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曲折的昏暗地道裡瀰漫著濕氣及臭味。
鞋子踏在石板上發出橐橐聲響。石塊堆成的牆面,到處埋設著小型燈泡。隨著前行的步伐,影子時而延伸向後,時而出現在前方。
盡頭處分成左右兩路。我駐足取出夾在皮帶下的地圖,湊近燈光檢視。這座地下迷宮起自陸軍醫院資料室的置物櫃,終於總統官邸。只要地圖沒出錯,此處往右就能抵達邸內。一路走來,路徑與圖上標示完全一致。
我將地圖插回皮帶中,轉入右方通路。坑道漸趨狹窄,緩緩攀升。走下五階的小石梯,前進約十公尺,再上爬十六階後,出現一片石牆。
撫摸壁面,我發現右下角有塊突起。試著按壓,石頭微微移動。
「就是這裡。」
我繼續施力,伴隨隆隆作響,壁面逐漸下降。藉著透出縫隙的微弱光線,隱約可見對側架上滿是瓶狀物體。
看來這裡是地下葡萄酒窖,周圍半個人影也沒有。
石牆降至底部,我躡手躡腳地走進酒窖。放眼望去,牆邊儘是一排排木架。冰冷空氣中帶著一絲似甜而苦的霉味。中央有張陳舊的木桌,兩旁同樣擺著葡萄酒架。
穿過重重木架,邁向出口。我爬上石階,鐵扶手一路嘎吱作響。
光線滲出石階頂端的格子木門。我握著巨大門把,透過格子間隙窺探外廊,緩緩推開門。
深夜的總統官邸一片死寂。
仔細回想,當初梨紗企圖硬闖官邸,不曉得被敵人殺死多少次。依原本的設定,沒照我這方式進行遊戲,光一味蠻攻是無法潛入的。
不過,笹森貴美子曾說已修改程式,讓正攻法也成為破關的手段之一……
環顧走廊,左側是廚房,右側的門則通往餐廳。我步入餐廳,地毯在安全照明燈的藍光下呈現詭異的顏色。遠方傳來狗吠聲。
餐廳相當寬敞,共有三道門,中央的長方形大桌周圍擺著十三張高背椅,正上方懸吊一盞大型藝術燈。牆上的軍服肖像畫散發沉重的壓迫感,畫中人物大概是現任默齊瑪夫共和國總統吧。
我猶豫著該從哪道門出去。現下雖是深夜,但邸內一定有常駐的守衛。若被發現,勢必得訴諸武力,大費周章地潛入也就失去意義。
此行的目的,是要救出軟禁在邸內的約翰·巴德博士。
我試著打開最裡側的大木門。輕輕轉動門把,不發出一點聲響。湊近微開的門縫,可窺見走廊兩旁並排著數間房。
我很清楚,當務之急是想辦法上樓,因為巴德博士不可能監禁在一樓,但沿廊遍尋不著階梯。
小心翼翼關上門,走向中間那扇最大的門。我抓住門把緩緩推動,對開式的門板發出細小的喀嚓聲響。
沒錯,就是這裡。
眼前是打通一、二樓的交誼大廳,左右牆邊排滿椅子。厚實的地毯上散放著圓桌,正面兩座通往三樓的弧狀樓梯會合於突出的平台。
確認四下無人,我閃進大廳,謹慎地沿牆前行。多虧厚毯吸收腳步聲,我順利登上左樓。
來到二樓,我迅速藏身至巨大雕像後方。一名黑人士兵在寬闊的廊上巡邏。
我伏地觀察士兵的動靜。他不斷往返於長廊兩端,得趁他背對我時行動。
藉著雕像的掩護,我覷向斜對面。敞開的門後還有一座樓梯。
我儘量縮小身形,等待士兵靠近。確認毯上的士兵影子反向遠離,我立刻竄出,注意著士兵的背影,橫越走廊。士兵再度轉身之際,我已一鼓作氣奔上樓梯。
三樓也有道長廊,且和二樓一樣有個士兵看守。但他並未來回巡視,只管坐在盡頭處的某扇門前。
就是那間房,這樣的布署說明了巴德博士的所在。
但,該怎麼進去?
不可能消極地寄望士兵打瞌睡。過一陣子恐怕會有其他士兵來交接,屆時形勢將更加危險。
環顧周遭狀況,我找眼前的盆栽掩蔽,左手從中撿顆小石子,接著掏出口袋的鉛球握在右手。
我深呼吸數次,將小石子擲向樓梯壁面,發出叩咚聲響。走廊對面的士兵急忙站起,抓過靠在椅旁的槍走來。
我竭力壓低身體,等候士兵踏進樓梯間。
士兵舉槍靠近樓梯的剎那,我奔出盆栽後方,握著鉛球猛擊他的後腦勺。
「咕嚕」一聲,士兵倒在我腳邊。我奪下槍,步向走廊深處。
來到士兵看守的房前,我慢慢轉動門把。
那是間寬敞的寢室。拉上布簾的窗前擺著書桌,床鋪則在左側。
我反手關上門,朝床鋪走去。床上傳來陣陣微弱鼾聲,我繞過桌子站到枕邊,俯視酣睡的蓄鬍男人。他的容貌符合在日本大使館獲知的巴德博士情報,我放下槍,輕輕捂住他的嘴巴。
「…………」鼾聲倏地止歇,博士睜開雙眼。
「別出聲,我是來救你的。」
我低語著,將手指放在唇上。博士眉頭緊皺,躺在床上凝視著我。
「不要大聲講話,明白嗎?」
博士頷首,我鬆開捂嘴的手。
「你是誰?」博士啞著嗓子問。
「現下沒時間說明,不過已平安救出令嬡。」
「帕梅拉?」博士瞪大雙眼,坐起身。「我女兒在哪裡?」
「由我的同伴保護,藏身於某處,不久就能見面。」
「你的同伴?」
「一群地下組織的成員。多虧他們,我才能順利潛入官邸。」
「但,如何逃走?」博士望向門口。「房外有士兵看守。」
「士兵已昏迷,情況緊迫,請立刻準備逃離。」
博士默默點頭下床,從衣櫥中選取外出服,開始換裝。
我湊近窗邊,透過簾縫窺探下方。庭院裡有巡邏的士兵。
就在我拉攏窗簾,轉朝博士的瞬間……
眼前的景象倏地消失,一陣寒意侵襲我的胸口,迅速傳遍全身。
又來了……我不禁全身僵硬。
「離開。」
男人的話聲在我腦中響起。
「別往前,快離開。」
我強忍惡寒,努力思索。這聲音好耳熟,究竟在哪聽過?
身體不斷下墜,不曉得將掉落何方。由於情緒極度緊繃,我不住微微發抖。
「危險。繼續前行非常危險,立刻返回。不要再進來,儘速離開。」
離開哪裡?返回什麼地方?
膝蓋不聽使喚地打顫,嘔吐感愈來愈強烈,關節像全散了一樣,雙腳站都站不穩。
即將虛脫之際,我忽然感覺身體上浮。
「你到底是……」
才想開口發問,腦中的男聲迅速制止我。
「別出聲,會反映在數值上。千萬不能將這警告洩漏出去。」
警告?
我反射性地左顧右盼,但什麼也看不見。
「別再深入,不可繼續前進。在無法挽回前,快逃。」
這嗓音……我憶起某個男人。
百瀨伸夫——
沒錯,就是這名字,是他的聲音。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緣。當初體驗K1的試作品時,負責解說的技術員便是百瀨伸夫。
「離開,別再前進。」
話聲重複,確實是那個人。我仍記得那充滿興奮與自負的語氣。
他為什麼發出警訊?
「上杉先生?」
笹森貴美子打斷我的思緒。
「上杉先生,又遇上異常狀況了?」
「呃,對……」我暗自咂嘴,不甘願地回應。
「不要緊嗎?你的數值不太對勁,遊戲進度也停滯不前。」
「和先前一樣。不舒服的感覺不算嚴重,但眼前一片漆黑。」
「要不要中斷?別太逞強,好嗎?」
「嗯。」
我話一出口,黝暗的世界驟然泛出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