10

  珍站在自家廚房裡切著冷雞肉,準備做宵夜,卻怎麼也無法不去想起那隻手。她將雞肉端上桌;那位向來儀容完美的丈夫正坐在餐桌前,袖子捲起,嬰兒的口水滴在他的領子上。還有什麼畫面比男人耐心地為女兒拍背更性感的呢?瑞吉娜打了個響嗝,嘉柏瑞笑了出來。這是多麼甜蜜而完美的一刻;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但是珍低頭看看切好的雞肉,想起在另個女人的餐桌上所擺的東西,最後將盤子推至一旁。

  我們只不過是一堆肉而已,與雞肉或牛肉沒有兩樣,她想。

  「我以為妳肚子餓了。」嘉柏瑞說。

  「我改變主意了。突然覺得這東西看起來不是很可口。」

  「是因為那個案子,對吧?」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想這件事。」

  「我看見妳今晚帶回家的檔案,忍不住翻了一下。要是換成我,也很難不去想這件事。」

  珍搖搖頭。「你正在休假,幹嘛去看那些解剖照片啊?」

  「那些照片就擺在流理臺上啊。」他把瑞吉娜放回嬰兒車,「妳想談談嗎?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跟我討論看看……如果妳覺得這樣會有幫助的話。」

  珍看了瑞吉娜一眼,嬰兒正用靈敏的目光看著他們,然後突然笑了出來。「天哪,等到她懂事以後,案情還真會是閒話家常的好題目呢。『親愛的,你今天看到多少具無頭屍體呢?』」

  「她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妳不妨告訴我吧。」

  珍起身走到冰箱,拿出啤酒,啪地打開瓶蓋。

  「珍?」

  「你真想聽這些細節?」

  「我想知道什麼事情讓妳這麼心煩。」

  「你看過照片了,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心煩。」她坐下來喝了一大口啤酒。「有時候,」她靜靜地說,垂眼看著不斷冒著水珠的酒瓶,「我會覺得生孩子真是件瘋狂的事。你愛護他們,養育他們,然後眼看著他們走進一個只會讓他們受傷的世界。他們會碰到像……」她所想的是:像華倫‧霍伊特這樣的人,但是她沒有說出他的名字。她幾乎絕口不提他的名字,彷彿大聲說出那個名字是在召喚魔鬼一般。

  門鈴的對講機冷不防地唧唧響起,嚇了珍一跳。

  她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已經十點半了。」

  「我去看看是誰。」嘉柏瑞走進客廳,按下對講機按鈕。「哪位?」

  自對講機傳出的聲音令他們大感意外。「是我。」珍的母親回答道。

  「上來吧,瑞卓利太太。」嘉柏瑞按下開門鈕讓她進來。他驚訝地看了珍一眼。

  「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

  「我根本不敢問。」

  他們聽見安琪拉上樓的腳步聲──比平常更加遲緩而沉重──同時傳來斷斷續續的重擊聲、彷彿她正拖著什麼東西。直到安琪拉爬上二樓的樓梯平臺,他們才發現怎麼一回事。

  她正拖著一只行李箱。

  「媽?」珍即使開口呼喚了,依然不太能相信這個滿頭亂髮、眼神狂亂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安琪拉的外套沒扣,衣領沒有翻好,膝蓋以下的褲子濕漉漉的,彷彿一路跋涉過雪堆來到他們的公寓。她用兩隻手抓著行李箱,宛如準備要將東西丟給別人似的……丟給任何人都可以。

  她看起來怒氣沖沖。

  「今晚我得住在你們家。」安琪拉說。

  「什麼?」

  「我到底能不能進去啊?」

  「當然可以,媽。」

  「來,我幫妳,瑞卓利太太。」嘉柏瑞接過行李箱。

  「看到沒?」安琪拉指著嘉柏瑞說,「男人就應該這樣才對!看到女人需要幫忙,馬上就跳出來幫忙。紳士就應該是這樣。」

  「媽,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發生什麼事?我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呢!」

  瑞吉娜開始大哭,抗議他們忽略她太久。

  安琪拉馬上跑進廚房,從嬰兒車裡抱起外孫女。「哦,寶貝,可憐的小姑娘!妳可不知道長大以後會遇到什麼事。」她在餐桌旁坐下,輕輕搖著嬰兒,但是她抱得太緊,瑞吉娜不安地扭動,想擺脫這個讓她窒息的瘋婆子。

  「好了,媽。」珍嘆了一口氣,「爸爸做了什麼事?」

  「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妳不說,那誰會告訴我啊?」

  「我不會在自己的兒女面前說他們父親的壞話。做父母的不應該批評彼此。」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得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安琪拉什麼也不肯說。她繼續抱著嬰兒前後搖晃,瑞吉娜看起來越來越急著想脫身。

  「嗯……妳覺得妳會在這裡住多久啊,媽?」

  「我不知道。」

  珍抬頭看著嘉柏瑞。截至目前,他一直很識相地沒有參與對話,然而這時她自丈夫眼中看到與自己同樣的恐慌。

  「我可能得另外找個地方住。」安琪拉說,「找一間我自己的公寓。」

  「等等,媽。妳該不會是說,妳再也不回去了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要展開自己的新生活,珍。」她看著自己的女兒,不服氣地揚著下巴。「其他的女人都做得到啊。她們離開丈夫,照樣過得好好的。我們才不需要男人呢,我們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媽,妳沒有工作。」

  「妳以為我這三十七年都在做什麼啊?我都在替那個男人洗衣燒飯啊!妳以為他感激過我嗎?他只知道回家,把我擺在面前的食物狼呑虎嚥地吃掉,根本沒有用心品嚐我所花的心思。妳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說過我應該去開餐廳?」

  說真的,珍心想,那會是家很棒的餐廳。但她不打算說任何話來鼓勵這種瘋狂的行為。

  「所以別跟我說什麼『妳沒有工作』的話。我的工作就是照顧那個男人,結果什麼都沒得到。我在外頭做同樣的事倒還有錢拿呢。」安琪拉再度使勁地抱住瑞吉娜,嬰兒發出抗議的哀嚎。「我只會跟你們住一小段時間。我可以睡在嬰兒房或是地板上。你們兩個上班的時候,我來照顧她。要知道,照顧小孩可是很花人力的。」

  「好吧,媽。」珍嘆了一口氣,穿過廚房,來到電話前,「如果妳不告訴我發生什麼事,那我去問爸爸。」

  「妳要做什麼?」

  「打電話給他啊。我敢打賭他已經準備要道歉了。」我打賭他已經肚子餓了,希望他的私人主廚趕快回家。珍拿起話筒撥號。

  「不必麻煩了。」安琪拉說。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

  「我告訴妳,他不會接電話的。他根本就不在家。」

  「那他人在哪裡?」

  「他在那個女人家裡。」

  珍呆若木雞,雙親家的電話響了又響,無人接聽。她慢慢掛上話筒,轉身面向母親。「在誰家裡?」

  「那個女人啊,那個狐狸精家裡。」

  「我的老天哪,媽。」

  「老天跟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安琪拉突然吸一大口氣,抑制不發出嗚咽。她前倚著身子,不停搖晃,瑞吉娜則緊緊抓住她的胸口。

  「爸爸和別的女人搞外遇?」

  安琪拉沒開口,只是點點頭,用手抹了抹臉。

  「誰?他跟誰在一起?」珍坐下來,直視母親的雙眼。「媽,那個女人是誰?」

  「是他的同事……」安琪拉低聲說。

  「可是他的同事全是一群老男人啊。」

  「她是新來的。她──她──」安琪拉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比較年輕。」

  電話響起。

  安琪拉猛地抬起頭。「告訴他,我不要跟他說話。」

  珍看了看來電顯示,但是她不認得來電號碼。或許是爸爸打來的。也許他用那個女人的電話打的,那個狐狸精。

  「我是瑞卓利警探。」珍厲聲說。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晚很忙啊?」

  而且每況愈下,她心想,同時聽出這是達倫‧克羅警探的聲音。

  「怎麼了?」

  「壞消息。我們在畢肯山。妳和佛斯特應該也會想趕過來看看。我實在很不想告訴妳這件事,不過──」

  「今晚不是你值班嗎?」

  「這件事跟我們都有關,瑞卓利。」她從未聽過克羅如此嚴肅的語氣,全然沒了平時挖苦人的口吻。他靜靜地說:「遇害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是警察。

  「是誰?」

  「伊芙‧卡索維茲。」

  珍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握著電話的手指逐漸麻痺,心裡想,幾個鐘頭之前我才見過她。

  「瑞卓利?」

  她清清喉嚨。「把地址給我。」

  掛上電話後,她發現嘉柏瑞已經把瑞吉娜抱至另一個房間,而現在安琪拉則垂頭喪氣地坐著,空蕩的臂彎讓人感到悲傷。「對不起,媽。我得出門一趟。」

  安琪拉洩氣地聳聳肩。「沒關係,妳去吧。」

  「等我回來再談吧。」她俯身吻了吻母親的臉頰,近身看見安琪拉鬆弛的皮膚與下垂的雙眼。我的母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蒼老了?

  珍繫好槍帶,從衣櫥拿出外套。扣釦子的時候,她聽見嘉柏瑞說:「事情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她轉頭看著丈夫。等我老了,像媽那樣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你會不會也為了一個更年輕的女人棄我而去?

  「我出去一下。別等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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