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犯罪鑑識實驗室位於波士頓警局施洛德廣場的南翼,從重案組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前走即是。珍和佛斯特經過一扇扇可以俯瞰洛克斯伯瑞①地區的窗戶。今天,在白雪的覆蓋下,一切都被淨化的純白,連天空也萬里無雲,空氣晶瑩剔透。不過珍僅僅瞥了一眼耀眼的天際線;她的視線焦點是在S269室,微物跡證化驗室。

  ①鄰近波士頓的一個市鎮。

  刑事專家艾琳‧沃許科正在等著他們。當珍和佛斯特走進化驗室時,原本低頭看著顯微鏡的艾琳立刻轉過椅子,倏地拿起放在工作檯上的檔案。「你們兩個欠我一杯酒。我對這個案子可是花了不少心力。」

  「妳每次都這麼說。」佛斯特說。

  「這回我是說真的。從第一個犯罪現場拿回來的那些微物跡證,我本來以為這會是最省事的一個,沒想到居然得上窮碧落下黃泉,查那個圓圈到底是用什麼東西畫的。」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粉筆。」珍說。

  「不是。」艾琳把文件夾遞給她,「瞧瞧吧。」

  珍打開檔案,最上面是印有一連串影像的攝影膠片。模糊的背景上有一個個紅色圓點。

  「我先用高倍數顯微鏡猜查。」艾琳說,「大概放大六百倍到一千倍。妳看到的圓點就是色素分子,從廚房地板上畫的紅色圓圈上採集到的。」

  「所以這有什麼意思?」

  「這表示了幾件事情。妳看得出上面的顏色深淺不一,分子並不一致,折射率也不一樣──從二點五到三點零一,其中還有許多分子是雙折射。」

  「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氧化鐵分子,在全球各地都很普遍的一種物質,讓黏土能有特殊的顔色。運用在美術顏料裡,可以製造紅色、黃色和咖啡色。」

  「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

  「我本來也這麼想,直到我做了更深入的化驗。我以為這個成分來自於粉筆或粉蠟筆,所以我比對了從兩家本地的美術材料行所取得的樣本。」

  「分子符合嗎?」

  「完全不符。拿到顯微鏡下一看,兩者的差異馬上就出現了。首先,粉蠟筆的紅色色素微粒,顏色的不一致性和折射率小得多。這是因為現今顏料裡使用的氧化鐵大多是合成的──由工廠製造而不是從土地中開採而來。通常會使用一種叫做『火星紅』的化合物,那是種氧化鐵和氧化鋁的混合物。」

  「所以照片上的這些色素微粒並不是合成的?」

  「不是,這是天然的氧化鐵,同時也叫赤鐵礦──hemal,這個名字從希臘文的『血』──haima而來,因為它有時會呈現紅色。」

  「美術材料行也賣這種天然物質嗎?」

  「我們的確找到幾種用天然赤鐵礦當色素的特製粉筆和粉蠟筆。不過粉筆含有碳酸鈣;工廠製造的粉蠟筆通常會用天然膠黏合色素──某種類似甲基纖維素或是黃耆膠之類的澱粉。全部的材料混合成黏土,再送到模子裡壓製成蠟筆。然而從犯罪現場採集到的樣本裡,我們沒有發現任何黃耆膠或澱粉黏著劑。碳酸鈣的含量也不足以證明這是彩色粉筆的色素。」

  「所以說這不是一般美術材料行裡能找到的東西。」

  「在本地的確找不到。」

  「那這個紅色的玩意兒到底是哪裡來的?」

  「這個嘛,我們先談談這個紅色的東西,說說它到底是什麼。」

  「妳剛才說這是赤鐵礦。」

  「沒錯,氧化鐵。可是如果出現在有色黏土裡,便有另外一個名稱:赭土。」

  佛斯特說:「那不就是美國印地安人用來畫臉的東西嗎?」

  「人類使用赭土至少有三十萬年的歷史。在尼安德塔人的墳墓也曾發現過。特別是紅色赭土,可能是因為顏色近似血紅,所以在全世界的死亡儀式中都被視為不可缺少的東西。石器時代的洞穴壁畫和龐貝城的牆壁上都發現過紅赭土的使用。古代人將赭土塗抹在身上作為裝飾,或是作戰時的妝容。此外也用在巫術儀式上。」

  「包括撒旦儀式嗎?」

  「血紅色。無論對於哪個宗教信仰,這個顏色都具有象徵力量。」艾琳頓了頓,「這位兇手的選擇與眾不同。」

  「我想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了。」珍說。

  「我的意思是,他對歷史有所涉獵。他不用普通的粉筆來畫儀式圖案,而是使用舊石器時代所用的顔料。而且這可不是他隨便就能從自家後院挖出來的東西。」

  「但是妳剛才說一般的黏土裡都含有紅緒土。」佛斯特說,「所以這東西可能是他自己挖出來的。」

  「除非他家後院不在這一帶。」艾琳朝珍手上拿的檔案夾點了點頭,「看看上面的化學分析。氣相層析和拉曼光譜分析的結果。」

  珍翻到下一頁,看到一張電腦影印的資料,圖表上有許多尖銳突起的線條。「妳可以為我們解釋一下嗎?」

  「當然。首先,拉曼光譜。」

  「連聽都沒聽過。」

  「這是考古學家用來分析歷史文物的技術,用物質的光譜來確定物件的屬性。對於考古學家而言,最大的好處就是它不會破壞文物。你可以分析任何東西上的色素,從木乃伊的裹屍布到杜林耶穌裹屍布,而不會對文物本身造成任何損壞。我請哈佛大學考古學系的伊恩‧麥卡維博士分析拉曼光譜的結果,而他證實這個樣本裡包含了氧化鐵、黏土,還有氧化矽。」

  「那就是紅赭土嗎?」

  「對,紅赭土。」

  「可是妳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請他證實一下總是比較好。然後,麥卡維博士願意主動幫忙我追查來源,看看這個紅赭土是從哪裡來的。」

  「你們真的可以查得到嗎?」

  「這個技術目前還在研究階段,恐怕沒辦法在法庭上作為有力的證據。不過他很好奇,所以利用他從全球各地蒐集來的赭土型態所建立的資料庫做比對。他確定這個樣本裡含有十一種其他的元素,例如鎂、鈦和釷。比對的原理是,某一種特定的地理來源應該會有其獨特的微量元素型態。就像我們從汽車輪胎上取下的土壤樣本中可以發現與密蘇里州某個採礦區元素型態相符的鉛與鋅。在目前的情況裡,我們用十一種不同的變數來核對這個赭土樣本。」

  「另外那十一種微量元素?」

  「沒錯,而且考古學家們已經建立了一個赭土來源資料庫。」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這樣有助於斷定歷史文物的出土處。舉例來說,杜林裹屍布上的色素是哪裡來的?法國還是以色列?這個答案或許能確立裹屍布的來源。或者是古代的洞穴壁畫──這位藝術家從何處取得的赭土?如果是來自千里之外,可能表示這位藝術家親自大老遠跑了一趟,或者當時存在著某種史前商業活動。有鑑於此,赭土來源資料會這麼重要;我們得以藉此窺視古代人的生活。」

  「我們的色素樣本又是從哪裡來的?」佛斯特說。

  「這個嘛,」艾琳微微一笑,「首先,裡面有很高比例的二氧化錳──百分之十五──因此讓顏色更加深濃。中世紀義大利所使用的紅赭土中也含有相同比例的二氧化錳。」

  「這是義大利來的?」

  「不,是威尼斯人從別處進口的。麥卡維博士在比對整個元素型態的時候,找到了符合地點,而且此地至今依然開採紅赭土。賽普勒斯島。」

  珍說:「我得查查世界地圖。」

  艾琳指著檔案。「我剛好從往網際網路抓了一份。」

  珍翻到檔案夾中的地圖。「好,我懂了。島嶼位在地中海,土耳其的南方。」

  「我覺得用紅色粉筆應該省事得多。」佛斯特說。

  「而且價格也便宜多了。你們這位兇手選擇了一種罕見的顔料,來源也非常偏僻。也許他和賽普勒斯有什麼淵源。」

  「或者他可能只是在耍我們。」佛斯特說,「畫奇怪的符號,用奇怪的顏料;好像他故意要我們暈頭轉向似的。」

  珍依然研究著地圖,然後想起安東尼‧桑索尼的花園門上所畫的符號──烏加特之眼,全能之眼。她看向佛斯特,「埃及就在賽普勒斯的正南方。」

  「妳想到了荷魯斯之眼?」

  「那是什麼?」艾琳問道。

  「畢肯山的犯罪現場所留下的符號。」珍說,「荷魯斯是埃及的太陽神。」

  「那是邪惡符號嗎?」

  「我們不知道對於歹徒,它代表了什麼意思。」佛斯特說,「每個人都有一套說法。他是撒旦的崇拜者、史學的愛好者,或者可能只是單純的精神病。」

  艾琳點點頭。「就像山姆之子②。我記得當時警方浪費了很多時間納悶這個神祕的山姆到底是誰,結果原來一切只是兇手的幻聽:一隻會說話的狗。」

  ②美國七〇年代的一名連續殺人犯大衛‧波科雄茲,認為撤旦附身在鄰居的狗身上,並且教唆他殺人。

  珍闔上文件夾。「我還滿希望這個歹徒也只是個精神病患。」

  「為什麼?」艾琳問。

  「因為另外一種可能讓我更害怕──就是這個兇手清醒得不得了。」

  ◆

  珍和佛斯特坐在車上等待引擎升溫以及除霜器融化擋風玻璃上的霧氣。要是解開兇手迷霧般的身分也這麼容易就好了。她無法勾勒他的樣子,無從想像他的長相。他是個神祕主義者?藝術家?還是史學家?我只知道他是個屠夫。

  佛斯特打了車檔,車子駛進車流裡;由於路面結冰濕滑,行車速度遠比平時緩慢。在清朗的天空下,氣溫急速下降,今晚將會是入冬以來最寒冷的一夜。這種夜晚最好留在家裡吃頓豐富的燉肉;她希望今夜,邪惡可以遠離街頭。

  佛斯特往東行開上哥倫比亞大道,然後前往畢肯山。他們計畫回到犯罪現場二度勘查。車裡終於有了暖意,珍真的不願意再次步出車外,回到寒風中,回到桑索尼那仍舊沾染著冰凍血跡的後院。

  她發現車子正逐漸接近麻薩諸塞大道,冷不防地說:「可以右轉嗎?」

  「我們不是要去桑索尼家嗎?」

  「這邊轉彎就是了。」

  「就聽妳的囉。」他把車子向右轉。

  「繼續往前開,往阿爾班尼街去。」

  「我們要去找法醫嗎?」

  「不是。」

  「那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就在這附近,再幾個街區就到了。」珍看著飛逝而過的門牌,然後說:「停車,就是這裡。」她看著對街。

  佛斯特將車子停好,蹙眉看著她。「快遞公司?」

  「我爸爸在那裡上班。」她看了看錶。「現在剛好是午休時間。」

  「我們在這裡幹嘛?」

  「等啊。」

  「我的天哪,瑞卓利,這該不會是為了妳母親的事吧?」

  「這件事把我的生活全搞砸了。」

  「父母親吵架,這種事在所難免。」

  「等你媽搬來跟你住的時候你就知道了,看愛麗絲會多喜歡這種狀況。」

  「相信事情會緩和下來,到時妳媽媽就會回家了。」

  「如果有另一個女人介入,可就沒這麼簡單了。」這時,珍挺直背脊,「他出來了。」

  法蘭克‧瑞卓利步出快遞公司的前門,拉上外套的拉鍊。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渾身抖了抖打了個寒顫,然後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冉冉上升。

  「看起來他只是要出去吃午飯。」佛斯特說,「沒那麼嚴重吧?」

  「那個,」珍輕聲說道,「那個可就嚴重了。」

  一名女子也跟著走出大門;她有一頭蓬鬆的金髮,身穿藍色緊身牛仔褲與黑色皮夾克。法蘭克露齒而笑,伸手摟著她的腰,兩人相互擁攬著沿著街道而行,離珍和佛斯特越來越遠。

  「搞什麼鬼。」珍說,「真有這麼回事。」

  「我想我們還是離開這裡吧。」

  「你看看他們。看看他們!」

  佛斯特發動引擎。「我肚子真的很餓。不如我們去吃──」

  珍一把推開車門,下了車。

  「噢,瑞卓利!拜託妳。」

  她一個箭步衝到對街,沿著人行道跟在她父親後面。「嘿。」她喊了一聲,「嘿!」

  法蘭克停住腳步,手從女子的腰際滑落,然後轉過身,目瞪口呆地看著女兒逐漸走近。金髮女子尚未放手,即使法蘭克使勁掙扎,她依然緊緊握著。這個女人從遠看滿引人注意的,不過當珍走近,卻看見對方眼角深深的魚尾紋,就算濃妝豔抹也遮掩不住。這令珍倒吸一口自己呼出來的雲霧。讓法蘭克喜新厭舊的竟然就是這種婊子,一個頭髮蓬鬆、胸大無女人?這個人形黃金獵犬?

  「珍,」法蘭克說,「現在不是時候──」

  「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我會打電話給妳,行嗎?我們晚上再談這件事。」

  「法蘭基,親愛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金髮女人問道。

  不准妳叫他法蘭基!珍瞪著那個女人。「妳叫什麼名字?」

  女人揚起下巴。「妳憑什麼知道?」

  「妳他媽的回答問題。」

  「我就是不告訴妳,怎麼樣!」金髮女子看著法蘭克,「這傢伙到底是哪根蔥?」

  法蘭克單手摀著頭,發出呻吟,彷彿很痛苦的樣子。「噢,天啊。」

  「波士頓警察局。」珍說。她抽出證件,一把伸到女人面前,「現在,報上妳的名字來。」

  金髮女子甚至沒有看她的證件,只是心驚膽跳地盯著珍。「珊蒂。」她喃喃地說。

  「珊蒂什麼?」

  「霍夫頓。」

  「證件。」珍喝令道。

  「珍妮,」她爸爸說,「夠了。」

  珊蒂乖乖地拿出皮夾,秀出駕照。「我們做錯了什麼嗎?」她一臉狐疑地看著法蘭克。「你做了什麼事?」

  「這真是太胡來了。」他說。

  「那你打算胡來到什麼時候,嗯?」珍吼了回去。「你什麼時候才會長大?」

  「這不干妳的事。」

  「不干我的事?她現在就坐在我的公寓裡,搞不好眼睛都哭瞎了,全都是因為你沒能管好你的褲子拉鍊。」

  「她?」珊蒂說,「你們到底在說誰啊?」

  「三十七年的婚姻,你為了打砲就把她甩了?」

  「妳不了解。」法蘭克說。

  「噢,我非常了解。」

  「妳根本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只是一隻該死的工蜂,如此而已,一隻負責賺錢養家的雄蜂。我已經六十一歲了,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嗎?妳不覺得我這輩子有權利快樂一下嗎?」

  「你覺得媽過得快樂嗎?」

  「那是她的問題。」

  「她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

  「喔,那可不是我的責任。」

  「嘿,」珊蒂說,「這是你的女兒?」金髮女子看著珍,「妳剛才還說妳是警察。」

  法蘭克嘆了口氣。「她真的是警察。」

  「你傷了她的心,你知道嗎?」珍說,「你到底在不在乎?」

  「那我的心又怎麼辦?」珊蒂插嘴說。

  珍完全不理會這個狐狸精,只管瞪著法蘭克。「我已經不認識你了,爸。我以前很尊敬你。看看你自己!可悲,真可悲。這個金毛妞搖搖屁股,你就像隻白癡小狗似地跟在後面嗅個沒完。是啊,爸,上吧。」

  法蘭克伸出手指著她。「妳說夠了!」

  「你以為這個砲友會在你生病的時候照顧你嗎?你以為她會在你身邊支持你嗎?該死的,她會做飯嗎?」

  「好大的膽子!」珊蒂說,「竟然拿警徽嚇唬我。」

  「媽會原諒你的,爸。我知道她會的,跟她好好談談。」

  「有法條規定妳不能做這種事。」珊蒂說,「一定有的!這是警察擾民!」

  「我讓妳見識見識什麼叫警察擾民。」珍高吼道,「妳再逼我試試看。」

  「妳想怎麼樣,逮捕我嗎?」珊蒂走近珍,眼睛瞇得只剩下濃厚睫毛膏之間的一條小縫。「來啊。」女人伸出手指朝珍的胸口用力一戳,「我看妳敢不敢。」

  接下來發生的事純粹是反射性動作,珍甚至沒有停下來思考,只是直覺地做出反應。她的手一揮,抓住了珊蒂的手腕,將對方反轉過來。她的血液奔騰,聽見珊蒂不堪入耳的叫罵聲。聽見父親喊著:「住手!老天啊,住手!」不過現在她正下意識地行動著,以她對待歹徒的方式,全力將珊蒂推倒在地。不過這一回,滿腹怒火讓她在扭轉對方手腕時使出了超過該有的力道;她想傷害這名女子,想羞辱她。

  「瑞卓利!老天啊,瑞卓利,夠了!」

  佛斯特的聲音終於穿透她的心跳聲。珍驟然放開珊蒂,倒退幾步,重重地呼吸。她低頭看著那個跪在人行道上不斷啜泣的女人。法蘭克在珊蒂身旁蹲下,扶她起來。

  「妳現在想怎麼樣?」法蘭克抬頭看著女兒,「逮捕她嗎?」

  「你剛看到了,是她先戳我的。」

  「她心情不好。」

  「但她先動手。」

  「瑞卓利,」佛斯特靜靜地說,「算了,好嗎?」

  「我可以逮捕她。該死的,我可以。」

  「好,好。」佛斯特說,「妳是可以逮捕,但是妳真的想這麼做嗎?」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喃喃地說:「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接著她轉身走回車子。當她坐進車裡的時候,他父親和那個金髮女子已經消失在路口。

  佛斯特也回到車裡,關起車門。「妳那樣做,實在不太明智。」

  「開車就是了。」

  「妳想找人家打架嗎?」

  「你看到她的樣子了嗎?我爸爸跟一個充氣娃娃在一起!」

  「所以妳更應該離她遠一點。妳們兩個會要了對方的命。」

  珍嘆了一口氣,把頭埋進手裡。「我該怎麼跟我媽說?」

  「什麼也別說。」佛斯特發動車子,駛離路邊。「他們的婚姻不關妳的事。」

  「我還是得回家面對她啊,看著她受傷的臉。所以這關我的事。」

  「那就當個乖女兒,給她一個可以靠著哭泣的肩膀。因為這是她最需要的。」

  ◆

  我該怎麼跟我媽說呢?

  珍將車子開進公寓外的停車場,並且在車上坐了一會兒,害怕面對接下來的狀況。也許她不該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她。安琪拉早就知道爸爸和那個黃金獵犬小姐的事情。何必還要揭她的瘡疤?何必繼續讓她難堪?

  因為如果我是媽的話,我會希望自己被告知。我不希望我的女兒有什麼祕密瞞著我,不管這些事會讓人多麼心痛。

  珍下了車,思量著該說些什麼,而她心裡很清楚,不管決定怎麼做,今晚都一定不好過;無論她做些什麼或說些什麼,都將無法減輕母親的痛苦。當個乖女兒,佛斯特剛才這樣說;給她一個可以靠著哭泣的肩膀。好吧,這點她還辦得到。

  珍爬樓梯上二樓,腳步越來越沉重,心裡咒罵著這破壞了他們生活的珊蒂‧霍夫頓小姐。噢,我已經盯上妳了。只要妳穿越馬路,我就會出現。停車費逾期未繳?妳就要倒楣了。媽媽沒辦法反擊,但我絕對可以。她將鑰匙插進公寓大門裡,然後頓一頓,聽到屋子裡傳來母親的聲音,不禁皺起眉頭。是她的笑聲。

  媽?

  珍推開門,聞到肉桂和香草的香氣。此刻,她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笑聲,聲音詭異地熟悉。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她走進廚房,驚訝地看著退休警探文斯‧考薩克;他正拿著咖啡坐在餐桌前,面前則擺著一大盤糖霜餅乾。

  「嘿。」他舉起咖啡杯打了個招呼。小嬰兒瑞吉娜坐在他旁邊的娃娃車裡,也跟著舉起小手,好像在模仿他似的。

  「嗯……你怎麼會在這裡?」

  「珍妮!」安琪拉將一盤剛烤好的餅乾擺在爐子上放涼,斥責地說:「妳怎麼跟文斯這樣說話?」

  文斯?媽叫他文斯?

  「他打電話來邀請妳和嘉柏瑞去參加派對。」安琪拉說。

  「還有妳喔,瑞卓利太太。」考薩克向安琪拉眨眨眼,「小姐來得越多越好!」

  安琪拉兩頰泛紅,而且不是因為爐子的溫度所致。

  「我看他八成是聞到了電話另一頭的餅乾香味吧。」珍說。

  「我剛好在烤餅乾。我告訴他,如果他馬上過來,我可以多弄一份。」

  「我絕對不會拒絕這樣的好意。」考薩克開懷大笑。「嘿,妳媽媽住在這兒可真好,是吧?」

  珍看見他皺巴巴的襯衫上掉滿了餅乾屑。「看樣子你已經不減肥了。」

  「看樣子妳心情很好喔。」他一派輕鬆地大口喝著咖啡,用肥手抹抹嘴。「聽說妳碰到了個他媽的離奇案件。」他頓了頓,看看安琪拉,「原諒我說了粗話,瑞卓利太太。」

  「哦,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安琪拉說,「把這兒當自己家,別拘束。」

  拜託不要鼓勵他。

  「某種撒旦邪教啊。」

  「你聽說了?」

  「退休並不會讓我變成聾子。」

  或是儍瓜。儘管他粗俗的笑話和令人不敢恭維的衛生習慣可能讓珍惱火,不過考薩克是她所認識最頂尖的調查員之一。雖然去年他因為心臟病而退休,但是他從來沒有真正停止當警察。週末晚間,她還是會發現考薩克流連在波士頓警察最愛去的杜爾酒吧裡,探聽最新的案件故事。不管退休與否。文斯‧考薩克到死都是警察。

  「你還聽說什麼?」珍在桌子前坐下。

  「我聽說妳的兇嫌是個藝術家,會留下一些可愛的小圖畫。而且他喜歡──」考薩克頓了頓,看安琪拉一眼,後者正將烤盤上的餅乾倒出來。「把人大卸八塊。我說得準不準?」

  「有一點太準了。」

  安琪拉拿起最後一批餅乾,用密封袋裝好,得意洋洋地擺在考薩克面前。珍萬萬沒想到回家看到的安琪拉會是這個樣子。她母親真的在廚房裡忙東忙西,收拾鍋碗瓢盆,在水槽裡潑著肥皀水洗碗。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悽慘,不像被人拋棄,或是意志消沉。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這是丈夫離去後會有的情況嗎?

  「跟珍說說你的派對。」安琪拉說,並且為考薩克重新斟滿咖啡。

  「哦,對了。」他呼嚕嚕地喝了一口,「上個星期我簽字離婚了。為了錢的事情吵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現在終於結束啦。我想該是時候慶祝我恢復自由之身了。我重新佈置了公寓,有舒服的皮沙發、大型電視螢幕。我打算買幾箱啤酒,請幾個朋友來,好好瘋狂一下!」

  他突然變成了挺著啤酒肚、五十五歲禿頭的青少年,實在可悲到了極點。

  「你們會來,對吧?」他問珍道,「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六。」

  「我會問問嘉柏瑞那天有沒有空。」

  「如果他沒空,妳也可以隻身前來啊。只要把妳3帶來就行了。」他向安琪拉眨眨眼,逗得她咯咯發笑。

  珍內心的痛苦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加劇。這時聽到手機模糊的鈴聲,讓她幾乎鬆了一口氣。她來到客廳,從皮包掏出電話。

  「我是瑞卓利。」

  馬凱特小隊長沒有浪費時間說笑,「妳必須對安東尼‧桑索尼更禮貌一點。」他說。

  她聽得見考薩克在廚房裡開懷大笑,笑聲忽然惹火了她。如果你要跟我媽調情,看在老天的分上,拜託你換個地方吧。

  「聽說妳跟他和他的朋友過不去。」馬凱特說。

  「或許你可以定義一下『過不去』是什麼意思?」

  「妳昨天偵訊他將近兩小時,對他的管家、賓客嚴加盤問,接著今天下午又跑回去找他,讓他感覺好像是自己在接受調查似的。」

  「天哪,如果我傷了他的感情,我很抱歉。我們只是像往常那樣辦事而已。」

  「瑞卓利,試著記住這個人不是嫌疑犯。」

  「我還沒有做出這樣的結論。歐唐娜在他家;伊芙‧卡索維茲在他的花園遇害。而且當他的管家發現屍體時,桑索尼做了什麼事?他拿出相機拍照,而且給他的朋友們傳閱。你想知道真相嗎?真相就是這些人根本不正常,桑索尼也絕對不正常。」

  「他不是嫌疑犯。」

  「我還沒有排除他的嫌疑。」

  「這一點妳可以相信我。不要去找他麻煩。」

  珍沉默了一會兒。「你還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小隊長?」她靜靜地問道。「關於安東尼‧桑索尼這個人,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他不是我們惹得起的人。」

  「你認識他嗎?」

  「我跟他沒有私交。我只是替上面的人傳話,上頭交代我們要對他禮貌一點。」

  她掛上電話,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不再湛藍的午後天空。今晚大概會下更多的雪。她想,前一分鐘,你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看到永遠,然後突然間烏雲密布,遮蔽了所有視線。

  珍再度拿起手機,開始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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