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01
「喂?」
「是特工夏儂·莫斯嗎?」
一個陌生的聲音,但她聽出了話語里拉長的母音,他應該是在這一帶長大的,西維吉尼亞州,或賓夕法尼亞州的鄉村。
「是的。」她說。
「發生了一樁滅門案。」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華盛頓郡分局半夜十二點多報的案,有個女孩失蹤了。」
正是半夜兩點,突如其來的消息像冷水澡,使她徹底清醒過來。
「請問您是?」
「特工菲利普·奈斯特,FBI。」
她打開床頭燈,臥室的奶白色壁紙上印著花藤和淺藍色的玫瑰。她看著圖案裡的線條,陷入了沉思。
「為什麼找到我?」她問。
「據我所知,空軍司令聯繫了總部,總部讓他找到你,」奈斯特說,「總部需要NCIS的協助,而首選就是請一個海軍部員幫助調查。」
「案發現場在哪裡?」
「坎農斯堡,在克利特伍德法院街,亨特河附近。」
「亨特河。」
亨特河和克利特伍德法院街,多麼熟悉的地方——她最好的朋友考特妮·吉姆就在這條街上長大。考特妮的臉慢慢映現在她的記憶裡,像一塊冰浮出了水面。
「有幾人遇害?」
「三重凶殺案,」奈斯特說,「太恐怖了我從沒——」
「慢慢說。」
「之前我見過幾個小孩被火車撞死,這次的現場比那次還要恐怖。」
「嗯,」莫斯說,「你剛才說報警電話是半夜十二點之後打來的?」
「剛過十二點,」奈斯特回答,「一個鄰居聽見動靜,打電話報的警。」
「和這個鄰居談過話了嗎?」
「一位同事現在正在問話。」他說。
「我這就過去,大約一小時後到。」
夏儂穩了穩身子,才從床上站起來——她的右腿依然健壯,還是那條屬於運動員的長滿了肌肉的腿,但左腿的大腿中部形成了圓錐形的殘端,尾端的肌肉上纏著繃帶,層層疊疊的像個麵包捲。末界的深冬,當她被釘在半空中時,就已經失去了那條腿——她做了單側股骨截肢手術,海軍醫生截去了生疽壞死的部分。她單腳站著,像一隻長腿的海鳥,腳趾緊緊地摳住地面以保持平衡。她的枴杖就在手邊,一直放在床和床頭櫃中間。她把小臂伸進皮套,抓緊把手,一步一步地移出臥室。臥室的地上堆滿了衣服、雜誌、碟片和空的珠寶盒子,理療師曾警告她,房間這麼亂很容易害她摔倒。
克利特伍德法院街……
一想到要回那裡,莫斯不禁一陣顫抖。高中時,她和考特妮形影不離,像親姐妹一樣要好。和考特妮一起度過的夏日是莫斯最甜蜜的少年回憶——在泳池旁消磨時光,在肯尼伍德遊樂園坐雲霄飛車,在夏緹爾河岸抽同一根香菸。大二那年,考特妮不幸遇害,屍體在停車場被發現,謀殺動機僅僅是為搶走她錢包裡的幾塊錢。
莫斯開始穿衣服,一份《頭條新聞》報擱在臥室的桌子上。她在殘肢上塗了些止汗劑,把聚氨酯的內襯套在肢端,像穿長筒襪那樣捲到大腿根部。她把橡膠套裡的氣泡挨個擠出來,好讓它光滑地覆在皮膚上。義肢是奧托博克公司的智慧仿生義肢,最初是為受傷的士兵專門設計的。莫斯把大腿滑進底座,起身站好,大腿的重量壓下去,把碳質底座內的空氣擠了出來,形成真空的環境,義肢就固定住了。她覺得自己的骨架露在了外面——這骨架是一段鋼柄而不是骨頭。她穿上長褲和珍珠白的上衣,把手槍放進槍套,又加了件修身的絨面革夾克。出門前最後掃了一眼電視:多莉藏在填滿乾草的羊圈裡,柯林頓大談剛剛簽署的人類複製禁令,NBC要播NBA大賽,喬丹對尤因。
克利特伍德法院街是一條死巷,成排的房屋和草坪此刻警笛聲響徹。凌晨三點一刻,鄰居知道這裡出事了,但恐怕他們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如果有人從窗戶裡看,就會看到場面一團混亂,很多巡邏車和警車開了過來,坎農斯堡地方警員、州警巡邏隊在展開調查,最後連聯邦特工都來了,轄區內上上下下都到齊了。此前,莫斯負責的都是關於海軍太空司令部士兵的案子,其中有些人曾參與過海軍的「深水」行動,即向深度空間和深度時間穿越的黑暗行動。這些案子包括在酒吧裡鬥毆、家庭暴力、涉毒、自殺,還有一些士兵把自己的女朋友或妻子打到半死——悲劇頻發,他們目睹了末界的恐怖和太陽詭異的光之後,就變得越來越暴力。莫斯不知道會在這件案子裡有什麼發現。驗屍官的車來了,救護車和消防車也來了。FBI的移動化驗車停在昔日好友房前的草坪邊。
「上帝啊……」
眼前這棟房子,和莫斯回憶裡的樣子重疊起來——兩幅畫面同時放映著,一齣是回憶,一齣是罪案。考特妮一家早就搬走了,而莫斯從沒想過會再踏進這棟房子一步,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情況下。房子有上下兩層,街上的其他房子也都一模一樣,鏡像似的,都帶著一條私人車道、一個小車庫,門口亮著一樣的燈,磚牆都塗了白色的漆。莫斯小時候在這裡待的時間似乎比在自己家都長,她甚至還記得考特妮家的電話號碼。從一種現實滲透到另一種現實的混沌感,就像蛋黃從蛋殼的縫隙間忽然湧出。她擰開保溫杯,灌下幾口咖啡,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清醒一些,巧合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在做夢。巧合,她這樣告訴自己。曾經這棟房子前盛開的山茱萸,很久以前就被鋤掉了。
莫斯把車停在了警長封鎖的區域,一名警官走到車窗旁。這是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卓別林式的小鬍子在寫滿疲憊的眼神下失去了原有的幽默。他想讓莫斯的車掉個頭,莫斯搖下車窗,出示了證件。
「這是什麼?」他問。
「海軍犯罪調查局,」她習慣性地解釋了一下NCIS的含義,「聯邦調查員。我們懷疑此案和軍方有關。現場情況怎麼樣?」
「我同事剛才在那裡,他跟我說從來沒見過那麼慘的現場,太他媽慘了,」他呼出的口氣裡有咖啡的酸味,「說是屍體都不全了。」
「記者在附近?」
「還沒到呢,」他說,「聽說匹茲堡來了幾輛新聞車,他們大概還不知道現場是這副樣子。噓,別弄出動靜,跟我來。」
警戒線封鎖了草坪和車道,從門口的路燈開始,繞著房前的鐵欄杆圍了一圈。一些法醫技術人員站在車庫門口抽菸休息。他們看著莫斯走來,眼神裡仍留有驚恐。莫斯有時會在案發現場遭遇無意識的大男子主義或直愣愣的凝視,而今晚的目光則更像是在同情她,同情她馬上就要面對一片慘象。
房子門口覆蓋了一層塑膠防水布,但莫斯經過時還是聞到了味道,血液的腥氣,糞便和腐爛物的刺鼻氣味,還有調查人員使用的化學試劑和酒精的味道,雜糅在一起鑽進了她的鼻腔,她的唾液都有了血腥氣裡的那股銅味,嘴裡好像含著一堆便士。和屋外的懶散景象不同,這裡人人忙得不可開交——好幾個穿著特衛強[1]防護服的專家擠在大廳,正忙著拍照和保護證據。莫斯心中既緊張又期待,直到她走過轉角,目睹了這起凶案的現場。這一眼,所有的緊張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痛苦,和想要將破碎的屍體重新拼好的衝動。
地上躺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人的屍體。男孩穿著法蘭絨短褲,上身是一件大T恤,莫斯猜測他大概十歲左右。女人的睡袍沾滿了血汙,裸露的雙腿已經變成鐵青色,又被血跡染得猩紅。
莫斯很久之前就學著用不同的視角觀察屍體,盡可能地把眼前殘缺的屍塊和死者生前的身分分離開來看——她以平常人的視角觀察周圍的同事,而以法醫的視角觀察屍體。莫斯大概分析了一下這兩具屍體。女人死於頭部的兩處致命傷,一處在左側顴骨,另一處在同側的顱頂骨,左瞳孔放大。莫斯發現男孩的手指甲和腳指甲都被拔除了。她又檢查了女人的屍體,發現指甲也都不見了。凶手——毫無疑問,是個男人——殺害了母子之後,跪在血汙裡拔下了他們的指甲,還是先拔了指甲再把他們殺死?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名技術人員根據濺在天花板和牆上的血跡,推斷血液是從一個點噴濺而出的,也許死者被害時跪在地上,像在接受處決。發生凶案的這間屋子的裝飾看起來很平淡,毫無審美可言——一點也不像莫斯記憶裡朋友家的客廳,舒適又愜意宛如一個祕密洞穴。現在屋子被粉刷成淡淡的燕麥色,裝著幾盞軌道燈。牆上光禿禿的,沒有裝飾畫,也沒有照片。整間屋子毫無生活氣息,如同待轉售的舊屋。
「夏儂·莫斯?」
一個穿著防護服的男人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他發紅的雙眼布滿血絲,黝黑的皮膚毫無血色,鼻孔下面抹了兩道薄荷油膏。
「NCIS特工。」夏儂答道。
男人踩著地上的不鏽鋼水管從血汪裡走過來,好比踩著墊腳石渡過一條小河。他邊嚼口香糖邊說:「我是負責本案的特工,威廉·布洛克。我們談談吧。」
他帶夏儂穿過狹小的廚房,那裡有幾個脫了防護服的男人正在休息。數小時的工作下來,他們的襯衫和領帶皺成一團,臉上透著精疲力竭的睡意。但布洛克卻顯得很有精神,一副不抓到凶手不罷休的架勢。他走向莫斯時眉頭緊鎖,神情憤怒,好像這場慘劇對他而言是一種冒犯。他的塊頭很大,沉沉的男中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
「就在這裡,這個小屋。」他一邊說一邊拉開廚房裡的一扇折疊式小隔門。
這些年來,房子的其他角落已經被改造得毫無靈魂,只有這間小屋還是當年的樣子,和莫斯印象裡的一模一樣。這反而讓人不安,似乎在萬物的演變中,時間偏偏遺忘了它。仿木鑲板、浮誇的吊燈把整個屋子照成了琥珀色。不知複合板桌和金屬文件櫃還是不是以前的那套,就算不是,樣子也非常相似了。考特妮曾在文件櫃裡翻出她父母鬧離婚時來往的一疊書信。她和莫斯坐在門廊,大聲讀出這些信。莫斯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一個成年男子寫給老婆的信,竟然像高中生的分手信一樣幼稚,簡直毫無差別,她心想。一切照舊,人心不老。
「有受害者的照片嗎?」莫斯問,「最近的照片有嗎?已經沒辦法從屍體辨認他們的長相了。」
「找到幾本相冊。」布洛克說,「還有沖印店的收據和底片,等照片洗出來我們就去取。樓上的罪案現場你去看了嗎?」
「我一會兒得上樓看看。」莫斯說。
布洛克合上折疊門。「我想和你談談,有些事情得說清楚。」他走到桌後,坐下來,說,「FBI的副局長半夜給我打電話,把我叫過來的。他平時不常給我打電話。這次說是在坎農斯堡發生了聯邦謀殺案,讓我來調查。」
「他告訴你的應該不止這些吧。」莫斯說。
布洛克咧開嘴,齜著牙,本意是想一笑,卻只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他把口香糖吐進包裝紙,嘴裡又塞了一根甘草棒。甘草的味道很快瀰漫開來。莫斯注意到他的鉛筆上有牙印,也許他正在戒菸,或者試圖戒菸吧。她猜他大概四十歲出頭,至多四十五歲左右,看上去經常鍛鍊。她彷彿看到他在健身房打拳,或在跑步機上一跑就是很久。
「我不太能理解副局長的話。」布洛克說,「他讓我好好研究在現場的發現。他告訴我一起特工行動,代號為『深水』。」布洛克的嘴裡吐出這兩個字,好像在唸什麼咒語,一瞬間,恐怖的陰雲籠罩了他的眼睛。「這是海軍的任務,算是黑暗行動。我們首要的懷疑對象是一個名叫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海豹突擊隊士官,他是海軍太空指揮部(NSC)的一員,和深水行動密切相關。副局長讓我們找夏儂·莫斯來協助調查。」
莫斯心想,眼前這個男人才剛剛發現世界的另一面,難怪他覺得一切都不可思議。他被捲入深水的祕密之中,但上頭真的信任他嗎?莫斯還記得她第一次看見陽光照在NSC飛船的船體上,那如夢似幻的光彩,就像黑色天鵝絨上閃耀的鑽石,有幸目睹這美景的人只是極少數。布洛克應該是在家裡接到了上級的電話,他坐在床上拿著聽筒,彷彿在聽一個不可思議的神話。
「莫索特曾經……是個太空人。」布洛克嚼著甘草糖說,「深度空間——我倒是聽說過這個詞,也知道我們生存的空間遠比太陽系要大,但並不知道能大多少。還有量子泡沫——」
莫斯暗自心想,原來他只聽說了深度空間,還不知道深度時間。NSC公開的行動有限,包括參與雷根的「星際大戰」計劃,和空軍太空部、美國太空總署一起出現在美國國防預算項目表上等,但大部分行動都是絕對保密的。莫斯曾穿越深度時間,也曾去過深度空間,穿越至未來,不僅是為了見證末界,還為了調查罪案的真相。未來世界又被稱作「IFT」,即「不可追蹤的未來軌跡」。之所以不可追蹤,是因為未來變幻莫測,NSC特工穿越到的未來也只是從現實推斷而出的幾種可能之一。組織禁止她根據從未來蒐集到的證據立案,因為她到達的未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到來。
「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資源,」莫斯說,「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上頭讓你找到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在NCIS接到的任務就是調查和深水行動有關的案件。」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布洛克說,「派特里克·莫索特到底是誰,太空的黑暗行動到底是什麼——這些聽上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聽懂了多少。」
「有個女孩失蹤了,」莫斯說,「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她。」
布洛克一下回過神來,至少這件事讓他有些頭緒。「女孩叫瑪麗安·莫索特。十七歲……」
「瑪麗安,」莫斯說,「一定要找到她。就從今晚開始吧。」
「當地警官先到的現場,」布洛克臉上疑雲消散,他接著說:「他們立刻把目標鎖定在派特里克·莫索特身上,懷疑是他殺害了自己的家人。等坎農斯堡警局找到了證明莫索特曾是海軍士兵的文件後,就立刻通知預備中心,並和海軍部保持聯繫。他們調查了莫索特的身分,發現他曾隨海軍參與越南戰爭,那時候他應該還很年輕。」
「你還知道些什麼?」
「你的上級從聖路易斯檔案記錄中心給我發來傳真,是關於莫索特的資料。」莫索特,七十年代末出任海軍特種兵。八十年代初開始效力於海軍太空指揮部,軍銜為一級海軍士官。關於他的紀錄到1983年就結束了。原來他從那時起,開始隱姓埋名,改用了妻子的姓氏。因此檔案中的「職位」一欄,填寫的是:在任務中失蹤。
莫斯暗自琢磨,隱姓埋名的士兵——在任務中失蹤的海軍太空指揮部士兵。在深水行動裡失蹤的確是悲劇無疑,但若是一個長久以來被認為失蹤了的士兵,忽然以這種方式重回大眾視野,對國家安全無疑是重大威脅。「我們需要立即確定他的位置。」
「還有關於這個人更多可確定的資訊嗎?」布洛克問。
「我等會兒再問一下上級,但NCIS不算官方機構。」莫斯說,「我們兩人都有調查最高機密的權限,但關於深水的資訊需要特定的權限才能獲取。現在只好先從海軍告訴我們的資訊著手。」
布洛克把包著口香糖的錫紙扔進垃圾筐。「那就先從已知的資訊入手吧,」他說,「凶手把受害者叫醒,把他們帶到客廳殺害。」
「凶器是什麼?」莫斯問。
「一把斧頭。」
莫斯想像著女人和男孩跪在地上,斧頭濕淋淋的沾滿鮮血,男人劈下去,拔出來,再接著一揮。滅門的殺戮竟然像揮斧劈柴一樣簡單。
「為什麼懷疑派特里克·莫索特?」莫斯問。
「沒有理由,」布洛克說,「他也許不是一人作案。報警的鄰居說他身邊還有個朋友,一個開著紅色卡車的男人,車牌是西維吉尼亞的。我們在追蹤這輛卡車,看能不能找到人。鄰居說這個人很招人煩,經常堵著她家的車道。卡車上還貼了貼紙。我們去樓上看看吧。」
莫斯跟著布洛克走出小隔間。他用手撥開警戒線,好讓莫斯上樓,這段樓梯她曾經和考特妮走過無數次,還記得考特妮的房間是二樓右手邊的第一間。紐結設計的金屬扶手似乎在她的手掌中打轉,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她爬樓梯的動作不太自在,裝了義肢的腿只能一下一下機械地往上抬。布洛克在最頂上的一階停住了,他回頭看著莫斯,幾乎目不轉睛,隨時做好了要衝下去扶住她的準備。莫斯已經對這種尷尬的場面見怪不怪了,每當首次見面的同事發現她裝了義肢時,他們總是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才好。
「樓上什麼情況?」她問。
「十七歲的女兒潔西卡逃過了第一次攻擊,」布洛克說,「跑到這裡來了。」
正是考特妮的房間。布洛克按住門把手,「我有兩個女兒,她們是那麼漂亮……」
他隨即擰開了門,請莫斯進來。再次回到這間屋子,彷彿重新蜷回了繭中。她還記得六年級的那個暑假,她和考特妮揮舞著滾輪,把整個房間刷成了泡泡糖一樣的粉紅色。每當有油漆從天花板滴到考特妮的黑色鬈髮上,她都要大叫一聲。炎熱的夏天裡,她們隔著紗窗抽菸,唱盤放著AC/DC樂隊的歌,記得那張專輯叫《權力時代》,一遍一遍地重放,直到碟片都花了,最後只能放出《下一步到月球》這首歌的前幾秒。這間屋子現在被刷成了淡紫色,屋裡有一個白色的梳妝臺和一張雙人床——看來這是莫索特家的兩個女兒共用的房間。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電影海報,替代了過去齊柏林樂隊和范·海倫樂隊的位置,但這間房卻還是感覺如此熟悉。角落裡,是潔西卡·莫索特的屍體,背部和肩胛骨中間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傷口,像一張半張著的嘴。
可憐的女孩,可憐的女孩……
「你還好嗎?」布洛克問道。
「他們的指甲找到了嗎?」莫斯的眼眶含著淚,但她發現這個女孩的手腳指甲也全被拔掉了。
「你的臉色太差了,」布洛克說,「要坐一會兒嗎?」
「我沒事——」
她身子一晃,布洛克伸手扶住了她的後背。「多謝。」眩暈感還沒有消失,又湧來一陣尷尬。撐住,她告訴自己。「我有點……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真抱歉。」
布洛克把她扶到走廊站穩。「聽著,」他關上臥室的門,「誰看到這種畫面都會很難受,更別說你這樣沒見慣謀殺現場的人了。如果你覺得有點腿軟,很正常。」
「我有話要對你說,」莫斯說,「這裡……我今晚真的很難受,太可怕了。我來過這棟房子。」
「是嗎?」
「我從小在這附近長大。」莫斯說,「小時候,我幾乎就住在這房子裡。這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家。她叫考特妮,考特妮·吉姆。這是她的房間。我以前整天待在這裡。她的床以前就放在那裡。」
「他媽的。」布洛克脫口而出。
「我心裡很亂,但別擔心。」莫斯說,「奈斯特通知我罪案現場在克利特伍德法院街時……」
她背靠在牆上,手指觸碰著牆壁,感到似乎可以從現實世界中抽離,再回到過去看一眼自己的朋友,就像時間未曾流逝,就像她還可以踏進過去那間臥室,那個消失的世界。捲尺手鐲、果凍涼鞋、考特妮的揹帶上的彩色布條。
「我們以前經常在這房子後面的樹林裡玩,」莫斯說,「在那裡抽同一根菸。」
兩個女孩在草坪的涼椅上晒太陽,聊著學校發生的事。考特妮父母離異後,母親和男朋友住在匹茲堡,父親要上夜班,所以家裡只有她們兩個。除去考特妮和男生約會的那些個晚上,她們兩人大多數時間都熬夜看電視,第二天眼睛通紅地去上學。有時,她們和田徑隊的女孩開派對。有時,和附近的男孩廝混。還有幾個晚上,考特妮和莫斯會把從商場認識的陌生男孩領到家裡來,電視上放著《大衛喜劇秀》,他們就一邊喝酒一邊調情。
「天啊,我的初夜就在走廊那頭的屋子。」莫斯說。考特妮的哥哥大衛·吉姆——他的臉那麼清晰,彷彿初夜只是昨天的事。她上高二時,戴維正讀高三。他撩開她的頭髮,吻著她……「抱歉,不該跟你說這些。」
「走,我們去外面呼吸點新鮮空氣吧。」布洛克說,「你能下樓梯嗎?」
「我沒事,等一下就下去。」莫斯說。
她和戴維的初夜就發生在走廊盡頭的小臥室裡,與其說是臥室,倒更像是個步入式的衣櫥或育兒房。房間裡擺著戴維從跳蚤市場買來收藏的刀具,她隱約記得,還有一張《體育海報》裡附贈的克里斯蒂·布林克利的海報。躺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單人床上,戴維的手指急切地伸進她的短褲,濕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脖頸上。她能想起他熟睡的聲音,而她清醒無眠,一直看著月光照進窗戶,照亮牆上貼的穿泳衣的模特兒。
莫斯一直等布洛克下了樓,才打開戴維舊臥室的門。她走進這間臥室,彷彿一腳踏進了宇宙,眼前無限的漆黑中忽然迸發出無數星團。她打開燈——暗暗希望牆上還貼著那幅泳衣模特兒的海報,櫃子上還擺著戴維收藏的刀具。但實際上,這間房已經變成了一個小男孩的臥室,牆上貼滿了夜光的星星貼紙。愚蠢!莫斯開始後悔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布洛克,她不該胡說八道,甚至不該告訴他自己來過這棟房子。所謂的不專業,就是一瞬間的軟弱罷了。這間房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卻依然延續著原來的身分——一間孩子的臥室。
她在房子外面找到布洛克。克利特伍德法院街的草坪結了一層薄霜,停在路邊的車的擋風玻璃上也蓋了一層爍爍冰晶。隔壁住家二樓的燈已經亮了。
「案件發生時瑪麗安在哪裡?」莫斯問,「有人見到她嗎?」
「所有鄰居都認識她,沒人見到她。」布洛克回答說:「她從週五開始就不在這裡了。我們在給她的朋友和家人打電話,想找到她在哪裡。」
「你提到莫索特有一個開著紅色卡車的朋友,沒有人知道他嗎?」
「沒有。」布洛克說,「鄰居之所以認識那輛卡車是因為它經常停在這條街上,但莫索特和他那個朋友並不和其他人來往。」
「我們先啟動安珀警報[2]吧。」莫斯說。
「萬一她很快出現了呢?」布洛克說,「她可能就在朋友家。我們在到處找她。」
安珀警報在當時才剛剛出現,莫斯心想,並沒有像在未來世界那樣被廣泛運用。「安珀警報能幫我們,」她說,「也許有人見過她。」
布洛克看了看手錶的發光錶盤,「莫斯,你的辦公室在FBI的刑事司法資訊服務部(CJIS)大樓,對嗎?」他說CJIS的時候,聽起來像「耶穌(Jesus)」。CJIS大樓相當於FBI的中樞神經,是個新近建成的園區,類似於一個透明的太空站,坐落於西維吉尼亞的克拉克斯堡山區。這座大樓屬於FBI,但周圍沒有部署海軍或海軍陸戰隊,莫斯所在的NCIS的辦公室在那裡。「你平時就在那裡生活?」布洛克問,「克拉克斯堡附近?」
「嗯。」
「我妻子拉什達就在CJIS的實驗室工作。說不定你們遇見過。」
「你是拉什達·布洛克的丈夫?」莫斯問道。CJIS大樓的辦公室容納了幾千人,但拉什達·布洛克算是為人熟知的了。她是實驗室部門的助理副部長。莫斯的辦公室在大樓日託中心附近,雖然她不認識布洛克的妻子,但很多個早晨,她看見拉什達開車把女兒送到日託中心,在門口抱了又抱,親了又親。「我可能還看過你孩子畫的畫呢,」莫斯說,「是布里安娜和賈絲明,對吧?她們倆的名牌就釘在我辦公室旁邊的軟木板上。畫上是幾隻紫色的小鳥——」
「葡萄金絲雀,」布洛克笑了起來,「她們兩個就喜歡葡萄金絲雀——布里安娜的房間裡都畫滿了。」莫斯能看出布洛克和拉什達很配,拉什達一直笑呵呵的,體型豐滿,個子很高。每次當她把這個嚴肅的男人逗笑了的時候,想必都很幸福吧。
「所以你是從克拉克斯堡開車過來的?那大概要……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布洛克說著,從外套口袋掏出的信封裡摸出一張房門IC卡,遞給莫斯,「我們在附近訂了幾間房。今晚就別回克拉克斯堡了,不然明天一早還得趕回來。」
「好,我在附近住一宿。」莫斯暗暗打量著布洛克的態度。繼他發現了她的義肢,提到自己的妻子之後,他的態度明顯柔軟下來。
「深水,」布洛克邊說邊仰起頭看著夜空,密布的陰雲讓人看不見一顆星星,「我小時候就想當個太空人。我祖父母還帶我去卡納維爾角[3]看火箭發射,我再也沒見過那麼美的景象,直到我的女兒誕生。」
莫斯也曾見過那閃耀火光劃破黎明的天空,火箭騰空而起,消失在視野中。「每一次發射都是那麼美啊。」她說。
「去睡會兒吧,」布洛克說,「我的團隊今晚要通宵了。早上九點大家集合,到時候再接待記者吧。」
莫斯離開克利特伍德法院街和亨特河的時候,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這棟房子,這渴望像一根針,往雙肩和脊柱裡扎。布洛克訂的貝斯特韋斯酒店在華盛頓附近,但開去酒店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夏緹爾河旁那家必勝客的停車場。高二那年的十一月,考特妮就是在這裡被害的。這家必勝客還是多年前的樣子,和莫斯上次光顧時別無兩樣——一間磚砌的半圓拱形小屋,後院的兩個藍色垃圾桶,剛好被莫斯的車燈照亮。考特妮的屍體被發現時,就躺在這兩個垃圾桶中間。莫斯算了一下時間,離瑪麗安·莫索特最後一次被人發現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十三個小時。瑪麗安今年十七歲,考特妮遇害時剛滿十六歲。莫斯開到了酒店,一路上想的都是她死去的朋友和失蹤的女孩,還有那幾具沒了手指甲和腳指甲的屍體。是派特里克·莫索特殺了自己的家人嗎?他現在在哪裡?
莫斯的後車箱放著兩套衣服和一個洗漱包,專為臨時的出差做準備。她到了房間,脫下衣服,摘了義肢和襯墊。皮套裡湧出的潮濕氣息和刺鼻的汗味讓她清醒了一瞬。在沒有扶欄的浴室洗澡並不容易。等水熱了,她坐在浴盆邊上,用腿試了試溫度,慢慢滑進熱水,坐在防滑墊上。熱氣蒸騰開來。她把小瓶裡的洗髮精全擠在頭髮上,想洗掉那種腐爛物和鮮血的氣味。沒有枴杖和輪椅,她只能單腿跳過酒店的地毯,倒在離她最近的單人床上,裹緊被子。合上百葉窗,關上燈,整個房間黑暗得不可思議。好冷。她翻過身想盡快入睡,但閉上眼就能看到女人和男孩的屍體,身下是一片血泊,身上是張牙咧嘴的傷口。她的喉嚨被一陣噁心和絕望燒得酸酸的。她想起瑪麗安——活下去,請一定要活下去——,但她從未見過瑪麗安,便只能腦補出考特妮·吉姆的樣子。她的思緒追著斧頭的刃,砍向骨和肉,砍出一道道張牙咧嘴的傷口。又濕又冷。她輾轉反側,把身下的被單扭成麻花,義肢襯墊的味道從房間那頭飄過來,一陣酸臭。她坐起身,在黑暗裡摸到了電視遙控器。當地頻道正在報導華盛頓郡坎農斯堡發生的滅門慘案。螢幕的亮光刺眼,莫斯眯起眼睛,看著附近房屋的航拍畫面,黃色的警戒封鎖帶,和長著卓別林式小鬍子的警方代表在鋸木架旁提了提褲腰。
將近凌晨五點,安珀警報第一次啟動。瑪麗安·特里西婭·莫索特,十七歲,賓夕法尼亞坎農斯堡人。照片裡是一個小麥膚色、一臉雀斑的女孩,穿著毛邊牛仔褲和背心,炭黑色的長直髮。她和死去的朋友如此相像——莫斯倒吸一口涼氣——普通而美麗,留著一頭深色長髮。莫斯接受過時空穿越的專業訓練,早已習慣了在現實世界面對未來可能發生的事。但這次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不一樣,整個世界彷彿在自我複製:同一個房子,同樣的女孩,循環時間的重複經歷。也許兩個女孩的相似只是偶然吧,這種機率小得像有了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她已經失去了考特妮,但她還有機會救瑪麗安。莫斯在床上躺著,一想到人們正在找那個女孩,心裡就掠過一絲安慰:也許已經有人見到她,或知道她身在何處,一定要平安啊,一定——莫斯陷入短短幾小時的小睡,夢裡,她似乎看到那個女孩的屍體已經冰涼……
[1]杜邦公司生產的不織布產品,質地堅韌,保護性強,常被作為防護服的材料。
[2]一項由執法機構和廣播業人士自願合作實施的通告行動。在發生兒童被綁架事件後,通過啟動安珀警報,可動員案發地所在社區協助找尋失蹤兒童。
[3]美國著名的航空海岸,附近有甘迺迪太空中心和卡納維爾角(Cape Canaveral,1973年之前稱為甘迺迪角)空軍基地。
02
考特妮死後,莫斯一直沮喪不振,害怕十六歲生日的到來。吉姆一家請她參加考特妮的葬禮,讓她和家裡人站在一起——既是榮幸,也讓人疲憊。她和戴維一起接待來客。考特妮的遺體化了妝,皮膚雪白,躺在那裡就像睡著了。她一直說將來想穿著牛仔褲下葬,但此刻她的身上卻是一件帶著蕾絲高領的天鵝絨連衣裙,頸部的傷口再多的粉底也遮蓋不住。她的身體一動不動,安靜得很不現實,莫斯甚至希望她能忽然坐起來,至少稍微動一下,喘一口氣。
葬禮結束,莫斯回到家,想像著如果自己也死了,就會和考特妮埋在一起。而她還活著,活得毫無興致、孤獨無援。家裡只有她和母親,父親在她五歲時就拋下了她們娘兒倆。莫斯和母親的相處非常客氣,但母親幾乎從不著家,要嘛外出工作,要嘛在麥格酒館減價供應飲料的「快樂時間」一直喝到深夜。莫斯變得越來越內向,收藏的唱片越來越多,每天晚上她躲回自己的房間,關著燈躺在床上,耳機裡傳來怪異樂隊、碰撞樂隊、性手槍和皮克西樂隊的歌——這些她從唱片行的黑膠唱片盒裡淘到的朋克專輯——她在音樂裡漸漸放空。她放肆地揮霍著剩餘不多的中學時光,在午休時的停車場上喝櫻桃可樂和傑克啤酒,和所有能買到的酒精飲料。她成了只剩一副皮囊的行屍走肉,差一點就退了學,甚至做好了回家待著的準備,或者和母親一樣,在同一家公司做電話促銷員。所幸田徑教練發現了莫斯的困難,找了找關係,幫她申請到西維吉尼亞大學的半額獎學金。
失去考特妮的第三年,莫斯被傳喚指認殺害朋友的凶手。那天,她穿了一身母親的工作服,坐在華盛頓郡法庭上,回憶考特妮去世那晚發生的事——聽著她的證詞,考特妮的母親啜泣不停,而凶手面無表情。莫斯很清楚她對那個殺了自己好友的男人毫無同情——他是個癮君子,一個流浪漢。她想讓他去死,或終生服刑,不得假釋;一部分是為了復仇,另一部分則是為了正義。她後來才得知最後的審判結果,凶手被判了二十八年,但這似乎遠遠不夠。這個男人竟然還活著,甚至將來有可能重獲自由——憤怒如利刃劃開了迷霧似的傷痛,抵住了莫斯的喉嚨。等到大二的上半學期,課業的壓力讓週末和休息時間不再被酒精和大麻填滿。她報了犯罪學和罪案調查專業,根據課程要求,找到了一份在華盛頓郡法醫辦公室的實習。
初看有些嚇人,但實際上在法醫辦公室度過的下午卻非常令人愉快——那裡的女同事都很喜歡莫斯,在她忙忙碌碌地跪著整理文件櫃時,總是不停和她聊起避孕和音樂的話題。驗屍官拉多夫斯基博士每天早上都和她打招呼,但一直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一些同事告訴莫斯,大家都知道博士是個酒鬼,還是個同性戀;即使偶爾午餐時間過去很久他才面紅耳赤地回到辦公室,總而言之,他依然算是個善良友好的人。莫斯的幾個室友對她找的實習驚訝不已,和屍體打交道的工作讓她們覺得噁心反胃。而莫斯主意已定,每週四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她都開上黃色的龐蒂克太陽鳥轎車,沿七十九號公路去華盛頓,下午一點準時到達法醫辦公室。
拉多夫斯基第一次讓莫斯幫忙解剖屍體時,她有些緊張卻並不害怕。她穿上實驗室工作服,戴著護目鏡和手套,像「扮家家酒」裡扮演醫生的小孩,站在幾英尺外看拉多夫斯基博士處理屍體。死者是一個六十四歲的獨居女人,直到鄰居家抱怨聞到了一股臭味,她的屍體才被人發現。
拉多夫斯基讓莫斯把女人的心臟放在盛液盤裡控幹。
「你看,」過了一會兒,拉多夫斯基舉起一塊組織,「這就是她的死因了。肝臟。你看這個深紫色,這塊組織像一塊碎炭。健康的肝臟應該和超市裡賣的肉一樣,粉紅色,質地柔軟。這是肝硬化,她是飲酒過量而死的……」
死亡是一種不可分享的親密關係,莫斯有時會這樣想。她在驗屍過程中竟然找到了片刻的寧靜。於她而言,生離和死別總是互相糾纏——她最好的朋友死了,她的親生父親離她而去。解剖屍體的時候,她漸漸放下了對死亡的心結——死亡也許仍是個謎,但生命的終結卻被分解成檔案夾裡的資料,重量幾何,長寬多少。
莫斯的宿舍在摩根敦,但她暑假租了一間位於多爾蒙的複式公寓的二樓,方便去匹茲堡實習。她在位於匹茲堡鋼鐵大廈的布坎南·英格索爾律師事務所工作,是辦公室幾十個祕書助理中的一員。她的桌子上有一臺四四方方的電腦螢幕和一臺電動打字機,身後的鐵架上堆滿了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文件夾。二十一歲的莫斯是個很時髦的女孩,喜歡穿飾有肩章的軍裝夾克,誇張的金色大耳環,塗亮晶晶的紅色唇彩和豹紋圖案的指甲油。稍微年長一些的女人都叫她「瑪丹娜」——也許對她們來說,這就是一種誇讚了。她每天早晨要在洗手間梳妝打扮一個鐘頭,整個下午要往化妝室跑好幾趟,往頭髮上噴點髮膠,把頭頂的頭髮弄成蓬鬆的小卷,再紮起來。幾個抽菸的同事看見她都躲得遠遠的,生怕一不小心點著她那一頭的化學產品。
莫斯的午餐在市集廣場解決,她一邊吃飯一邊看法醫和犯罪學課本。午餐是油紙包著的炸生蠔和薯條。一天下午,一個身穿運動外套,打著佩斯利領帶的男人拉開對面的椅子,問也沒問,直接坐了下來。他拿起莫斯的書,看了看封面:《犯罪學入門:理論、方法和犯罪行為》(第二版)。
「你學到為什麼人會犯罪了嗎?」男人問。
從格蘭特街來的商人和律師經常溜進她的公司,這些人總把公司裡的女祕書當成調戲對象,莫斯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她根本沒想搭理這個男人,直到他展示出衣服上的徽章——「海軍情報局」(NIS)。莫斯從沒聽說過這個部門,但她忽然害怕也許是母親喝醉了酒,惹了什麼事。
「我們正在找一批最優秀、最聰明的人。」男人說。
莫斯心想這和自己有何關係?「哦,所以呢?」
男人說他是奧康納特工。「你的一個教授把你推薦為聯邦執法局的候選人。教授對你的成績非常滿意。」
「嗯……」莫斯不知道是哪位教授推薦了她,這會不會是一場騙局?「您沒帶宣傳手冊之類的東西嗎?」
「我把你列入NIS一個特殊分部的候選人名單了。」奧康納說,「正式下通知前,我想先來見見你。我們一般不是這樣招人的,但我有理由相信你會成為一名非常出色的特工。當然了,我們得先把你招進來。」
可能是什麼行銷騙局吧——告訴他姓名、地址後,就會收到無數垃圾郵件和上門推銷。估計下一步就要我先掏二十塊錢「留個位」,或者讓我捐點什麼東西。
「我的履歷並沒有多優秀吧,」莫斯想揭開男人虛張聲勢的面具,「我差點連高中都畢不了業。」
「你的過去是有一定影響。但我感興趣的是你現在的專業,你現在的工作。一些人高中並不起眼,到了大學反而出色起來——我想找的就是這種人,我不想要那些短短幾年就江郎才盡的『聰明人』。我讀了一篇你的論文,主題是保護弱勢群體的社會責任感,你認為暴力案件的受害者是最弱勢群體。這個論點是你從哪裡抄來的嗎?還是你自己的原創?」
「我從不抄襲。」
「我覺得你的論文讓人感動,」奧康納說,「充滿了熱情,這種條理清晰的熱情讓我很感興趣,夏儂。有了它,你應該可以勝任我為你安排的職務。」
「我有一個朋友,」莫斯說,「因為她,我才開始學習刑法。」
「夏儂,我真有一份宣傳手冊要給你。」奧康納說,「你還有一年才畢業,對吧?等你申請入職時,我們估計已經從『海軍情報局』(NIS)重組為『海軍犯罪調查局』(NCIS)了。如果到時候你還和現在一樣充滿熱情,並且你決定加入我們,就直接把簡歷發給我吧。」
他在一張廣告頁的背面草草寫下地址:華盛頓海軍造船廠,二百號樓。廣告的正面,是一對男女穿著風衣,站在航空母艦的甲板上放哨。六十年代時,莫斯的生父曾是紐澤西軍艦的一名海軍士兵。但莫斯對他服役的經歷所知甚少。
畢業前的一個月,莫斯把NCIS的申請表和自己的簡歷一併發給當地警局和西維吉尼亞州、賓夕法尼亞州的地方檢察署。奧康納一週之內就回了電話,讓莫斯去維吉尼亞州的奧西阿納報到,準備面試——「安排好時間啊!」奧康納囑咐道。莫斯沉迷於對未來的想像和憧憬:巨大的船艦劃開鋼鐵一般的海水,父親曾經的海軍之魂此刻流淌在她的血液中。
然而,報到那天,莫斯嚇呆了。她竟然來到了阿波羅蘇塞克機場,F18黃蜂戰鬥機中隊正從頭頂呼嘯而過。
奧康納招募了十二個成員,莫斯是其中的三名女性之一。沒過幾天,兩名男性就因為無法完成教官要求的體能訓練而退出了。莫斯方才意識到,這根本就不是面試,而是想淘汰掉不合適的申請者。他們在游泳衣外面套上潛水服,水池裡一遊就是好幾個鐘頭。在壓力逐漸增大的重力模擬器中不停旋轉,直到眼珠子向後翻,整個人失去意識,清醒後還要繼續翻滾。他們吃不飽,六個人擠在一間宿舍,共用一個洗手間,不能洗澡,只有一箱濕巾能用來擦擦身子。這種原始的斯巴達式生活讓人精神緊張,但莫斯適應得很好。之前的田徑訓練磨鍊了她的耐力,她的意志比身體更強大。五週的訓練結束後,只有七位申請者留了下來,而莫斯是唯一一名女性。結業儀式在教室裡舉行,奧康納給每個人出了道選擇題:「你可以去二百號樓的海軍造船廠報到,成為聯邦執法局的一員,迎來光明的前景。或者,放棄這個機會。」其中一位男性起身離開了,剩下的人留了下來。奧康納很興奮但也有點納悶,他給留下來的人每人發了一件綠色T恤和印有他們名字的紙質證書。
海軍造船廠的接待處位於大樓走廊,同時還提供咖啡和切片蛋糕。所有人需按照指示在一小時內換好飛行服。夜幕降臨後,他們登上一艘名為「奧古普古」[4]的噴射機,如黑曜石一般的頭錐上噴繪了一條蜿蜒的海蛇。這種類型的噴射機被稱為「鸕鶿」,黑色漆面,長而細,看上去接近SR71黑鳥戰機,但體型稍大,和一架小型客機差不多。奧康納和他的隊員在座位上固定好,「奧古普古」準備起飛了。當飛機進入急速上升階段,衝破引力時,莫斯完全陷入了昏迷。來自地球的光縮小成一輪新月的形狀,遙遠星球上,城市的璀璨宛如散落天際的寶石。胸腔內的失重感讓莫斯暈眩不已,她的頭髮飄起來,像一朵金色的蒲公英,莫斯把它攏成了一個髮髻。奧康納最先解開安全帶,飄浮起來,已經上了年紀的他此刻看起來竟然充滿童趣。其他人也照做了,他們像蹦床上的小孩一樣,自由地跳來跳去。莫斯也從座位上飄了起來,她欣喜若狂,忽然便熱淚盈眶,但淚水黏在眼球上流不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破涕為笑。
月球表面像一片黑色的湖泊。他們抵達黑谷站,這個月球前哨站就像位於代達洛斯火山口內的祕密城市。火山口直徑六十英里,在月球背面的中心位置。火山口下凸起的梯形山脊,如巨大的樓梯一直延伸到兩英里下寬闊的盆地。月球發射點赫然眼前,大家都沉默了。幾線燈光勾勒出黑谷的樣子,這裡的大樓和跑道,陳列和布局,無一不讓莫斯想起西維吉尼亞和賓夕法尼亞的石油鑽塔。亮著燈的鐵質飛行塔像油井的鷹架。黑谷裡停泊著七艘船,都是俄亥俄級潛艇[5]大小的船艦——艙面光滑,稜角分明,像黑曜石一樣發光,又像一件摺紙作品。
「這些是特恩飛船。」奧康納指著這些船說,「看這裡——」
船艦的引擎是勃蘭特—羅莫納克量子泡沫宏場發生器,這種軍用科技可以幫助人們進入深度時間和深度空間,奧康納解釋道。
飛行塔周圍是交叉式的起降場,和公路與滑行道相連,通往機庫和幾幢覆以白色屋頂的小樓,那裡是宿舍區、機械修理廠、辦公室和實驗室。奧康納說,這些海軍空間指揮艦——伯勞鳥、鸕鶿、特恩的設計都源於六百年後的未來,又根據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初期工業技術做了一些修改。七八十年代是造船的鼎盛時期,此時臭鼬工廠[6]的工程項目主要由波音公司、麥道飛機公司、洛克希德·馬丁和諾斯羅普·格魯門公司承包。鸕鶿使用升級版鷂式引擎作為其反應控制系統推動器,為船艦的橫搖、縱搖、升沉狀態提供短脈衝調整。停在第四起降場的「奧古普古」就像一隻落在葉子上的小蟲。不管從哪個門看進去,都是大片被探照燈照亮的灰塵。月球上,一切物體的下降都異常緩慢,減弱的重力感讓莫斯覺得彷彿身在水中。這一年,她二十二歲,正被軍隊和武裝力量的神祕奇蹟震驚到不知所措,海軍太空指揮部的複雜遠遠超過了大眾的認知。
一切如同一場夢——最開始幾個禮拜的不停訓練,在陽光刺眼的溫室上課,睡在集體宿舍,無數次穿梭在教室和宿舍間,學到很多關於船艦的知識。莫斯被分配到奧康納的海上特恩戰組,乘坐美國軍艦「威廉·麥金利號」,前往深水。返回維吉尼亞灘不到兩個月,莫斯又穿越到人類的末界,航行至仙女座星系的最遠處。她沐浴在星河之中,而這星辰的光,也許二百五十萬年後才能照耀到地球。
記者都堵在坎農斯堡市政大樓的中央大廳,可憐巴巴地求著一點關於滅門案和失蹤女孩的官方消息。市長辦公室就在市政大樓,坎農斯堡警局也位於此,但莫斯不禁懷疑他們似乎對蜂擁而至的新聞媒體並沒有防備,因為她此刻正在一堆攝影師中間擠身而過。莫斯向一位警官出示了證件,在授權進入辦公區的人員名單上簽好字,才被放進會議室。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應該是市政廳的工作人員,發現她戴著義肢,有意讓開了道。她經過時,男人伸手放在她的後背,莫斯一下渾身僵硬,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男人的手指就按在她內衣的帶子上。他笑了笑,示意莫斯往前走——他也許想表現得紳士些吧,或者像個照顧晚輩的慈祥父親,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莫斯的肩胛骨上,直到她掙脫開來,往會議室的另一邊走。還差幾分鐘就到九點了。幾位聯合特遣兵已經在擺成馬蹄鐵形狀的六張會議桌前坐好。莫斯認出幾張昨晚剛剛見過的熟悉面孔,大部分都是FBI的人,但他們的神色和昨晚截然不同——莫索特滅門案帶給他們的悲痛,已經被剛剛噴上的髮膠、新換的衣服、幾杯咖啡和幾個甜甜圈一掃而光了。
一個淡金色頭髮的男子朝莫斯揮手示意,他的下巴上似乎有一層陰影,那是新長出的鬍碴。他笑起來很溫暖,莫斯心想,原本有點粗獷的五官,一笑就柔軟下來了。他的眼珠是淡淡的淺藍色,非常明亮,內雙的眼睛看上去像在沉思。
「你是特工莫斯?」他問,「我叫菲利普·奈斯特。我們昨晚通過電話……」
「哦,是的,我是夏儂。」
「我給你留了個位子,布洛克讓我多照顧你。」
莫斯非常牴觸被人「照顧」,也不願意走過密密麻麻的椅子腿。「我不想到前排去,太麻煩……」
「哦,好的,好的。」奈斯特站在她旁邊,靠著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真的『照顧你』,我是來聯繫你的。」他很快就聽懂了莫斯的意思。他在昨晚那通電話裡,聲音顫抖,充滿了痛苦和不安。現在倒是平靜下來了。很好聽的聲音,莫斯心想。「布洛克說你應該知道所有資訊,但他手頭要忙的太多,」他停下來,朝某個人揮了揮手,「所以讓我來聯絡你。」
他應該喜歡戶外運動,莫斯猜測,他身上的運動氣息不像經常去健身房的人那麼刻意。巧克力色的燈芯絨褲子和其他同事灰色或米色的長褲形成了對比,襯衫的袖子捲到了前臂,外面套了針織背心,打著領帶。要是不看胸前掛著的FBI工作牌,還以為他是哪個大學的教授。
「我昨晚好像沒看見你。」莫斯說。
「我在現場,我看見你來了。但當時——」他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當時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我在拍照。你可能沒注意到我。布洛克跟我說了些事,我得問問你是不是真的。」
媽的。莫斯心裡罵了一句。「這要看他跟你說的是什麼事了。」
「他說你認識克利特伍德法院街的人。」
「對,我認識的那家人原來住在那裡,」莫斯說,「好多年前了,我最好的朋友就在那裡。當時我幾乎每天都去找她。」
奈斯特嘆了口氣。「太遺憾了,你一定很難受吧?」
「布洛克還和你說什麼了?」
奈斯特抬了抬手,做了一個安慰的手勢。「他很尊敬你,說你很了不起。」
布洛克走上講臺,臺下談話的嘈雜聲漸漸安靜了。布洛克還穿著昨晚那身衣服,皺巴巴的——可能開會前他剛洗了把臉,噴了點古龍水,但沒來得及洗澡,也沒撈著休息。他渾身透著疲憊,眼睛下兩道紫紅色的眼圈,在黝黑的皮膚上特別顯眼。他把房間的燈光調到微亮。
「各位早安。」他打開頭頂的投影機,一束強光照在身後的白板上。「我簡單講兩句。我是FBI的負責人,威廉·布洛克特工。我的團隊將與坎農斯堡警局和賓夕法尼亞法證局密切合作,共同調查莫索特一家的謀殺案,並負責搜尋瑪麗安·莫索特。我們的首席調查員是菲利普·奈斯特特工。」
布洛克的第一張幻燈片是在安珀警報中發布的照片。
「這是瑪麗安·莫索特,」布洛克說,「已經失蹤了三十八小時。」
布洛克拿起水瓶,潤了潤口,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螢幕上的照片。全場安靜,只有投影機裡的風扇在「嗚嗚」轉動。
「這個失蹤的女孩已經引起了全國範圍內的媒體關注。人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週五晚上她在華盛頓的凱馬特商場下班回家,她在那裡做收銀員。當天晚上七點,她打卡下班,之後便下落不明。我們在停車場找到了她的車,看來她是和別人一起離開,或者被挾持帶走了。根據凱馬特商場主管和同事的回憶,當天下午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她沒有固定男友——據我們所知。州警正在調查她在網路上接觸了哪些人。」
布洛克換了一張幻燈片。一個穿著藍色拉鍊衫,頭髮灰白的男子照片出現在螢幕上。他面帶微笑,在陽光裡眯著眼。
「這是父親派特里克·莫索特,是我們能找到的最近的照片。他是美國海軍一級士官。1949年8月3日出生。派特里克·莫索特是目前瑪麗安·莫索特綁架案和這起滅門案的第一嫌疑人。我們已經下發了拘捕令,但派特里克到底身在何方,目前沒有任何可靠消息。」
布洛克換到下一張幻燈片。一張寶麗來照片,整體是森林綠的色調,莫索特黝黑的皮膚有種皮革的質感——他看上去像個孩子,莫斯想,儘管肩上揹著一把M16步槍,嘴裡叼著菸。
「三重凶殺案,三人遇害。」布洛克說。螢幕上是滿臉是血的女人屍體。
還有一張血泊中的手的特寫。
「罪犯拔去了女人和孩子的手腳指甲。」布洛克說,「目前還沒有向媒體披露這一資訊。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莫索特是被冤枉的,那他的供詞裡應該不會提到這個細節,我們可以就此判斷他是否在說謊。」
一種壓抑沉悶的情緒在房間裡瀰漫開。那些被拔去的指甲成了一個謎,讓本案從普通的謀殺案變得更撲朔迷離,案件背後的動機更深不可測。
「你還好嗎?」奈斯特擔心地看著莫斯。
「你呢?」莫斯反問。
布洛克把新聞發布會安排在半小時後,會議室的白板上投影了FBI的標誌。他主要介紹的是目前具有實質性的證據和鄰居關於莫索特那位身分不明的朋友的證詞——一個白人男子,絡腮鬍,開著西維吉尼亞牌照的紅色「道奇公羊」皮卡。布洛克說這輛皮卡上貼了很多車尾貼,其中包括一面南方邦旗。莫斯和一些警察在休息室看了會兒電視。她去接杯咖啡的工夫,布洛克身邊就圍滿了從匹茲堡和斯托本維爾—威靈趕來的記者,詢問關於瑪麗安·莫索特和滅門案的更多資訊。
莫斯從休息室出來,下樓找到一間沒有人的辦公室。她躲進去和NCIS總部的主管打了通電話。那個吃著油炸生蠔的下午,奧康納找到了莫斯,並負責在後來的體能訓練中為她提供指導,帶她前往深水,練習第一次太空漫步。他們飄浮在離飛船很遠的地方,像懸在線上的蜘蛛一樣,用一根繩子拴住飛船。奧康納只比莫斯大十歲,但他已經可以熟練穿越到深水和末界,在地球世界的時間停止時,他卻不停地衰老著。一頭灰白的鬈髮,一臉深深的皺紋,但他笑起來的調皮樣子很快就打破了那副死氣沉沉的表情。
「我是奧康納。」電話那頭說。
「我是莫斯。我需要莫索特的資訊,能幫我找到嗎?已知資訊都是被人修改過的。他檔案上顯示在任務中失蹤。」
「有件事要告訴你,」奧康納說,「我和NSC談了整宿,要找到莫索特確實是個大問題,夏儂。」
「你要告訴我什麼?」
「NSC參與星際大戰計劃時,派特里克·莫索特是關鍵成員之一,由於雷根的政策支持,派特里克在當時大賺了一筆,」奧康納說,「早些時候,在『挑戰者號』項目之前,他還是國防部太空項目的一員。他參與了洛杉磯的空軍『載人航太工程師項目』,在約翰遜空間中心的軍事部也有一席之地。但是,夏儂,他最後一項工作記錄顯示為『十二宮』任務。你聽說過嗎?」
「十二艘飛船,七十年代末期出發,任務一直執行到1989年,當時我還沒開始服役。現在有三艘飛船還在執行任務。」
「『白羊號』『巨蟹號』『金牛號』,」奧康納說,「其他九艘飛船沒有回來,幾百個人下落不明,真是一場災難。至於『金牛號』——」
「『金牛號』發現了末界,」莫斯補充道,「他們是第一批發現末界的人。」她曾研究過美國軍艦「金牛號」返航時的現場照片。這艘飛船於1986年年尾發射,後從遙遠未來的末界返回,船員失蹤了大半,僅剩幾名倖存者。飛船內艙滿地都是死者屍體的素描,和用血跡塗抹的警告。
「派特里克·莫索特之所以顯示在任務中失蹤,是因為他曾經是『天秤號』軍艦的士兵,」奧康納說,「『天秤號』被定義為失蹤了,夏儂。」
這艘軍艦曾在深水失蹤,現在又忽然出現了。「怎麼回事?」莫斯問道。她曾經目睹NSC飛船發射,飛往深水,又在一秒鐘之內返回,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即使就這一瞬間,船員已經穿越星河,在外飄蕩了數年,但飛船卻幾乎還是全新的。看著一個年輕男人在上一秒登上了飛船,眨眼間下飛船時已經到了要退休的年紀,這實在是太詭異了。但有時,一艘NSC的飛船可能發射後就再也回不來了,連帶所有船員,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飛船將被定義為失蹤,再也沒有返回的可能性。他們或被太空殘骸撕成碎片,或被捲入熾熱的太陽,被黑洞所吞噬,更可能的是機器故障導致了災難發生。總之,這些飛船再也不能返航了,在世界的所有角落從此銷聲匿跡。飛船消失後,船員一般沒有生還的可能,檔案上之所以寫著「在任務中失蹤」,只是因為無法找到他們的屍體。「如果『天秤號』失蹤了,派特里克·莫索特不該還活著啊。」莫斯說,「難道他不在『天秤號』上?是個逃兵?還是從來沒有執行過任務?」
「我們得找到『天秤號』和派特里克·莫索特的下落,」奧康納說,「所以我們需要你。我們要找到派特里克·莫索特,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布洛克說那傢伙一直不願和別人接觸,所有財產都在他老婆名下,他只有幾張偽造的身分證件和一本假駕照,」莫斯說,「但是我們找到了幾個認識莫索特的證人,看起來他不像是用假身分生活的人啊。他一直生活在坎農斯堡,就活在我們眼皮底下。」
「這麼長時間以來,沒有人找過他,」奧康納說,「大家都知道,派特里克·莫索特和『天秤號』飛船上的人一起失蹤了。只要沒有人找,就能藏很久。」
「我們現在派了大量人在找他。」
「夏儂,」奧康納說,「特工布洛克說你和命案發生的那棟房子有什麼關係——」
「沒事——我沒事,」莫斯說,「小時候的一個朋友住在那裡。昨晚的罪案現場太恐怖了,但放心,我沒事。」
「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可以給你多派幾個助理。」奧康納提議道。
「我能處理。」莫斯想起潔西卡·莫索特被劈成兩半的頭,和被挖空了的軀體。就在考特妮·吉姆的臥室。莫斯曾經在這裡暗暗夢想著離開坎農斯堡,但沒有人能離開那間臥室。「我沒事。」她又說了一遍,「我只想找到派特里克·莫索特。」
「你有什麼看法?」奧康納問道。
莫斯想到血泊裡那個女人的雙手,所有指甲都被拔掉了。這是布洛克要求對外保密的重要資訊。「現在我們懷疑是家庭問題,」她說,「必須儘快找到派特里克,新聞裡到處都是他的照片。不管他在軍隊裡是什麼身分,也不管『天秤號』軍艦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我都知道,這很有可能就是錢的問題,或者某一方有了婚外情。這種慘劇總是發生得又快又殘忍,但並不算罕見。他把受害者的指甲都拔下來了,我也不知道動機是什麼。等抓到他後,多找幾個特工來審審吧。你知道,那個失蹤的女孩長得很漂亮。」
「我看到安珀警報了。」奧康納說。
「只希望等瑪麗安的照片傳開後,能引起媒體的興趣,」莫斯清楚媒體的審查制度一向是NSC的宿敵,「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有人來打聽莫索特是誰了。」
「我們準備好了,」奧康納說,「FBI一直很合作。我們的上級見過面,而且之前就簽訂了針對類似調查的協議書。他們人力充足,能對付媒體記者,幫助尋找瑪麗安。」
「他們正在開新聞發布會,」莫斯說,她的母親也許正在看電視。媽的,她暗罵一句——那個女人對街坊鄰里八卦醜聞的興趣,不亞於禿鷲搜尋著一塊腐肉。從關於殘疾動物的新聞,到房子著火、全家滅門,全都逃不過她的打聽。我該給她打個電話。她應該還記得克利特伍德法院街發生了什麼事——多少個下午,她把女兒送到那棟房子,她最好的朋友家。結束和奧康納的通話後,莫斯立刻撥通了母親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轉到自動回覆。
「媽媽,我是夏儂。」莫斯說,「如果你在旁邊,就拿起話筒。我今晚過去一趟。新聞裡發生的事,你別太擔心。我們晚上再聊。」
一陣敲門聲後,奈斯特推門進來。
「走。」
莫斯合上手機。「走去哪裡?」
「我們找到那輛卡車了。」他說,「西維吉尼亞巡邏隊剛剛來了電話。跟我走。」
那輛紅色的公羊卡車屬於埃里克·弗里斯。駕照已過期,車牌已過期,車輛登記地址是曼寧頓附近的巴託洛夫·弗可布朗奇。當地警方似乎對這個人有印象,他是個愛挑事的酒鬼,警方經常去酒吧趕走他,但從不逮捕他。他是一個上過越南戰場的退役老兵,現在是個沒有執照的電工,靠做零工來餬口。奈斯特開著一輛FBI的越野車,行駛在州際公路的緩緩車流中,賓夕法尼亞的平緩山丘蔓延到西維吉尼亞州,變得陡峭了許多。一個多鐘頭的路程,兩人的聊天從派特里克·莫索特開始,一直聊到彼此的生活。奈斯特是西維吉尼亞人,家裡很窮。幾年前還是個自由攝影師,後來為了生活的穩定,進入亞利桑那州鳳凰城警局,開始和指紋、罪案現場打交道。他再次回到西維吉尼亞,是因為父親要去世了。莫斯對一切的自我坦白都很謹慎,而奈斯特則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不由自主地說起了自己的故事,把生活和工作分隔開的那層保護罩,很快就消失了。
「我覺得我不太擅長聊天。」莫斯說。
「你有設防,」奈斯特說,「我能理解。」
他們來到巴託洛夫·弗可布朗奇交界口,似乎要被一片密林吞噬,把整個世界拋到身後。路越走越窄,公路兩邊就是森林,樹幹叢生,密密麻麻的樹枝遮蔽了日光。莫斯透過樹林看見遠處幾座孤零零的房子。他們駛過一排建在煤渣堆上的小房,淺色外牆褪了色,漏水的生鏽水管讓牆上灰一道、白一道。院子像舊貨小賣鋪。莫斯想像著這些樹被風吹動時,會發出怎樣的聲音。當他們經過一條乾涸小溪上的木板橋後,眼前的小路終於不再泥濘。在兩條經過灌木叢的小道裡,奈斯特選了一條往深處走的路。
「我也不知道這是在往哪裡走。」他說。莫斯感覺到越野車的輪胎正在巨大的石塊和盤結的樹根上碾過,一陣顛簸後終於回到正軌。兩側的樹枝伸到路中間,拍打著車窗。
「等一下,等一下,」奈斯特說,「我們到了。」
他把車開進空地,一道紅色從眼前閃過——是那輛紅色公羊的後艙門。這是輛舊款車,大概是八十年代的車型,和新聞裡描述的一樣,櫻桃紅,車門四周有積灰,車上幾十張撕爛的貼紙,其中就有同盟國的旗子。還貼了一句「南方即將崛起」、一張卡爾文往福特車標上撒尿的漫畫和一把手槍,旁邊寫著「本車裝配了史密斯威森[7]」。手工木製的槍架裡並沒有槍,但已經磨損得夠遭的了。
「看,」奈斯特說,「那是什麼?」
莫斯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玩意兒?」她爬上車頂,看見了樹林裡的骨架。那是幾座雕塑。雄鹿的骨頭被拆開,再用金屬絲固定,看上去像一個長了鹿角的男人,渾身布滿黃銅色的血管。四具骨架的腳踝固定在樹上,手臂張開——像那些頭朝下倒吊著的人。末界,這個男人知道末界。房子搖搖欲墜,屋頂塌了下來,好像快要融化一樣。莫斯跟在奈斯特身後往前走,一路經過不少陷在泥巴裡的石板。前門旁邊有大量齧齒動物的骨頭——大部分來自土撥鼠和松鼠。草地上還晾著一些鹿的骨頭。
「你覺得他在這裡嗎?」莫斯問。
「不知道。他的車在這裡,」奈斯特說,「他可能走了。」
「那些骨頭是怎麼回事?」
奈斯特苦笑一聲,說:「我怎麼知道……」
一股刺鼻的腐臭朝他們翻滾而來,這是死亡的氣味。莫斯心裡喊了一句:瑪麗安。她掏出手槍,奈斯特緊跟其後。屋子的前門是一扇罩著紗窗的複合板,周圍變形翹起,門上爬滿了蒼蠅,隨著莫斯推門進入,嗡嗡地團團散開了。房間裡氣味濃重,近乎鑽進了莫斯的身體——裹住她的舌頭、堵住她的鼻孔,像海綿一樣在她的口腔慢慢膨脹。死屍、毛皮、糞便。她的眼睛濕潤了。
「瑪麗安?」她大喊。
空氣似乎是活的,發出嗡嗡的聲音。蒼蠅撞在身上,奈斯特站在旁邊。前門光線昏暗。牆上掛滿了獸皮,長著條紋的浣熊皮,石灰色的松鼠皮和褐色的土撥鼠皮——莫斯恍然意識到眼前是一幅獸皮拼成的壁畫,深深淺淺的顏色是山巒起伏,白色的兔子皮是積雪的山頂。山景——一幅由皮草拼出的山景壁畫。
「瑪麗安?」她喊著女孩的名字,那股腐爛的氣體跟隨每一次呼吸湧進肺裡。一隻蒼蠅落在她的嘴唇上,她嚇得後退一步,吹走了蒼蠅。她一向害怕這種飛蟲,尤其怕它背後的含義——也許瑪麗安的屍體就在房子裡。不要……不要……
「FBI,」奈斯特大喊,「聯邦特工。」
莫斯舉著槍,走到隔壁房間。這間房面積略大,角落裡有間小廚房,電視上有兩根金屬箔包裹的室內天線。牆上掛著納粹的旗子,一角釘在天花板上。黑色的旗子,白色的螺釘。深綠色的背景上畫著白色的雄鹿的頭,鹿角中間是納粹的萬字符號。瘋子,莫斯心想。她感到恐懼,彷彿走上了一條通往地獄的路。激浪汽水的瓶子和啤酒罐扔得到處都是,黑螞蟻穿梭其中,滿地狼藉。
「這邊,」奈斯特說,「來這邊。」
走廊盡頭連著房子的後屋,兩邊牆上亂七八糟地掛滿了鏡子。地板上堆著垃圾——是一具屍體——垃圾袋很厚,底下蠕動著白色的蛆蟲和蒼蠅,看上去好像袋子也在動。奈斯特把手縮進袖子裡,拉了拉塑膠袋。莫斯做好了準備——準備看見黑色的獸皮下,是瑪麗安蒼白的臉,沒了牙齒的猩紅牙齦,和玻璃球一樣的烏黑的眼珠。
「上帝啊,」奈斯特往後一閃,「這是什麼?熊?」
莫斯繼續往走廊盡頭走,她的身影在鏡子裡來回倒映。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從某種程度上說,莫斯對屋裡的陳設並不陌生,她似乎聯想到什麼:走廊的鏡子,她的倒影——記憶被拉扯,她由此想到在白雪皚皚之中,她穿著橘色的太空衣徒步經過雪堆,世界天寒地凍,凜風裹挾著冰碴。莫斯經過了一間浴室,又經過一間臥房——床墊在地上,床腳旁放著行李袋。她一路跟著鏡子走到後屋,這是主臥室,她朝裡看了一眼,忍不住尖叫起來。
那個男人吊死在一棵骨頭搭成的樹上——一尊由骨頭、鐵片、銅絲組成的樹形雕塑——臥室的牆壁和天花板鑲嵌著鏡子,男人的屍體在鏡子的反射裡無限倒映。他體形肥胖,皮膚毫無血色,身邊到處飛著蒼蠅。莫斯走近了些,舉著槍的手不停打戰,鏡子裡同時出現了她和男人的身影。這間房只是一個表象——那個世界又回來了,莫斯感到絕望——貼滿鏡子的走廊和房間鏡子裡反覆倒影的骨頭樹,攪動起這些年來莫斯已經開始遺忘的回憶,她被釘在空中,身下是那條咆哮的黑河。這幾間房就像回憶的引線。她想起那片冰天雪地,周圍寒冷的空氣彷彿這些鏡子一樣,在她周圍閃著寒光。她在末界見過這棵樹,樹幹灰白,宛若骨骼,綿延無盡。弗里斯重構了這個場景,就像從她的大腦裡複製出來那樣。
「走吧,」奈斯特說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帶她走出房間,「瑪麗安不在這裡。我們走吧。」
布魯克縣的警長封鎖了位於巴託洛夫·弗可布朗奇的這棟房子,直到FBI犯罪巡邏隊趕到之前,所有通往這裡的路都被禁行了。FBI的人把腐爛了的黑熊屍體搬了出來,拖到樹林裡,隨後才將埃里克·弗里斯的屍體從骨樹上解下,鑑於死者塊頭很大,好幾個人一起上手才把屍體放到地上。黑熊被肢解成很多塊——扒皮去骨,掏空內臟。按照技術人員的紀錄,弗里斯的房子屬於罪案現場,但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人人都在議論他是自殺的,吊在家裡的骨樹上至少整整一天,或者更久。莫斯看著幾個男人把弗里斯的屍體裹起來,抬上輪車,推進救護車送去查爾斯頓[8]解剖。我看到的任何地方,都會結冰,莫斯心想,她幾乎能感覺到那徹骨寒冰從未來的某個時間侵襲而來。她在弗里斯的房外繞圈,順著一條小路往那四具倒吊著的骨架走去。它們製作得非常精巧——銅線纏著鹿骨,模擬出血管和肌肉組織。弗里斯是怎麼知道末界和釘在空中的人的?也許世界滅亡的恐怖畫面在派特里克·莫索特的腦中揮之不去,他把所見所聞告訴了弗里斯,或弗里斯可能親眼見到了這些東西,他也是「天秤號」的船員之一,失蹤之後再次出現,就像一個幽靈。NSC的船員自殺率極高。莫斯做法醫助理時曾經見過一些解剖案例,死者有上吊的,有割腕的,還有飲彈而亡的。這些絕望崩潰的人再也無法接受現實的世界,只好選擇親手結束性命。奧康納應該能查出弗里斯之前是否在NSC待過,但莫斯心裡越來越篤定,恐怕這個男人又是一個檔案上記錄為「在任務中失蹤」的船員。忽然,她聽到腳步聲傳來——是奈斯特穿過灌木叢來找她了。
「嘿,你還好吧?」他問,「剛才找不到你了。」
「我想靜靜,」莫斯說,「你之前見過這種場面嗎?」
奈斯特的眉頭擰成一團,這個問題好像一塊扔進湖裡的石頭,打亂了他的思緒。「那間房讓我想起我爸爸過去常跟我提起的事,」他說,「他經常夢見一片『無盡森林』。好了,我們先走吧,離這堆東西遠一點兒。」
他們穿過矮矮的灌木叢,沿著小路走回弗里斯的房子。「夢到了什麼?」莫斯接著問道。
「我們家住在暮光城,一個煤礦小鎮。我爸爸在礦上工作,經常做夢夢見自己在一片黑暗裡,」奈斯特說,「他半夜驚醒,尖叫,我能聽見他下了床,跑到我房裡,坐在床上看著我。我當時差不多九歲,只能閉緊眼睛裝睡,但他喝醉了,不停地說他被困住了,沒辦法從礦井裡逃出來,所以只能往深處爬,一直爬到森林裡。他跟我說森林裡的樹就像長在我屋裡一樣,他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它們。」
「無盡森林。」莫斯自語。
「那些樹上有門,」奈斯特繼續說,「當他打開門邁進去時,就走進了一片全新的森林。他說他迷路了,讓我去找他。我答應了他,我想弄懂這個困擾著他的夢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去了洗手間,我聽見他下樓。我聽見他開始打鼾,他睡著了。但我再也睡不著了。」
「你當時九歲?」莫斯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孩,和他的父親。
「有時他說起來這個夢,就像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就像這根本不是一個夢。所以當我看到那些鏡子時……」
莫斯很想告訴他自己的經歷,但她忍住了。「別再想弗里斯這攤子事了。別想了。」
再次踏進這棟房子之前,她先讓自己平靜下來。儘管腐敗氣味的源頭已經被清理了,房子裡卻還彌留著其他氣味,它們來自掛滿獸皮的牆和流著黃水的垃圾桶。技術人員從弗里斯的衣櫃裡拉出幾個紙板箱。莫斯戴上乳膠手套,開始翻看裡面的東西。她找到一本相冊,相片已經泛黃,是弗里斯在越南拍的照片——PBR,一種被稱作「快船」的四人巡邏艇。照片上用藍色原子筆標記著湄公河和楨沙。海軍,越南——和莫索特有關係,莫斯心想。她懷疑莫索特和弗里斯曾一起服役。火車盒裡裝滿了死蜘蛛、甲蟲,其中一個技術人員還找到一個塞滿鳥類屍體的枕套。噁心,莫斯暗罵。弗里斯的「大作」掛得滿牆都是,除了獸皮拼成的巨幅壁畫,還有裱過的畫和他改動後的照片。有兩幅掛在洗手間。一張澤普魯德電影裡的靜態畫面,是甘迺迪被第二顆子彈擊中的瞬間,他的臉血肉模糊,向外炸開,像一扇帶鉸鏈的門。弗里斯在甘迺迪頭上畫了一輪光環,還有四濺開來的氧化了的棕色血跡。另一張照片裡,弗里斯在道奇「挑戰者」上畫了七個光環——一團爆炸雲、濃密的煙霧裡飛散的碎片,和奇怪的軌跡。
「我們找到些東西,」奈斯特說,「過來看。」
奈斯特剛才待在兩間臥室裡較小也較乾淨的那間翻查。地上的床墊收拾得很整齊,床單和被子四角被塞得緊緊的。屋裡掛著一張弗里斯改動過的照片,是所有照片裡最大的一張——莫斯認出畫面裡的是弗里斯在越南的快艇,只是照片上密密麻麻地貼著新月狀的指甲和動物的指甲、爪子。悲傷如鉛垂線一般讓她的心沉了下來——她想起莫索特一家,那些沒了指甲的手指。這幅畫還附了標籤:一艘運載死亡的指甲船。
「我們覺得莫索特在這裡待過,」奈斯特說,「這些都是他的東西。」
他們把黑色行李袋裡的東西一一擺在床墊上。幾疊二十美元的鈔票,加起來差不多有幾千塊。一些衣服、洗漱用品和BB Call。二十四張寶麗來照片排列整齊,照片裡都是一個女人。黑皮膚,極瘦。沒有一張是正面照。這個女人真美,莫斯想,小腹也很緊實。她仔細看著這個女人大腿上流暢的肌肉線條和私密部位的特寫。一種親密的感覺,而非色情——恐怕拍照片的人和照片裡的人都沒想過這些照片會被公開。這些照片看起來是在一間小木屋裡拍的,不是在這棟房子。可能是一間出租木屋吧。照片一角能看到木製的牆壁、一張床邊幾、一疊紙和一臺電話。
「能查到這個女人的身分嗎?」莫斯問。
「查不到。」
「為什麼覺得是莫索特?」
「我們從BB Call上找到的前幾個號碼都是莫索特的宅電,」奈斯特說,「我猜他可能給自己打了幾次電話,想看看BB Call是不是還能用。」
他們走出大門。奈斯特要留在這裡監督證物蒐集,但他和一個警長助理說好了,請他把莫斯送回坎農斯堡。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時間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
「你看見那張船的照片了嗎?」莫斯問。
「那些指甲?看到了,」奈斯特說,「我們已經派人檢測那些指甲了,看看其中有沒有莫索特一家的。等檢驗結果出來還要一陣。其實我不相信弗里斯能在不用槍的情況下連殺三人,你呢?他這麼胖,不像能同時抓住三個人,甚至應該不能在三個人的反擊下自我防衛吧。莫索特的妻子,達默里斯·莫索特,是運動員出身。他兒子——」
「我敢打賭解剖結果一定顯示他在滅門案前就死了。」莫斯打斷了奈斯特的話。
「照片上寫了什麼?什麼指甲船?」
「一艘運載屍體的指甲船,」莫斯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上帝啊,今天見到的屍體未免也太多了。」
「你信教?」奈斯特問。
「什麼?」莫斯一驚,這才意識到剛才有些不敬,擔心冒犯了奈斯特。她在執法部認識好幾個男人都是基督徒,非常虔誠。「啊,很抱歉……我……」
「信仰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奈斯特說,「想想那個男孩和女孩,想想瑪麗安。死亡讓我感到絕望,但好在我相信永生,我知道上帝會照顧這些受害者,只有這樣想我才能好受一點,才能集中精力。我相信他們已經開始了新的生命。你相信肉身的復活嗎?」
莫斯知道,所有的生命都將在葬禮上歸於一點。
「不信。」她說。
[4]相傳為加拿大湖中的水怪。
[5]一種核動力潛艇等級。美國海軍1976年開始建造該潛艇,全長一百七十公尺,全寬十三公尺。
[6]最早是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高級開發項目代號。臭鼬工廠以擔任祕密研究計劃為主,此項目研製出許多著名的飛行器產品。
[7]美國最大的手槍軍械製造商。
[8]西維吉尼亞州首府。
03
莫斯的母親在坎農斯堡,還住在莫斯長大的那間小屋——一座東派克山東北角的陡坡上的藍色房子,離薩利斯糖果工廠只隔了幾個街區。莫斯的童年是巧克力味的。她每次回家停車時,都把前輪停上人行道,調一下車頭,再拉上手煞車。她沿著長滿野草的小道往房子側門走,掏出從上中學時就用的那把鑰匙,打開門鎖。
「媽?」她喊了一聲,轉身關上門。
「樓上呢。」母親回答。
莫斯原本以為她這個點正在麥格酒館喝酒,沒想到竟在家裡。幾乎每晚從銷售中心下班後,她都會換上石洗牛仔褲和緊身衣,蹓躂著走去山下的酒館,這樣就不用擔心喝醉了沒辦法開車回來。這裡的每個人都認識她,她一直在附近閒逛,找菸抽,找酒喝。酒店打烊後,你能看到這個四十四歲的女人還待在那裡抽菸,要嘛就是和其他喝多了不願回家的酒鬼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鬼混。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從來都這樣。麥格酒館時開時不開,一些晚上店裡安安靜靜,來喝酒的人無事可做,只能看看電視,和酒保聊上兩句;剩下的時候,店裡人滿為患,想上個廁所都要靠著牆邊擠過去。莫斯的母親在吧臺一角有個固定座位,可以背靠著牆,懶懶地看著店裡發生的一切。她的手上青筋凸起,頭髮褪成了全麥麵包的顏色,但只要衣服穿得出彩,加上店裡燈光昏暗,還是有不少眼睛會被吸引過來。莫斯看著她,就像看到自己多年後的樣子。這就是穿越到未來世界的諷刺所在,莫斯的身體在不停地衰老,而現實世界的時間卻停止了,直到她回來。按年數計算,莫斯今年剛滿二十七歲,她1970年出生,母親生她時只有十七歲。但是按歲數計算,莫斯已經快四十歲了,只比母親稍微年輕幾歲。莫斯和母親從未談起過彼此的年齡,儘管她知道母親不可能注意不到她們之間逐漸縮小的年齡差距——她像她的妹妹,而不是女兒,這種詭異感簡直難以啟齒,甚至讓人羞於承認。她們之間從不親密,也並不平等。兩人的生活毫無交集,分別生活在不同的地方。莫斯身材更高些,體形健美、氣質冷漠,而母親總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為數不多的一起出去喝酒的時候,人們總以為她們兩個是姐妹。
今晚,已經換好了睡衣的母親,正坐在餐桌前翻看《讀者文摘》。
「沒去麥格啊?」莫斯問。
「你餓嗎?我給你留了點雞肉。」母親說。
「我吃過了。」
「再來點吧。夏納最近和一個女孩走得很近——她是哪裡人來著?好像是南菲耶特,管它呢。我今晚不想和他們一起喝酒了。德布想帶我去個新地方,我之前跟你提過,叫什麼來著……我剛給你打了電話。反正,我做了雞肉,吃點吧。」
「我一直在工作。」莫斯說。
「在找那個女孩?簡直不敢相信啊,新聞裡說,這起命案發生的地方就是考特妮·吉姆的老房子?」母親問道。
「嗯。」莫斯點了點頭。
「同一座房子?你現在負責調查這個案子?」
「看起來那家人之前就已經想把房子賣了。他們該不會是當初直接從吉姆家買房子的人吧?是叫莫索特嗎?」
「不,不是,他們肯定是把房子租出去了,」母親說,「考特妮的哥哥,叫什麼來著?」
「戴維。」
「他是那個去當兵了的?好像他爸爸搬去亞利桑那州之後,這房子就租出去了。我碰見過戴維一次,好多年前了。1993年,還是1994年?他當時說想保住這個房子,賺點房租。我當時問東問西的,但現在也記不起都問了些什麼。」
「他們通過仲介找房子,」莫斯說,「都是軍人家庭。」考特妮房子裡發生的慘案,過去和現在的糾纏交織,讓莫斯不寒而慄。她再三提醒自己,這只是個巧合:大衛·吉姆請仲介把房子出租,所以另一個海軍的家庭搬了進來。和母親的閒聊很治癒,她似乎漸漸從噩夢中清醒,發現現實世界不過像以往一樣尋常。
「出什麼事了?」母親問。
「我也不清楚,」莫斯說,「可能是家庭問題吧。」
「真嚇人,我一直關注著那個失蹤女孩的新聞。因為考特妮——她讓我想起了考特妮。」
「瑪麗安·莫索特,」莫斯說,「我也想到了考特妮,那頭黑色長髮。」
「我正想說呢,她的頭髮,」母親說,「考特妮也是一頭漂亮的黑髮,打著捲兒。」
從小到大,莫斯只把母親當成甘敦鎮[9]的一個酒鬼混混,但今天她忽然發現母親也曾受過傷。這種看透人心的能力總和衰老一起到來,但衰老後的我們已經成熟,也經歷了傷害,反而更容易忽略別人的傷口。莫斯拈起一包脆炸粉,裡面的麵包渣硬而乾燥。她看見酒櫃裡的朗姆酒,倒了些兌上櫻桃可樂。母親自己倒了杯伏特加。
「我和謝莉爾約了明晚在麥格見。」母親說。
「你公司裡那個謝莉爾?」莫斯問,「我還以為你們絕交了。」
「這個月我推銷的訂閱數最高,所以答應用他們給我的五十塊錢的禮券請謝莉爾喝酒。對了,我看你訂的《家政冠軍》雜誌到期了,我就幫你續上了。所以這個月我的訂閱數最高嘛。」
「我討厭這些雜誌。」
「這不是重點。」
莫斯的母親在電話銷售中心工作,負責推銷雜誌訂閱。莫斯坐在客廳的雙人皮沙發上喝著朗姆酒和櫻桃可樂,母親在另一張大沙發上半坐半躺。當年莫斯差點就去了銷售中心——母親已經和經理拉好關係,但最後還是搞砸了。這個工作是她人生裡為數不多的分岔口之一。人們喜歡構想出一個「多元宇宙」的概念,其中包含無數的方向和無限的道路,但真正的分岔口卻寥寥無幾。莫斯知道,對大多數人來說,人生的選擇其實有限,尤其當你是一個家境平平的女孩。如果當初進了銷售中心,可能現在她已變成了母親的樣子,說不定還是個資深酒鬼,莫斯經常這樣想。公司、酒館兩點一線,和任何願意叫車送她回家的人上床——想到這樣的生活,她覺得反胃,但有時又能從想像裡得到慰藉。她渴望擁有循規蹈矩的生活,和男人、工作、亂七八糟的瑣事打交道。客廳電視的壁爐架上有個相框,裡面是一張四開大小的莫斯父親的全身照。他的笑容很假,但眼裡有光,好像不管他身在何處臉上都會一直笑下去。這張怪異又正式的照片陪著莫斯長大,照片裡的父親比她印象中還要年輕——他曾經在海軍服役,照片裡的他穿著一身白色軍裝。每當莫斯想到銷售中心,想到她的生活可能和現在截然不同,想到加入NCIS的動機,她都會告訴自己:我在尋找父親——這是什麼狗屁理由!父親在莫斯出生前就退役了,莫斯還不到五歲,他就離開了家。
「我們看《X檔案》[10]吧,」母親說,「你不是喜歡看這個嗎?」
每個禮拜天的晚上都屬於史考莉,但今晚重播的是《墮落天使》,這集的主人公是穆德。莫斯讓母親不想看的話就換臺吧。母親喜歡看新聞,於是調到了「頭條新聞」頻道,正好螢幕上打出了有線電視新聞網「重大新聞」的標題——一名饒舌歌手被殺,隨後播出《洛杉磯時報》頭條關於此事的報導:《匪幫饒舌歌手「醜聞大佬」遇害》。他的越野車一側有四個彈孔。這輛黑色的通用GMC越野車上纏滿了黃色警用帶。母親一下坐起來。她尖叫道:「我得給謝莉打電話,她最喜歡他了。」
「我先去睡覺了。」莫斯說。母親一邊揮手說晚安,一邊仍然眉頭緊鎖盯著螢幕。莫斯曾經的臥室被改成了雜物房,但外婆那張維多利亞風格的珍妮·林德牌雙人床留了下來,書架上也還有幾本舊書:《黑神駒》《時間的褶皺》和一些其他的冒險故事。翻開來,所有描寫命案現場的內頁都被折了角。搖椅上堆滿了放衣服的盒子。莫斯關上燈,希望能立刻入睡,但電視上饒舌歌手遇害的新聞在她腦海裡縈繞不去,讓本來就沉甸甸的心思更沉重了。她感覺世界正分解開來。天上的星宿逐漸消失。「奈斯特。」她喃喃道,想起他說的靈魂的不朽和肉體的重生。他難免有些過於天真,而她對他的信仰也不屑一顧。只是這個名字總是出現在舌尖,她情不自禁地一遍一遍地叫著。
臥室漆黑一片,周圍的暗影帶有幾分熟悉,莫斯想像著整個世界被埋在了大雪之下,寒風呼嘯耳邊,唯一的溫暖是她蜷縮其中的被窩。房外電視機傳來悶悶的聲音,母親正在廚房通電話。這是童年的聲音。她輕易便信了,其實自己還是那個小女孩,躺在臥室的床上。她的整個人生不過是一場奇怪的夢,如果現在醒過來,她就還是個小孩,一切都和二十五年前沒有變化。對於過去,她像是一個闖入者。她伸手摸了摸左腿,用手指劃過凸起的骨骼和義肢連接處粗糙的皮膚組織,以提醒自己她現在究竟是誰。母親肯定給所有認識的人都打了電話。莫斯喜歡她的笑聲,她總能輕而易舉地維持長久的友情,毫無保留地展露心扉。而莫斯則容易陷入糾結。她在雙人床上來回翻身,腦子裡很亂。她又想到奈斯特。她從來不能像母親那樣把愛情視為玩物,甚至不曾和別人約過會。她總是一見鍾情,對人的迷戀來得如此之快,幾乎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想到,奈斯特說自己之前是個攝影師——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是否一直都如此虔誠?他用宗教裡關於永生的那套說辭來解釋兩個孩子的死亡,這讓莫斯難以接受,但她現在想的卻是他的妻子是誰,他有沒有結婚。莫斯試圖回憶他的手上是否戴了戒指。奈斯特。外面的車燈透過窗框,七零八落地照在天花板上,就像鏡子裡的埃里克·弗里斯和骨架拼成的大樹。一艘名叫「天秤號」的軍艦消失在深水,失蹤的士兵再次出現。蛆蟲爬滿了開膛破肚的黑熊屍體……莫斯的入睡技巧是在腦海裡想像一條黑色的小河。她全身赤裸,蹚進河裡,水浪舔著她的膝蓋、大腿,墨黑的河水流過她雪白的皮膚、她的肚子、乳房,很快便沒過了頭頂。搖曳的陽光消失了,她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等她溺死在水裡,她也就沉沉地睡著了。
一陣電話鈴響。是床頭櫃上的手機鈴。
「喂?」莫斯拿起手機。
「我是布洛克。」
電子錶上的紅色數字在黑暗裡亮著——2:47。
「同事說你和奈斯特在弗里斯的房子裡找到一個BB Call,」布洛克說,「這件事有線索了。」
「快說。」
「我們找到上面保存的資訊。不是電話號碼,是一些密碼。現在還不知道這些密碼是什麼意思,但有些密碼是重複的——『143』『607』。他們說這是『我愛你』或『我想你了』的代號。青少年一般會這樣發簡訊。」
莫索特可能用這種從女兒那裡學來的方法,和寶麗來照片裡的女人約會。
「婚外情,」莫斯說,「房子裡有二十四張那個女人的照片。」
「我們檢查了莫索特家電話和這個BB Call的通信記錄,」布洛克說,「BB Call每次收到代碼『22』時,莫索特就會給特克郡那邊的黑水瀑布旅館去個電話。」
黑水瀑布峽谷是個著名景點,是廣闊的莫農加希拉國家森林的一部分,峽谷裡如珍珠一般散落在黑水河沿岸的瀑布吸引了成千上萬的遊客。莫斯曾經在那裡的旅館待過一週,她佩戴著義肢,徒步跋涉峽谷裡的蜿蜒小徑,咬牙走過崎嶇不平的路面,去探索幹叉河的萊德朗支流,這是她在末界得救的地方。她曾經被釘在這條河的上空,記得河岸長滿了松樹,被火燒過的灰白色樹幹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她再也找不到當時被釘的位置。每年夏天她都來黑水瀑布邊的木屋度假,在山谷的小路上放空自己,看著艾拉卡拉瀑布下不斷飛旋破碎的水渦,一看就是好幾個鐘頭——她總是回想起這片土地上冰封雪凍的景象,所以更要提醒自己大自然有多麼壯美。
「從這裡去那個旅館要幾個小時,但那裡確實是個私會的好地方,」莫斯說,「很浪漫,地方又偏僻。」
「莫索特給旅館打了幾十次電話,上個月就打了兩次,」布洛克說,「我打電話問過了,但那邊的服務臺沒找到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入住記錄。明天一早我就給塔克郡警局打電話,看看他們能不能派人去調查一下。」
「我過去吧,」莫斯恐怕自己也睡不著了,「我在坎農斯堡,我過去吧,正好回家順路。」
母親的鼾聲從大廳那頭的臥房傳來。莫斯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像小時候晚上偷偷從家裡溜出去那樣。她甚至還記得哪階樓梯有聲響,從哪裡落腳才不會發出聲音。莫斯去廚房煮了壺咖啡,洗了把臉以保持清醒。瑪麗安·莫索特已經失蹤三天,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上週五,而現在已經是週一的凌晨了。水槽上有一瓶阿斯匹靈,莫斯就著咖啡吃了兩片。天還沒亮她就開車上了七十九號州際公路,從坎農斯堡一路開往西維吉尼亞,任憑無數畫面在腦海裡此起彼伏——天邊的「挑戰者號」、死人指甲拼貼的船和寒冬裡的森林。州際公路像一條瀝青的長河,被兩側的路燈點亮。莫斯知道自己正行駛在山巒起伏之中,可山不像是山,而是大塊的暗影,吞噬了星星。
蜿蜒的小路穿過鬆木林,來到一片空曠的停車場,這裡只停著零星幾輛車。旅館像一座印第安長屋,紅頂,正門上方有個石頭壘起來的煙囪。大廳空無一人,裝了天花板,鋪著奶油色的瓷磚地板。莫斯走到服務臺——一張天然櫻桃木顏色的桌子,裝飾得鮮艷醒目。她在無人看管的服務臺等了一會兒,又探頭往空蕩蕩的經理值班室看了看。
「你好,有人嗎?」莫斯問。
遠處傳來電視裡的低語。她跟著這聲音,繞到旅館吧臺,經過一排後襯是鏡子、擺滿各色酒瓶的置物架。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那裡,邊喝咖啡邊看時尚雜誌裡關於辣妹組合的介紹。她很年輕,穿及膝襪,短裙上繡了一片森林,還有兔子、鹿和野花。她的嘴唇和眉骨都打了釘,戴著銀圈;兩側的頭髮被剃光了,中間的頭髮蓬鬆濃密,挑染成電光藍色。
「打擾了。」莫斯說。
「抱歉,我應該待在服務臺。」年輕女人說。
「你在這裡值班?」
「你要入住嗎?我們應該還有幾間空房。」
女人大概二十出頭,這也許是她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或只是一份兼職。五官標緻,黑色的眼睛非常漂亮。莫斯掏出證件。
「NCIS,」莫斯說,「請問能問你幾個問題嗎,也許對我有幫助。」
「你是個……條子?」年輕女人問。
「海軍犯罪調查局,」莫斯說,「我是聯邦特工,負責調查海軍相關的案件。」
這種解釋往往能讓那些不想和警察扯上關係的人放下心來——海軍犯罪調查局聽起來似乎是個遙遠、無害的組織。
「和FBI差不多?」女人問,「剛剛,就剛剛還有人打電話來。」
「我不是FBI的。」莫斯回答。
「我看看我能做些什麼吧。你想喝點酒嗎?我會調酒,或者咖啡?我剛煮了一壺咖啡。」
「來杯咖啡吧,謝謝。我一般不上夜班。」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吸血鬼。」女人說。她來到吧臺後,給莫斯倒上咖啡,還拿了糖罐和一盒淡奶。「對了,我叫拜朵[11]。」
「拜朵?好美的名字。我叫夏儂。」
「今晚人手不足,」拜朵說,「我一個人負責大廳。到早餐時間人就多起來了。」
「你每晚都在這裡值班?」莫斯問。
「基本上吧,」拜朵說,「一個禮拜休兩晚,兩晚不一定連著。沒有真正的週末可真煩啊。工作又很無聊。幸好今晚你來了,我還有點事做。」
「你聽過瑪麗安·莫索特這個名字嗎?或派特里克·莫索特?」
「這兩個名字不常見。」
「派特里克·莫索特應該經常光顧這裡,」莫斯說,「你們都登記了客人的哪些資料?」
「就是基本的那些。」拜朵說,「名字、幾個人入住什麼的。還有信用卡號,除非他們用現金支付。」
「房間撥出的電話呢?意外支出、賠償之類?」
「當然了。」
莫斯給拜朵看了看莫索特的照片。「你認識這個男人嗎?」她問道。
拜朵仔細看了看照片。「不認識,」她說,「我值班的時候不太和客人接觸。大部分客人在我上班前就入住了,我下班之後才退房。他們來這裡主要是去森林裡徒步。有時候我留在這裡吃早餐,偶爾能看見幾個客人。」
「我有去年一年這個男人的入住時間,還有他預訂房間的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沒什麼用,」拜朵說,「日期——我們倒是可以按日期交叉核對。」
「你會用電腦交叉核對?」
「啊,完了。我們的電腦沒裝系統。你玩過『記憶遊戲』嗎?」
她們面對面坐在大廳玻璃桌前,拜朵在旁邊的石頭壁爐生起了火,幾個檔案夾按日期順序攤在她們中間的桌上。每個夾子裡都有一疊過去住客的收據,還有一些是手寫的。莫斯從最輕的那個檔案夾開始,挨個翻看收據上的名字、信用卡號和房間號。她找了很久,眼前的字開始模糊成一片,還是沒看到「派特里克·莫索特」。
「把名字讀出來吧,這樣我也能聽見,」拜朵說,「算了——別管名字了。我們還是檢查信用卡號吧。我有個辦法。你把卡號後四位告訴我,我寫下來,看看有沒有重複的。」
「好的。」莫斯不太習慣做這種事,但拜朵看起來特別有幹勁,已經翻開筆記本,開始在她寫的一首詩旁邊畫好了表格。莫斯把帳單上的信用卡後四位都讀出來,拜朵再一一和她列表上的卡號比較,看有沒有重複的號碼。她們找了將近四十分鐘,中間只休息了一會兒,倒了點咖啡。
「等等——剛才那個號碼是什麼?」拜朵問。
莫斯重複了一遍,拜朵說:「就是它!對,我找到了,在這裡!派特里克·加努恩。」
「派特里克·加努恩。」
莫斯把這個「派特里克·加努恩」訂房用的信用卡號抄到紙上。他訂的房間不在旅館裡,而是峽谷南邊的一整間木屋:二十二號木屋,這和BB Call上的號碼一致。找到他了。她檢查了他之前的所有收據,入住人數是二,但沒有登記第二位房客的任何資訊。
「那間木屋有什麼特殊之處?」莫斯問,「這個姓『加努恩』有什麼特殊含義嗎?你的同事裡有人對他有印象嗎?有人認識他嗎?」
「明早換班的時候我問問吧,」拜朵說,她把電光藍色的長髮綰成一個鬆鬆的髮髻,「我查查二十二號木屋的資料,看看有沒有什麼記錄。」
「你還在讀大學嗎?」莫斯看著正在整理文件的拜朵問。
「我都工作好幾年啦,」拜朵說,「不確定還會不會去讀大學。我想當個背包客,環遊非洲去,但我爸讓我來這裡工作。」
「可以考慮一下進執法部門工作,」莫斯說,「你很有天賦。今晚多虧你了。」
拜朵先把客房的收據檔案放回經理辦公室,再去服務臺找到一本貼著「木屋」標籤的三環線圈活頁夾。她把本子翻過來,看了看後面的表格。「1983年,二十二號木屋發現了一個黃蜂窩,」拜朵說,「但看起來很快就被除掉了。」拜朵又打開一本貼著「入住」標籤的三環活頁夾,「我靠!加努恩現在就入住在二十二號木屋!」
「今晚?」莫斯問。她感到腎上腺素一陣飆升。她忽然想起瑪麗安,難道她就在其中一間木屋?
拜朵檢查了牆上掛滿鑰匙的釘板,又重新看了看活頁夾。「他週五晚上訂的房,週六入住,連續訂了一週。」
週五晚上訂房——正好是瑪麗安被綁架的那天。「我得去一趟那個木屋。」莫斯想到也許能在那裡找到瑪麗安,她一刻也不想耽誤。「從停車場出發,沿著路能開到那裡嗎?」
「離這裡大概一英里,」拜朵說,「晚上不好開,我帶你過去吧。」
拜朵披上一件海軍呢大衣,帶莫斯穿過行政辦公室,來到車庫,那裡停著一輛全是泥點子的高爾夫球車。她們開車從車庫出來,沿著小路往木屋區開,這條混凝土鋪的小路彎彎曲曲的,沒有路燈只能靠高爾夫球車昏暗的前車燈照明。拜朵不停地急轉彎,莫斯一路緊緊抓著橫梁。沒有城市的燈光汙染,這裡的天上群星璀璨。獵戶星座和北斗七星能看得很清楚,但最亮的還要數銀色的海爾—波普彗星——像宇宙裡的一塊寒冰,拖著燃燒的尾巴,又像用大拇指抹上的一道亮光。
峽谷邊上坐落著二十四間木屋,每間都是獨立的,被茂密的鐵杉木叢分隔開。莫斯猜其中有幾間已經被訂出去了,能隱隱看到木叢裡停著車,但大部分還是空的,畢竟現在天氣還是太冷了。拜朵把車開到最遠處的一間小屋。「二十二號在這裡。」她說。一輛牧馬人越野車停在門口的碎石道,備用輪胎上有「BOW/MIA(戰俘與失蹤士兵)」標誌的輪胎罩。沒有燈光。小屋像是被黑夜吞噬了一般。
「拜朵,你往前開,掉頭回來在這裡等我,行嗎?」莫斯站在高爾夫車旁問道。拜朵裹緊大衣,點了根香菸。瑪麗安可能就在這裡,莫斯心想。她沿著石子小路往木屋走。周圍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她幾乎看不見拜朵和那輛球車了,只有香菸的一點橘色亮光在黑暗裡像隻螢火蟲。莫斯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木屋裡一點回應都沒有,沒有燈光,沒有動靜。她又用力敲了兩下。
「NCIS特工,」她說,「我來找派特里克·莫索特。」
一片安靜。莫斯打開肩挎手槍套,隨時準備掏槍。她又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可能屋裡根本沒人,因為這些木屋面積非常小,裡面只要一有動靜她就能聽到。
「你有鑰匙嗎?」莫斯回頭朝拜朵喊道。
「有。我替你開門,我不能隨便把管家的鑰匙給別人。」
莫斯看著那點橘色的香菸光越來越近。拜朵手裡有一圈鑰匙,她眯著眼睛找到了二十二號。「要是帶著手電筒就好了。」她繞過莫斯,用手指摸到鎖孔。莫斯聽見鑰匙插進去,門鎖打開了。一股血腥味迎面撲來,拜朵已經一隻腳邁了進去。
「拜朵,別——」
太遲了。拜朵已經打開了燈,血洗過的現場讓她失聲尖叫,香菸從她的嘴角滑落。莫斯攬過她的肩膀,抱著她,把她帶出小屋。「沒事,沒事的,你先回辦公室吧,回去報警。」
「我還好,」拜朵的聲音充滿了驚恐,「我還好,我沒事。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看到……」
莫斯捧著她的臉,安撫她道,「聽我說,聽著。」她等拜朵稍微冷靜後才接著說,「先回辦公室報警吧。我的手機在這裡不管用。我需要你幫我報警,好嗎?打911。」
等高爾夫車的引擎聲漸漸聽不到了,莫斯才回到木屋。她用腳碾滅掉在地板上的香菸,回頭關上了門。黑水瀑布的木屋內部全是木製的,天花板就是一根一根的木條。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屍體躺在床邊,頭靠在床墊上,手腕被捆在身後。一發子彈從後面射入頭骨,像是執行死刑。鮮血從傷口噴出,床頭板上全是血跡,在燈下發著紅光。
莫斯檢查了一遍木屋。沒有其他人,也沒找到瑪麗安。莫索特一個人住在這裡。她看到地板上扔著的槍,一把貝瑞塔M9號。可能是軍用槍,莫斯猜,到底是莫索特自己的,還是凶手落在這裡的呢?不過即使是軍用槍,NSC海軍部隊使用的也都是西格索爾P226號。M9可能是莫索特一開始在八十年代用的槍吧,這是把老槍了。
警笛聲遠遠傳來,又過了很久警車才到。第一輛到現場的車是布羅德斯醫院的救護車,莫斯在木屋外等著,為保護現場沒讓急救人員進門。等塔克郡的警長到了,莫斯請他用無線電聯繫FBI的人。警長助理把其他木屋裡的人叫醒,詢問了他們的名字、聯絡方式,和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或看到什麼人。FBI駐克拉克斯堡辦事處的人趕來了,他們已經聯繫過布洛克,說他已經從匹茲堡往這裡趕了。
這裡沒有手機信號,拜朵讓莫斯借用辦公室的電話。旅館的辦公室塞滿了東西,有一個很小的金屬寫字臺和一本黑水瀑布在不同季節照片的日曆。莫斯撥打了外線,這個點奧康納肯定還在睡覺,所以她沒有給總部打電話,而是撥了他家的號碼。她想像著奧康納的樣子:星星點點的白髮,沒剃乾淨的鬍碴,忽然被鈴聲驚醒,在維吉尼亞的大房子裡踮著腳找手機,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年輕的妻子。
「我是奧康納。」他接起電話。
「是我,莫斯,」她說,「我找到他了。派特里克·莫索特死了。我正在西維吉尼亞的黑水瀑布旅館。他在這裡租了間木屋。」
「自殺嗎?」奧康納問。
「被人從頭後射殺,」莫斯說,「雙手綁在身後,是謀殺。我想不是莫索特殺了自己一家——有人在追殺他,殺了他一家人。我們還沒找到他女兒。」
「FBI會負責尋找瑪麗安的,」奧康納說,「我們的首要任務還是調查派特里克·莫索特和埃里克·弗里斯。我和特工奈斯特通過話了,找到了弗里斯服役的紀錄。海軍,電工助理,七十年代後期加入海軍,1981年進入NSC。執行『十二宮』軍艦任務。」
「『天秤號』?」莫斯問。
「是。我們要調查這些人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他們不在軍艦上。要調查『天秤號』。我明天和NSC負責人碰面,艾尼斯雷上校。」
「還有一件事,」莫斯說,「弗里斯去過末界,或聽說過末界。他住的地方……他的房子裡全是吊在半空的人的雕塑。我想他應該去過未來世界。還記得我失去一條腿的那次嗎,我看到很多倒影。你還記得嗎?我看見了我自己——」
「當然記得。」奧康納說。那次經歷讓他們的關係變得非常微妙。莫斯本該在迦南山谷常規訓練,但最後卻陷入末界,失去了一條腿。當「威廉·麥金利號」上的醫務人員說只有截肢才能阻止壞疽生長時,奧康納幾乎無法原諒自己。莫斯經歷了兩場手術,大腿以下的部位全部截去,奧康納一直在身邊陪著她。
「這個男人,弗里斯,他做了一個像末界倒影那樣的雕塑,」莫斯說,「我不知該怎麼解釋,但他肯定知道末界。也許莫索特從未登上過『天秤號』,他沒有執行那次任務。但如果弗里斯知道末界……」
莫斯頓了一下,奧康納接著說:「我們得繼續調查下去。這件事蔓延得像野火一樣快,我們要控制形勢。恐怕你不能繼續調查了,我需要你再到未來去一趟。」
莫斯緊緊咬著牙,肩膀僵硬地挺著。時空穿越會給身體帶來很大損傷,她會很快地衰老下去。上次穿越的代價是她的愛情。當時她和男朋友戀情穩定,已經在考慮未來的事了,但一天早晨,她忽然離開男朋友的床,失蹤了一週,回來時老了整整四歲。她感覺和他很疏遠,她的心和想法都已經不再是離開時那樣。
「再給我幾天時間,」莫斯說,「我們有線索,那個女人的照片——」
「你別再查下去了,」奧康納說,「不能查下去了。莫索特被殺了,弗里斯又是這麼個情況。他們已經威脅到國家安全了,夏儂。我們現在就得弄清楚他們到底是誰。我們要去調查『天秤號』。」
距離現在的二十年後,這件案子一定已經水落石出,所有謎題都成了歷史。幸運的話,殺死莫索特一家的人應該已經被抓到了,莫索特為何「在任務中失蹤」,以及他和「天秤號」的關係也該被查清了。莫斯也許會穿越到二十年後,找到一本能解釋一切問題、解開一切困惑的檔案。黑水瀑布旅館的服務臺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員工的照片。莫斯從裡面找到拜朵,照片裡的她頭髮還不是藍色,她原來長著深色的頭髮,近似黑色。這讓莫斯想到了瑪麗安。你能找到瑪麗安的。
「好,我去。」莫斯說。她無法穿越回過去阻止瑪麗安的消失,或保護他們一家不被殺害,但她能去到未來,調查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將要發生些什麼事。也許我能救她,也許我們還來得及。「我去,」莫斯說,「我這就出發,上午就能到奧希阿納。」
「好,我負責安排。」奧康納說。
莫斯去服務臺找了拜朵。可憐的年輕女孩正在抹眼淚,她眼睛紅彤彤的,但情緒很克制。莫斯覺得眼前的世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像一個世紀之前那麼久遠,籠罩在回憶的陰霾之下。就連拜朵都像是她很久之前認識的人。莫斯遞給她一張名片,說:「這是我的名字,夏儂·莫斯。以防警局或FBI的人問你今晚發生了什麼事,你最好先和FBI的威廉·布洛克特工打個招呼。把所有事都告訴他吧。」
「布洛克,」拜朵說,「我記住了。」
「你做得很好,」莫斯說,「堅持住!」
莫斯開車離開黑水瀑布旅館。為保持清醒,她打開收音機,調到空白頻道,聽著裡面傳出的白噪音,在夜幕星辰下繼續趕路。天空上大片發光的星宿,像寶麗來照片裡那個女人的身體。莫索特曾經在木屋和一個女人約會,她一定認識他,和他非常親密。她是誰?莫斯想像著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想像著瑪麗安。未來幾天可能會有搜索隊去樹林尋找瑪麗安,許多男男女女地毯式地在松木林裡尋找著這個女孩的痕跡。也許他們能找到她,也許他們從地裡挖出了瑪麗安的屍體,或幾個月後才發現她已經全身腐爛,被野獸啃食,又或許他們永遠也找不到她。兩側的松木像黑色的大海延伸開去。莫斯想到瑪麗安,想到考特妮。考特妮在松林裡走來走去,迷了路。她的樣子如此清晰,彷彿就在眼前,那是漆黑樹林裡一道朦朧的白光,一個走丟的女孩,離家越來越遠,迷失在無盡的森林,永遠的迷失。
[9]坎農斯堡的一個小鎮,以生活在此處的「藍領階層」和酒鬼而聞名。
[10]福斯電視臺從1993年開始首播的科幻電視劇。主人公史考莉是聯邦調查局(FBI)特工,她和同事穆德特工一起調查記載了許多神祕超自然案件的X檔案。
[11]英文中「花瓣(petal)」的意思。
PART T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