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這一天,梨紗與我在研究所待了約兩個鐘頭。離開時,梶谷孝行同樣要我們乘上看不見外頭景色的棕色箱型車,送我們回到溝口。等走出伊普西隆辦公室,已超過五點。

  「我的心臟還在撲通亂跳。」

  並肩走向車站途中,梨紗按著胸口說。

  「我也是。」

  我點頭附和,梨紗開心地微笑。

  從K2出來的梨紗與先前判若兩人。她雙頰泛紅,一雙大眼滴溜溜轉動,羞赧地走到我身旁的摺疊椅坐下,興奮溢於言表。笹森貴美子問她有何感想,她只說「好奇妙」,進K2前的僵硬神色消失無蹤。

  「你餓不餓?」

  我正要將百圓硬幣投入車站自動售票機,梨紗突然問道。

  「你這麼一提,有一點。」我摸著肚子回答。

  「我好餓,雖然還沒到晚餐時間,要不要去二子吃個漢堡什麼的?」

  「贊成。」

  我原就煩惱著不知如何邀她,聽她主動提議,當然滿口答應。

  於是我們買了到二子玉川園的車票,搭上電車。

  「其實,我只是想和你多聊聊。」梨紗靠著門旁扶手輕聲說。

  「…………」

  我愣愣看著她,心情簡直快飛上天。

  「公司要求對遊戲的細節保密,我只能向你傾訴。直接回公寓,我恐怕會憋死,到時肯定忍不住想四處打電話大談那機器的事。我個性就是這樣,每次看完有趣的電影,朋友都不愛理睬我,因為我會把有意思的環節講光。」

  「我明白,想像得出你在電話旁痛苦掙扎的模樣。」我笑著點頭。

  「你不會嗎?啊,你是原作者,所以早失去新鮮感?」

  「沒那回事。我也是第一次體驗,情緒非常激動。剛剛我測試到一半出狀況,見你一臉慘白,還怕你會哭著要退出。」

  「嘿嘿,」梨紗俏皮地吐舌,「真的很可怕嘛,我嚇壞了。坐在控制台前的肯尼斯突然站起來,笹森女士也急忙跑過去,我還以為你發生意外當場死亡,只想趕緊逃走。」

  「我就知道,所以擔心你不敢嘗試。這遊戲看似恐怖,實際體驗過才曉得其驚人之處,別地方可是絕對玩不到的。」

  「幸好我沒逃走。」梨紗停頓一下,微側著頭。「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很煩?為什麼?」

  「纏著你聊天。」

  「怎麼會,我顯得不耐嗎?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跟像你……呃……」

  我頓時語塞。這種時候怎樣接話比較恰當,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像我?」

  「像你這麼漂亮的女生……」

  「…………」

  梨紗靜靜注視著我,揚起惡作劇般的笑容,輕輕點頭唇語:

  「謝謝。」

  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電車抵達二子玉川站,我們默默出站。到麥當勞外帶漢堡、薯條及可樂後,走向堤防。

  此時,我飄飄然掛著幸福的表情,朋友撞見搞不好會想揍我一頓。接到早上那通電話前的我,宛如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悲哀老鼠。

  遊戲即將問世,我的《大腦病變》重獲新生。不僅如此,我還拎著裝漢堡的紙袋,與高石梨紗並肩而行。雖是初識,氣氛卻像互表欣賞之意的同班同學。當然,我們沒示愛、沒牽手,甚至不曉得她對我有無特別的感情,但已足夠讓我陶醉。

  一切都是K2的功勞。

  那個笹森貴美子稱為「克萊因壺」的裝置,讓我和梨紗的心緒激昂到最高點。

  我們坐在水泥堤防上,打開裝餐的紙袋。

  「有件事我很擔心。」

  梨紗開口,我望著她。

  「嗯?」

  「默齊瑪夫共和國講什麼語言?」

  「什麼意思?」

  「我不會英語,更不會法語。開吉普車的士兵雖然用日語叫我上車,但今天只玩到這裡,不知接下來情況會怎樣。日本大使館會準備口譯人員嗎?」

  我不禁一笑,「遊戲全程使用日語。我跟你一樣,不懂外語……」說著突然有點不敢肯定,剛剛應該和笹森貴美子確認才對。《大腦病變》是以日語寫的,角色的台詞當然也是日語,可是遊戲不見得會與原作一樣。

  「遊戲裡的外國人都講日語,似乎不太自然?」

  「話是沒錯,不過那個肯尼斯·巴特拉的日語不也很溜?」

  「因為他生活在日本。但默齊瑪夫共和國不是地處非洲?街上的人都說日語不是很怪?」

  「會嗎?電視播的西洋電影全是日語啊。」

  梨紗噗哧一笑。「那是配音過的。外國人說日語,果然還是不對勁。」

  「今天只玩到序章,感想如何?」

  「太棒了。」梨紗吸口可樂。「我早想嚐嚐當間諜的感覺。」

  「像瑪塔·哈里[註]那樣?」

  [註:瑪塔·哈里(Mata Hari,一八七六~一九一七),二十世紀初的著名女舞者,因從事間諜工作而聞名,最後在法國遭到槍決。其生平傳奇曾多次改編為戲劇。]

  「不,是像007那樣,單身潛入邪惡組織,揭發壞人的陰謀,或打倒可怕的大白鯊,跟帥哥陷入愛河。」

  「007里登場的多半是美女,不是帥哥。」

  「我不要美女,只要一堆帥哥。」

  「向笹森小姐請求看看?」

  梨紗嫣然一笑,說著「應該會大受歡迎」,視線移至河面。

  「什麼意思?」

  「這遊戲肯定會帶動流行,你不認為嗎?擺一台在迪士尼樂園,恐怕排一、兩個小時還玩不到。」

  「啊,確實如此。我也和你一樣,想打電話把K2的事情告訴所有朋友。這遊戲一公開,絕對會引發驚人的熱潮吧。」

  「其他遊戲根本比不上,大家會開始嫌電視遊樂器無聊。我們是最早體驗到這場遊戲革命的玩家,簡直棒透了。」梨紗拿著漢堡,轉頭望著我。「對吧?」

  「遊戲革命……」

  「你不覺得這是一場革命嗎?」

  「唔。」我點點頭。

  「不過,你算工作人員之一,並非真正的玩家。先鋒玩家只有我。」

  「這個玩家在進K2前還差點哭出來。」

  「你再講這種話,我就不理你。」梨紗嬌嗔道。

  「以後不敢了。」

  「很好。」

  我將剩下的漢堡塞入嘴裡,拿著自己和梨紗的空紙袋,走往不遠處的垃圾桶。漫步在雜草叢生的堤防上,偶一轉頭望著河岸邊的梨紗背影,只見她取下頸上的紅絲巾,收進小肩包。

  「你是學生嗎?」我回梨紗身邊坐下後問道。

  「是啊,設計專科學校。」

  「設計專科?設計什麼?」

  梨紗搖搖頭。「還沒決定,我也不曉得接下來的方向。原先,我想從事廣告業,對平面及包裝設計十分感興趣,但最近逐漸失去熱情。工業設計似乎比較適合我,所以K2那樣的裝置,在我看來相當有意思。」

  「哦,以後想到設計公司上班?」我注視著梨紗。

  「我是這麼打算。例如設計電腦之類的,應該十分有趣。」

  「電腦?」

  「嗯,電腦的造型不是很呆板?我想設計得討喜點。」

  「原來如此。」

  「或是平交道的柵欄。」

  「平交道的柵欄?」

  「你不覺得平交道的柵欄實在倒胃口?等待電車通過時,大伙只能瞪著柵欄發呆,為何不增添一些樂趣?」

  「真有創意。」

  我不禁心生佩服,想瞧瞧她的作品。

  「對了,伊普西隆刊登過招募遊戲測試員的廣告嗎?我完全沒印象。」

  「我是在工讀情報雜誌看到的。由於待遇優渥,應徵者眾多,我原以為希望渺茫。」

  「應徵者眾多?」

  「嗯,你不知道嗎?面試在澀谷一棟老舊公民館舉行兩天,光我參加的那天就有二十幾個。」

  「哦,面試考些什麼?」

  「比較接近性向測驗吧,像是要求講出最喜歡的三部電影,或是問若前有獅子、後有老虎,右邊是斷崖,左邊有條棲息著鱷魚的河,我會怎麼應付。」

  我凝視梨紗。「你怎麼回答?」

  梨紗聳肩,「抓住老虎,朝獅子丟去。」

  「…………」

  「面試官追問理由,我說這是唯一想到的活路,其實只是隨口胡謅。」

  「有一套。」

  我漸漸理解她想當007的心情。

  「接下來才麻煩,簡直能媲美太空人的招考。」

  「太空人?」

  「嗯,填寫詳細的體能資料,測視力、聽力及肺活量,量血壓,甚至檢查尿液。」

  「尿液?」

  「嗯,他們給我一個紙杯,叫我去廁所裝些尿液,弄得我一頭霧水。」

  「…………」

  「還沒結束。接著便帶我們到一間大廳,要我們跟著麥可·傑克森的音樂隨性跳舞。我第一次遇上這種面試。」

  「你們真的照做?」

  「沒錯。不過,進『克萊因壺』後,我似乎稍微明白那個面試的用意。」

  「叫應徵者跳舞?好奇特。」

  「應徵者都非常錯愕,不過薪資很高,只能硬著頭皮照做。」

  「多高?」

  「一天兩萬。」

  我瞪大雙眼。「兩萬?」

  「對,為期一個月的遊戲測試員,每天工作約七小時,一天兩萬,誘人吧。」

  「未免太慷慨。」

  「倘使一個月工作三十天,可拿六十萬。除非下海賣身,否則上哪找這麼好賺的差事。」

  「是啊。」

  「這工作連星期日都得上班,暑假形同泡湯,但我本來就沒打算出遠門,何況當遊戲測試員,不也等於在玩?其他應徵者的想法應該大同小異,所以不管驗尿或跳舞,皆照單全收。假如是一般打工,大家早拍拍屁股走人。」

  梨紗說著望向我。「你的情況不同,不需接受面試吧?」

  「嗯,當初我投稿到雜誌社,但超出字數,不符合參賽資格。之後,伊普西隆公司主動聯絡我,表示希望以我的作品為遊戲腳本。那是我念大學時的事。」

  梨紗眨眨眼,「上杉先生,你幾歲?」

  「二十五。」

  梨紗噗哧一笑。

  「怎麼?」

  「你二十五歲?真不敢相信。」

  「…………」我愕然無語。

  「對不起,你別生氣。」

  「我看起來很老嗎?」

  「不是的,我原以為你三十多歲,多少有點吃驚。」

  我不曉得如何回應,只好望著河面。梨紗搭著我的肩說:

  「抱歉,我講得太直。」

  聽到這句話,我更加沮喪。

  我和梨紗在多摩川岸邊待到傍晚。起身準備回家時,梨紗耳朵上有東西閃閃發亮。那是枚小巧的金色耳環。

  翌日,遊戲測試工作正式展開。

  前四天,我和梨紗分別進入K2十二次。至少在第五天來臨前,一切都非常順利。如今回想,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的《大腦病變》化為規模浩大的模擬遊戲。梨紗與我感情逐漸升溫,離開伊普西隆公司後一起吃晚餐是我倆的默契。我彷彿同時獲得兩樣珍貴的寶物。

  沒錯,至少第五天來臨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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