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舊年白雪,如今安在?」
——弗朗索瓦·維庸,《昔日女人之歌》
01
「灰鴿號」通過一種叫作「卡西米爾線」的負能量脈衝返回現實世界——對莫斯來說,這是一段三個月之久的穿越量子泡沫的旅程。她在果園受的傷已經癒合了,但傷口帶來的心理陰影可能會持續更久。莫斯從噩夢中驚醒,自以為聽到了尖叫聲。她在睡眠艙昏暗的光線裡飄來飄去,幽閉恐懼症發作,滿身冷汗。維生裝置發出「呼呼」的氣聲,夢見查爾斯·柯布的臉,碩大的黑色陰影扼住了她,果樹的花香遊弋在記憶邊緣……
「灰鴿號」彷彿穿越在聲音裡——一切都是幻覺,這些聲音聽起來像奈斯特那晚喊著的她的名字。又或許,她恍然發現這是一聲聲槍響,是腦海裡迴盪的布洛克開槍自殺的聲音。加油站的餐廳,血流成河。莫斯打開音樂,試圖淹沒這安靜裡的噪音。她有一種特別的記憶方法:拿鉛筆寫寫畫畫,再逐一擦掉自己的筆記。埃斯佩蘭斯,隨著天秤號而來的末界——想像晶體空間。她聽到的一切都不同尋常,幾乎超過了可理解的範圍。埃斯佩蘭斯在哪裡?她在紙上寫下這個問題。NSC能否再回到那裡?她畫了一個男人的樣子,又在男人肚子上畫了一個多邊形。解剖。那晚,妮可似乎認出她來了——但只以為她是考特妮·吉姆。蕭娜也說海德克魯格和柯布查到她的身分是「考特妮·吉姆」。
伊莉莎白·雷馬克,她寫下來,隨即又擦掉,重寫了一遍:雷馬克。
天秤號在何地?
她擦掉這個問題。
何時?
黑谷太空站的工程師上一秒剛剛看著「灰鴿號」前往深水,又在起飛後的下一秒看見它重新降落,幾乎就在心跳一拍的時間裡消失、重現,飛船幾乎還是全新的,而莫斯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了一年有餘。從黑谷站返回地球,莫斯心中充滿焦慮:又要分秒必爭地尋找瑪麗安了。她在哪裡?她已經失蹤了很久,難道屍體早就被埋進了樹林?或者她身在別處,她還活著?「灰鴿號」衝破了地球大氣層,像一團燃燒的火,在夜幕的掩護下降落阿波羅蘇塞克機場。NSC工程師進入機艙協助莫斯,把她送到「潔淨室」——基地中心裡一間能看到大西洋的房間。在量子泡沫裡為期三個月的旅行算是一段足夠長的隔離期,足以使莫斯從未來世界感染到的病毒滋生和進化。即使如此,在潔淨室的前幾個鐘頭,還是有危險物質處理組的醫生陪她檢查身體是否出現疾病症狀。拭子取樣、血液檢測。最後一個醫生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莫斯泡了個澡,把身上積存了三個月的「灰鴿號」船艙的氣味洗掉。過去的一年裡,她並沒發現自己在變老,但現在忽然又恢復了意識。她把浴室鏡子的水氣擦乾,看著自己的身體。和母親驚人的相似。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幾歲了。從生理角度來說,她應該將近四十歲了,但她記不太清楚。從時間上來說,她可能只有二十九歲,或二十七歲。莫斯用浴巾包住頭髮,另一塊裹在身上。此時已經是凌晨四點了。猶豫片刻,她撥通了布洛克的手機。
「喂?」
聽到布洛克的聲音,莫斯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他還活著。她強忍淚水,鬆了一口氣,在這個世界裡,布洛克的自殺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布洛克,我是夏儂。」她說。
「你去哪裡了?這都好幾天了,我也沒聽到你的信兒。」他說——莫斯聽見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誰的電話,寶貝?」
布洛克還活著,他的妻子也還活著,他的小女兒們此時正睡得很沉。莫斯閉上眼睛,眼前閃過的顏色像一束束光線,令她精疲力竭。自瑪麗安失蹤,已經過去了一年——不,只有七天——
「我不能多說,」她說,「今晚不多說了。幾天後我去找你,但你必須得聽我的。你手邊有筆嗎?」
「等一下……好了,你說。」
「賈里德·比塔克、查爾斯·柯布、卡爾·海德克魯格、妮可·尼永奧。」她說。
「我們找過妮可·尼永奧了,」布洛克說,「奈斯特審了她好幾個小時。我們順著旅館登記的車牌資訊找到的她。我們確定她就是埃里克·弗里斯家找到的那些寶麗來照片裡的女人,她和莫索特有私情,但和這案子沒關係。她有點不耐煩,不過很配合,我們問什麼她就說什麼。但沒什麼有用資訊。」
「一定要找到她。」莫斯說。
「目前聯繫不上她。」布洛克說,壞消息。莫斯試圖回憶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事。妮可已經接受了FBI的審問,審問她的人正是奈斯特——但她受到丈夫賈里德·比塔克的威脅,只好藏起來。莫斯想起來了,妮可將讓誰都找不到。
「請繼續追蹤她,」莫斯說,「她對你們有隱瞞。」
「我派人去她公寓看看吧,看能不能找到,」布洛克說,「剩下的人都是誰?」
「嫌疑人,」莫斯說,「我想這幾個男人就是凶手了。是他們殺了莫索特和他一家。記住他們的名字,去找他們。我不知道具體誰是那個開槍的人,或者誰綁架了瑪麗安,但他們都參與了。現在,認真聽我說。我需要你定位一個地方。帶著能發現屍體遺骸的警犬一起去。」
「哪裡?」
「黑水峽谷的森林地圖上有一條標記為TR31的小路,」她說,「一條過去伐木工走的小路,很不好找。從那條路上山。你會看到一片空地。」
「那裡有什麼?」布洛克問。
「去找一堆石頭,用來做標記的石頭。就是『石塚』,小塊的扁平石堆。在哪裡找到,就在哪裡搜。但一定不能被別人發現。你懂嗎?去搜那個地方,但不要被人看見!我敢說這些嫌疑犯一定去過或將來會去那個地方,如果他們知道你也去過那裡,我們的機會就沒了。」
「在那裡能找到瑪麗安嗎?」他問。
莫斯漸漸地從未來世界抽離,如夢初醒,她的記憶彷彿拍打真實世界海岸的浪花,正慢慢地退去。她渾身冰冷,疲憊而冰冷。緊閉的雙眼前浮現的畫面,是一齣齣清醒的夢。畫面裡是奈斯特,夜晚的森林,松脂,潮濕的石頭,一個美麗的安息地。
「莫斯,這個地方和瑪麗安有關係嗎?」布洛克又問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她,」莫斯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一覺睡了十六個小時。等醒來後,按照NSC要求,把關於未來世界的資訊文件一一填好。這些文件類似一本稅簿:34號表格、1—13豁免協議、保證書和信仰證明。一共有一百一十六頁,莫斯要填的部分從第六頁開始。第一行:是否目睹任何可能損害美利堅合眾國國家安全的事件?莫斯把第一張工作表插進電動打字機,空了三行,開始打字:1998年4月19日,位於西維吉尼亞州坎農斯堡的刑事司法資訊服務部(CJIS)大樓將遭到襲擊。逾一千人因吸入消防系統傳輸的沙林氣體而喪生……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莫斯開始彙報工作。一名海軍開車帶她來到NCIS的駐地辦公室,這裡的會議廳是一個牆壁塗成芥末黃的小屋。講臺上只有一把椅子,一個麥克風,莫斯的大名印在桌上的立牌上。從達爾格倫趕來的NSC軍官坐在一起,不知在議論些什麼。莫斯看見海軍上將安斯利,他應該有問題要問。還有從NCIS諾福克分部來的幾個特工,奧康納也在其中,他已經年過古稀,但身形依然矯捷。他的鼻頭像個圓球,能看見皮膚下面的紫色血管。皺巴巴的額頭和眼下的皺紋像一幅乾涸的河流地圖。奧康納看見莫斯,笑了笑,朝她走過來。他的眼神還像個年輕人——那麼年輕,充滿著濃郁的藍色的活力。
「你穿越到了哪一年?」他問。
「2015年9月,待了一個春天。算上路上的時間,大概走了一年多。」
「別忘了算上加班費,算進你的退休年齡裡,」他說,「等有時間去找人力資源部。你是不是已經快到退休年齡了?」
「退休?我身體年齡才三十九歲吧,」莫斯說,「要是被我哪個高中同學知道我退休了,他們還不知道該怎麼想呢。我現在比他們大十二歲。他們可能覺得我保養不力吧?」
奧康納笑了起來,「我可比我父親都要老。」他說。
這次彙報據說是「非正式的」。但莫斯已經做過七次這種彙報了,早就知道它真正的意義是什麼。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會評估莫斯的表現,和本次行動的整體可行性。莫斯有點緊張,她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記性,不知道說的話是否前後矛盾。她旁邊的桌子上放了臺錄音機,還有一個速記員專門負責記錄。海軍代表們坐在一起,像是什麼教堂裡的合唱團,整齊的深藍色制服,袖子上縫了金色條紋和緄邊。在這些人的注視下,莫斯開場陳詞,介紹了關於未來世界的大體情況。她說到了美國海軍軍艦「天秤號」船員的種種惡行,這些人涉嫌叛亂,並參與了派特里克·莫索特一家的滅門案。安斯利上將態度溫和,但頭腦的犀利不亞於律師,他問了莫斯幾個問題,並把給出的答案交叉比對——一個典型的政客,雷根的擁簇者——兩隻小眼睛像黑寶石一樣發光,似笑非笑地聽著莫斯的回答——當莫斯說到伊莉莎白·雷馬克的死時,他的攻擊性才微微減弱。一種悲痛的氣氛籠罩了會議室——看起來,到場的大部分人都認識雷馬克。根據妮可回憶的情節,雷馬克在船上被公開處死,屍體暴露在參與叛亂的海軍成員面前。安斯利對「天秤號」充滿好奇,這是他第二次聽到埃斯佩蘭斯的故事,他確信這個星球屬於星群5055,向日葵星系。「天秤號」把末界引來地球,然後呢?莫斯覺得末界之所以會來,責任確實在它——畢竟從某種程度來說,第一艘發現末界的飛船是「天秤號」,而不是之前人們認為的海軍「金牛號」。飛船上的倖存者會是怎樣的精神狀態?莫斯提起妮可曾飽受賈里德·比塔克的虐待,隨後沾染了毒癮。安斯利挑出她回答裡的幾個問題,但沒有過於為難。相反,他對癌症療法的強烈的興趣讓莫斯感到驚訝,因為這只是她為描述未來世界隨口一提的補充罷了。安斯利想知道莫斯母親的治療過程,諸如何時確診,何時進行了第一次手術,以及她是怎麼被治癒的——主治醫生是誰,為何選中她進行臨床試驗,等等。
「我覺得可能是在醫院裡隨便選了一個有合適醫保的人吧,接受了三次注射,」莫斯說,「把奈米技術注入癌細胞。」
「這個技術是一家叫菲茲爾的公司研製的?」安斯利問。莫斯點了點頭。「誰研究的癌症療法?」他問,「你知道相關醫生的名字嗎?」
「抱歉,」莫斯說,「不知道——」
「菲茲爾是不是也涉足了通信系統,還是只在醫療領域內?」
「醫療領域吧,我想。」莫斯盡力回想著她在未來世界聽到的關於菲茲爾的事,即使有些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她可能也有所耳聞。布洛克找過那些科學家,他們好像和癌症療法有點關係——莫斯忽然想起他說的那面全是門的牆。布洛克曾提過有個人從海軍研究實驗室跳槽到醫療領域。「我記得菲茲爾集團好像和海軍研究室有什麼關係,」莫斯說,「是它的一家衍生公司。幾個相關的科學家是從海軍研究室出來的。我去的那個未來世界裡並沒有環境系統或者智慧空氣——如果你想問的是這些的話——沒有這些其他未來世界裡發明出的環境奈米技術。大部分人都還在用那種移動大哥大呢,但他們治癒了癌症。」
「其他疾病呢?」安斯利問,「菲茲爾集團能治癒所有疾病嗎?」
莫斯回憶起醫院護士的話。「不能治癒,但我母親的護士說想永遠活下去必須得有錢。」
彙報結束了,隨之而來的是和各種人握手告別,莫斯方才意識到安斯利並沒有問那個她已經準備好了的問題:末界會在哪一年到來。在她去到的未來世界裡,末界又更近了些,2067年。但安斯利沒有問。他也沒有問關於CJIS襲擊案的事,甚至對於派特里克·莫索特的調查和飛船上的叛亂都沒有細問。莫斯還要填更多文件,她心裡清楚,自己隨時會被叫來回答更多問題,或對已經給出的答案做進一步解釋或澄清。但上將為何如此關心癌症的治療,以及一個在1997年並不存在的菲茲爾公司?莫斯的行動報告一般以她對未來的種種不確定作為結尾。她對未來的恐怖攻擊、戰爭,以及經濟情況的報告,似乎並未產生什麼預防作用,她所警告的事,還有很多仍在發生。而每當預言成真時,她都覺得自己像美國的卡珊德拉[23]。她只能自我安慰,也許我看到的只是海軍宏偉規劃的冰山一角——只看見那一筆一畫,卻看不到整張藍圖。
「你做得很好。」奧康納陪她回到基地中心的房間。他沒待多久,喝了一杯咖啡,和她到後廊坐了一會兒。暮色下的大西洋映著微弱的亮光,蔓延至沙灘。
「和那一屋子人開了七個小時的會,」莫斯說,「不,將近八小時。我可真累壞了。我都不確定他們在問什麼,想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
「NSC受到參議院的監督。有時候他們想的事和我們考慮的不一樣,」奧康納說,「每發現一個未來世界都要耗費幾百萬美元的稅收。我相信聽完你的報告後,上將應該直接去找參議員查理。他今晚可是夠忙了。」
「我發現了『天秤號』的船員,海德克魯格和柯布涉嫌叛亂,可上將似乎並不在意,」莫斯說,「他們殺了指揮官,甚至把末界帶回地球。安斯利幾乎沒問我關於『天秤號』的事,也沒問妮可·尼永奧或者埃斯佩蘭斯。我正準備和他說說妮可。」
「我知道,安斯利對雷馬克很有感情,我們也一樣。」奧康納說。
「你認識她?」
「她很聰明。她眼神裡有東西,做什麼事都多想一步。」奧康納微微一笑,好像想起了什麼,「我和她不熟。只是一起參加過訓練。我還記得,她在船艙之間飄來飄去,四處巡查,所有人都很緊張,因為只要她插手,不管什麼工作,她一定比所有人做得都好。高標準、高要求,但她又很有耐心。我們都想和她分配到一艘船上。你關於她遇難的陳詞,確實讓人很難接受。」
「安斯利似乎只對奈米技術治療癌症感興趣。」
「你也不知道安斯利手裡握著什麼牌,對吧?」奧康納說,「他關於『天秤號』的其他資訊可能已經得到了證實,或者有些和你的報告相矛盾。而且,妮可·尼永奧從未加入過NSC,她的合法身分是個謎。」
「這是什麼意思?」
「『天秤號』上並沒有叫尼永奧的人,」奧康納說,「你提供的其他名字都有,唯獨沒有妮可·尼永奧。她不是海軍船員,和NSC毫無關係,甚至和海軍毫無關係。NSC覺得尼永奧是在未來某個時間登上『天秤號』的,這件事本身就很蹊蹺。雷馬克為什麼把她帶上船,誰也不知道。妮可·尼永奧是個不存在的人物,不像你和我。」
莫斯感到非常委屈,她不敢相信妮可竟然不是現實世界裡的人。但她的故事那麼真實:妮可提到過,蒙巴薩的人曾熱烈歡迎「天秤號」降落,她的父親自作主張讓雷馬克帶走了她。妮可像一個來自於從未存在過的世界的偷渡者。莫斯的心裡升起一絲懷疑。妮可是幽靈,是「天秤號」投下的無數陰影之一。
「其他人呢?你們找到我說的其他人了嗎?他們在『天秤號』的船員名單上吧。」
「找到了——海德克魯格,有趣。」奧康納說。
「天文導航員。」
「沒錯,他是『天秤號』的天文導航員,」奧康納說,「他隨行動去了越南。加入NSC前,他在芝加哥大學學習哲學和宗教。碩士期間研究的是維京死亡邪教和儀式,論文內容是關於『黑太陽』的異教象徵主義。我讀過一部分,但太深奧了,全是學術術語。」
「那艘指甲船就是個維京神話,」莫斯說,「和世界末日有點關係。」
「海德克魯格的檔案沒有任何汙點,」奧康納說,「但他的兩個叔叔參與了『主權公民』運動,其中一個打死了一個黑人,被判無期徒刑。我覺得這種極端主義可能和你報告裡提到的事件有聯繫。」
「也許吧。嗯,很有可能。」莫斯反覆想起「天秤號」上發生的暴力、叛變和屠殺,「海德克魯格和他的擁護者把船員都殺光了。」但他們不知怎麼活著回來了,回到了現實世界。莫斯聽說了很多關於「天秤號」的事,但還有不少問題像黑暗裡的蘑菇,漸漸冒出頭來。
「我們已經對海德克魯格、柯布、比塔克和妮可·尼永奧發出逮捕令,」奧康納說,「一定能找到他們,查清莫索特和『天秤號』的事。我是堅持給他們定罪的,但我們得做好準備,他們很有可能不被重判。」
「他們連孩子都殺!」莫斯說,「他們會殺了瑪麗安。她也許現在還活著,可能就在他們手裡——」
「夏儂,你得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有些事變了。」
「什麼事?」她問。
「末界出現在2024年,離現在不到三十年了。」奧康納說,「參加你的彙報前,我們剛接到『約翰·甘迺迪號』飛船的消息,2024年末界就要來了。」
「那時候我們還活著。」莫斯說。
「是,還活著。我們的孩子還活著。他們是人類的最後一代。」奧康納說。
「也許,我們能阻止它?也許——」
「也許吧,」奧康納的聲音沮喪得像一個已經接受了末日來臨的人,「安斯利準備為海德克魯格和柯布,包括任何他們提到的共犯提供訴訟協商。為的就是交換他們關於末界的資訊,和埃斯佩蘭斯的定位。」
「真他媽扯淡。」
「海軍給西貢行動開了綠燈,」他說,「等末界到來後,安排一部分人可以優先撤離。三十年,很快就到了。NSC被授權在白洞出現的四十八小時內發射飛船前往深水,但他們擔心白洞或許現在就會出現,隨時可能出現。我們一直從下級部門調動特工,派他們前往西貢。NSC需要盡可能多的鸕鶿飛船。他們很快就用得上了。」
莫斯想爭辯什麼,但想到白洞將至會帶來的恐慌,她不由噤聲。2024年。白洞出現,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數十億的人升到天上,開膛破肚,暴露在半空?剩下的人毫無目的地四處亂逃,還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莫斯此刻像個孩子般無助,她無法理解所謂世界末日的真正含義。她想到西貢行動;無數鸕鶿飛船成批起飛,NSC黑谷站的全部軍艦上塞滿了士兵、平民,各個層次和種族的人。每艘軍艦都背負著尋找「外地球」的使命,每艘軍艦都像一粒種子,即使人類在地球滅絕了,也仍有重新繁衍的希望。莫斯想像著這些出逃的飛船和一個被人類遺棄的地球。還會留下些什麼呢,她感到不安。上級要求她先放下瑪麗安的案子。在全人類的面前,一個人的生命算得上什麼?沮喪感在她的心裡翻騰,也許瑪麗安就這樣被拋棄了吧。但如果她還有時間……她確信自己還不算太遲。她的心思又回到瑪麗安身上——也許瑪麗安還活著,也許還來得及救她。
第二天下午,莫斯接到了出院文件。她的車還在停車場,電池竟然還有電。她先是嚇了一跳,後來一想在這個世界裡,不過才過去了幾天。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和甩在後座的義肢內襯,讓她感覺如此熟悉。還是這輛紅色的小福特,長久缺席後的回歸、熟悉的氣味和重新坐在方向盤後的感覺都使莫斯非常愜意。她穿過奧希阿納海軍太空站的大門,離開這裡。重返現實世界就像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一切都沒變,但感覺再也不同了。回到1997年像一場無可救藥的逆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像回到了一個面目全非的過去。一個落後的陌生國度,服裝和汽車、科技和建築都落後了幾十年。
奧希阿納距離莫斯位於克拉克斯堡西南部的家有八個鐘頭路程,她住在一個牧場裡,周圍是整整四英畝的野花田。孤零零的單層小樓,很符合莫斯獨來獨往的需求。前門的信槽堆了一週的信件。莫斯從垃圾郵件裡挑出帳單,換好睡衣,倒在皮沙發上。錄影機自動錄好了這一週的《X檔案》,最新一集是關於史考莉的——她是莫斯最愛的角色——當情節進行到飛船起飛後,錄影內容整整少了九分鐘。忽然電話聲起,莫斯按了暫停,畫面靜止,史考莉的臉上多了幾道光條。
「我們找到了些東西。」是布洛克。
「瑪麗安?」莫斯問。
「不是瑪麗安。我們找到那片空地了,什麼都沒有。警犬在那個區域內搜了一遍,沒找到任何人類遺骸。」
為時尚早,莫斯心想。瑪麗安可能在從現在開始截止到2004年的任何時間被埋到那片空地,兩個迷路的男人想挖人蔘,卻挖到了骨頭。莫斯回憶起父親曾做過的一件事——他拿著軟水管,讓水流到門前的人行道上,看著水流在地上分叉,繞過地縫和石塊,分成了好幾小股。未來世界正像這些分叉的水流。瑪麗安也有可能永遠不會出現在那片樹林。
「我們擴大了搜索範圍,」布洛克說,「在你說的地方西北偏西半英里處找到另一堆石頭。我派了兩個小夥子守在那裡,讓他們享受幾天野外生活吧。」
「你們找到了什麼?」
「雷尼打電話來,」布洛克說,「看見一個男人在搭你說的石塚。」
「看清楚他是誰了嗎?」
「沒有。太遠了,看不清。」布洛克說,「但雷尼跟蹤他到了一輛黑色通用牌房車,八十年代初的車型。這車已經在附近出現過兩次了。」
「車牌是什麼?」莫斯問。
「車主登記的是一個叫理查·海瑞爾的人。」
海瑞爾,莫斯心裡一沉。「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她在一疊草稿紙上寫下:海瑞爾,理查。「他也許知道瑪麗安在哪裡。」
「夏儂,我已經很聽你的話了。你說的我都做了。現在我需要更多資訊才行。我需要更多可能的原因,不僅僅是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或者你所謂的什麼預感,否則這些人的辯護律師會把我們吃了,連渣都不剩。所有能幫你找到他們的線索都會被毀掉。我們總不能因為一堆石頭而逮捕一個人吧?你還有什麼祕密沒告訴我?」
「先別多問了。」莫斯說,但她也漸漸起疑,因為似乎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能證明這些石塚下埋著瑪麗安的屍體。「關於這個男人還有什麼發現?理查·海瑞爾?」她問,「地址?案底?或者其他?」
「沒有任何案底,乾乾淨淨的。海瑞爾在布里奇波特的家得寶商場工作,現場發現的那輛車登記在他位於布里奇波特的地址下。已婚,有三個孩子——但我們的人跟蹤這輛車,發現他經常去一棟房子,就位於一個小鎮邊上,叫巴克漢諾——」
「巴克漢諾,」莫斯重複了一遍,「一五一國道。」一瞬間她的世界扭曲起來。她衝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把手放在逐漸升溫的水流下,直到燙傷了自己——此刻,她心中痛苦與困惑交織。她知道這個地址,這是奈斯特的家。那棟停了一輛黑色房車的巴克漢諾的小屋,正是距現在十九年後,她和奈斯特住過的房子。
「我這就去,」她說,「我得去看看——」
「莫斯,等等——」
帶著木頭搖椅的門廊,草地上的散步,奈斯特,他胸口上排成星座圖案的雀斑——為什麼偏偏在那裡?世界上有那麼多房子,為什麼偏偏是那一棟?
莫斯套上牛仔褲、義肢皮套,心裡想著奈斯特——也許奈斯特並不知情吧。他和巴克漢諾小屋的關係或許還沒有發生,或許永遠都不會發生。只是巧合吧,莫斯心想,剛好是同一棟房子,就像考特妮曾經的家變成了命案現場。莫斯迫切地想讓自己相信奈斯特是無辜的,至少現在還是無辜的,到目前為止一直是無辜的。
開車從克拉克斯堡到巴克漢諾花了一個半小時,此時已經過了午夜。莫斯在空蕩蕩的路上飆到了一百邁,腦子裡想的都是瑪麗安埋在樹林的屍體。奈斯特,奈斯特綁架了瑪麗安,奈斯特殺了她,奈斯特住在巴克漢諾的那棟房子……這些懷疑讓莫斯感到抓狂。她從一五一公路下來,開上那條碎石小道,踩煞車時輪胎有點打滑。前院有一棵梨樹,門廊前是一叢樹籬。除此之外,這裡和十九年後一模一樣。莫斯下了車,她對這裡所有美好的回憶都凝固了。一輛有紅色賽車條紋的黑色廂型車停在旁邊。穀倉門外的聲控燈亮了起來。更遠處的煤渣堆上,有一輛沒有輪子的溫尼貝戈牌房車——我見過這輛車,莫斯想。房門外沒開燈,但客廳窗戶裡透出了電視的藍光。有人在家。
莫斯掏出手槍。廂型車車門沒鎖,她打開後車門,看見車裡一地鮮血,還有一塊皺巴巴的塑膠油布和細繩。是瑪麗安的血。不知道她現在被藏在哪裡了。莫斯忽然記起奈斯特一直懶得修理的側門。從側門窗戶看進去,屋裡一片漆黑,她深吸一口氣,用肩膀推開門,門閘「喀」的一響。電視的聲音很大,是一陣陣做愛時發出的呻吟,就像莫斯曾經在這裡的回憶。她舉起手槍,走進廚房,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地氈,反射向客廳。一個赤裸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四肢張開,頭後仰著。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她的肥肉擠到一起,一層又一層,棕色的頭髮亂糟糟一團。
「聯邦特工。趴下!」莫斯說,「全都趴下!」
女人尖叫起來,摀著胸口,聲音刺耳:「上帝啊!上帝,上帝!」她向前撲倒,伸直手臂趴在地毯上。男人一下子跳上了沙發,好像看見老鼠似的,抓過抱枕遮住身體,嚎啕大哭。「上帝啊,別開槍,別開槍!」這個女人的頭髮會在未來某一天變得像紗線一樣灰白——她正是阿什莉,阿什莉·比塔克,妮可的婆婆。
「趴下!」莫斯又喊了一遍,男人挨著阿什莉跪下,撅著屁股,手伸到胸前。這間客廳和莫斯記憶裡的一模一樣,連掛在壁爐架上的鏡子、那幅死去的基督畫像位置都沒變。混亂和心痛在她心裡如兩聲汽笛般轟鳴。瑪麗安,莫斯想,她的名字像是一個錨,讓莫斯的心沉沉下墜。莫斯只有一副手銬,她把男人銬了起來。
「瑪麗安·莫索特在哪裡?阿什莉,瑪麗安在哪裡!」
「什麼?」阿什莉說,「什麼瑪麗安?我不認識她,這都是什麼一套?我要見律師。你是誰?你的搜索票呢?你憑什麼闖進來?」
「瑪麗安·莫索特,她在哪裡?你,快說,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男人說,「這手銬太緊了。我想穿上衣服。我不該來這裡,我有老婆。求你了,我真不該來這裡,我老婆會發現的。」
「瑪麗安·莫索特在哪裡?」莫斯大喊著,但沒等他們回答,就穿過走廊往後走,闖進了臥室。多少個夜晚,她在這間臥室裡脫了衣服,和奈斯特相擁睡去。木質槍架、步槍和機槍。莫斯認出那些德國的古董槍,還有鷹巢的玩意兒:「該死!」她轉了一圈回到客廳,看那兩個人還趴在地上。廚房外就是通往地下室的小門,莫斯下了樓。她忽然意識到阿什莉很有可能拿著一把納粹的槍來地下室或躲在樓上埋伏自己。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瑪麗安?」莫斯叫道,「瑪麗安,我是警察,你在下面嗎?你說句話,讓我知道你在哪裡。」
一個潮濕的地下室,濃郁的漂白粉味道。靠近中心排水孔的位置有根金屬承重柱。混凝土地面上鋪有帶著血跡的棕色碎布,煤灰牆上汙漬斑斑。莫斯發現用來塞嘴和捆綁的工具。莫斯想像著一個女孩被綁在金屬柱上,雙手背在身後。髒兮兮的、被染成褐色的水槽傳來漂白粉味。瑪麗安曾經被綁在這裡。簡直毫無人性……
頭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莫斯聽見阿什莉和那個男人,海瑞爾,逃跑了。莫斯朝頭頂舉槍,想透過樓板開幾槍,子彈至少能射穿他們的腳底,甚至從腹股溝射進去,弄死他們。但她沒有這麼做。她拿槍對著樓梯,萬一看見他們往地下室走,就準備開槍自衛。但她只聽見側門開關的聲響,那兩個人已經跑出房子了。她喘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從地下室爬上廚房,客廳裡已空無一人。
莫斯走出門外,穀倉外的照明燈發出暗暗的白光。阿什莉和海瑞爾一定朝那邊跑了,她想,所以聲控燈才會亮。他們也許藏到了穀倉裡,或者躲進那輛溫尼貝戈房車。房車似乎已經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車身旁雜草叢生,莫斯走過草坪時,房車的門忽然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藍色牛仔褲,一雙舊中筒軍靴,深橄欖色襯衫沒扣釦子,敞著懷。他又高又壯,茶色的頭髮前短後長。柯布,她才認出來。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早了將近二十年,當時她和他在果園裡撕扯,她割開了他的喉嚨。查爾斯·柯布,莫斯確定就是這個人。他拿著一大罐啤酒,大口大口地喝,眼睛看向遠處的田地——他沒注意到莫斯,怕是不知道她也來了這裡。看來阿什莉和那個男人並沒有藏進這輛房車。
「聯邦特工。」莫斯舉槍對準柯布,心想只要他敢動,她就不介意再殺他一次。「趴在地上。跪下!馬上跪下!」
柯布聽見她的聲音,嚇得一抖。他把啤酒放在房車上,舉手投降,但並沒有跪下。莫斯想起妮可說過的,這個男人曾經去過外星世界,親眼看著自己的朋友升到半空,慢慢地死去。一五一公路上警笛大作,警燈從遠處逐漸靠近。一定是布洛克把巴克漢諾警局的人叫來了,他猜到莫斯會一個人行動。
「警官,你有搜索票嗎?」柯布問,他的聲音即使不算平靜,也顯得非常克制了。這反而讓莫斯感到不安,她如大夢初醒:原來一切都不在她的控制中。
「你給我跪下!」莫斯說,「把手放到我能看見的地方。」
「原來你是個瘸子啊。」柯布說。時間一到,聲控燈自動熄滅了。周圍一片漆黑。柯布拔腿就跑——她聽見他跑走的聲音,繞過房車進了田地。她知道自己無論怎樣也追不上了,地裡的野草長得那麼高,她根本跑不快。每個人都在逃,世界彷彿也離她愈來愈遠。
槍火的亮光刺透黑夜,子彈在她頭頂呼嘯而過,射進她身後幾英尺的泥地裡,傳來一聲悶響。黑暗救了她一命:朝她開槍的那個人看不見她,不知道她的具體位置。她撲倒在地,緊接著射來第二顆子彈。她看見房車裡槍火一閃,便朝著那火光開了一槍。又開了一槍。然後是第三槍。
警笛聲上了車道,藍色警燈朝穀倉和房車的方向靠近,至少到了六輛車,大部隊還在路上。對方率先開槍,朝警車連射幾發,打碎了好幾輛車的擋風玻璃。
「夏儂?」是奈斯特,他從其中一輛車上衝下來。莫斯拿槍指著他的胸口,從這個距離開槍,可以很容易地射中他。她放在扳機上的手指正微微用力。
「是我。」奈斯特說。他跪在駕駛艙敞開的車門後,穿著FBI的防彈背心,側臂上的槍套是空的。
莫斯直直地盯著他的槍。這是他的房子。這真的是他的房子。
「夏儂,是我啊,奈斯特。把槍放下,求你了。」
一個新的世界向她湧來。奈斯特還很年輕,在FBI工作。「嫌疑人一名,往前面跑了,」莫斯說,「還有兩人在逃,可能還在現場。其中一個被手銬銬著。開槍的人在那輛房車裡。」
又是一陣槍聲,警方開始回擊。他們朝房車裡開了幾百槍,奈斯特的彈匣射空了。房車那邊射來一排子彈。奈斯特的擋風玻璃和車門被射得粉碎,胸口也中了彈。他轉身倒在草地上,痛苦地呻吟。莫斯的子彈也空了,她重新裝上彈匣,繼續反擊。忽然有人大叫——房車裡的人中彈了。奈斯特還活著。他掙扎著跪坐起來,襯衫袖子已經撕破,渾身泡在血裡。
「防彈背心,」奈斯特說,「我沒事,我穿了背心——」
其他警官看見他還活著,鬆了一口氣。他們分散開來,呈扇形逼近——這些人主要是巴克漢諾警局的,還有一些州警。奈斯特也朝房車走去,左手拿著槍,右臂懸吊著。莫斯跟在後頭。奈斯特走上去,打開車門。莫斯看見了血。她爬進車裡。車廂的地板和小廚房裡全是血。奈斯特緊隨其後,從廚房走進臥艙。車廂一側被子彈射穿,穀倉那邊的燈光通過這些小洞透了進來。開槍的人癱倒在泡沫床墊上,半裸上身,渾身是血。他胸口有紋身,是隻張開翅膀的金色老鷹。賈里德·比塔克。鮮血從他胸口的彈孔湧出。
「壓住傷口。」莫斯說。她用毯子按住男人的胸口,但她知道他已經必死無疑了。他在不停咯血。胸口又黏又滑——她拿毯子擦了擦他胸口,根本止不住血。
「我們得回穀倉看看,」莫斯知道這個男人已經沒救了,「瑪麗安在那裡,或者之前被綁在那裡。」
穀倉的門上有掛鎖和鎖鏈。其中一個州警從車裡拿來鉗子,鉸斷鎖鏈,開了門。門外的光足夠讓人看清楚穀倉裡的一輛黃色萊德卡車——十九年後,我和奈斯特在附近散步時看到的就是這輛生鏽的車。奈斯特也進了穀倉,說:「這是什麼?」警官打開了屋裡的燈:無數根從屋頂伸下來的管子、不鏽鋼桶、塑膠桶、各種玻璃器皿、燒杯燒瓶……活像一個製毒實驗室。
「所有人出去!」奈斯特命令,「出去!」
「不,我要用那個鉗子。」莫斯說。
她鉸斷萊德卡車的門鎖,打開車門,一股腐爛臭氣噴薄而出。她強忍著噁心,但旁邊一個可憐的州警已經吐了出來。卡車後座堆滿了腐屍。
「我的天,」莫斯驚呼,「天啊。上帝啊——」
她看見了那個女孩。莫斯想爬進車廂。奈斯特抓住她的肩膀,往後拖。
「放開我。」她說。
「化學毒氣,」奈斯特說,「不能吸進去。」
那個女孩就在屍堆裡。她渾身只有幾塊皮膚還殘留著一個少女應該擁有的柔軟和細膩,餘下的部分早已傷痕累累,覆滿了新傷舊疤。瑪麗安。瑪麗安。瑪麗安。
「去找個毯子,」莫斯朝奈斯特大喊,「快叫救護車來。求你了,叫救護車……」
「這是個毒氣室,」奈斯特說,「你先出去。」
莫斯把頭埋在胸口,痛哭起來,任由奈斯特把她拉出穀倉。草坪上仍然是震耳欲聾的警笛聲,更多的人來到現場,忙忙碌碌,但似乎沒有人敢談論穀倉裡發生的事。
「死了的人永遠比活著的人要多,」奈斯特說,「我爸爸過去經常這麼說。但他告訴我,死去的人都會擁有新的生命,在聖光下重生。多麼神聖的想法啊,在耶穌面前重生。死去的人都會重生。」
莫斯走開了。此刻,她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慰,至少不是在這裡——絕不能讓其他警官看見現場的唯一一個女人被男人輕聲安慰。她偷偷抹了把眼淚。
「你相信肉體的重生嗎?」奈斯特問她,「至少為了那個女孩,相信一次吧。」
土地之下,是無數已經死去的人。這些人向上爬著,為祈求上帝的恩惠,重獲一具聖光構成的軀體。萊德卡車裡的那些人,也許會擁有一具永遠感受不到痛苦的軀體吧。警笛聲和引擎聲傳來,房車和卡車被拖進草地。嶄新的光的軀體——莫斯天真地希望,就像孩子那樣渴望夢想成真。她感覺有隻手在碰她,一回頭,看見了布洛克的棕色眼睛。這雙眼睛目睹過痛苦,且深陷絕望之中;從這雙眼睛裡能看到憧憬,憧憬那只有一瞬的平靜。
[23]希臘神話裡的一名公主,天生擁有預言能力,卻無力改變未來發生的事。因為沒有人相信她的預言,她最終在一場悲劇的戰爭中成為俘虜。
02
又一個罪案現場在她的世界孿生。
克利特伍德法院街是她的過去,而這棟巴克漢諾的房子連接她的未來。一個虛假未來,她告訴自己。
我辜負了她。結局是真實的,以瑪麗安的死亡為結局,如此沉重,令人窒息。
太遲了,我還是晚了一步。
莫斯一個人在前廊踱步,遠處的草坪是片無盡的黑暗。你相信肉體的重生嗎?奈斯特這樣問過她。救護車的內艙燈照在草坪上,一片光影的斑駁。莫斯看著急救醫生走向奈斯特。他的二頭肌被子彈射穿,上臂撕裂了。醫生脫掉他的襯衫,露出胸骨上的瘀傷,子彈擊中背心後,皮膚上留下多處青紫,邊緣有凸起的紅色腫塊。他被帶到聖約瑟夫醫院檢查是否有內出血。
奈斯特,世界上有那麼多房子,你為什麼偏偏住在這裡?
莫斯看著他被救護車燈光照亮的臉,他朝更換繃帶的醫生笑了笑——現在的他還很年輕。這並不是莫斯熟悉的那個男人,只是他的一道影子,甚至比現在的莫斯還要年輕幾歲。他又是無辜的,他和未來某天會把他拴在這裡的線索毫無關係。莫斯在發現瑪麗安後的第二天向他求證——她問他是否知道這棟房子,但奈斯特從沒來過這裡,他甚至沒來過巴克漢諾。
可在另一個未來世界,在這棟房子度過的每個晚上,他都該知道瑪麗安的事,知道腳下的土壤裡有瑪麗安的血。關於奈斯特的回憶讓莫斯頭痛而羞恥。記憶裡的奈斯特英俊好看,性格平和,而現在莫斯的眼前只看得到萊德卡車裡的六具屍體。
奈斯特被救護車帶走了,紅色的警燈愈行愈遠。莫斯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句話:沒有人能把一張紙折疊十一次以上,不管這紙有多大。她用薄薄的報紙試過,一張巨大的長方形紙,但最多只能折十一次,最後一折已非常困難,紙片變得小小的,壓成了一塊磚。莫斯生命的裂縫也像這樣層層折疊,奈斯特的房子和發現瑪麗安屍體的房子,考特妮的房子和發現瑪麗安家人屍體的房子……她心情混亂,難以壓制,她想像自己的人生是一張折起來的紙,有白帆那麼大,直到所有情緒都壓抑成小磚塊,再也折不到更小,堅硬得像塊金剛石。
隨著這起重大殺人案而來的是警方連續幾小時的緊張工作,法醫和調查人員率先進入現場,州郡驗屍官隨時待命,等待指令。最開始,他們對穀倉塑膠桶裡的化學物質有些擔心和質疑,沒有人知道穀倉裡的實驗器材是用來做什麼的,因此布洛克把人員清空,以此作為防護。接到布洛克的通知後,安德伍德州長立刻向西維吉尼亞州國家警衛隊七五三師爆破小組求助。穿戴護甲的士兵進入現場排查時,外頭的路都被封鎖了。一五一公路上停了一排沼澤綠色的軍用卡車,車子沒熄火,噴出陣陣柴油尾氣。
房子大門可以出入,但地下室貼了警戒帶,標記了血跡。這房子是阿什莉十年前買的。她住在樓上,樓下就是苦苦掙扎的囚禁的人。她給這些人吃過飯嗎?讓他們洗過澡嗎?莫斯能從房子的角角落落看到阿什莉的痕跡:裝飾窗臺的彩色玻璃、水槽裡的精美餐盤——十九年後招待莫斯的那頓晚餐,用的就是這些盤子。牆上的耶穌畫像顯得很詭異。特工們把臥室裡的納粹物件分類收好:槍枝、刺刀、軍章和玻璃櫃裡的旗子。在未來世界,奈斯特曾跟她說這些槍是父親給他的——撒謊。她看見軍章,想起既然這間臥室曾經住過賈里德·比塔克和查爾斯·柯布,那應該還能找到些其他線索。她打開衣櫃和抽屜,拉出床底下的置物箱,希望找到些關於「天秤號」的證據,比如飛行肩章或她之前在果園看見的相冊。她找到一雙舊靴子和人造珠寶、帳單、收據、處方單。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黎明破曉。草地上升起了到膝蓋那麼高的薄霧,周遭的景色看上去似乎浸泡在摻了水的牛奶裡。搜救小組從查爾斯頓趕來,巡屍犬把房子裡外嗅了個遍,接著去了側院——未來某一天,這裡將會開滿野花。巡屍犬忽然停下不動了,盯著某處。工作人員用鏟子挖出一個大洞,找到其餘二十二人的屍體,他們的皮膚已經被強鹼腐蝕液化。這些人也死在萊德卡車裡,死後又被拖到院子裡埋了。布洛克和莫斯看著搜救組繼續往下挖。布洛克臉上寫滿倦意,就像莫斯第一次在克利特伍德見到他時那樣。他已經精疲力竭,雙眼呆滯,但又不是未來世界的那副心碎絕望的樣子。布洛克是這裡的骨幹人物,負責安撫人心。法醫、巴克漢諾警方和穿著軍旅色制服的國家警衛隊都圍著他打轉,像清晨暮氣裡飄來飄去的幽靈。
「夏儂,你這是自討苦吃。」他說。
「穀倉查清楚了嗎?裡面到底是什麼?」
「化學武器,」布洛克說,「還沒完全弄明白。他們要在這裡待一天。雷管、炸彈、還有很多化學物質。」
「什麼化學物質,布洛克?」
「沙林。芥子氣。分成一小瓶一小瓶。還有蓖麻毒。甚至找到了伊波拉病毒。」布洛克說,「我們猜測這些人在製作各種小劑量藥劑,在萊德卡車裡測試殺傷力,或者測試什麼樣的分散手法才能使化學藥品達到致死劑量。」
「在十七歲的女孩身上做測試……」莫斯說,「上帝啊!」
「應該是在複製前幾年日本地鐵的邪教行動,」布洛克說,「至少在使用沙林的手法上,如出一轍。有幾個參與日本事件調查的同事正在來的路上。他們也想來現場看看。」
莫斯想起幾年前的新聞畫面:東京地鐵系統沙林洩漏事件。塑膠袋裝著的液體沙林被邪教徒扔在地鐵車廂,用雨傘尖戳破,沙林氣體飄散在空氣中。
「我要帶一隊人去黑水,就是找到石塚的地方,」布洛克說,「我帶著警犬、巡屍犬,把搜查範圍再擴大。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夏儂。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我想和你一起去。」莫斯說。荒郊野外,成堆的石頭。她原先以為瑪麗安的屍體被扔在那裡,沒想到卻在這裡找到了。所以那石塚到底是什麼的標記?還有其他受害者?萊德卡車裡有六個人,克利特伍德有三個,弗里斯死在掛滿鏡子的房間,莫索特死在黑水瀑布……旁邊的側院屍體堆積如山,慘不忍睹。「我把能說的都告訴你,但這個案子我跟定了。」
「走吧,有些事還需要你的意見。」
溫尼貝戈房車籠罩在一層牛奶似的晨霧裡,像是一個幽靈。莫斯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輛車了——在阿什莉家果園的穀倉裡見過,當時車上積了一層灰。「至少三百發子彈,保守估計。」布洛克邊說邊帶莫斯走進房車。車廂的整面牆彈孔密布,幾乎都被射穿了。「他只中了四槍。你認識他嗎?」
「認識,」莫斯穿過小廚房,走近臥艙,「他叫賈里德·比塔克。」
「是你們的人?」
「海軍,」她說,「NSC,和莫索特一起的。」比塔克的屍體有種蠟的質感,沒有溫度,又算不上冰冷。妮可曾說她是因為賈里德·比塔克的紋身才愛上他的;對莫斯而言,這個紋身有點像龐蒂亞克火鳥汽車的標誌。他身上還有別的紋身,是一行字:時代新秩序[24]。莫斯聯想到在地球垂死之際,生活在金字塔裡的人為一點水而奔波;她又想了想當下這個時代:一群深信新世界秩序的偏執狂和作為人類征服者的世界政府。比塔克的胸口有兩處槍傷,還有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脖子,除此之外,並沒找到第四處傷口。泡沫床墊浸滿鮮血。他的眼睛半閉著。西維吉尼亞的法醫準備解剖這具屍體,而莫斯只想知道他們能否找到他患有甲狀腺癌的證據。如果有,他在未來世界因癌症早逝就是真的。「賈里德·比塔克是妮可·尼永奧的丈夫。」
「她不見了,」布洛克說,「我按你說的,叫人去她公寓找了。她也好久沒去上過班了。」
「不見了。」莫斯回憶起妮可玻璃似的眼珠,她愛喝的曼哈頓雞尾酒和兩支「百樂門」同時升起的煙霧。未來世界的妮可,總是消失不久後就又忽然出現。她還在那家療養院工作,還是梅滋酒館的常客。但未來世界裡,比塔克還沒有發明化學武器,誰知道這會改變些什麼。「好吧,繼續找她,」莫斯說,她擔心她所經歷的那個未來已經截然不同了,「我們還是要找到她。」
「過來,」布洛克招呼,「我想讓你看看這個。」
布洛克從房車前部一個沒上鎖的保險櫃裡找到幾個文件,他們坐在車裡的小餐桌前,戴上藍色的乳膠手套翻閱起來。布洛克鋪開一張地圖和幾份行動計劃。華盛頓地鐵的紅線、美國國會大廈和參議院各房間的具體位置。
「看這個。」布洛克翻開一張阿拉斯加科迪亞克的NSC發射臺示意圖。還有其他地圖:科羅拉多斯普林斯的空軍太空總部、達爾格倫的海軍空間指揮總部、卡納維爾角的相關資訊和休士頓林登·約翰遜太空中心的軍事大樓,以及關於這些建築的通風系統分布圖和保安系統檔案。布洛克給她看了紐約聯合國總部的類似資訊,但真正讓她感到不寒而慄的,是一張CJIS大樓的地圖。從某個角度而言,她知道慘案已經發生。從某個角度而言,她坐在房車裡的這幾個鐘頭,外面關於穀倉的謠言四起,而她穿越兩個世界找到的線索開始重合。莫斯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諷刺意味——布洛克提前發現了他們的陰謀。他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阻止了原本會害死他老婆孩子的CJIS襲擊案。
「這些人是民間恐怖分子,」莫斯說,「主要都是些退伍軍人。」
「那這些大樓是他們的襲擊目標?」布洛克問。
「嗯,」莫斯說,「潛在目標。」莫斯去到的未來世界裡,其他幾處地點並未發生恐怖攻擊,但也許別的未來有所不同?她犯下了大錯,但一切已無法挽回:隨巴克漢諾這棟房子而來的驚人巧合害得她傷心欲絕,她失去理智匆匆趕到這裡,發了瘋似的想挽救一個女孩。但她不該這樣做。她應該更冷靜些,先給奧康納打個電話,至少再等一等。賈里德·比塔克在這裡,柯布也在這裡——如果她願意等下去,還會在這裡發現誰呢?比塔克死了,柯布和阿什莉跑了,像種子飄進了風裡。莫斯因此和更大的陰謀擦肩而過。
「是白人至上主義嗎?」布洛克問,「我看見臥室裡有些納粹的東西。」
「不,我覺得不是,至少不是主要原因。」莫斯試著讓自己從悔恨中醒過來,「他們肯定是反政府主義者。卡爾·海德克魯格在兩年前得到了CJIS大樓的地圖,這地圖是『登山者』[25]組織被抓之前賣給他們的。」
「我們會試著追蹤這些化學藥品的來源,看看能不能找到是誰賣給他們的,」布洛克說,「我去跟防恐部門的人打聽一下海德克魯格,看有沒有人認識他。我們從麥克維那個案子裡已經學到了很多。」
莫斯忽然想起CJIS爆炸案中自殺式炸彈襲擊者的名字,她是從某本在這個世界可能永遠也不會出現的書裡看到的:瑞安·瑞格利·托格爾森。他在CJIS工作,在某個可能的未來裡,身體內藏著炸藥走進了CJIS的大樓。第四次憲法修訂增加了對「預先犯罪」的保護,這使NCIS的調查更加複雜。莫斯應該先和奧康納聊聊,通過軍事法庭申請特殊逮捕令,審訊或逮捕這個人。
「立刻向CJIS通報,讓同事們小心點。」莫斯說,「這些地圖提供的證據,足夠讓我們檢查大樓的通風和消防系統了。我覺得可能什麼也發現不了,但應該提高警覺,多留心一下CJIS大樓的情況。有一個人是特別懷疑對象,可能是自殺式炸彈襲擊者。他是FBI的員工,叫瑞安·瑞格利·托格爾森。」
「托格爾森,我認識他,」布洛克說,「見過面。他在我妻子的部門工作。你確定嗎?他看著很老實,夏儂。托格爾森……我申請一下對他的監控吧,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直到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國家警衛隊才得到允許,進入穀倉。他們安全處理了現場的化學藥品,解決了殘存爆炸物的危險。發現屍體後,厄普舒爾郡的法醫就立刻趕到現場待命。這是一個年輕的醫生,精瘦,穿襯衫打領帶,戴了頂牛皮色的牛仔帽。走到穀倉大門前時,他把帽子摘下來,鄭重其事地拿在手裡。他聽說現場發現了多具屍體,所以找了三個年紀大些的同事和他一起來,這些人的手看上去更像是牧民,而不是醫生。他們穿上防護服,以隔離屍體的頭髮甚至蛀牙中可能殘留的化學氣體。
莫斯遠遠站著,看著那輛萊德卡車。副駕駛艙上鑽了個洞,從裡面伸出一根橡膠軟管。這是一個移動毒氣室。穀倉裡自帶通風系統和安全淋浴,置物櫃中放了幾套防護服。莫斯想像穿著黃色套裝的賈里德·比塔克和查爾斯·柯布把毒氣、化學物質或病菌輸送到卡車後座,測試受害者的痛苦程度。
他們當時可能計劃趁午夜把瑪麗安從地下室轉移出來,穀倉的聲控燈關了,房子裡的燈也關了。瑪麗安應該被捆綁起來,塞著嘴,沒有人能聽到她的聲音,至少在這裡沒有人。一陣狂風也許會帶走她的尖叫聲,卻又帶不到多遠的地方。
我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瑪麗安也許會這樣想。在萊德卡車後座,在死屍散發的臭氣之中。她也許以為聞到了自己的屍氣,也許曾絕望地抓著車廂內壁,漸漸感覺不到害怕——莫斯彷彿看見瑪麗安哭著求他們。她聽到汽車引擎的轟鳴和風箱把毒氣吹進橡膠管的聲音。在未來世界的那些晚上,瑪麗安的照片是莫斯與現實世界的唯一連接。生命比時間偉大,她在紙上寫了這麼一句話。不過是一個虛妄的希望罷了。
穿著防護設備的厄普舒爾法醫和同事們在地上鋪好塑膠布,小心翼翼地把卡車上的屍體搬下來。四個男人,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瑪麗安。他們都赤裸著身子,渾身被化學物質嚴重燒傷,皮膚腫得發亮,臉部五官扭曲或已被燒爛。一些人體組織已經徹底腐爛,像果凍似的從法醫手裡漏下來。
匹茲堡新聞電臺播放了瑪麗安的照片,以及直升機拍下的房子和穀倉、巴克漢諾地圖、對周圍鄰居的採訪和布洛克的一小段話。阿什莉·比塔克和一起逃跑的男人,理查·海瑞爾,在沿一五一公路三英里外的一棟房子的前廊下被捕,鏡頭拍了他們的臉部特寫。因為海瑞爾是家得寶商場的收銀員,所以新聞裡還特地放了幾張布里奇波特家得寶商場的照片。關於沙林毒氣的報導鋪天蓋地,並且又提到了奧姆真理教在奧克拉荷馬城地鐵上的襲擊。很快,克利特伍德法院街的那座房子就成了一座祭堂。最初只有幾束包紮了綠絲帶和玻璃紙的花,在前門廊上留下一點顏色,可沒出幾天,這裡就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照片和白色十字架。莫斯坐在車裡,看著追悼的人們從各地趕來。她有點後悔沒有在考特妮離世時為她放上一束花。那天晚上,莫斯又回到這裡,帶著一束花,一束盛開的玫瑰。
莫斯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打了幾通電話,調查阿什莉後來住的那個蘋果園——就是她給賈里德·比塔克辦追思會的地方——是誰的房產。莫斯想起妮可曾說這房子原本屬於幾個陶瓷藝術家。而現在房子的主人正是「鍋和水壺」公司的老闆奈德·斯滕特和瑪麗·斯滕特。莫斯在亞特蘭大的一場藝術博覽會上找到了奈德,兩人在酒店房間聊了一會兒。他解釋了陶器和樂陶的區別,介紹了他們在果園舉辦的陶藝課程,以及陶窯的尺寸等。嗯,他們目前還不認識阿什莉·比塔克和賈里德·比塔克,且沒有任何想賣掉房產的想法。「至少未來幾年還不會。」
莫索特一家的五具棺材分別放在西派克薩蘭德拉殯儀館的五個獨立房間,但沒有人能看到他們的遺體。朋友和家人聚在殯儀館,稍事休息後再去街對面的聖派特里克教堂做葬禮彌撒。現場來了那麼多孩子。高中生和初中生身穿得體的教堂服裝,他們的衣服樣式甚至比幾週後復活節上能看到的還多一倍。莫索特一家的照片貼在棺材旁的畫架上。莫斯摸了摸瑪麗安的棺木。在其他排隊表示敬意的哀悼者的注視下,低頭祈禱。
葬禮開始了,牧師依次為每個死者祈禱。莫斯一個人坐在後排的座位上。聖派特里克是莫斯小時候常來的教堂,她的母親是個並不虔誠的天主教徒。莫斯還記得主日學校、她白色的聖餐禮裙,以及聖餅和葡萄酒的味道。聖派特里克並不像匹茨堡教堂那樣由巨大的石頭建造,它更像是當代重建的,有深紅色的牆壁、鈷藍色的飾邊和粉紅色、綠色、黃色組成的玻璃窗。祭壇畫設計非常大膽,鑲滿了猩紅和金色的寶石。祭壇上的十字架雕塑總能吸引莫斯的注意,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十字架上打出五彩斑斕的光。耶穌基督似乎飄浮在祭臺上,張開的雙臂像是翅膀,好像要不是被釘在十字架上,他就能遠遠地飄走了。
一種令人窒息的、無法忍受的痛苦和孩子們悲傷的痛哭聲。莫斯沒等葬禮結束就先離開了,她記得這種從教堂逃走,被解放了的感覺。新聞車停在街對面的殯儀館停車場,等著用鏡頭記錄葬禮、教堂以及幾個流淚不止的孩子的臉。
空氣裡難掩清寒,但陽光下還算暖和。莫斯沿西派克街走著,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她穿過車軌和莫甘扎繁忙的十字路口。必勝客的停車場停滿了車,很多家庭來這裡吃午餐。後院的藍色垃圾桶之間,正是考特妮被害的地方,莫斯就是在這裡找到了朋友的屍體。其中一個垃圾桶幾年前被換過了,但剩下幾個似乎還是1985年的那幾個,從將近十二年前,一直用到現在。莫斯靠在磚牆上,想起了過去的事。她為考特妮、為瑪麗安和瑪麗安的家人、為自己哭個不停。她記得昏暗燈光下父親的臉,他把自己從床上抱起來,抱著她轉圈。父親的呼吸有股青草味,頭髮裡是菸捲的味道。她為失去的一切、為消失的一切而哭泣。必勝客後面就是夏緹爾河,這條窄窄小河的兩岸長滿了水草。莫斯坐在戶外餐桌的長凳上,來必勝客吃飯的小孩經常湊在這裡吸菸。她看著那渾濁的水,垃圾散落在泥濘的河岸。多麼安靜——以特有的自由方式——莫斯的靈魂離開坎農斯堡,街上的車聲變成了白噪音。陽光擊中水面,激起銀色的火苗,光彩奪目。但莫斯不喜歡這種感覺。這個地方並不美麗,它是一切的終結。
電話響起,鈴聲嚇了她一跳。她沒有理睬。片刻安靜後,再次響起鈴聲。她看了看,是布洛克打來的。
「喂?」莫斯說。
「莫斯,」布洛克聽上去欣喜若狂,「是你嗎,莫斯?」
「我在莫索特一家的葬禮上,」她說,「瑪麗安,還有——」
「夏儂,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他絲毫掩飾不住自己的喜悅,「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有好消息。我們找到她了。」
莫斯沒有說話,只試圖弄懂他的意思。我們找到她了。樹枝在河面搭起了一個拱形的罩子。落葉混進河岸的泥巴裡,斑駁不堪,又被河水漸漸沖走了。她看見樹葉在水渦攪成一團,捲入管道投射在水面的陰影之下。
「我們找到她了,」布洛克說,「她還活著。我們在樹林裡找到的她,她還活著,夏儂!我們找到她了!」
「誰?」莫斯問。
「瑪麗安,」布洛克說,「我們找到她了。瑪麗安還活著,夏儂。她還活著。」
[24]原文為「NOVUS ORDO SECLORUM」,拉丁文。這是寫在美國國徽背面的銘文,引自維吉爾的詩。
[25]美國本土一個反政府組織,曾於1996年製造了FBI大樓爆炸案。
03
弄錯了,這是莫斯的第一個念頭。他們認錯人了。
因為她見過那具屍體,在萊德卡車後座的瑪麗安的屍體。女孩的阿姨、舅舅都從俄亥俄州趕到查爾斯頓的法醫辦公室辨認過遺體了。瑪麗安的阿姨忍著噁心,仔細檢查了屍體,認出女孩左膝蓋內側的酒窩狀疤痕,這是之前她練體操時受的傷;還有摘除闌尾時留下的傷疤。毫無疑問,這是她姐姐的孩子。
想必布洛克找到的,是一個和她長得差不多,命運卻截然不同的十七歲女孩……
瑪麗安,布洛克堅持說,她還活著。
他和手下的人在黑水瀑布附近的森林裡找到了石塚,開始了全面搜查。傍晚時分,他們四散在森林中,想找找是否還有其他石塚,試圖分析這些石頭到底標記了什麼。忽然,其中一個同事尖叫起來。他找到一具虛弱的人體,皮膚蒼白透著血管的藍,頭髮是泥土的顏色。被霜打了的衣服有些僵硬,光著腳。發現她的地方是一條乾涸的河道中央。她的皮膚潮濕,頭髮結著一層薄冰。和瑪麗安好像,布洛克心想。他用手掌摸了摸她的脖子,皮膚冰涼,但有隱約脈搏……
如果布洛克沒有發現她,那她會怎樣?莫斯很想知道。她也許會死吧。就這樣躺在森林裡許多年,身體在乾涸的河道裡逐漸腐爛,直到挖參的人看見地上的紅色漿果,挖出她的骸骨。
「她的精神受到很大打擊。」布洛克帶莫斯走進普雷斯頓醫院。光禿禿的牆壁,淺黃色的木質會議桌。布洛克嚼著甘草棒,嘴裡黑乎乎的。
「到底怎麼回事?」莫斯說。
「要嘛就是我們……我們埋葬的不是瑪麗安,要嘛就是現在這個女孩不是瑪麗安,」他說,「她兩人長得太像了,甚至連我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搞錯了。我一開始覺得她肯定不是瑪麗安,但她告訴了我她的名字——」
「她醒了?」莫斯問。
「很虛弱。」
「還有誰知道她?」莫斯問。
「洛克伍德,這裡的院長,」布洛克說,「還有一個專門提供護理服務的小組。幾個護士和施羅德博士。我手下的人,一共六個。我的上級。他們都知道我們找到了一個女孩。」
「你還沒有通知她的親戚吧?」
「沒有。」
「你和瑪麗安談過了?」她問。
「夏儂,她和瑪麗安一模一樣。一模一樣,這太蹊蹺了。」布洛克說,「她說他們殺錯人了。她很害怕。我們找到的其他人的遺骸,已經被化學藥品燒毀了。瑪麗安的阿姨看到遺體前,已經做好這就是瑪麗安的準備了,所以也許是她認錯了呢?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這個女孩的DNA和遺體比對一下。」
分身,莫斯心想。一定有人穿越到未來世界,發現了那裡的瑪麗安,把她帶了回來。這似乎不太可能,卻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種可能。
「她有沒有說發生了什麼?」莫斯問。
「弗里斯綁走了她,」布洛克說,「是埃里克·弗里斯把她從凱馬特商場帶走的。她認識他。」
這個名字在莫斯耳朵裡嗡嗡作響,漸漸息聲。弗里斯,「天秤號」船員,在一個全是鏡子的房間裡自縊而死。瑪麗安認識他,他是她父親的一個朋友。
「有人告訴瑪麗安她家人的遭遇嗎?」
「她知道,」布洛克說,「她看電視了。」
普雷斯頓醫院的輪班經理施羅德博士打扮非常講究,銀色的頭髮捲著大波浪。這個優雅的女人帶著溫柔的南方口音,高跟鞋在地板上噠噠作響。
「又冷又濕——她說她正在河裡游泳。我們把她帶到這裡時,她已經有嚴重的失溫症跡象。說實話,我沒幫上多大忙,好在她現在恢復得還算不錯。我特別擔心她的腳。傷痕累累啊,可憐的孩子,沒有鞋穿,前幾夜氣溫又那麼低。雖然現在她能自己走去浴室和廁所,但肯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莫斯深吸了一口氣,「她不會被截肢吧?」
「情況還不算明朗,」施羅德博士說,「但沒生壞疽。她恢復得不錯。外面發生的事,她沒有細說,這是經歷創傷的人的正常反應。她似乎很困惑,我猜。失溫症會影響記憶力,所以你得有耐心。」
布洛克安排手下在瑪麗安的房外守著,有幾個醫院的保全還有幾個FBI特工,莫斯記得在巴克漢諾那晚曾經見過他們。他們互相點頭問好。
「她應該醒了,」施羅德博士說,「她的體核溫度很低,有點反應遲鈍。」
「我想單獨和她聊聊,」莫斯說,「等我們聊完,我再去找你,行嗎?」
「嗯,當然,」施羅德博士說,「我去找你同事,或者直接回辦公室。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聯絡我。對了,她的床邊有個呼叫鍵,如果有事可以按那個,找值班護士來。」
莫斯聽見屋裡的電視聲和一陣笑聲。她等不及想見到這個女孩,於是敲了敲門。
「進來。」
瑪麗安從床上坐起來了。她手臂的靜脈上吊著點滴,鼻孔裡插著氧氣管,身上還連了檢測體徵的儀器,但她看上去仍然不失舒適。她清醒而虛弱,頭髮朝後梳,顯得臉圓圓的。即使莫斯了解分身的事,她也從未真正接觸過分身。她以為分身是一模一樣的兩個人,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這個年輕女孩就是瑪麗安·莫索特本人。
瑪麗安轉頭看向莫斯,「我到底怎麼了?每個進屋的人都要盯著我看。」
她手腕纏著繃帶——是在爆炸中受傷了嗎?莫斯猜測。或者是自殺未遂?並沒有人提過這件事。電視掛在牆上,螢幕裡正在放《歡樂單身派對》。
「你沒怎麼。」莫斯說,她想起人們看見她時總是先注意到她的義肢,因此猜到了瑪麗安的不安。「你是瑪麗安嗎?」她故意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心裡有些愧疚,「我是夏儂。我是海軍犯罪調查局的人。能和你聊聊前幾天發生的事嗎?」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瑪麗安說。
「嗯,可以理解,」莫斯問,「你介意我先坐下來嗎?」
屋裡只有一把椅子,就放在床邊。心臟監視器的聲音響亮有力,某個莫斯並不認識的機器則發出悶悶的聲響,房間裡氣氛緊張。她上午剛剛參加了瑪麗安的葬禮,親眼看見一位牧師拿起聖水在她的棺木邊祈禱。
「我聽說你已經跟其他人聊過了,」莫斯說,「我的同事,威廉·布洛克。你可能奇怪,我為什麼不和他聊,非要來找你。」
莫斯發現瑪麗安有點顫抖。是太冷了嗎?還是回憶讓她害怕?
「你還好嗎?」她問。
「我不知道。」瑪麗安回答。
莫斯按了呼叫鍵,沒過多久,護士就來了。她在不碰到那些管子和線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把瑪麗安的毯子蓋到肩膀。瑪麗安要了一杯茶,護士端來一塑膠壺的熱水和幾個「立頓」茶包。
「我沒事,我能理解,」瑪麗安說,「我覺得那個男人——布洛克——他並不相信我。所以你想自己來問我,是嗎?」
「不是相不相信你的問題,」莫斯說,「我想親口聽你說。我不想從別人那裡聽到你的故事。」
「我看見了我自己,他告訴你了嗎?我看見自己在那片森林裡,」瑪麗安說,「那些人可能想殺了我,但他們只把她殺了。」
一陣驚人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也在一片森林裡看見了自己。雪峰在兩側蜿蜒,一個身穿橙色太空制服的女人向她伸過手去。「我相信你,」莫斯說,「把一切都告訴我吧。你是怎麼跑到那裡去的?」
「我爸爸有個朋友,叫弗里斯,」瑪麗安說,「他的一個戰友。爸爸過去一直照顧他,好像他無法自己照顧自己。他這人不太正常,他……我覺得他的大腦受過傷。他和爸爸一起騎摩托車。他等我下班後來找我,讓我和他走,說我家出事了。」
「你為什麼沒開車?」莫斯問,「你的車還在停車場。」
「他說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讓我最好別開車。我當時好害怕——」
她突然有點呼吸困難。莫斯拉過女孩的手,輕輕握著。「想哭就哭吧,」她說,「哭一會兒,沒事的。」
「他們殺了我媽媽?我家人都死了,是真的嗎?為什麼啊?」
莫斯握著她的手,「很抱歉,」她說,「我也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麼。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她試著安慰瑪麗安,但她知道瑪麗安恐怕永遠也走不出來了。「跟我說說關於弗里斯的事吧。他把你帶到了什麼地方?」
「他不肯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說要帶我回家,」瑪麗安說,「但他往一條我不認識的路上走,我向他要去哪裡,他停下車,綁住了我的手腕。他把我塞進卡車後座。」
「他把你綁起來塞進後座的?」
「用繩子綁著我的手腕,」瑪麗安說,「嘴裡還塞了東西。我……這……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相信你,」莫斯說,「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FBI的人,在你之前來問我的那個人,他不相信我。他一直想抓住我說謊的證據,問了我好多問題,同樣的問題反覆地問,但我沒撒謊,我發誓,我向上帝發誓,我真沒撒謊,我只是搞不懂。」
「瑪麗安,弗里斯到底把你帶到哪裡去了?」
「一個我爸爸以前經常帶我去的地方,」瑪麗安說,「我們家經常去那裡度假,但當時弟弟妹妹還小,所以我爸爸只帶著我。他說那裡是『瓦多戈』。好像是他隨便編的名字,我猜。就像《彼得·潘》裡的『永無鄉』。」
「瓦多戈,」莫斯說,「瓦多戈在哪裡?」
「我當時只是個小孩,我也不知道。我們住在森林裡,他還有一些朋友,有時候是朋友一家。我們在一個小屋裡碰面。那片森林都是一種叫鐵杉的松樹,還有條河。他喜歡釣魚。那裡還有一道瀑布。石頭裡有各式各樣的洞,我喜歡躲進去,藏起來。」
「是黑水瀑布旅館嗎?」莫斯問。
「可能吧,我猜,」瑪麗安說,「他好些年沒帶我們去過那裡了。我喜歡那個地方,因為有時候我覺得小屋裡的鏡子好像是活的。有時候我從裡面看見另一個自己,我把她當成一個鏡子女孩。她是我的倒影,一直陪著我。你知道嗎,就像彼得·潘和他的影子。我只見過鏡子女孩幾次,她好像站在河對岸。我爸爸對我說她不是真的,只是我想像出來的朋友,因為我一直沒什麼朋友,所以她像我的一個白日夢。」
「這就是弗里斯帶你去的地方?」莫斯問,「去了那個小屋?」
「不是那個小屋,但是同樣的地方,那些樹都一模一樣,」瑪麗安說,「我不知道他開了多久,路上很顛簸,我都磕傷了。大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車子停了下來,他打開後車門。我看見天還黑著,離早晨還有好久。弗里斯把我從車裡拖出來,推著我進了森林。他說:『對不起。』一遍一遍地說,說他不想讓別人傷害我,但已經太晚了,我全家人都會在一天之內死去,但他不想看著我死,所以只能照他們說的做。」
「他們是誰?」莫斯問。
「我也不知道。是某種聲音?」瑪麗安說,「他嚇壞了,我能看出他很害怕。他忽然把我推倒在地,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哪裡。他帶我來了瓦多戈。」
「你怎麼知道的?」莫斯問,「大半夜的,又是在森林裡——」
「因為有一棵樹,是瓦多戈的標誌,一棵老死了的,像骷髏一樣的樹。它從上到下都是白的,沒有樹葉。瓦多戈樹。我聽見記憶裡河流的聲音,就在那棵樹旁邊。」
瓦多戈樹——莫斯想起來了。當時她在森林迷路的時候,看到這棵樹不斷重現。它就是弗里斯家的骨樹,那間全是鏡子的房間裡的樹。瑪麗安的父親叫它瓦多戈,派特里克·莫索特生前知道這個地方。
「我跟他說:『願基督憐憫你的靈魂。』他說要帶我去看時間的終結。」瑪麗安說,「我很害怕,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他說周圍的一切像是一個『結』。」
「你們是不是在瑞德朗河旁邊?」莫斯問,「河邊有個空地,周圍全是松樹。」
「他帶我經過瓦多戈樹,我們到了那片空地,眼前就是河。我們在這片森林的某個角落,周圍是其他瓦多戈樹,有很多,排成排。他推著我往前走,從一棵倒在河面的樹上走過小河,溫度一下就變冷了。太奇怪了,是不是?在河的另一頭,我的腳陷進泥裡,天空被樹遮住了,邊緣參差不齊,就像一張大嘴。我們看見自己的倒影,好像從萬花筒裡看到的自己——一遍一遍一遍重複,包圍著我。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求他放了我,但他說要帶我去見上帝,他抬起我的頭,我看見河面上空,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但十字架是顛倒的,耶穌的嘴裡全是血,上帝啊!上帝啊!他的皮被人剝了……」
莫斯差點大叫出來,但瑪麗安也在這裡,她只能走到房間的一角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看著窗戶,玻璃上是自己的鏡像。瑪麗安見過末界了。她看見了倒吊人。
「弗里斯說他必須再把我綁起來,」瑪麗安說,「他帶我回到瓦多戈樹,把我推倒,讓我抱著樹幹,再用繩子把我手腕捆起來。他說有人會來找我的,會帶我去別的地方。我問他他們會帶我去哪裡,他說他也不知道,他沒有資格知道。他說:『我已經被毀了,所以我沒有資格知道。』後來他扔下我走了,我就這麼一個人被扔在森林。周圍好安靜啊。一點聲音都沒有。」
「你被綁在那裡多久?」莫斯問。
「我也不知道,」瑪麗安說,「不久吧。還不到一個鐘頭。我聽見他走遠了,就開始解開繩子,手腕那裡的繩子被我一點點拉鬆了。就這樣解了一會兒,我的手就能抽出來了。」
她舉起手腕,讓我看她的繃帶,「弄得渾身都是血。」她說。
「但你終於自由了。」莫斯說。
「嗯,我要凍死了,我的頭髮和衣服都是濕的,因為剛下過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但我記得爸爸之前帶我去的那個小屋,應該離這裡不太遠。我覺得我能找到。」
「你知道你當時在哪裡?」
「我以為我在河的另一側。但我找不到剛才過河走的那棵樹了,所以我想蹚水過去,要是水太深,我就游過去,」瑪麗安說,「河水冷得像冰,還有一陣陣的急流。水漫到我喉嚨,但我還能走。後來我站不穩了,被水沖倒了,但我還是穿過了河,爬到對岸。我從來沒有這麼冷過。我走過那片小草坪時,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頭了。」
「你還活著,已經是萬幸了。」莫斯說。
「我幾乎走不了路了,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但周圍的東西一點沒變,好像我只是繞了一個大圈。後來我發現,我總是不知怎麼就走回原點,總是在河的另一邊。我看見泥地裡有卡車輪胎印——應該是弗里斯的卡車,我想。輪胎駛過的時候濺出一些泥漿。我跑回森林,就是在那裡看到了她。」
「誰?」莫斯說。
「鏡子女孩,」瑪麗安說,「我先看見她的黃色襯衫,就和我的那件一樣,然後發現她也被綁在樹上,就像剛才的我,綁在同一棵樹上。我走近了點,看見她的頭髮濕漉漉地垂著。我繞過大樹,想從正面走近,省得嚇著她。她看見我,說:『我認識你。』我說:『我也認識你。』」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都還是孩子吧。」莫斯說。
「我想幫她鬆綁,所以讓她像我之前那樣慢慢解開繩子,她也解了,但沒用。我試著幫她,但她不是被繩子綁住的,而是鐵絲。她的手臂和手上都是血,傷得很嚴重。她之前也掙扎過,但完全沒用,鐵絲一點都沒鬆。我試著幫她,但一動手她就疼得受不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所以就待在那裡陪了她一會兒。」
「你必須得走。」莫斯說。
「我當時比她還慘,因為在河裡凍了好久,」瑪麗安說,「我太冷了。我感覺自己在結冰,渾身都是濕的,不停發抖。她讓我去找人求救。她說她沒事,她爸爸會來找她,她爸爸知道她在哪裡。」
「所以你就去找人了?」
「我走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全不記得了。我覺得自己要死了。腦子一片空白。後來再睜開眼,已經到醫院了。她可能還留在那裡。她還在那裡。」
「我們會找到她的。」莫斯心想,一個瑪麗安正在眼前,而另一個在那輛萊德卡車裡。「瑪麗安,為什麼會有人追殺你家人?」莫斯問,「你能想到誰會做這樣的事嗎?為什麼要這麼做?誰和你爸爸有仇?」
「太噁心了,」她說,「我根本想不到誰會做這樣的事。」
「也許是之前的海軍戰友之類的?」莫斯已經知道應該是海德克魯格和柯布殺了她的父親,但她想聽瑪麗安說出這幾個人的名字。慘案的受害者往往都知道凶手是誰,以及他們為什麼要來殺自己。「你父親最近和誰聯繫過?」
「你要知道,我爸和別人不太一樣,」瑪麗安說,「他總是胡思亂想。他說自己參加了什麼海軍行動。媽媽不想讓他跟我們說這些,但他有時候老是忍不住,好像這些話是從他嘴裡衝出來似的。他說——他告訴我媽媽海軍讓他用指甲建一艘船,我知道這聽起來太瘋狂了,好像是我記錯了,但他真是這樣說的。他說那艘船能運載死亡。」
「什麼意思,瑪麗安?」
「我不知道,爸爸經常不在家,」瑪麗安說,「他總是和朋友在一起,和弗里斯他們一起喝酒。還有他的律師,他經常去找她。」
「誰是他的律師?他為什麼要找律師?」莫斯問。
「有幾次上床後,聽見他和我媽媽說起這件事,」她說,「他在起草一些契約,不知道為什麼。所以需要找個律師。我媽媽問他律師能不能幫我們搬家,但他說不想讓她攪進這些事。」
「你們要搬家?」莫斯問,「為什麼要搬家?」
「我想和學校裡的朋友一起高中畢業,但她說我們必須得搬,等我爸爸一收拾好就要搬。媽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收拾好,可能是我畢業前,也可能就是下週。他們甚至不告訴我要搬到哪裡,但我聽他們提起了亞利桑那州幾次。」
「想想其他你父親見過面的人,」莫斯說,「還有沒有應該讓我知道的?你說有個家庭律師。你覺得這個律師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瑪麗安皺了皺眉頭。她說:「我不覺得,說不上為什麼。但有件事——」她忽然停住了。
「告訴我吧,」莫斯說,「不管你說的對還是錯,我都想知道,這樣我的工作才能繼續。」
「我爸爸出軌了,」瑪麗安說,「我覺得我媽媽好像不知道,但我看出來了,我看出有些事不太對。我聽見他打電話。」
妮可。「你知道他和誰在一起嗎?」莫斯問,但瑪麗安搖了搖頭。「你聽見他打電話?」
「他用BB Call,接電話的時候總是神神祕祕的,我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我心裡清楚。」瑪麗安說,「我媽媽一定在裝沒看見,她在欺騙自己。但幾個星期前,一天早上,我聽見他在電話裡和人家吵了起來。好像有人在威脅他,我聽見他說『別告訴他』,我覺得說的可能就是那個女人的老公,或者男朋友。『我想見你,別告訴他,先別告訴他。』然後他掛了電話。他離開房間後,我按了重撥鍵,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立刻把電話掛了。」
「你覺得這個女人要對誰說呢?是你爸爸認識的人嗎?」
「嗯,應該認識,」瑪麗安說,「聽上去他好像認識我爸爸。」
「如果我說出一個名字,你能認出來嗎?」
「我試試吧。」
「查爾斯·柯布?」莫斯說,「賈里德·比塔克?」
「我不知道,」瑪麗安說,「感覺不像。」
「卡爾·海德克魯格?」莫斯又問。
「是,我爸爸提到過這個人,」瑪麗安的眼神有些驚恐,好像見了鬼,「我爸爸很怕這個人。他以前和他見過面。我爸爸叫他『魔鬼』,還說過『魔鬼』能用眼睛吃人。」
醫院的走廊是個令人不安的空間:空無一人,轉角後又是更深遠的空無一人。慘白的螢光燈在光滑的地面反光,兩側是無數的門。如果我們沒有發現那輛萊德卡車,事情會變成什麼樣?莫斯想不到答案。賈里德·比塔克和查爾斯·柯布會把瑪麗安的屍體處理掉——扔在哪裡呢?也許是巴克漢諾房前的墳堆。這個瑪麗安又會怎麼樣?登山者發現她的時候,她可能已經死了。莫斯想像著這個年輕女孩可能的生活,充滿了痛苦、困惑和失眠,深夜的電視裡正播著朋友們對她並未發生的死亡的哀悼。瑪麗安今夜將獨自度過,餘生的每個晚上,她都只能一個人。
「怎麼樣,夏儂?」莫斯回到會議室時,布洛克問道。莫斯從身後關上門,從塑膠壺裡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加奶粉、砂糖,又用一根紅色的塑膠吸管攪拌好。弗里斯帶走了瑪麗安,把她帶到森林裡。他向她展示了時間的終結,把她綁在瓦多戈樹上。一個瑪麗安被鐵絲綁著,另一個瑪麗安被繩子綁著。一個瑪麗安死在萊德卡車上,另一個瑪麗安還活著。
「真是太可怕了——你看新聞上的那隻多莉羊了嗎?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有多恐怖啊,」布洛克說,「不可能的事都成了真。那隻羊原本不該存在的,但所有人都這麼接受了它。我們懷疑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奇蹟,但奇蹟一旦發生,反而和其他事沒什麼不同了。柯林頓上週下了禁令,我看見新聞上說柯林頓總統禁止人類複製,但現在這裡發生的——」
「不是人類複製,」莫斯說,「今晚先讓她好好睡一覺吧,要是她能睡著的話。守著她的房間。她還沒有脫離危險,如果有人知道她在這裡,一定會來找她。布洛克,讓所有知情的人都閉嘴——什麼也不能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啟動『證人保護計劃』了。至少先保護她離開這裡,儘快吧!」
布洛克走了之後,莫斯在這裡又待了一會兒。餐廳已經關門,燈光半明半暗,施羅德博士告訴她瑪麗安服下鎮靜劑後很快睡著了。她就著幾塊香草味的奧利奧喝了杯咖啡,順便清理自己的思路。今晚有三個特工輪番站崗守著瑪麗安的房間。布洛克臨走前,答應向上級申請瑪麗安的證人保護,他會找NCIS和美國法警協調這件事。還要給瑪麗安的舅舅和阿姨打電話,硬著頭皮告訴他們那個已經下葬了的孩子其實還活著。
莫斯面前的餐巾紙上滿是藍色原子筆的筆跡,在她想明白之前,紙上塗的只是一些線條和陰影——森林裡的某個地方,瓦多戈,她寫了兩遍。還有:一個綁著鐵絲,一個綁著繩子。十個特工可能穿越到十個未來世界,帶著不同的細節回來彙報。當無限的未來成為一種可以被觀察到的現實時,存在則淪為一次偶然,或一種可能。生與死只取決於小小的細節——在某個世界,瑪麗安的手腕被鐵絲綁著,而另一個世界裡,則是用繩子。她的分身是從哪裡來的?莫斯寫下這個問題,再次陷入思考。
離開醫院前,她把筆記撕了,又給奧康納打了個電話——已經過了午夜,但他還沒睡。他看過巴克漢諾那棟房子的檔案記錄,和FBI那頭通過信了,但關於瑪麗安分身的消息還是讓他大為吃驚。電話打到最後,奧康納答應第二天一定帶著其他特工來坎農斯堡。
「你下一步準備做什麼?」他問。
「我們要找到瓦多戈。」
快到凌晨一點了,莫斯離開普雷斯頓醫院,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才到家。曲折的鄉間小路被樹木遮擋了七七八八,烏黑一團。偶爾前方沒有遮擋時,莫斯能看見月亮和斑點星火。銀色的海爾—波普彗星,條紋狀的尾巴像女人的飄飄長髮。
她曾經見過這兩側的樹,但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當時她和奈斯特在車裡,急切地想找到發現瑪麗安遺體的地方。不過今天上午的迦南山和她記憶裡的幾乎沒有相像,寂靜的林間空地、草坪、雲杉、冷杉、鐵杉……沐浴在奶油一樣的陽光下。護林員用橙色的警戒帶標出進山的路線,她開到斜坡上的一塊平地,看見奧康納的速霸陸已經停在樹下了。目的地離這裡只剩最後一段路。山上的小路比她記得的乾淨一點。二十年後,這裡雜草叢生,奈斯特不得不幫她清理樹枝,踩平雜草。而現在,想找到落腳點已經簡單多了,路也好走一些。她穿著登山鞋,一路走到布洛克昨天早上發現瑪麗安的那條河道。
「夏儂,過來。」
前面站著兩個男人,他們之間隔著一定距離。奧康納連夜從華盛頓開車趕來,想親眼見見瑪麗安,和這片森林裡的空地,瓦多戈。作為一個狂熱的戶外運動愛好者,他看上去像愛德華時代油畫裡的獵人,拄著登山杖,穿了一雙到膝蓋的橡膠靴。莫斯能通過身高和體型認出奧康納邊上的男人,她很確定是他,但他和之前的樣子不太一樣了。恩喬庫。他剃了光頭,黑色的鬍鬚線條分明。兩隻耳垂上都戴著金環。奧康納介紹他的時候,他笑了笑,莫斯說:「我們以前見過面,恩喬庫博士。」
「我請博士連夜從波士頓飛過來,因為瑪麗安的事,」奧康納說,「他之前處理過『分身』的案件,有經驗,他在麻省理工的研究就是關於『狹窄空間』的。」
「是埃弗里特空間和勃羅時空結的可折疊性,」恩喬庫說,「很高興認識你,夏儂。或者說,很高興又第一次見到你。」
莫斯開心地發現歲月的痕跡從這個男人身上消失了,但她隱約記得他說過的,一個女人用手指在薩克斯風上演奏出美妙的音樂。她忽然想起恩喬庫遇到這個女人的日子,「沃利,你現在應該在波士頓,」她說,「你應該去認識一個人。」
恩喬庫的臉上掠過一絲疑問,像落葉的影子一閃而過,但他笑了笑,「路有很多條。」
奧康納拄著枴杖大步往前走。莫斯和恩喬庫速度稍慢,跟在他身後。你見過流星花開花時的樣子嗎?莫斯腦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恩喬庫經過鄰居家的花園,看著那些美麗的花,思考著哲學問題。現在,他在森林裡時走時停,伸手摸摸花瓣,或者蹲下來看看昆蟲,自言自語地說某隻蜘蛛的網是漏斗形的。
「這裡是一處石塚,」走在前頭的奧康納說。
這個地方噴了橘色的粉末噴漆,地上畫了個十字,一下雨就能被沖掉。石塚正是莫斯想像裡的樣子,只是堆得更仔細些:一個用平坦河石堆成的金字塔,大概有一英尺半那麼高。為保持平衡,石堆建在了一根倒下的圓木上,圓木長滿了菌類和苔蘚。
「目前為止,FBI已經發現了四個這樣的石塚,」奧康納說,「其中兩個在河對岸。」
「我以為這些石塚是為了標記瑪麗安屍體的位置,」莫斯說,「它們應該能帶我們找到屍體的埋葬地。」
「標記的,是瑪麗安所說的瓦多戈樹。」奧康納說。
「看這裡,」恩喬庫說。他打開一個袖珍筆記本,給莫斯看他畫的幾個小圓點。他把小圓點用線連成各種形狀,是幾個尖尖的星形。恩喬庫說:「這些石塚之間的距離相等,如果你把每個石塚看作是一個點……」
「我們會在這些星星的中心位置找到一棵燒焦的樹。」奧康納說。
「我想去看看。」莫斯說。
走過一片藍莓灌木,莫斯的襪子上沾滿毛刺和薊。又走過一片散布著巨大岩石的草坪,他們終於接近瓦多戈了。耳邊是河流湍急的水聲,就像森林急促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奧康納打電話跟我說起瑪麗安時,我覺得她所謂的瓦多戈應該就是我們說的『狹窄空間』,」恩喬庫說,「海軍研究實驗室把這種空間叫作勃羅時空結。」
「我之前聽過這個詞,」莫斯說,「在那次培訓上。勃羅時空結,是量子泡沫的殘留物。」
「太對了。殘留物,可以理解成一種汙染。勃羅驅動器影響了時空,」恩喬庫說,「時空結是一種密度無窮大的奇點事件,它能打破量子引力影響,引發疊加效應。波函數坍縮可能不會發生。同時共存的埃弗里特空間——」
「等等,這我可聽不懂了。」莫斯說。
「就是分身。」他說,「我們到了,就是這棵樹。」
松樹的樹皮呈灰白色,在周圍一片翠綠的常青樹中格格不入。「對,」莫斯認出了這棵白樹,「就是這裡。」她上一次看見這棵樹,還是迷失在末界的時候。她當時只覺得這棵樹一遍一遍地重複出現,像一個遞迴的公式,像鏡子裡的鏡子。之後的幾年,她一直想找到這棵樹,但再也找不到了,她覺得是自己記錯了,出現了幻覺——現在又一次看見它,竟像心裡的疑惑得到了確認和解脫。然而在恩喬庫和奧康納的陪伴下,這個地方顯得並不可怕了。太陽升起,莫斯穿著夾克,覺得渾身發熱。
沒什麼可怕的,但也沒什麼是正常的。瓦多戈被燒焦了,但沒有完全燒毀。莫斯以前見過燒焦的木頭,那是火災後的森林,地上一層厚厚灰燼,燒焦的樹幹像排排的柴火。瓦多戈並不像被火燒毀了,反而像因火而存在。樹皮上有一層斑駁的淺色灰屑,幾乎像是白的,莫斯摸了摸樹幹,感覺更像是塊石頭。她摸著樹枝,發現竟像玻璃一樣光滑而脆。
莫斯往河邊走去,「我一會兒就回來,」她朝還在研究瓦多戈樹的恩喬庫和奧康納說。她匆匆走向那水聲,穿過河邊的樹林,到了一片裸露的岩層。面前就是洶湧的瑞德朗河,扭曲的急流,灰白的浪擊碎在鋸齒狀的石縫中。稍微平靜些的地方,河水被周圍的鐵杉樹染成了茶色。莫斯想起幾十年後這裡的樣子。那是末界的一個冬天,兩岸的菊花、柳樹和盛開的月桂花叢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夾雜著冰碴的疾風和似乎要把她刺穿的寒冷。她就是在這裡被倒吊起來。她的倒影就在那裡,一個分身。莫斯回頭看了看森林,有點期待地想看見一個穿橘色太空衣的女人伸出手來,向她求助。但身後沒有人。
「我來過這裡,」莫斯回到恩喬庫和奧康納身邊,說,「這裡就是我出事的地方,我很確定。我在這裡看見另一個自己,看見了我的分身。」
「狹窄空間是不可預測、不穩定的。有時候它毫無生氣,有時候像地獄一般令人毛骨悚然,」恩喬庫說,「倒影、分身、封閉的時間曲線。」
「想聽懂沃利的解釋,有時候需要量子力學博士的水準,」奧康納說,「也許他能為了我們,說得更詳細點。」
「我了解分身,」莫斯說,「但……這不是一個人,這是一片空間啊!」她意識到自己並不能完全形容出對這裡的感覺。白色的樹、松木林、這條河,都和她記憶裡的一模一樣,她很確定,但不知怎的,她彷彿看到的只是自己回憶裡的畫面,而不是這個地方本身。「就像,我能看見一百棵這樣的樹,成百上千棵……不論我看哪裡、哪個方向。好像世界在我這裡漸漸消失了——」
她的思緒很快被打斷了——最初感覺像一陣癲癇或中風,伴有突發的精神失常,甚至連眼睛都看不清身邊經過的樹。松林更茂密了,長得也更高大。恩喬庫艱難地在樹枝中穿行,莫斯和奧康納跟在後面,來到了那片空地和瑞德朗河——但他們好像來到了河的另一側。那棵白色的瓦多戈樹更像在遠遠的對岸,而不是他們身後。
「這邊,」恩喬庫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好像繞了一圈。我們得過河。」
莫斯阻止了他。他們按原路返回,竟然又回到白樹附近。他們想找到那條乾涸的河道,順著它找車,但他們似乎迷路了,一圈圈繞著白樹打轉。恩喬庫苦笑兩聲,緊接著穿過一片松樹,又看見那棵白樹。
過了一會兒,暈頭轉向的感覺消失了。他們在白樹旁找到一片做過標記的樹林。彷彿之前走過的那些路和那棵重現了無數遍的白樹,都是障眼法罷了。
恩喬庫的笑聲響亮如號角:「我說什麼來著,是不是像地獄一樣讓人害怕!」
「快走吧,離開這裡,」奧康納的身子撐在登山杖上,頭暈眼花,他簡直對世界都失去了信任,「我們不該來這裡。」
莫斯記憶裡的感覺更清晰了——迷失方向、重複出現的樹。她只想趕快離開這裡,恨不能跑在最前面,恐懼讓她的心臟怦怦地跳。等她跑到石塚的木頭上坐下休息了一會兒,恩喬庫和奧康納才剛剛追上來。這裡已經看不到瓦多戈了。
「這感覺就像你穿越未來世界的時候,勃羅驅動器點著的那一瞬間,」莫斯說,「你覺得所有可能都會在此刻發生。」
「沃利認為正是勃羅驅動器創造了這個地方。」奧康納說。他滿頭大汗,一臉通紅。
「我想,勃羅驅動器也許就是這個特殊地點產生的原因,」恩喬庫說,「勃羅時空結最奇妙的一點,就在於它是超越時間而存在的。這本身就是個悖論!如果我們假設勃羅驅動器創造了狹窄空間瓦多戈,那麼勃羅驅動器可能會在任何時間啟動,包括未來的某個時間,或過去的某個時間。我們認為時間是連續的,但時間卻是可變的、非線性的。」他說,「你看見了一棵燒焦的樹,樹皮上全是白灰?」
莫斯點了點頭。
「好,現在這樣想:燒焦這棵樹的大火也許並不會發生,在未來三百年甚至三千年內都不會發生——懂了嗎?狹窄空間裡發生的事,只是量子的障眼法而已。時間在這裡就像水,有時候能逆流。這個狹窄空間也許是某個尚未發生的行動的產物。」
莫斯忽然想到,妮可也曾間接描述過這個地方。她說在這片森林裡,他們見到了自己死後的鬼魂。瑪麗安,莫斯心想,和另一個瑪麗安。
「你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但我還是不懂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莫斯說。
「是也許是什麼。」恩喬庫糾正她說。
「你還好嗎?」莫斯看見奧康納坐在木頭上,正用手帕擦臉。
「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他說,「不用擔心我。」
「曾經的一個普朗克單位,成了現在的多元宇宙。」,恩喬庫說,「量子引力像條拉鍊,把所有可能性閉合為單一、真實的現實世界。而狹窄空間就是這條拉鍊卡住的那個點。」
「這個狹窄空間有多大?」莫斯問,「只是那棵樹?還是你覺得整片森林都是?」
「我也不知道!這簡直是奇蹟,我甚至連猜也沒辦法猜,」恩喬庫說,「大部分勃羅時空結都只是我們假設的形狀,比起一個具體的地理範圍,反而更像一道數學題。實際上,我們在地球上只觀察到過很少幾個勃羅時空結,這個是其中最特殊、獨一無二的一個。」
「看來這玩意兒真的很罕見吧?」莫斯說。
「在地球很罕見,但黑谷發射站到處都是。這就是NSC的飛船要從那裡起飛的原因之一。」奧康納說。
「還有其他原因嗎?」莫斯問。
恩喬庫笑了起來,說:「哈!好吧,跟你說啊,早在八十年代初,海軍研究實驗室就發布了一篇報告,證明勃羅驅動器可能觸發一個巨大的黑洞。當然,這是從理論上來說的。我們的飛船在量子泡沫中經過黑洞,一旦出了什麼問題,說老實話,就連月球的發射站都會受牽連。」
「你在開玩笑吧?」莫斯說。
恩喬庫聳了聳肩,微笑著,「數學問題嘛。」
「我們每年向國會提交的報告裡一般都會迴避這個問題。」奧康納說,「我沒事了,我們繼續走吧。」
「黑洞,狹窄空間,」莫斯拉著奧康納的手,把他扶起來,「其他狹窄空間在哪裡呢?」
「一個在洛斯阿拉莫斯,還有三個在太平洋——這些都是一開始勃羅驅動器的試驗地,」恩喬庫說,「大多數狹窄空間影響的只有粒子。但太平洋上有一個蠻有趣的。」
「和這個一樣嗎?」
「沒什麼能和這個一樣了,」恩喬庫說,「這個狹窄空間的面積太大了——我們甚至能置身於其中。太平洋上的時空結已經很大了,但也不過幾英尺。和瓦多戈沒法比,但足夠讓游進其範圍內的魚產生分身。」
「分身魚?」莫斯問。
「太平洋的竹莢魚,」恩喬庫說,「你抓住一條,水裡還有一條。」
「水裡的那隻永遠比你抓到的要大。」奧康納說。
「我們觀察了太平洋狹窄空間產生分身魚的過程,這類似一種『歌德爾曲線』——就是封閉時間曲線的一種,」恩喬庫說,「這就是海洋的奇特之處吧。」
「你之前說過這個。什麼是歌德爾曲線?」莫斯問。
「一條四維的洛倫茲流形。它……就是,如果你盯著那個狹窄空間的時間足夠長,你會看見在某一刻,這個系統裡所有原始的魚會『重設』到它們最初進入系統時的位置。我們回到過去的時間穿越是最接近封閉時間曲線的。」
「那些魚重複出現了?」莫斯問,「還是說它們陷進了一個圈?」
「說它是圈倒是很合適。」恩喬庫說,「封閉時間曲線有很多種類型,資訊循環穿過蟲洞的方式也不相同,有順著時間的,也有逆著時間的,最終又回到它開始的那個點。我把手伸到水裡,當水開始循環時,那種感覺就像抓住了一條魚,它不停扭動,最後還是游走。真是奇怪的感覺,黏糊糊的。要是你扔個魚鉤進去,就能一遍一遍釣起同樣的魚。」
「或者摘水果的時候,看見剛摘下的水果又長出來了,」莫斯說。她想起妮可抽著「百樂門」香菸,說起她小時候家裡的事,那個類似於歌德爾曲線的東西。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吧?莫斯想。像歌德爾曲線這樣的奇蹟會定時發生,竟然還能用來種莊稼?妮可說她小時候從沒有餓過肚子,田地裡也永遠不會休耕。
「海軍想來調查這個地方,我得安排一下,」奧康納說,「他們會把這裡隔離,封鎖起來。走吧,我們得走了。」
沿著乾涸的河道,兩岸的石頭被曾經的河水沖刷得異常光滑。莫斯跟在恩喬庫和奧康納後面,從石頭上小心翼翼地走過。這裡不難找到能搭石塚的扁平石頭——她想——幾乎到處都是。是誰標記了這個地方呢?FBI找到了那輛黑色廂型車的主人理查·海瑞爾,跟蹤他來到巴克漢諾。但他不是做標記的人,莫斯想,應該只有「天秤號」上的倖存者才知道這個地方。莫斯從樹枝中間往遠處看,想像那裡停著一艘飛船。但實際上只有樹,再往遠處,還是無窮的樹。
「她叫什麼?」回到車邊,恩喬庫忽然問。
「誰?」莫斯說。
「你不是說有個人在波士頓,你覺得我應該見見她。」
「傑拉,」莫斯說,「叫傑拉,但我不知道她姓什麼。她是吹薩克斯風的。」
莫斯坐在自己的車裡,等著奧康納的速霸陸慢慢從陡坡上往下開,煞車燈忽明忽暗。她有點擔心奧康納,因為他們分開的時候,他已經臉色慘白了。他當天下午就回到華盛頓,又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大概在夜幕降臨,或者更早的時候,海軍的第一支隊伍就來到了這片空地。恩喬庫從匹茲堡趕來,但沒待幾天就和來瓦多戈做研究的海軍研究實驗室的物理學家一塊回去了。莫斯依然沒有頭緒——她還在思考那片森林是如何分裂和繁殖的,但就像試圖回憶眼皮是如何抽搐起來的一樣徒勞無功。保溫杯裡的咖啡還有溫度。儘管她覺得自己像渦流裡的一片葉子,她的內心依然平靜。穿越到遠未來的時候,她被釘在了半空中,但這個地方仍然吸引著她。而在不久之前的過去,當她開始調查莫索特一家的死時,她再一次被它所吸引,於是現在來到了這裡——像一片渦流裡的葉子,一個齒輪裡的齒輪。
克拉克斯堡西派克山的溫蒂酒館裡,莫斯在餐巾紙上亂寫,一切都變了,一切又都沒變——特色辣雞翅,不提供美乃滋,紙質的餐墊,從紙杯裡蘸番茄醬——她寫道:吊在空中的男男女女,身體被剖開。她啜了一口百事可樂,聽著杯子裡冰塊的攪動,繼續寫:反向的花粉雨、奇怪的對稱:天上的屍體和倒吊人,花粉、逃亡。一下午的時間,烏雲聚集而來,氣溫驟降,門外開始飄雨。莫斯走出酒館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在溫蒂的遮陽篷下佝僂著身子。她想,要是自己還抽菸就好了,舊癮難戒啊。現在正是來根香菸的最佳時候,天色已晚,孤獨無伴,神經緊緊繃著——她還在想那片森林,裡面好像有扇門,推開又是一片新的森林。她的嘴裡甚至都嚐到了菸草味,不知附近哪裡有賣煙的,哪怕是從經過的男人那裡要上一根。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布洛克。
「我們從卡車後座找到的一具屍體的檢驗結果出來了,」他說,「我讓法醫先保密。我覺得應該先讓你知道。」
他清了清喉嚨。莫斯聽出他似乎備受煎熬。
「身分確定了,不會出錯。是瑞安·瑞格利·托格爾森。」
「CJIS爆炸案的嫌疑人。」莫斯說。
「他……托格爾森和瑪麗安一樣,」布洛克說,「有兩個托格爾森。瑪麗安也有兩個。他們是複製人,或者不知道怎麼被複製了。」
「注意這個托格爾森。你們開始監視他了嗎?」
「我剛和拉什達聊過,問他上次出現在辦公室是什麼時候,拉什達說他今天一天都在辦公室。夏儂,這講不通啊,他不可能既在辦公室又在解剖室啊!不可能……我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了,我不懂瑪麗安——」
「他現在在哪裡?」莫斯問。
「我妻子剛找藉口給托格爾森的妻子打了電話,他現在在家。」
「我們去找他談談吧,」莫斯說,「我已經回克拉克斯堡了,就在CJIS附近。我們在托格爾森家見吧。地址是什麼?」
瑞安·托格爾森的房子是克拉克斯堡北邊幾座比較新的建築之一,CJIS大樓建起之後,這裡有一小片地開始熱鬧起來,托格爾森住的公寓就在其中一棟會被莫斯的母親稱為「豪宅」的組合式樓房裡。莫斯穿過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精心規劃好的街道,稀奇古怪的死巷子和反覆出現的環路終於讓她迷了路,折回幾圈才找到地方。已經是晚上了,樓裡的窗戶大多都亮著,沿窗簾的邊緣亮了一圈。布洛克停在隔壁樓前,他正坐在銀色的新車裡等著莫斯。這輛車是那麼熟悉,讓莫斯渾身起雞皮疙瘩。她把車停在後面,打開布洛克的車門,坐了進去。她想告訴他上次他們這樣坐在一起時,他剛剛殺了兩個特工。她還想告訴他,他在未來世界已經迷失,而他現在正要做的事,能拯救未來的那個自己。
甘草味,音響裡低聲放著古典音樂,布洛克的臉上汗津津的。「你想怎麼問?」他說,「直接問他知不知道我們找到的那具屍體?」
「不,」莫斯說,「聊聊他的生活和工作。他可能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另一個自己,我敢打賭,他一定不知道。我們得慢慢來,不能一下子嚇壞他。」
「阿什莉·比塔克說她不知道自己家的穀倉裡發生了什麼事,還說對她兒子做的事毫不知情。」
「你和她談過了?」莫斯問,「那個和她一起的男的呢,海瑞爾?」
「他告訴我們的事,我們之前幾乎都知道了,」布洛克說,「阿什莉·比塔克正經歷喪子之痛。我們告訴她比塔克在槍戰裡死了,她整個人都崩潰了,在律師來之前,她一直泣不成聲,說的什麼我們都聽不懂。問她認不認識莫索特,她跟我們說她認識莫索特的一個律師。瑪麗安也提到過一個律師,是吧?」
「嗯。」莫斯隱約想到些什麼,好像是她很想記起的某段回憶,或一些需要拼在一起的片段。「我也不知道這個律師是不是關鍵人物,但應該找到他。」她說。
「我問這個律師叫什麼,但阿什莉·比塔克說不出來,或不願意說出來,」布洛克說,「她想盡快把她兒子下葬,但海軍要沒收遺體。她不同意。」
阿什莉·比塔克失去了她的兒子,而布洛克則挽救了他女兒們的性命。
「你兩個女兒都多大了?」莫斯問。
「一個兩歲,一個四歲,」布洛克說。
2024年——末界被標記的那年——這兩個女孩該是多大?一個二十九,一個三十一。當天上出現白洞的時候,他的女兒們已經是兩個年輕的成年人了。所有生命都陷入同一個漩渦,捲入同樣的廢墟。
他們一起走近房子,布洛克敲了敲前門,按響門鈴。客廳的燈一下子亮了,大門朝外打開,門鎖沒上安全鏈。開門的女人身材瘦小,穿了一件寬鬆的毛衣和休閒褲,踩著拖鞋。她似乎有點困惑,但臉上微笑著,這是一種住在郊區的人特有的親切。
「女士,我是FBI的特工威廉·布洛克,這位是NCIS的特工,夏儂·莫斯。請問托格爾森先生在家嗎?我們能占用您幾分鐘的時間嗎?」
「好,等我先……請稍等。」托格爾森夫人說,「請進屋吧。我叫他出來。」
屋裡的兩扇天窗由紫羅蘭色的小塊玻璃構成,和大教堂天花板上的一樣。淡橘色和米色的大理石磚在地上鋪出交叉的花紋。托格爾森太太先帶他們進客廳,再去把她丈夫找來。莫斯聽見她喊道:「瑞安!」
在托格爾森身邊,他的妻子簡直像個小矮人,兩人的身高差大到有點滑稽。他穿著卡其色的休閒褲和條紋T恤,衣服的下襬沒有扎進褲子裡,他的頭髮是閃閃的銀色。一個性格溫和的男人,布洛克曾經這樣形容他——果然很溫柔,莫斯想,但不知為何帶著點緊張。他應該喝過酒,渾身一股酒氣。
「有什麼事嗎?」他問。
「托格爾森先生,您有時間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當然,」他說,「親愛的,你能給我們煮點咖啡嗎?」他的妻子轉身進了裡屋,莫斯聽見她擰開了廚房水龍頭。「還是你們想喝茶,或者什麼別的?」托格爾森問,「我也不知道你們喝不喝酒——現在還在值班嗎,或者已經下班了?來,快先坐,來吧。出什麼事了?」
「喝咖啡就行。」布洛克說,他在客廳的一張皮沙發上坐了下來。托格爾森坐在旁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他來回踢著小腿,腳後跟在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音。
「托格爾森先生,您能跟我們說說是什麼時候開始進入FBI工作的嗎?」布洛克問。
「當然,」他的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擦,說,「十年前吧,差不多——不對,可能已經十一年了。你們來這裡是因為我工作出了什麼問題?我應該沒做錯什麼吧。我是負責指紋研究的,幾年前這裡開了新的研究中心,我和幾個同事從華盛頓來這裡工作了。我實在想不出哪裡會出問題?」
「刑事司法資訊服務部大樓。」布洛克說。
「對。你剛才說你叫布洛克?我和一個叫拉什達·布洛克的人是同事,你們兩人是不是認識?」
「她是我妻子,」布洛克說,「她跟我提到過您。」
「你們介意先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了嗎?」他問,「我很樂意和你們聊天,只是不知道要聊什麼。」
「新地方還適應嗎?」布洛克問,「西維吉尼亞和華盛頓可不大一樣。您自願被調到這裡的?在這裡還適應嗎?」
「我想拉什達應該跟你說過我在這裡的壓力吧。我們正研究一個目前最先進的電腦系統,一個國家指紋數據庫,但現在遇到的都是預算問題和軟體故障。各種誤報、記錄缺失。我國現在大部分地方用的還是指紋卡。但一些大城市已經電腦化了,這就很尷尬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們的用時就比我們短得多。」
托格爾森的屍體在萊德卡車裡被發現時,已經被化學物質燒爛,而現在正躺在查爾斯頓的解剖間。但與此同時,這間客廳裡,有另一個托格爾森,他的分身。莫斯看他舉止故作輕鬆,但頭上一直在冒汗。他表現得很想幫忙,但他很煩躁,像隻動物一樣扭著身子。他一會兒捋捋頭髮,一會兒抱著手臂,一會兒拉幾下T恤。忽然,廚房傳來玻璃摔碎的聲音。
「我去看看她。」莫斯說。
這棟房子是開放式設計,房間就像主走廊的分支,通向其他看不見的走廊和更裡面的房間。沒有孩子,莫斯想——家裡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廚房寬敞,中間放了個櫃子,擺了張早餐桌。廚房有扇法式風格的門,打開門就能看到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托格爾森太太不小心把咖啡壺摔了,正跪在地上用畚箕打掃碎片。她滿臉淚水,顯然非常不安。
「我們在客廳聽見響聲了,」莫斯說,「來,我幫你,我來收拾吧。你還好吧?」
從給我們開門到現在,托格爾森夫人故作鎮定的神情已經快要繃不住了,她神色慌張,痛苦不安。莫斯撕了一截廚房捲紙,把地上的碎玻璃撿起來,托格爾森夫人就坐在餐桌旁,不停道歉。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說。
「不管出什麼事,我們都能幫忙。」莫斯把地上打掃乾淨,在托格爾森夫人旁邊坐下。
「把他抓起來吧,」托格爾森夫人壓低聲音,俯在莫斯耳邊說,「他變了,他像是變了個人。」
「他打你嗎?」莫斯問。
「不,」托格爾森夫人好像受到了冒犯,有點生氣地著急解釋,「他沒有打我,只是他說的那些事……他酒癮太大了……」
「他說什麼?」
「是他鬧著要搬到這裡的,他聽說這裡建了個新樓,CJIS大樓,非要搬過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西維吉尼亞。我們沒有理由要搬家呀,但他特別固執。他一直跟我叨叨西維吉尼亞和克拉克斯堡。」
「你說的變化就是這個嗎?」莫斯問。
「不,他在這裡之前就變了,」托格爾森夫人說,「脾氣喜怒無常,有時候特別高興,有時候悶悶不樂,他跟我說要來西維吉尼亞,我求他別搬。我們開始吵架,之前我們兩人從不吵架。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告訴我他腦子裡的幻想。」
「什麼幻想?」
「暴力的幻想,」她說,「他之前從沒和我說過這些事,但有一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衣服上有血。」
托格爾森夫人哭得幾乎止不住了,她滿臉通紅,下巴緊繃,「他好像年輕了一些,比之前年輕。更瘦了。他渾身都被血水浸透了。」
「衣服上全是血?」莫斯問,「是出什麼事故了嗎?」
「他不肯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托格爾森夫人說,「我猜他可能受傷了。他看起來不太一樣,瘦了很多。剛開始他說是開車的時候撞上一隻鹿,身上的血都是鹿血,後來又變了幾個說法。那個晚上我們兩人又吵架了,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問我想不想死,想不想透過自殺的方式逼他不搬家。」
「他什麼意思啊?」莫斯問。
「我也不知道,」她發著抖說,「我也不知道。他只說他看見我死了,他再也不想看見我再死一次。」
「這是在威脅你嗎?」
「他好像是想保護我,」托格爾森夫人說,「他問我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晚上和我老闆、老闆夫人一起吃飯——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還在華盛頓,請老闆來家裡做客。他說那天晚上吃完飯後,我們兩個在家收拾餐具,有幾個人闖進了我們家。我知道他在說什麼,那是他的幻想。他腦子裡的幻想——讓我很害怕——他說有幾個人闖進我們家,把他綁起來,按倒在地。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砍下我的頭。他們讓他跪在地上,抱著我的頭,他絕望地尖叫,求他們停下來,但我已經死了,他們……」
莫斯拉過托格爾森夫人的手,說:「沒事的,我們能幫助他——」
「他說這些人一直等到晚上十二點才從我們家離開。他們把他塞進一輛黑色廂型車的後車箱,帶他去了一片樹林。他說他看見一些東西……無法形容,特別特別變態。那些人押著他過河,等到了對岸,又問他想不想看我活過來,說能讓我死而復生。他們把他送回家,我就在家裡,活得好好的——已經睡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所以他覺得他必須保護你,」莫斯說,「是這個意思嗎?搬到西維吉尼亞是為了保護你?」
「他說等時候到了,我們就要搬過來。說他已經準備好了,要做那件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好。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要保護我。但搬來之後,他天天喝醉,現在你們找過來了,我不知道他到底——」
「他準備好什麼?」莫斯問,「『那件事』是什麼事?」
「我……我不知道,但不止他一個,他說還有其他人。他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是誰,但他們是一夥的。有些是特勤局的,大部分是FBI的,還有一些是軍隊的。瑞安的床頭櫃裡有把槍,我不想讓他把槍帶進屋子,但他堅持要放在床邊。」
還有其他人。萊德卡車裡除了托格爾森之外,還有其他幾具屍體,他們的分身可能也還活著。莫斯想像托格爾森從黑色的河裡蹚過去,衣服上全是自己妻子的血——但他妻子還活著。海德克魯格,這個魔鬼。難道他能穿越瓦多戈?這個空間是可以滲透的?不同世界之間有連接通道?不知怎的,海德克魯格擁有穿梭時間的能力,就像爬在蛛網上的蜘蛛,他殺了丈夫們,又殺了妻子們作為威脅;他把一個個分身帶到現實世界,特勤局,FBI……莫斯不知道在戒備森嚴的大樓裡有多少潛藏的臥底,就像托格爾森一樣,隨時等待扣動扳機……到底有多少人?一群從未來世界被帶回的分身。
尖叫聲從另一個房間傳來——遙遠而模糊,像是有人在大聲責罵。莫斯又聽到布洛克的聲音,更為平靜一些。托格爾森夫人站了起來,說:「瑞安?」她剛往客廳方向走了兩步,房子就爆炸了。一團橘色液體似的大火從屋頂和牆壁傾瀉而下,托格爾森夫人撲倒在地,莫斯則被炸飛了。
莫斯在黑暗中摸索。耳朵裡嗡嗡作響,除了這細微的耳鳴,周圍一片寂靜。這是哪裡?我在哪裡?這是一間廚房。她看見了火,還有警燈。她平躺在廚房地板上。我還能動,她安慰自己。但試著站起來時,卻兩腿一軟,又摔在地上,頭暈目眩。她的腿沒了,那條假腿。去哪裡了?她看了看四周,還有一個女人。夫人……是什麼夫人來著?託……她想不起來了。女人躺在地上,大聲尖叫,身體扭成一個彆扭的姿勢。莫斯爬了過去。
布洛克。
「布洛克!」她想大聲叫,但聲音只像是從水裡傳來的,「布洛克!」
整個房子都著火了。她這才想起來,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她慢慢爬到走廊——石膏板倒了,牆體裡的木材暴露在外,灰塵和煙霧瀰漫。煙霧探測器的尖銳聲音和她耳朵裡的嗡嗡聲此起彼伏。客廳成了一片火海,連牆都被炸沒了。天花板上僅剩幾根冒著黑煙的木頭,屋頂被燒出的洞裡正冒出滾滾濃煙。消防員已經來了,屋外閃著紅色的消防燈。
「我還好,」莫斯對其中一個來救她的消防員說,「布洛克,去找布洛克。」
「先出去,先出去,」一個消防員抱著她往外跑,「出去,出去!」她看見幾道手電筒射出的光。有人在尖叫。
「廚房裡還有個女人。」莫斯稍微恢復了些意識。
她順著電筒的光,看見了兩具屍體。濃煙滾滾,看不太清,但她看見托格爾森的身子已經被炸碎了。她看見了布洛克——腿被炸掉了,一條手臂也不見了。莫斯受不了了。她不停咳嗽,肺裡吸進去不少煙,她大叫著,大哭著。布洛克死了。莫斯被人抬出屋外,嘴上戴了氧氣罩,新鮮的氧氣慢慢過濾掉肺裡的煙。她看著這棟房子,一片猩紅的火光。
PART FO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