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月相:滿月
昨晚母親在夢中對我說話。責備了我一頓,說我最近不守紀律。「我教了你所有的古老儀式,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置之不理嗎?你要記住自己的身分。你可是被揀選的。」
我沒有忘記。我怎麼忘得了呢?自小,她便為我訴說祖先們的故事。托勒密二世執政時期的曼內托①寫道:「他們放火燒毀了我們的城鎮。對人們施以各種暴行。他們發動戰爭,渴望殲滅全族。」
①又稱塞本尼托斯的曼內托,為埃及托勒密王朝時的祭司兼歷史學家。
我身上流著神聖的獵人之血。
這些是連我那心不在焉而且健忘的父親也不知道的祕密。我的父母,他們的關係是全然實際的。但母親與我的聯結,可以跨越時間與空間,進入我的夢中。而她對我感到很不滿。
所以今晚,我牽著一頭羊走進樹林。
牠自願跟我來的,因為牠不曾嚐過人類的殘酷所能帶來的痛苦。月色如此明亮,我根本無需手電筒照路。我聽見身後傳來其他羊隻困惑的叫聲;我從農夫的羊圈中將牠們放出,但是牠們並沒有跟著我。我逐漸往樹林深處行,牠們的叫聲隨之遠去。此時我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羊蹄踩踏在林地上的聲音。
當我們走得夠遠後,我將羊綁在樹上。這隻牲畜察覺到後續將發生什麼事,因而發出焦急的哀鳴。我將衣服一件件脫下,直到一絲不掛,然後跪在青苔上。今晚有些涼意,但我因所預料之事而顫抖。我舉起刀子,儀式用的咒語一如往常地從我口中傾瀉而出。讚美我們的主塞特②,我祖先的神,死亡與毀滅之神。經過了數千年,祂牽著我們的手,帶領我們從黎凡特③到腓尼基和羅馬,到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們無所不在。
②埃及神話中的力量之神。
③所指為中東托魯斯山脈以南、地中海東岸、阿拉伯沙漠以北與上美索不達米亞以西之區域。
鮮血如溫泉般湧出。
結束之後,我穿著鞋、赤裸著身體走到湖邊。在月光下,我涉入水中,洗去身上的羊血。我一身潔淨、興高采烈地回到岸上。直到穿上衣服,我的心跳才終於緩和,並且突然感到全身疲憊。我幾乎能在草地上席地而睡,但我不敢躺下,因為我實在太累了,這麼一躺可能要到天亮才會睡醒。
我拖著疲憊的腳步B家。當我抵達丘頂時,我看見了莉莉。她就站在草坪邊緣,一抹修長的身影,長髮在月光下閃耀。地正看著我。
「你上哪兒去了?」
「我去游泳。」
「摸黑地游?」
「這是最棒的時間。」我緩緩走向她。即使我靠近到伸手便能觸及她的距離,她仍紋風不動地站著。「水很溫暖,而且不會有人看見你裸泳。」我的手因湖水而冰涼,當我輕撫莉莉的臉頰時,她不禁顫抖了一下。這是由於恐懼或是迷戀?我不知道。然而我曉得,過去這幾個星期,她一直在注意我,而我也留意著她;我們之間有些不尋常。人們說,地獄召喚地獄。藏在她內心某處的黑暗聽到了我的呼喚而蠢蠢欲動。
我靠得更近一些。雖然莉莉的年紀比我大,但我的個子比較高。當我倚身時,手臂能輕易地環繞在她的腰間。我們的髖部相觸。
她一個巴掌打得我,踉蹌往後退。
「你不准再碰我。」她轉身走回屋子裡。
我的臉還在刺痛。我流連在黑暗中,等待她的巴掌印記從我的臉頰上褪去。她不知道我真正的身分,不知道她剛才羞辱的人是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
我躲在床上,回想母親教授我的一切──要有耐心,等待時機。她說:「令人最滿意的獎賞就是,總是必須耐心等候。」隔天早上太陽昇起時,我依然躺在床上想著母親的教誨,也想著那令人難堪的一巴掌,想著莉莉和她的朋友們如何地輕視我。
樓下,艾美嬸嬸正在廚房裡做早餐。我聞到咖啡香與培根在平底鍋裡煎煮的味道。我聽見她喊著:「彼得?有沒有看見我的剔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