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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著豪華轎車出現,然後立刻獲邀進入犯罪現場。」珍拿著一根薯條在莫拉面前揮舞,「到底是怎麼回事?桑索尼在司法部認識什麼人啊?就連嘉柏瑞都查不出來。」

  「他們會信任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哦,是啊。」珍將薯條往嘴裡一扔,接著又拿起另一根。激動的情緒讓她胃口大開,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巨大的總匯三明治已經被她吃得只剩下一點點麵包屑和培根。現在她用最後一根薯條狠狠地蘸上番茄醬,「信任一個把打擊犯罪當嗜好的百萬富翁?」

  「他的財產有好幾百萬。」

  「他以為他是誰,布魯斯‧韋恩①嗎?還是那齣舊電視影集的主角,一個當警察的有錢人,我媽以前很愛看的。」

  「我想妳說的是《伯克的法規》。」

  「沒錯。妳認識幾個有錢的警察?」

  莫拉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一個也沒有。」

  「這就對啦,那根本是幻想。某個無聊的有錢人突然想扮痞子哈利②尋刺激,只不過他根本不想真的親身做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他不願意巡邏或寫報告,只想開著賓士車跑來指點我們這些白癡該怎麼辦案。妳以為我以前沒對付過像他這種人嗎?每個人都自以為比警察聰明。」

  ①漫畫《蝙蝠俠》的主角。平日是紈褲的百萬富翁,夜晩則化身為打擊犯罪的蝙蝠俠。

  ②八〇年代的美國電影《緊急追捕令》中的主角,由克林‧伊斯威特主演。

  「我不認為他只是個門外漢,珍,我認為他的意見很值得聽一聽。」

  「是啊,一個退休的史學教授。」珍喝光了杯子裡的咖啡,朝雅座周圍四處張望,在忙碌的咖啡廳裡尋找服務生的蹤影。「嘿,小姐?我可不可以續……」她突然噤聲,對莫拉說:「瞧瞧是誰走進來了。」

  「誰?」

  「咱們的好朋友。」

  莫拉轉頭朝門口望去,目光掠過吧檯,一群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低頭喝著咖啡,大啖漢堡。她看到桑索尼的時候,後者也同時發現了她。這時有十幾個人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頭髮斑白、風度翩翩的男人。他大步走過幾張桌子,來到莫拉的雅座。

  「很慶幸兩位還沒走。可以和妳們一起坐嗎?」

  「我們正要離開。」珍刻意伸手要準備拿取皮包,順便也忘了要續杯咖啡這件事。「我只耽擱兩位一點時間,或者妳寧願我把資料寄給你,警探?」

  莫拉看見他帶來的一疊資料。「那是什麼東西?」

  「從《太陽晚報》的資料庫找來的。」他將資料擺在她面前。

  莫拉往旁邊挪動,為桑索尼在狹窄的雅座上騰出空位。她感覺自己被這個男人困在角落,而他的存在似乎已經壓倒性地主宰了這個小小的空間。

  「他們的數位檔案最多只有五年前的資料。這些是從裝訂的檔案影印下來的副本,因此複製品質不是很好,不過還是看得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莫拉低頭看著第一張影本。這是十二年前八月十一日《太陽晚報》的頭版。她的眼光立即被靠近報紙上緣的報導所吸引。

  ■

  〈男孩屍首於派森湖尋獲〉

  ◆

  文章所附的照片是個露齒而笑的淘氣男孩,懷裡抱著一隻虎斑貓。照片說明寫著:泰迪‧索爾剛滿十一歲。

  「他的姊姊莉莉是最後一個看到他還活著的人。」桑索尼說,「第二天發現泰迪浮在湖裡的人也是她。從這篇報導看來,最讓大家驚訝的是,這個男孩其實很會游泳。另外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

  莫拉抬起頭。「什麼?」

  「當天他應該是到湖邊去釣魚,可是他們卻在距離湖畔足足二十碼的地方找到他的釣具箱和魚牽。」

  莫拉將影本遞給珍,並且閱讀下一篇八月十八日的報導。小泰迪的屍體尋獲後一週,索爾家再度發生悲劇。

  ■

  〈傷心的母親恐因意外身亡〉

  ◆

  文章隨附著另一張照片,與另一段令人心碎的說明文字。照片是在艾美‧索爾的生活較幸福的時候拍的。她的腿上抱著一個嬰兒,燦爛地對相機笑著。這個嬰兒正是十一年後溺死在派森湖裡的泰迪。

  「發現她陳屍在樓梯下方的人,」莫拉抬頭看著珍說,「就是她的女兒莉莉。」

  「又是她?母子兩人都是女兒發現的?」珍接過影印的報導。「聽起來未免也太倒楣了。」

  「別忘了,兩個星期前打電話到莎拉‧帕姆利旅館房間的是個女人。」

  「先別妄下斷語。」桑索尼說,「發現她父親屍體的不是莉莉‧索爾,而是她的堂弟。這是多明尼哥‧索爾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這些報導上,也是唯一的一次。」

  莫拉看看第三張影本,上面有張彼得‧索爾醫生微笑的照片。下面的說明寫道:因妻兒雙亡而意志消沉。她抬起頭。「有多明尼哥的照片嗎?」

  「沒有。不過那篇報導提到是他發現叔叔的屍體,也是他報的警。」

  「那個女孩呢?」珍問道,「這件事發生的時候,莉莉人在哪裡?」

  「報紙上沒有說。」

  「我想警察應該查過她的不在場證明了。」

  「妳會這麼想是可以預期的。」

  「我沒有任何預設立場。」

  「希望警方的檔案裡有這方面的資料。」桑索尼說,「因為已經不可能從調查員那裡問到什麼了。」

  「為什麼?」

  「去年他因為心臟病發過世了,我在報紙資料庫裡發現他的訃文。所以現在只剩下警方的檔案。不過你們想想看,如果你是名當地警員,面對一個剛失去弟弟、母親,現在又失去爸爸的十六歲少女。她可能驚魂未定,也許變得歇斯底里,而當她的父親顯然是自殺身亡時,你會忍心去打擾、質問父親過世的時候她人在哪裡嗎?」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珍說,「我會問的。」

  沒錯,她一定會問,莫拉想著,看著珍絲毫不退讓的表情,想起昨天早上她如何窮追猛打地追問。毫無慈悲、毫無保留。一旦你被珍‧瑞卓利認定有罪,你便只能求上帝保佑了。莫拉低頭看著彼得‧索爾的照片。「沒有莉莉的照片。我們也不知道她的長相。」

  「其實是有一張。」桑索尼說,「你們一定會覺得很有意思。」他翻開下一張影印資料,指著上面的報導。

  ■

  〈醫師葬禮吸引全郡人士前來〉

  美麗的八月午後,朋友、同事,甚至素不相識之人,紛紛聚集在艾西蘭墓園,為上週六舉槍自盡的彼得‧索爾醫生哀悼。這是過去兩週來,索爾家遭遇的第三場不幸。

  ◆

  「這個,」桑索尼指著隨附的照片說,「那就是莉莉‧索爾。」

  圖片模糊,女孩身旁的兩名弔客遮住了她的面容。莫拉只能看見她低著頭、被黑長髮蓋住的側臉。

  「根本什麼也看不出來。」珍說。

  「我要妳們看的不是這張照片。」桑索尼說。「而是附加說明。看看莉莉身邊那兩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這時候莫拉才明白桑索尼為什麼堅持將這些報紙拿給她們看。莉莉‧索爾傷心欲絕的照片下方,說明文字提到兩個熟悉的名字,令她們大感震驚。


  好友羅莉安‧塔克和莎拉‧帕姆利安慰著莉莉‧索爾。


  「這就是整件事情的關鍵。」桑索尼說,「三個好朋友,其中兩人已經死亡,只剩下莉莉‧索爾還活著。」他頓了頓,「而我們根本不能確定她是死是活。」

  珍拿起這張報紙仔細端詳。「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讓我們知道。」

  「我們必須找到她才行。」桑索尼說,「她會知道所有的答案。」

  「或者她本身就是答案。我們對莉莉這個女孩幾乎一無所知。她和家人相處得好不好。她是否繼承了一筆可觀的遺產。」

  「妳是在開玩笑吧?」莫拉說。

  「我必須承認,桑索尼先生也曾說過,邪惡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可是殺害自己的親人?珍……」

  「人會殺害自己所愛的人,這一點妳知道的。」珍看著這三個女孩的照片。「也許這幾個女孩也知道。要保守祕密十二年並不容易。」她看看錶,「我得到鎮上去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問到其他和莉莉有關的線索。一定有人知道該怎麼找她。」

  「既然妳要去打聽,」桑索尼說,「不妨也順便問問這是怎麼回事。」他把另外一張影本滑到珍面前,標題上寫著:南普利茅斯男孩獲得四健會最高榮譽。

  「嗯……我有必要打聽這些得獎的健壯小子嗎?」珍問道。

  「不,是警察勤務區下面的那篇報導。」桑索尼說,「我自己也差點忽略掉。事實上,要不是因為在同一頁,在泰迪‧索爾溺水的文章下方,我恐怕根本不會留意。」

  「你是說這一篇?〈縠倉遭破壞,山羊失蹤?〉」

  「看看那篇報導。」

  珍大聲唸出來。「『警方接獲純潔鎮村民艾賓‧邦格斯投訴,表示上週六夜晚,有人闖進他的穀倉大肆破壞。四隻山羊逃跑,其中三隻尋獲,但至今仍有一隻山羊下落不明。穀倉面目全非,到處刻滿了──』」珍突然打住,抬頭看著莫拉,「『十字架。』」

  「繼續唸下去。」桑索尼說。

  珍倒抽一口氣,低頭繼續閱讀那篇報導。「『類似的刻痕也出現在附近其他建築物上。掌握相關線索之人,請務必和契南戈郡警察局聯絡。』」

  「兇手當年就在這裡。」桑索尼說,「十二年前,他就住在這個郡。沒有人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他們當中活動,有什麼東西生活在他們之間。」

  他說得好像兇手根本不是人似的,莫拉心想。他不是說「人」,而是說「東西」。不是什麼人,而是什麼東西。

  「然後兩星期之前,」桑索尼說,「兇手回到索爾家住過的那棟房子。在牆壁上畫下同樣的符號,在地上釘釘子。這全都是為了迎接他的受害者到來,都是為了要對付莎拉‧帕姆利。」桑索尼倚身向前,眼神專注在珍身上。「我不認為莎拉‧帕姆利是他的第一個受害者,之前還有其他的受害人。妳們都看到莎拉遇害的兇案現場是多麼地煞費苦心,當中有多少規劃與儀式。這是純熟的犯罪手法,犯案的人花了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時間,改良他的作案儀式。」

  「我們已經要求以暴力犯罪分析電腦系統的搜尋。我們想找一些之前的兇殺案。」

  「你的搜尋參數是什麼?」

  「分屍、邪惡符號。沒錯,在其他州發現了幾個案子,但是跟我們的案件並不符合。」

  「那就擴大搜尋條件。」

  「再擴大就會變得毫無意義,搜尋條件會太大、太籠統。」

  「我的意思是進行跨國搜尋。」

  「這個範圍很大。」

  「對於這個兇手,根本沒有範圍太大這種事。看看他留下的線索。牆壁上寫的是拉丁文,圖案是用賽普勒斯出產的紅赭土畫的,還有一枚地中海貝殼。兇手幾乎算是公開宣稱他一直住在國外,而且可能在海外也殺過人。我向妳保證,如果妳搜尋國際刑警的資料庫,一定會發現更多的受害者。」

  「你憑什麼這麼……」珍停頓了一下,突然瞇起眼睛。「你已經知道了,你早就查過了。」

  「我未經許可地查了一下。兇手在每個地方都留下特殊的行跡,他根本不怕警察。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認為自己有能力不被警察逮到。」他指指那些報紙影本。「十二年前,兇手就住在這裡。那時他已經萌生這些奇怪的念頭,已經開始畫這些十字架了。」

  珍看看莫拉。「我至少還要在這兒多待一個晚上。我得找其他人談談。」

  「可是我得回去。我不能離開那麼久。」

  「布里斯托醫生可以幫你代班,不是嗎?」

  「我還有其他的事必須處理。」莫拉不喜歡珍忽然向她擺出那副表情──其他的事是指丹尼爾‧布洛菲吧?

  「我今晚要開車回波士頓。」桑索尼說,「妳可以搭我的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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