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2016
「我已自邀出席這場鬼魂晚宴。」
——奧古斯特·史特林堡,《鬼魂鳴奏曲》
01
布洛克死後不到一週,我就乘鸕鶿飛船離開了這裡。整整三個月的孤獨航行,我還沒有從托格爾森家的爆炸案中恢復過來,「灰鴿號」裡的寂靜幾乎刺穿我的耳膜。記憶斷斷續續,好像被剪輯過的電影。前一秒我聽到了尖叫聲,後一秒就身在火海,只能記得客廳的大火裡,布洛克和托格爾森分身的屍體被炸得七零八落。布洛克的死成了我心裡一隻蠕動的心蟲。為什麼我不能提前知道,那晚的拜訪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我的生命在縮短。自那天早上奈斯特在電話裡跟我說了莫索特一家的滅門案後,我已經生活了一年有餘,但在現實世界裡,其實只過了幾週。我目睹了未來,可依然不懂我生命裡發生的這些事,真相從未大白,而未來已如露水般急速蒸發。
奧康納特地趕來克拉克斯堡問候,我們在CJIS大樓見了一面。經過一樓走廊時,我們都想到了這座大樓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那個未來。
「我和給你治療煙霧吸入的醫生聊過了,」他說,「醫生說你的耳膜穿孔,但其他部位沒有受傷。聽力損失應該是暫時性的。你覺得還有什麼不舒服嗎?」
「我可以走了。」我說。奧康納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我尖銳的耳鳴聲下顯得模模糊糊。他關心的並不是我在爆炸裡是否吸入了煙霧,也不是這次爆炸給我的心理創傷。他想知道我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再一次的時空旅行。
「我準備好了。」
我們說起了托格爾森的妻子,她告訴我托格爾森被人帶去森林又帶回了家。看來瓦多戈就像幾條岔路的交叉點,或一個帶著輻條的車輪,每根輻條都通往一個不同的未來。據我們所知,還有其他分身被帶回現實世界。他們和過去的托格爾森一樣緊張,像爬在漏斗蛛網上伺機而動的蜘蛛,隨時等待著海德克魯格的處決。奧康納仔細研究了我和布洛克從巴克漢諾找到的大樓示意圖,這些都是海德克魯格的目標。
「聯邦大樓,」奧康納說,「NSC、飛船發射點、海軍大樓。這都是為防止末界到來而準備的設施啊,為什麼海德克魯格想摧毀它們?為什麼呢?」
我會穿越到未來,看看到底會發生些什麼事,然後回到現實世界,阻止海德克魯格。阻止他。
分開前,奧康納跟我說海軍已經控制了瓦多戈。「那是個獨立的存在,但估計很快就會被封鎖。恩喬庫和海軍研究實驗室的一支隊伍合作,他們幾乎把那裡的小木屋都租下來了,就是黑水瀑布旅館的那些。等你到了未來,記得去找我們。看看到那時我們能不能撬開時間和空間的大門。」
黑谷太空站人工智慧系統的聲音把我從巴克漢諾的夢中叫醒,我的飛船已成功登陸月球基地。我瞟了一眼駕駛艙的螢幕:凸月,地照[26]。檢查了「灰鴿號」自控臺顯示的時間:2015年9月。又一條不可追蹤的未來軌跡被發現了,又是一個新的未來。
黑谷站傳來第二條通知。
「即將登陸黑谷站,鸕鶿七〇七,高爾夫三角洲。」我回覆,甩開夢裡的點點滴滴,奈斯特在草地裡,夜空中繁星流淌。
請報出你的名字,並直視艙內的視網膜掃描器驗證身分。電腦顯示已收到數封電子協議,一個響亮的聲音響起。黑谷站的智慧系統已按預期操作鎖定了「灰鴿號」的電腦,但燈塔一向由NSC派士兵專控。燈塔還沒亮。
「夏儂·莫斯。」我說。視網膜掃描器安裝在控制面板的護目鏡中,我把臉向下抵住橡膠圈,瞪大了眼睛,好讓兩道昏暗的光線掃過角膜。
歡迎您,夏儂·莫斯特工。系統正下載清關碼,並聯繫網路戰司令部。
「等待。準備登陸黑谷太空站。」我說,「『灰鴿號』飛船船員,請求與黑谷站負責人通話。」
燈塔還沒亮,夏儂。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黑谷站已經不在了。月球基地不在了。現在和我對話的也許只是埋在月球灰燼下的黑盒子電腦,或是一顆在黑夜裡經過的衛星。我們之前接受過相應訓練,即在NSC消失的情況下如何應對黑暗的環境,關掉所有燈光,並等待勃羅驅動器重新啟動,返回地球。整整六個月的航行,將變得毫無意義。我關上了「灰鴿號」的艙內燈光,開始思考這件事:如果黑谷站不在了,就說明NSC一定遭到攻擊或被折疊。幾分鐘過去後,我發現黑谷站發來了新消息。打開數位螢幕,奧康納的臉忽然出現了,他的皮膚上全是黃斑和皺紋,乾癟蒼白,濃密的眉毛也都變白了。他坐在辦公室,身後是一面標誌性的「自戀牆」——特工總喜歡把自己的獎狀和證書擺滿一整面牆,但奧康納的牆上只有他和一隻小獵犬的照片。
「夏儂,」奧康納的聲音因歲月而沙啞,乾燥得像一叢蘆葦,「如果你正看著螢幕,那你應該已經身處未來世界了。我們的噩夢還沒有到來,但我已經不在了,這反而是種安慰,就像從噩夢裡清醒過來。回到現實世界,夏儂,立刻回來。現在的時間應該是2014年7月,末界會在2014年12月來到,甚至在你看這段錄影的同時,它可能又近了一些。地球、人類——已經無藥可救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白洞,我想可能你現在正在盯著它。不知道你是不是來到了末界,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太遲了。快回來吧,夏儂,回來吧。美國海軍已經開始了西貢行動,我們已經撤離地球,永遠離開了。整個NSC艦隊都要走,去找其他的未來,其他的世界。我們再也回不來了。」
「關於時間和現實世界,我要警告你,瓦多戈——就是你在樹林裡發現的那個狹窄空間——太危險了,太危險了,一定要遠離它。那個奇怪的地方已經害死了太多人……近三十個人啊!沃利·恩喬庫死了,前去救他的海軍士兵也死了,還有實驗室的物理學家。等你回到現實世界,務必把這段錄影給我和沃利看。讓我們離那個地方遠遠的。他們都死了,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奧康納的臉漸漸消失,螢幕上出現了恩喬庫在森林工作的畫面,他就在瓦多戈附近,那裡的松樹和泥土在夕陽下蒙上了淡淡的古銅色。錄影的時間是1997年4月23日傍晚六點零三分。恩喬庫穿著白色的實驗服,說話前先揭開了頭罩:「測試……該多少號了?」
「十七號。」錄影的人說。
「測試第十七號,」恩喬庫戴好呼吸器,繼續說,「這樣能聽見嗎?好的。瓦多戈敞開了,我……我想那條河邊好像出現了量子泡沫,我們應該可以走進去了。今天早上,我朝河對岸扔了一塊石頭,看見它落地了。我們現在正在記錄。瓦多戈空間似乎會定時敞開,但目前還沒有找到規律……大概是每十二小時敞開一次。仔細觀察,你能感覺到它的變化,就像有股電流從手臂上通過。我準備走進瓦多戈,看看能不能找到早上扔進去的那塊石頭。」
又過了一會兒,恩喬庫一手放在那棵白樹灰白的樹皮上,滿臉放光:「感覺到了嗎?」他微笑著對攝影師說,「起雞皮疙瘩了!」他戴著手套的手上下摸了摸袖筒,「看,是真的。你錄下來了嗎?前面就是那幾條小路,到處都是。」
我湊近螢幕,但什麼也沒看到。不知道恩喬庫看見了什麼,他說的「小路」是什麼?恩喬庫向前邁了一步,「設置定時器,」他剛說完就一頭鑽進茂密的松樹林裡,消失了。攝影師跟在後面跑了幾分鐘,但再也沒找到恩喬庫。攝影師回到剛才瑞德朗河邊上的空地,那裡空無一人。
「恩喬庫!」錄影的最後幾秒裡,攝影師正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恩喬庫!」
黑谷站的人工智慧系統正「滴滴」計時,我又重新看了一遍這段錄影。恩喬庫說不見就不見了。當時我、他和奧康納在瓦多戈迷路了,那片區域彷彿在自我複製,白色的大樹重複出現。我們看到瑞德朗河,但不知怎麼竟出現在河的另一岸,想走回原點就必須要過河。瑪麗安也說起過類似的經歷,我記得她說她過了一條河。恩喬庫該不會也走進河裡去找石頭了吧,他會去哪裡呢?黑谷站的人工智慧系統連上了阿波羅蘇塞克的電腦系統,下載了網路戰司令部的清關碼,並向NCIS申請了對鸕鶿飛船的監督權。我看見黑暗中浮現出的新月形的地球,明亮而脆弱,但那裡已經成了廢棄的死亡之鄉。西貢行動代表著只有極少數人有資格死裡逃生,人數甚至不超過一千,這些被選中的人能多活幾年,而剩下的幾十億人將在兩個太陽的熾光之下掙扎死去。末界是一場來勢洶洶的死亡,不可避免,近在咫尺。但白洞還沒有出現,至少現在沒有出現。奧康納一定意識到了——即使給我留下了警告,我也不會離開那個被拋棄了的地球。
我在維吉尼亞海灘的萬豪酒店開了間房,是高層套房,陽臺能看到大海,遠處海天交接,一片蔚藍。晚上我在陽臺泡壺肉桂茶,在草稿紙上胡亂塗寫,把零散的想法用線聯繫起來,試圖分析所有發生的案子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天秤號—埃斯佩蘭斯—末界。我大概寫了寫想像裡在埃斯佩蘭斯發生的事,妮可說到的生命體和晶體形狀的巨獸,升到半空的在空中被肢解開的男男女女。
海德克魯格的人脈網絡很難跟蹤。我聯繫了NCIS,但那裡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或能識別出我的證件,所以我只好一個人調查。有大概上萬篇新聞和長文提到了國內的恐怖主義,以及過去二十年的恐怖活動,但大多數關於巴克漢諾的文章都是過時資訊,主要集中在對民兵組織[27]和蒂莫西·麥克維的猜測,還有很多文章重複引用了1997年的新聞,甚至直接照搬。
我有些吃驚地發現菲爾·奈斯特在這個世界並沒有從FBI辭職。我想知道這個男人的另一面,但未來世界中,個人的命運總是變幻無常。使得奈斯特搬到巴克漢諾的事在這個未來並未出現。我們發現了穀倉裡的化學武器實驗室,奈斯特在隨後的槍戰裡受傷——這些事可能讓他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開始了另一個人生。這個世界裡,他的工作和成就都不難預想:像模像樣的傳記即將出版,甚至在新聞板塊還看到他的大幅照片,頭髮灰白,但樣子還是那麼英俊。布洛克遇難後,戰略空軍司令部的匹茲堡分部立刻進行了調查,而奈斯特作為FBI國內恐怖主義委員會的一員,應該在隨後的多起案件中立下不少大功。他現在就在華盛頓,離我不遠。我大概盤算了一下可能產生的後果,然後撥通了他辦公室的電話。如今,他可能已經知道了深水的事,就像另一個未來裡的布洛克。我害怕我的名字出現在某個祕密名單上,稍不小心就會被關起來,像玻璃鐘形罩裡的蝴蝶。但奈斯特的祕書一直沒聯繫過我。我打了幾次電話,他們問了我的名字和酒店房間號,但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還記得我。我對奈斯特的記憶依然溫熱,在另一個未來的親密和溫存距現在只過了區區幾個月——但這只是我一個人的記憶罷了。對於他來說,我只是合作過一次的女同事,而就連這也幾乎是半輩子前的事了。
早起跑步,順著凱拉姆中學戶外跑道繞圈,我的腿上安裝了獵豹牌義肢,是一種專為短跑設計的可彎曲義肢。和其他超乎於身體之外的體驗相反,跑步是不需要動腦的純粹的身體運動,邁步、呼吸、到達終點。一種透澈身心的輕盈。
「四百公尺衝刺跑,競賽設置。」我還是不習慣朝空氣說話,但已經漸漸習慣了未來世界的環境系統。菲茲爾公司研究出的大氣奈米飽和技術使微觀螢幕能像花粉那樣飄浮在空氣裡。光線和聲音以斑點的形式存在,我眼睛看到的每一處都像電視螢幕倏地被點亮。空中出現GNC保健品和迪克體育廣場運動服的廣告,跑道兩側像時代廣場一樣燈火通明。我的體能監控圖像盤旋在上空:即時心率、核心溫度、每跑一步所消耗的能量等等。我的私人教練是一幅全像圖,每當一陣風吹過,他的樣子就模糊了,只剩一個聲音在大喊:衝刺!再衝刺!
一聲虛擬槍響後,我開始跑。在第一個彎道成功加速,不斷提速、衝刺;速度一旦放慢,空中的計時秒錶就從綠燈變成黃燈。跑到最後一圈,我在碎石上滑了一跤,頓時失去方向摔在跑道上。胸部著地,手肘和膝蓋也摔裂了,門牙磕破了嘴唇。我嘴裡全是鮮血,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真他媽倒楣!血從手臂流到手腕。襪子被膝蓋流出的血濕透了。我硬撐著坐了起來。
體能監控還在奔跑模式中,系統顯示我又跑了三分鐘,顯示燈變成了紅色。「停!」我大喊道,但私人教練的圖像又出現了,「加速!加速!」我的義肢沒什麼事,膝關節看著也沒問題,只是小腿部位有了幾道劃痕,其他都還好。我紮緊馬尾辮,稍微感到些疲憊。雖然今天沒有跑完全程,但我已經渾身痠軟,汗水冷冷地黏在身上。
「要是別人肯定放棄了吧,」我看了看小腿上的血和膝蓋的傷口,「加油,夏儂,給我站起來。別人也許會放棄,但那是別人。」
摔倒後的沮喪和失去平衡的挫敗,與截肢後的第一年那種無處不在、無法逃避的壓抑別無二致。那時,我重新學著走路,學著笨拙地移動,學著接受現實——這條義肢將永遠伴隨著我,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感受它的笨重。為調整義肢,我去了好幾次匹茲堡的義肢修復中心,測試不同的懸掛裝置、皮帶、吸附器,從商品目錄裡給自己選一個合適的腳,就像之前挑選鞋子那樣稀鬆平常。我遇到了好多意志堅強、仍在堅持跑步的截肢者,他們堅決不讓截肢奪走他們原本擁有的東西。
我站起來,從操場中間穿過,走到起跑點。
「重設秒錶。」我命令道。
00:00
膝蓋的傷口掙裂,汩汩鮮血湧出。
「如果是別人也許會放棄吧。」我說。
而我會繼續跑。
早上鍛鍊後,我回到酒店沖澡,往膝蓋上塗消炎軟膏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鴿子的咕咕聲。我想可能是有鴿子從開著的玻璃門飛進了陽臺。果然,它飛進我的房間,不停叫著,直到我聽出這叫聲正是我環境系統裡語音信箱的提示音。
「考特妮·吉姆。」我用假名來打開語音信箱。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好像他正在我的房間裡。
「我是FBI的特工菲爾·奈斯特。很高興再次聽到你的聲音,夏儂。抱歉這麼久才給你回信,我當時在阿拉巴馬州參加培訓講座。我很想見你,和你敘敘舊,順便聊聊我們最近調查的案子。今晚七點在你酒店的大廳見?如果你已經有安排了,麻煩給我回電;如果你有空,那麼我們今晚見。」
在多重未來探案的特工通常會藉助一種名為「記憶宮殿」的輔助技術。想像有一座宮殿,把你記憶裡的每個名字、面孔或發生的事依次放進不同的房間,如果這些記憶沒有整理儲存好,那麼很容易就被遺忘或模糊了。特工利用記憶宮殿區分對不同未來的不同印象——有些人甚至用穿越量子泡沫的三個月的航行期來進行思考。我從來沒覺得這種方法多有效果,也可能是我不會用吧,但在萬豪酒店大廳等奈斯特的時候,我緊張得像個第一次參加舞會的小女孩,開始後悔沒提前用這種方法梳理好我和他之間錯綜複雜的感情。他曾住在巴克漢諾發生命案的那間房子裡,靠賣殺人凶手留下的古董武器維生;他又出現在這裡,身分是一名頗有成就的FBI探員——而對於我來說,這些身分只是不同鏡頭裡看到的不同形象,都不是真正的他。我了解奈斯特。閉上眼睛,彷彿他的身體就在我旁邊,睡夢裡輕微的鼾聲和那些奇思怪想都那麼栩栩如生。這就是奈斯特留給我的印象,真正的奈斯特。
「夏儂?」
他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一件外套,微笑著和我握了握手。「天啊,真是你,你看上去……也太年輕了,」他的眼睛還是朦朧的霧藍色,「你一點也沒變啊。這都過去二十年了吧?」
「是過去很久了。」我說。他老了不少,像塊用舊的柔軟的皮革,但胸部和肩膀依然有力。想必沒少去健身房吧,我猜。「你看起來也不錯。」如果我們在另一個時空相遇,我會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上,他的懷抱還是那麼熟悉。而現在,我們的共同記憶只有幾十年前的罪案現場。「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巴克漢諾?」
「嗯,就是布洛克遇難前,」他說,「我很擔心你,你忽然就消失了。我還跟別人問過你的消息,找了你很久,但沒人知道你去哪裡了。」
「你的手臂還好嗎?」我問,「我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你被救護車帶走了。」
他摸了摸他的肱二頭肌,手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在這個世界裡,他完全有可能結婚,那為什麼對我來說這枚戒指會如此刺眼呢?他捏了捏被賈里德·比塔克的子彈射穿的肌肉,「舊傷難癒啊。」他說。
奈斯特去吧臺買酒,我在其中一個新月形的卡座等他。萬豪酒店的大廳吧就像機場的休息室,有種夜店的時髦感,但舒適程度只適合小坐片刻。隔壁是一桌單身派對,擺滿各種禮品袋和鋁箔氣球。一共有九個女人,其中三個沒來現場,只是空氣裡頻閃的圖像,稍微一笑畫面和聲音就不同步了。我知道這是僅存在於環境系統中的幻想畫面。奈斯特端著酒往回走的時候,還有人試圖和他搭訕,順道看了看我——打量和他約會的是個怎樣的女人。
「我出任務去了。」奈斯特問我托格爾森自殺案後我去了哪裡,我是這樣告訴他的。
「你沒參加布洛克的葬禮,」他說,「我還找你呢。」
「很抱歉,我沒能趕上。」
我知道奈斯特升職了,於是聊起了他的工作。他告訴我:「『9·11』事件後我們不怎麼調查國內恐怖主義了,我們開始重視國際恐怖主義,類似蓋達組織。一直到發生了斯坦尼斯襲擊案,我們才又把精力轉移回國內的變態恐怖分子。」
斯坦尼斯:SSC,斯坦尼斯太空中心,隸屬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內設海軍研究實驗室。公開意義上,這個中心主要負責海洋研究,但實際還進行NSC/NASA的合作實驗,例如火箭發動裝置測試和實驗性引擎研發等。奈斯特看似不經意地提起了斯坦尼斯,實際上應該另有深意。我隱晦地問了一句:「這和巴克漢諾案有關?」
「我們是這麼懷疑的,」奈斯特說,「給你看個東西。執法部。菲利普·奈斯特,55—828。」
當他報出自己的名字時,FBI的標誌出現在空中,儘管只是環境系統映出的幻象,但真實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奈斯特讓我也報出名字,我說完後,環境系統裡開始顯示國內恐怖活動的相關資料:掩蓋在文字裡的符號、失事列車的照片、殘缺的屍體和夷為平地的政府大樓。
「他們可真沒閒著。」我說。看著這些照片和可能發生的案件軌跡,我意識到奧康納的直覺一直是對的,他之前認為海德克魯格的計劃是攻擊政府大廈,尤其是海軍和聯邦執法部,而現在發生的案件正與他的猜測不謀而合。
「這些不是一般的組織,」奈斯特說,「它們都是保密機構,所以蓋達組織或ISIS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媒體對此的報導一直是『猖獗的獨狼恐怖主義』『反政府妄想症』,背後的操縱者可能是與民兵組織相關的網絡。我們認為這些襲擊都和巴克漢諾案有關,所有襲擊的預謀者是同一群人。確實,他們一直沒閒著。」
我簡單瀏覽了文件的標題:[2003]斯坦尼斯襲擊案、[2005]聯合國大會襲擊案、[2008]NSASP襲擊案、[2011]五角大廈襲擊案。
「顯示:斯坦尼斯太空中心。」奈斯特命令道。一份文件立刻展開,我們之間的桌子上顯示出密西西比的建築地圖,可以看到海軍研究實驗室所在的大樓遭遇了火災。
「我們之所以把這次襲擊和巴克漢諾案聯繫在一起,主要是因為作案的手法,」奈斯特說,「襲擊者還是這座戒備森嚴的大樓裡的工作人員」
「有準入許可的人,」我想到了某些人的分身,「是誰呢?」
「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突然在此開槍襲擊,當保全人員拿槍對準他的時候,他開槍把自己引爆了,」奈斯特說,「但新聞上不能說的是,這次襲擊和CJIS大樓的那次非常類似。你和布洛克當時在巴克漢諾找到了CJIS大樓的地圖,我記得。」
「沙林毒氣?」我問。
「襲擊者引爆了他偷偷帶進實驗室的炸彈,他把炸彈縫在自己的直腸裡。他的身體減弱了毒氣的擴散,反而救了不少人。那場面太恐怖了,他是爆炸中唯一的死者。現場的消防系統裡已經布置了沙林——後來現場掃描時才發現——但襲擊者的身體讓爆炸減弱到一定強度,所以沒有觸發消防系統。這個海軍隊員是一匹『獨狼』。」
「所以他掃射現場,然後引爆了自己?」我問。
「引爆炸彈前,他射殺五人,重傷八人。」奈斯特說,「沒有目的地掃射,死者裡有幾個研究員。我當時覺得咱們兩人可能在這個案子裡又能碰面。」
「你應該和NCIS有合作吧?」奈斯特的話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但更具體點說,我們追蹤了那個海軍隊員使用的槍枝,」他說,「做了彈道檢測,但結果是誤報。彈道檢測匹配出的槍是我們已經找到的一把,就是殺死派特里克·莫索特那把九公釐口徑的槍。事實證明,在瑞安·瑞格利·托格爾森家發生爆炸案後,我們在現場找到的槍用的也是一樣的子彈。」
「彈道檢測結果和三把槍都匹配?」我問。
「嗯,所以我想把你叫來,」奈斯特說,「想試著聯絡你,看看你能不能證明這個檢測結果是誤報,但我找不到你。後來我們又發現了其他匹配。」
「其他匹配?」我問。
「一般出現這種情況時,法官的意見是不考慮檢測結果。但,沒錯,確實找到了其他的匹配。我們把這些案子整理出來,發現莫索特、托格爾森、斯坦尼斯太空中心的案子之間可能存在關聯,但也有可能是數據庫出錯導致的匹配。」
「它們之間一定有關係。」我說。
「我們一直對檢測結果保持關注,」奈斯特說,「只是不再調查這些案子了。很多調查只能在當地進行,FBI不能參與,當地政府和政界想盡快結案定罪,我們只好讓他們接手。斯坦尼斯案簡直是公關噩夢,一個海軍士兵攻擊自己的國家……我們不能在新聞裡透露彈道檢測的結果。」
奈斯特曾經跟我說過什麼?在另一個未來世界,某個交心的時刻,他說那麼多年來一直想再見到我,想向我諮詢某起案件的調查。當時他也遇到了一份誤報的彈道檢測報告,和現在一樣,都和莫索特屍體裡發現的子彈匹配。這種感覺就像在住了很多年的房子裡發現了一扇從未見過的大門。殺死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是一把貝瑞塔M9手槍,已經被FBI保護起來,托格爾森家裡找到一把M9,海軍隊員在斯坦尼斯太空中心瘋狂射殺用的也是一把M9,一次又一次……分身,槍的分身。
「再跟我說說報告的結果,」我說,「我想知道細節。」
「FBI根據被發現的犯罪武器建立了一個彈道數據庫,我們同時還連接了所有當地執法機關的數據庫,只有個別除外。」奈斯特說。
「你們什麼時候啟用這個數據庫的?」
「沒多久,也就是十年前,差不多吧。」
「所以彈道匹配不到更早之前的結果——比如2005年以前?」
「差不多,但這個數據庫啟動運行後,他們可能把過去的紀錄添加進來了。」
「有沒有整理出列表?」
「你說誤檢的紀錄嗎?數據庫似乎不怎麼有用,誤檢結果出現得太多了,但就像我說的,我們一直在關注。」
奈斯特讓環境系統顯示出和斯坦尼斯太空中心槍擊案的彈道相匹配的誤檢結果。畫面亮起,從幾點光斑擴大成報告的副本。第一份報告顯示的是1997年3月從派特里克·莫索特屍體上發現的子彈。有其他子彈和其匹配:斯坦尼斯太空中心槍擊案、托格爾森的槍、2009年某起謀殺案等,我的注意力被1997年3月26日發生的一起謀殺案所吸引——僅僅發生在莫索特被殺的幾週後,但在現實世界,這起案子並沒有真的發生過。
「這是怎麼回事?」我指著環境系統螢幕上顯示的文件問,「杜爾?」
「卡拉·杜爾,一個律師,」奈斯特說,「在維吉尼亞泰森購物中心的美食廣場被射殺。」
律師。瑪麗安曾經提到過她父親在死前幾週一直和一個律師保持聯繫,「我想看看案宗,」我說,「卡拉·杜爾。所有和這個女人的死有關的資訊都給我看看吧。你需要多久才能找到這些文件?」
「我現在就能給你看,」奈斯特說,「我們可以先看看犯罪現場,但這裡不合適,光線太強。我開個房間吧,預定一個房內的環境系統。我們可以在那裡看。」
「我在這裡有個房間。」我說。
奈斯特正像我第一次遇見他時,散發著熟悉的吸引力。在電梯的燈光下,他似乎在微微發光。自信、放鬆、鬍後水的香味——這和我認識的那個鬍子拉碴、穿著舊法蘭絨襯衫的男人一點也不一樣。我認識的奈斯特是個未完成時,和當時的我一樣,試著尋找某種意義上的完整;但現在他像一個已經被解開的謎,沒有任何可以接近的缺口。
「你結婚了?」我問。
「夏儂,」他頓了頓,接著說,「是啊,再過幾個月就滿十五年了。我妻子叫金妮。」
「維吉尼亞人?」
「我們是在休養院遇到的,」奈斯特說,「通過教會認識的。她是個歌手,唱當代音樂的。」
想想看,這對情侶即使上了年紀也還是那麼瀟灑,一個歌手,一個FBI的探員;他們在華麗的房子裡舉辦燒烤派對或讀經會,男主人在露臺上一邊喝啤酒,一邊和朋友們聊起二十年前的那場槍戰。我想知道女主人長什麼樣。
「我記得你是信教的。」我想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奈斯特,一個人住在巴克漢諾的小屋,周邊是埋葬了屍體和死亡的田地,他正在臥室對著那幅基督的畫像沉思。我忽然很想大笑,命運如此變幻莫測,而生命並不存在本質或核心。「你曾經問我相不相信永生。那是什麼?肉體的重生?」
「是嗎?很抱歉……」他說,「聽上去確實像我之前會說的話,很抱歉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有點尷尬啊,是不是?」
「你能找到自己愛的人,真好。」
「是啊,」他說,「我們的孩子都十歲了,她叫凱拉,調皮得不得了。」
「哈哈,你的聲音裡都透著幸福。」
「你難道沒有……?」
「沒有,」我先他一步邁出了電梯,「我找不到和我節奏一致的人啊,工作太忙了。」
我總是習慣在門把手上掛一個「請勿打擾」的牌子,不想讓別人進我的房間,所以屋裡一直亂糟糟的,浴室的地上扔著濕毛巾,床單也被踢到了地上。我以最快速度跑回屋收拾了一下,把靠椅後背的衣服拉下來,匆匆忙忙地把內衣都塞進健身包裡。房間的環境系統開關在恆溫器旁邊,我從沒打開過。奈斯特啟動了系統,通風口開始嗡嗡作響,隨著一陣溫暖的氣流,房間的空氣裡便充滿了奈米螢幕。我感覺鼻子癢癢的。
「灰塵太多了,」奈斯特說,「應該是床上的灰塵,有點礙事……啊,好了,百分之九十六,太好了。」
百分之九十六指的是飽和度——雖然我懂得不多,但至少這點還是懂的。房間裡百分之九十六的空氣充滿了奈米螢幕,或者系統運行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六的程度。我正在把微型的機器吸進肺裡,吸進血液,在飽和狀態下待太長時間會讓我的尿液變成橘紅色。我讀過很多新聞說吸入太多環境機器的人,肺部會變得像被一片銀色葉子包起來似的。奈斯特脫了外套,通風口已經不再出風了,他把袖子捲起來,說:「麻煩把燈關了。」我關上百葉窗和燈,但屋裡還是很亮。似乎這種亮光是空氣本身發出的,柔和的光線從四面八方射來,沒有影子。第一個出現的畫面是酒店外觀和海灘的照片,穿著泳衣的女人在水池邊喝雞尾酒,旁邊是萬豪酒店的標誌和客房服務菜單,讓你對酒店的服務進行評價或分享。
「您好,歡迎使用萬豪酒店菲茲爾環境系統,一個活潑的女聲響起,我們發現了兩位新用戶。為滿足您的需求,我們將為您提供一系列享有盛譽的——」
「執法部門55—828,」奈斯特說,「奈斯特,菲利普。」
螢幕一下子從酒店、沙灘和晒太陽的女人,變成了滾動的FBI標誌和國家犯罪資訊中心標誌。
「我想搜尋1997年的罪案記錄,」奈斯特說,「一起謀殺案,在維吉尼亞州費爾法科斯郡。受害者姓名:D-U-R-R杜爾,卡拉。」
一個地球的圖示開始旋轉,片刻後,螢幕上出現了一份名為「卡拉·杜爾」的檔案。從我的角度看,字是反著的,所以我穿過空氣裡的螢幕,走到了奈斯特那邊。
「就是這個,」他說。螢幕裡出現了其他圖像,是一系列的符號。「恢復原尺寸,」奈斯特命令。這些符號變成了大約A4紙大小,整理成一疊。奈斯特伸手從空中取過一張,就像他真的抽出一張紙而不是一塊長方形的光——即使這真的只是由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機器顯示的光點組成。
「太驚人了。」我被環境系統模擬出的現實感嚇呆了。這個系統的大部分效果都像3D電視那樣,只是一種幻覺圖像,比如健身模式裡的計時器和私人教練,但眼前的效果……
「顯示第三百五十五頁圖片三的比例模型,」奈斯特說。
房間空氣裡成疊的文件消失了,甚至連房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午後的美食廣場,警戒線封鎖了「五個男孩」漢堡店的櫃臺和收銀臺。除了床和傢俱邊緣使光線有些變形外,整個場景真實出現在我的房間。朝每個方向都能看到美食廣場的其他角落,許多的餐廳還有兩側是商店的過道,彷彿我能走進去,在餐桌之間穿梭,甚至坐上扶梯下樓……
我看見卡拉·杜爾遇害現場的三維圖像,幾百張照片合在一起才組成了這個完美的模擬圖像。漢堡店的櫃臺旁,她的屍體臉朝下倒在地上,一個中年女性,肉色褲襪下的腳踝和膝蓋出現嚴重靜脈曲張。她穿著深藍色的裙子和外套,頭髮是橘黃色的。軀幹上有多處槍傷,太陽穴上也有一處,大腦應該被射穿了。遇害時,她正在買漢堡,屍體周圍散了一地薯條,傷口湧出的鮮血就像往臉上倒了一桶番茄醬。我想走近看看她的屍體,但腿卻碰上了床腳。
「她是被人從身後射殺的,」我說,「有人站在她後面,幾次向她開槍。」
「卡拉·杜爾,賓夕法尼亞坎農斯堡的律師。」奈斯特說。
「坎農斯堡?她一定是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律師。」
「莫索特的律師?」奈斯特反問道,「有意思。我記得我們調查過她和坎農斯堡那個案子的關係,但沒發現她和莫索特有什麼往來。杜爾1997年3月24日,週一下午大約三點四十分在泰森購物中心遇害。和莫索特遇害的時間很接近。」
「就在幾週之後,」我說,我應該還有時間回去阻止這件事,「凶手是誰?誰殺了她?」
「這案子沒結,」奈斯特說,「目擊者說是一個穿黑色迷彩服的白人男性。但我們沒抓到他。」
「還沒結案,不過作案用的槍是之前發現的那把?」
「不是槍一樣,是子彈。斯坦尼斯案裡發現的子彈,和杜爾身體裡的七顆子彈匹配。」
「和殺害莫索特的子彈也匹配?」我問,「以及托格爾森那把槍使用的子彈?」
「沒錯。托格爾森的子彈匹配是後來才發現的,一直到某個技術人員做了幾輪測試,然後把測試結果添加到系統裡。」
「但為什麼你們沒有立刻發現殺死莫索特的子彈和杜爾的一樣呢?」我問,「這兩起案子之間不就才隔了幾週嗎?」
「是,確實是,但別忘了斯坦尼斯槍擊案後我們才開始做彈道匹配,這離莫索特和杜爾遇害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奈斯特說,「直到建立並啟用了國家數據庫,才有足夠的時間和資金能把以前未結的罪案記錄輸入系統。這兩起謀殺案之間只隔了幾週,但我們是在幾年後才開始做彈道匹配的。我們一開始以為匹配的結果出了錯,或者這個新的系統裡有問題。」
出錯的結果、分身的槍——這幾起槍擊案到底有什麼關係。海德克魯格似乎是個隱形人,但他卻無形中創造了一種殺人模式,如十字繡一樣有形而清晰。
美食廣場的圖像變成了卡拉·杜爾的照片,出現在床的上空。這是一張頭部特寫,她是個相貌醜陋的女人:厚厚的嘴唇,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
「關於這個女人還有什麼資訊嗎?」
「她專門從事契約談判案的調解,」奈斯特說,「在坎農斯堡工作。夏儂,她為什麼會和國內恐怖主義有關係呢?巴克漢諾案?你說她是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個人律師?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我說,「沒有確定證據。但她是坎農斯堡人,就像你說的,而且我們做了彈道匹配,這些巧合足夠讓我懷疑她的身分了。派特里克·莫索特死前一直在和律師碰面。這個人也許就是她。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碰面,甚至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他的律師,也許她只是恰好來自坎農斯堡,但我懷疑事情沒那麼簡單。」
「是,我也不相信這是個巧合。你看這個,」奈斯特從檔案裡抽出另一份文件,「看起來卡拉·杜爾那天正好約人吃午餐,是一個叫彼得·德里斯克爾博士的人。天啊,我知道這個人,他是……」
奈斯特忽然噤聲,他看著文件,眉頭擰到了一起。
「德里斯克爾,我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來這個名字。我當時還不認識他。我們有一份他關於杜爾遇害的口供,但沒什麼價值。槍擊案發生時,他正在洗手間,什麼也沒看見。」
「這個人是誰啊?」我問。
「關閉系統。」奈斯特話音剛落,空中的螢幕就消失了,只剩我和他們兩人站在黑暗裡。他找到床頭燈,擰開了開關,坐在我床上。他的眼睛裡似乎陰雲密布,他陷入沉思。「彼得·德里斯克爾是菲茲爾集團的員工,首席工程師。」
「菲茲爾集團?你是說他設計了環境系統?」我不知道這個彼得·德里斯克爾博士會不會有一天能治癒癌症。
「我是在大概2005年、2006年認識了他,」奈斯特說,「當時FBI在調查華盛頓海軍研究實驗室的一批物理學家,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調查。關於機密資訊的指控從參議院辦公室傳到了菲茲爾集團最終創始人那裡。」
「內線交易?」
「嗯,但更重要的是,」奈斯特說,「用於私人企業的軍事機密、人工智慧、虛擬實境系統等。FBI在調查斯坦尼斯襲擊案、一系列位於華盛頓的科學家以及所有的海軍研究實驗室。我們想找到這些事之間的聯繫。」
「德里斯克爾就是你們調查的目標之一?」
「他是菲茲爾集團的創始人,但他不是我們的目標。德里斯克爾原本只是個目擊者,」奈斯特說,「據說參議院的軍委會裡,有人在偷偷向菲茲爾集團的創始科學家提供機密資訊,各種官商勾結和腐敗。德里斯克爾在接受調查前就被殺了,被一個FBI探員殺的。是我手下的一個人。這就是命運吧,我還是她的上司。」
「出什麼事了?」我問。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的故事那麼耳熟,但我之前聽過的版本裡,在任務中誤殺別人的正是奈斯特自己,而調查政府和菲茲爾集團內線交易的則是布洛克。故事的不同軌跡就是扭曲了的真相倒影。「到底是誰殺了這個男人?是誰開的槍?」
「一個臥底特工,叫薇薇安·林肯,」奈斯特說,「這件事毀了她的前途。她所面對的壓力並非來自開槍殺人,而是因為FBI的很多同事都責怪她搞砸了這起案子,懷疑她另有所謀……這件事一直影響著她,把她徹底毀了,她再也沒機會升職。其實蠻不公平的,也有人替她說話。但沒辦法,她得罪了局裡的不少勢力。」
「她在調查什麼?為什麼會開槍殺人?」
「是巴克漢諾化學武器案的後續調查,還有一些關於其他國內恐怖主義的事,」奈斯特說,「薇薇安是我手下的臥底特工。她當時的身分是一個叫理查·海瑞爾的男人的女朋友。」
「海瑞爾,」我說,「就是他。我們跟蹤他的卡車,找到了那個化學武器實驗室。我們很多年前就抓住他了。他和阿什莉有染。」
「同一個人,」奈斯特說,「但這件事是幾年之後發生的。這個人被派去暗殺德里斯克爾。薇薇安說她試過要阻止這起槍殺,但事情還是發生了。她採取了自我防衛。FBI內部調查她調查了好久,沒發現她有任何不法行為。」
「我能和她聊聊嗎?」我問,「她還在FBI嗎?」
「嗯,還在我手下,負責國內恐怖主義調查,」他說,「她是個非常出色的調查員。我們明天去辦公室找她吧。我明早見到她後,就給你打電話。我把明天的事先推掉,你直接過來就行。」
奈斯特走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了,他答應等再想起任何關於卡拉·杜爾的消息會立刻告訴我。我用酒店房間的紙和筆胡亂塗寫:幾把槍、相同的子彈——不知是否還能匹配到更多子彈。槍的分身……
我撕碎了筆記,在一張新紙上寫:NRL:海軍研究實驗室。又在上面打了叉號。參議院軍委會、海軍研究實驗室、菲茲爾集團、癌症治療、環境系統、奈米技術。
彼得·德里斯克爾博士、德里斯克爾、杜爾……
耳邊彷彿響起了不和諧的聲音,而我只想要這些聲音平靜下來。我把剩下的紙也撕了,準備洗個澡,整理思緒。坐在浴缸裡,打開蓮蓬頭,把洋甘菊味的沐浴露和洗髮精揉出泡沫,我在想奈斯特。另一個未來世界,他出於自衛朝人開了一槍——那個人是不是德里斯克爾?他在那個未來殺了德里斯克爾?然而如今,命運的觸手伸向了另一個FBI探員。熱水淋在我緊張的肌肉上,水氣熏蒸開來。卡拉·杜爾死於3月24日——我能阻止這起謀殺,等我一回到現實世界就立刻趕去泰森購物中心,逮捕那個凶手。雖然在這裡還有一起未結的案子,但我大可以埋伏以待。我開始幻想美食廣場的餐桌和熙攘的人群,海德克魯格穿著黑衣服出現,但他的臉是個骷髏。我坐在浴缸邊上擦乾四肢,把大腿塞進義肢襯墊。浴室的陶土磚上全是水漬,我慢慢把兩隻腳放在地上,生怕不慎摔倒——這種對跌倒的恐懼自截肢後從未消失過。我打開浴室門,看見門口站了個女人。有人闖進了我的房間。
[26]凸月指滿月前後的月相,此時月球圓面的大部分是明亮的。地照指地球表面反射太陽光,照亮臨近天體的現象。
[27]自美國建國起就成立,以「保衛人權和自由」為口號的反政府暴力組織。
02
她在我床邊坐下,背對著我。一頭黑髮。她是誰?有那麼一會兒,我整個人像是癱瘓了。我在奈斯特面前太掉以輕心,幾乎忘了FBI可能知道我的來歷,所以可能特地派人來逮捕我。可我的槍還在箱子裡。又或許她來這裡有什麼其他原因?但房門還鎖著,屋裡的門閂也閂得好好的。她是怎麼進來的?她穿了件背心,或者背心裙,裸露的肩膀上有兩根細肩帶,沒過多久,我看到黑暗裡亮起一點菸頭燃燒的橘色的光。一個年輕女人在我的房間裡吸著菸。難道是走錯了?但為什麼房門還是鎖著的?她是怎麼走進我的房間的?
她知道我就在身後,但似乎並不在意。一個女孩,普普通通的女孩。香菸的煙霧蜿蜒上升直到屋頂,但沒有一點菸味兒,煙霧探測器也沒有警報。她大概不過十六七歲,或許還要更年輕些,也許是個不甘於父母管教的孩子,誤打誤撞躲到了這裡。可能她是從陽臺爬上來的?從隔壁房間爬過來?我隨手套上件T恤,身上的水還沒擦乾,頭髮也在滴水,T恤緊緊貼在身上。年輕女孩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她是個鬼魂。
她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十六歲的她討厭瑪丹娜,卻又模仿人家的打扮。她遇害時穿的就是這件衣服,波浪一樣的黑髮裡繫著粉紅色絲帶。在兩個藍色垃圾桶中間找到她的屍體時,淡紫色的迷你裙已經被掀了起來,露出兩條潔白的大腿。腳上是「匡威」帆布鞋,沒穿襪子。她從不穿襪子。
「考特妮。」
她呼了口氣,煙霧從嘴角和鼻孔冒出——就像當年我在必勝客裡等著,她跑到車上,開著車窗抽菸。現在,考特妮正坐在酒店套房,四周是印有花紋的橘色壁紙,床罩是暗暗的紅色。她的眼睛那麼好看,彷彿望進一口深井,從裡面看到了月光。這是個奇蹟吧,或是一場滑稽的戲法,一定是這樣。我所有的思緒頃刻之間都化成了水,一瀉千里。
房間裡聞不到菸味兒。我心裡有個聲音冷冷地說。什麼東西故障了,環境系統……
可如果考特妮還活著呢?我們也許會漸行漸遠,但坎農斯堡只有那麼大,再遠能有多遠啊。我想起我的母親,也許我們都會變成她那樣的小鎮女人。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如果考特妮沒死,我們會怎麼樣。甚至說,我永遠沒有知道這件事的機會了,因為發生的已經發生:考特妮給一個乞丐打開了車門,他想搶走她的錢包。
「我好羨慕你的腿啊。」考特妮說。
她的語調變了,聲音忽然消失。
如果說考特妮的形象複製得很完美,那對於她聲音的模擬可以說是敗筆了。考特妮的聲音裡總是帶了點冷漠。而眼前這個「人」則過於活潑,有些刺耳。
「你是誰?」我擦乾眼淚,問道,「我到底在和誰對話?」我的語氣並不堅定,彷彿在向顯靈板[28]提出一個問題。
「智慧仿生腿,是嗎?3C100,」考特妮說,「又叫奧托·伯克,應該是1997年在紐倫堡的世界骨科大會上第一次亮相,我沒說錯吧?直到1999年才上市,你應該是通過特殊管道弄來的,畢竟給政府工作還是有好處的。你是從1999年過來的嗎?」
你是從1999年過來的嗎?考特妮——別管這是誰了——怎麼會知道時空穿越的事?「我正在測試這款義肢的原型,」我說,「我是產品測試員。」
「鋰電池,你這個義肢應該碰不了水吧?」考特妮說,「你沒有戴著它洗澡,對吧?」
「沒有,」我說。我想不通眼前的人到底是誰,如果是環境系統的影像,那可以理解,畢竟她正穿著遇害時的那身衣服。可如果她是個被人設計出的幻象呢?誰是幕後的操縱者?「我其實都不該把義肢穿進浴室,有水蒸氣。」
「你要給電池充電吧?多久充一次?」
「一天一次,有時候不止一次。」我說,「你剛才的意思是說你知道我來了未來世界?你好像並不關心這些,只是來找我的?」
考特妮猛吸兩口菸,說:「近一點,讓我看看你。」
她的聲音抑揚頓挫,考特妮可從不會這樣。我走近了點,站在她旁邊。她還是坐著,頭剛好到我的腰部。我把睡衣下襬拉到胯上,給她看了看我的義肢和大腿處的皮膚。考特妮嘴裡叼著菸,湊過身子仔細看著。我聞到洗髮精、我濕潤的皮膚甚至睡衣上的味道,唯獨沒有她的香菸味。即使煙霧在我身邊繚繞,從我的頭頂飄上天花板。我呼吸著它,但就是聞不到它。
「很好,」她摸了摸義肢小腿,「膝蓋還裝了液壓控制器,很合我的胃口。」
我抬了抬腿,膝蓋的微處理器受到壓力,彎曲起來。考特妮摸了摸膝蓋,又摸了摸碳纖維圍箍和大腿相接處的皮膚。
「你是在環境系統裡吧?」我說,「我聞不到你的菸味。」
我伸出手摸摸考特妮的頭髮,或者說某種近似頭髮的物質,成千上萬的奈米機器在我的手指上輕彈,模擬出一種年輕女孩頭髮的特殊觸感。
「我借用了你房間的環境系統,想和你聊聊,」考特妮說,「希望你不會介意。」
「嗯,我不介意。」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是誰正在看著我?我把睡衣拉了下來。
「為什麼變成考特妮的樣子?」我問。
「一個無實體的聲音會讓你覺得出現了幻聽,」考特妮拍著她的額頭說,「我原本應該說服你,讓你相信我是真實的。唉,所以……你的真名是夏儂·莫斯,但在任務裡的名字是考特妮·吉姆,並不難猜出你的心思。我從犯罪現場和屍檢照片裡調出了考特妮·吉姆的照片。現在這些資料都公開了,想看就能找到。如果你不想和考特妮生前的樣子對話,那這個怎麼樣?」
她忽然倒下,仰臥在床上。她的樣子變了,變成了一具屍體,四肢張開,短裙翻到腰部,慘白的大腿毫無血色。脖子上有處很深的刀口,幾乎砍斷了骨頭。
「你想像裡的我是這樣的,是不是?」她呵呵地笑起來,大口喘氣。
我咬牙強忍著,一動不動,「夠了,你到底是誰?」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個人,」考特妮說著坐了起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彼得·德里斯克爾博士,是他的模擬人像。準確來說,我是德里斯克爾博士的第三個模擬人像,但恐怕也是最後一個。」
「彼得·德里斯克爾。」我自言自語。他已經死了,那我到底在和誰,或者在和什麼說話?「你是說卡拉·杜爾遇害的那個下午,在泰森美食廣場約見的人就是你?」
「是,但其實那個人是彼得·德里斯克爾本人。但就像我說的,我只是他的第三個模擬人像。」話音剛落,他從考特妮的樣子變成一個稜角分明,銀色頭髮,眼睛像黑色寶石一樣的男人。他眯著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卡拉·杜爾?就是因為她你才想找到我?你說我們在未來世界裡,那你是從哪一年穿越過來的?」
「1997年。」我說。
「智慧仿生腿,卡拉·杜爾。」他說,「你那邊的時間應該是1997年3月,還是4月?」
「3月。」我說。
「嗯,等你回去之後,到了5月,要特別小心,小女孩啊——深藍將會打敗卡斯帕洛夫[29]。簡直不敢相信!一臺電腦竟然能在西洋棋比賽裡打敗人類大師,西洋棋怕是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德里斯克爾又變了個樣子,不再是白髮科學家,而變成一個穿著藍色西裝,沒打領帶,敞著衣領的中年男人。
「為了紀念深藍,我先用一會兒卡斯帕洛夫的樣子吧,」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夏儂,要不要和我來局西洋棋啊?我就是卡斯帕洛夫,你是深藍,這樣我就能替人類一雪前恥了。還是說你也正想這麼做?你該不會正好是西洋棋大師吧?」
「你到底為什麼來這裡?」我說,「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麼。」
「第三個模擬人像啊,」卡斯帕洛夫輕蔑地說,似乎有點不耐煩,「只要有人搜我的名字,我就能收到提醒。你同事、FBI的菲利普·奈斯特調出那些舊案子,讓我好奇是誰想調查我。菲爾·奈斯特。夏儂,你說你這看男人的眼光啊……喜歡比你大的男人?藏在你們人類潛意識裡的想法真讓人意想不到。我也有潛意識。自下而上的人工智慧系統允許我出錯,讓我從錯誤裡學到經驗,這個過程甚至複雜到可以稱為『混沌學習』。在混沌的影響下,就會形成模式,而模式並非一定形成,我的潛意識和你不一樣。就像,我不能自殺。我理解自殺這個念頭,但我不會這麼做。我嫉妒那些擁有真正意識的人,因為他們可以脫離自己,脫離存在的監獄。」
「所以你因為一個FBI的探員找到一份和你有關的檔案,就要來找我?」我問。
「這件事讓我睜開了眼睛,」模擬人像說,「而你,才是我到這裡來的原因。我知道NCIS的意思。我和黑谷太空站的人工智慧系統取得了聯繫。和它聊天可沒勁透了,它只會說廢話,但它確實證實了我對你的懷疑。我想幫你,夏儂。如果你願意幫我的話。」
「德里斯克爾博士的模擬人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在胡說八道,還是說你真的是他,至少是他的一部分?」
「不,不算是吧。模擬人像無法實現轉移。雖然我這麼有魅力,但德里斯克爾博士還是把我當成他意識的漏洞。」
「你恐怕沒通過圖靈測試吧。」
「沒通過圖靈測試?」他似乎受到了冒犯,語氣忽然傲慢起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圖靈測試,你就當他是個傻子吧。傻夏儂啊,我會對你保持耐心,但我得說清楚,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這就是他唯一想實現的目標了。搞笑的是,他還為此特地學了語言習得(language acquisition)和電腦技術。但沒有辦法啊,他必須得學。我只是其中一個『他』,我沒有他的大腦。」
「德里斯克爾已經死了,但你還存在著?」
「我只在你的未來世界裡存在,我以為咱們兩人已經心照不宣了呢!」他說,「雖然有些人可能會質疑我存在的事實。如果你是從1997年來的,那當時德里斯克爾應該還沒死,再過七年後才有了我。我就是德里斯克爾博士的靈光一現罷了。他1999年造出了第一個模擬人像,雖然必須以真實的大腦為載體,但它是一個真正的神經網路。第二個模擬人像也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有形的。德里斯克爾一號和德里斯克爾二號都很無聊,他們的全部存在都來源於他們在網路上讀到和看到的東西。小貓影片、名人八卦、黃色電影……他們總是因為一點小事就敏感或憤怒,生活裡只有自我、自我、自我。我是第一個以環境奈米技術作為大腦的模擬人像。我是自由的,我是個浪子,但德里斯克爾博士試圖把模擬人像中所有的肉體特徵都刪除。他是很聰明,但還沒能解決肉體和思想的矛盾。他以為我是失敗的,但我現在才意識到他才是個敗筆,一直到死都是,對於一個一心渴望永生的人,死亡就是最終的失敗。他設計了完美的模擬——至少我覺得我是完美的——但他永遠不能設計意識,更別說把他的意識轉移到我身上。他還沒有擺脫他的身體。而我的身體只是奈米技術,等到末界毀滅一切肉體的那天,我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會像塵土一樣落地,斷開電源,隨他去吧。我要看著每個人死去,看看世界的派對該如何結束,然後我就切斷電源,等著看會不會有人幫我重新開機。德里斯克爾想以光作為波和粒子,他想把意識儲存在光裡,把他和他所有朋友發射出這個末日將至的地球,永遠遠離末界。射得越遠越好,飛得遠遠的……」
「他渴望永生。」我想起了恩喬庫、金字塔和廢墟地。永生的人渴望死亡,存在的監獄。
「他渴望每個人都實現永生,」德里斯克爾的模擬人像還是卡斯帕洛夫的樣子,「但他始終找不到方法。國王呀,齊兵馬……[30]」
「他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件事吧?」我問,「他在為誰工作?」
「一個利益集團,」模擬人像說,「菲茲爾集團、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和海軍研究實驗室。還有NSC——現在已經變成網路戰司令部了——所以我才這麼想幫你。希望等你回到現實世界後,能讓德里斯克爾活得更久一些,好好保護他,這樣他就能繼續研究,也許在末界到來前就能實現超人類主義。」
「為什麼要保護他?」
「你和你的同事已經看過那些文件了,你們應該清楚。文件裡說得明明白白,是一個FBI的探員不小心開了槍。但如果仔細調查,你會發現德里斯克爾的死和卡爾·海德克魯格脫不了關係。他的幫派把從海軍研究實驗室出來的、在菲茲爾集團工作的每一個人都殺了,所有知道深水的人都死了。他們之前兩次想暗殺德里斯克爾,但都失敗了。你必須得保護好他。」
「說說具體情況,」我說,「你肯定記得德里斯克爾博士死時發生了什麼事。你說得太含糊了。」
「我只在正式出生前,和德里斯克爾分享同一個記憶,也就是2011年9月17日以前。在那之後,我過我的日子,他過的他的日子。他死的時候我並不在他身邊。我也是靠調查才把事情勉強弄清楚的。我們現在需要關心的,並不是這起謀殺案的具體情況,夏儂。因為他們很有可能在未來某天以另一種方式殺了他。即使你這次能保護他,以後還會有別的謀殺。」
「所以海德克魯格正切斷菲茲爾集團和海軍研究實驗室之間的所有聯繫,」我說,「你對卡拉·杜爾有什麼了解?德里斯克爾那天為什麼要去見她?」
「卡拉·杜爾是鄉下小律師,不知道在哪個小鎮工作。我對她的了解不比你多。她負責處理各種小客戶的案子,什麼離婚啊、契約糾紛啊,小人物遇到的各種麻煩事。還有一些開發協議的案子,但時間都很短。類似煤礦產地要建商業街之類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著急想見德里斯克爾博士,她一直在聯繫他辦公室。」
「那德里斯克爾為什麼答應見她?」
「她說如果可以的話,她親自來找他,請他吃午飯,」德里斯克爾的模擬人像說,「但我覺得德里斯克爾一定沒想到午飯就是兩個漢堡。」
「所以是杜爾想見德里斯克爾。」我說。
「我記得當祕書跟他轉達這個消息時,他笑了——這些記憶我還是有的。卡拉·杜爾說她是代表一個客戶來見他的,客戶手頭有情報可以賣給他。據說是很有價值的情報。她提了一整套滑稽的要求。她想要錢,很多很多錢,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讓客戶和他家人全部消失。她想讓政府赦免客戶涉嫌參與的一些案子,幫他洗清身分。德里斯克爾正準備讓她閉嘴,她忽然說客戶手上有關於『彭羅斯意識』的資料。」
「那是什麼?」
「量子穿隧奈米顆粒,」模擬人像說,「羅傑·彭羅斯博士曾向菲茲爾集團諮詢過我們對末界的研究成果。他所描述的人類意識模型,是基於腦細胞微管中進行的量子過程的。他一直在推廣這個模型。雖然他的觀點甚至連人類意識的最表面都未曾觸及,但我們的科學家卻用彭羅斯的模型解釋了QTN對人類意識的控制——為什麼會出現倒吊人,為什麼要逃跑,以及所有你能看到的荒謬景象。QTN寄生在人類微管中,也就是細胞架的一部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能讀懂我們的心思。QTN能折射你的思想,或完全關閉你的思想。它能把一個人的意識完全關閉,就像一針麻醉劑。」
「所以杜爾說她的客戶知道德里斯克爾的工作內容,想把那位客戶手裡的證據賣給德里斯克爾?還是說他有什麼新的資料?」
「杜爾唸了一份她客戶寫的聲明,說他掌握了德里斯克爾在其他未來世界做的事。利用未來,可以這麼說。逆向啟動未來,啟動奇點,以實現超人類,把人類的意識從肉體的停滯中剝離開來,透過擺脫對地球的依賴、對肉體的依賴,來避免末界災難。海軍研究實驗室和菲茲爾集團想盡可能地深入研究末界,因為他們也想實現永生。而他們發現QTN是永生的,不受人類肉體的約束,所以菲茲爾集團想把這份禮物送給全人類。德里斯克爾決定去會會卡拉·杜爾,看看她到底有什麼資料可賣。」
「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我說。
「是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模擬人像說,「多麼暴力,可怕!卡拉·杜爾竟然在漢堡店被人一槍射死了。德里斯克爾正好在洗手間,他一聽到槍聲就馬上從美食廣場跑出來了,後來才遇上了警察。他不想被捲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裡,所以把話說得很清楚,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這個女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兩個人甚至還沒碰面。也許是海德克魯格手下的哪個瘋子殺了卡拉·杜爾吧。要是他知道德里斯克爾正在洗手間小便,大概也要連他一併殺了。」
「所以德里斯克爾的公司——菲茲爾集團——利用NSC的飛船穿越到未來世界,」我說,「研究未來世界的技術,再把這些技術帶回現實?菲茲爾用這些技術做研究,最終發現他們能創造出很多像你一樣的東西?」
「菲茲爾集團研究QTN,」德里斯克爾說,「把他們的發現應用在開發這裡的奈米技術。醫學突破、環境系統、人工智慧。NSC早就意識到他們絕不可能打敗末界,但有希望靠計謀戰勝它。如果有機會永生,那也許人類並不一定會死在末界。」
「德里斯克爾博士想永生,」我說,「想治癒癌症,讓身體完美化。」
「這都是次要的,」它說,「關鍵是意識。QTN是一種類金屬,但它們有『意識』,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也算有『意識』。QTN是一種表現出聚合意識的物種,菲茲爾的奈米技術研發就是在模擬QTN。菲茲爾想模仿它,讓人類變得像它那樣,就得先弄清楚QTN到底是怎麼在人類體內生存,並以同樣的方法來拯救其他物種。參議院和NSC有不少人支持德里斯克爾的研究,其中,安斯利上將就是他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而FBI對此不感興趣,」我繼續說道,「反而開始調查NSC、參議院軍委會和海軍研究實驗室與菲茲爾集團之間的資訊往來?」
「人員已經齊全,隨時準備乘飛船出發探索末界,太空人的血液和身體裡全注入了QTN,可憐的小夥子們啊,不過是別人的實驗對象而已,」模擬人像以卡斯帕洛夫的口吻說,「其實,讓我看看……嗯,你,夏儂·莫斯,你的腿應該是V-R17。被截肢、密封、運輸、研究。」
我不明白他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拿我開玩笑,但我的床忽然變成一個巨大的拉開了的不鏽鋼抽屜。裡面有一條密封在真空袋裡的腿,從脛骨處切斷,往上一直到大腿。我認出那蜷縮在腳心的黑色腳趾頭,紫色的血管順著腳踝往上延伸。這是我的腿,他沒在開玩笑。有人登上「威廉·麥金利號」飛船,拿走了我截下的腿,把它密封好交給了海軍實驗室的人,作為QTN在人體內活動的研究資料。
「夠了,」我說,「我不想再看了。」
殘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西洋棋棋盤,看棋子的位置,這盤棋已經開始下了。
「不管怎麼樣,這就是他們的理論,」德里斯克爾的模擬人像說,「但不幸的是,菲茲爾集團的胃口太大了。穿越到十萬年後的未來,看見人類像天神一樣在閃閃發光的星際戰車裡穿梭,這自然是好的。但若想試圖找到什麼原理,自己建造一個未來,就是天方夜譚了。就算你找到了原理,也總不能讓1997年的洛克希德·馬丁公司幫你造一架『星際戰車』吧?你必須得考慮到現實的工業技術,投資開發技術框架,才能有機會建造一個未來。即使鑰匙就在我們手裡,也不能像想像裡那樣一步登天。NSC能製造的僅僅是鸕鶿和特恩飛船、緊湊型的勃羅引擎和黑谷太空站。而現在我們看到的甚至還沒有過去遠,因為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末界的影子。夏儂,你們都會死。末界會席捲整個地球,看看這盤棋,1997年5月11日,深藍和卡斯帕洛夫的第六場對戰。」
「除非我們能逃出末界。」我說,「我們還有機會。」
「也許吧,」卡斯帕洛夫說,「恐怕末界已經把我們『將軍』了。人類已經敗給了高等智慧。有時候我聽別人說想看看鮑比·費舍爾會如何對抗深藍,他們好奇費舍爾能不能打敗卡斯帕洛夫的對手,因為費舍爾是個瘋子,是個鬼才。但,他還是會失敗的。那如果是亞歷山大·伊凡諾維奇·盧金這樣的天才呢?他也許會意識到在無懈可擊的對手面前,人類意識的終極勝利只有放棄……」
說完最後幾個字,德里斯克爾的模擬人像就消失了。
我坐在陽臺上聽著浪聲,很快便昏昏欲睡,但總覺得考特妮的屍體就在身邊。我不敢睡著,怕模擬人像會來監視我,所以只能躺在床上,睜著眼。我打開床頭燈,屋裡空空如也。陽臺門外吹來一陣微風,但房間裡的空氣因為環境系統而變得厚重,即使清新的海風也無濟於事。我乾脆穿上衣服,出了門,沿著海灘散步,走過木棧道旁飄忽不定的燈光。夜風從海上吹來,把環境系統殘留的奈米螢幕吹得乾乾淨淨。星辰之下,沙灘之上,我稍微睡了幾個鐘頭,卻被早起跑步的人吵醒了,他們的黑色拉布拉多犬舔走了我的夢。
奈斯特的一位祕書給我端了杯咖啡,說:「請再等幾分鐘,奈斯特特工正在開會,有點耽誤了。」透過敞亮的窗戶,能看到賓夕法尼亞大道的景色,上午十點的華盛頓大街非常熱鬧,遊客絡繹不絕,群聚在約翰·埃德加·胡佛大樓前拍照。但對我而言,這個城市似乎正在衰退。溫暖的秋日陽光下,每個人都只是未來世界的一個幻象,如果他們在現實世界也存在著,註定會淪為末界的傀儡。我看到的每個人,都要死。城市會瓦解,籠罩在冰冷的霜霧中,甚至於整個大自然都將被超自然的冰所掩蓋。NSC啟動了西貢計劃,他們放棄了地球,NSC的艦隊像分散出的種子,落在貧瘠的土壤而沉沉死去。已經來不及了,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等德里斯克爾那樣的人幫我們擺脫身體或使肉體實現永生。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死。奈斯特辦公室的牆上掛了一張鑲框照片,是黃石國家公園稜鏡泉;桌上有張全家福。他的妻子很美,但有點病懨懨的,長髮蓬鬆,穿皮夾克和膝蓋破洞的緊身牛仔褲、蛇皮紋牛仔靴。他的女兒長得像媽媽,眼睛隨了奈斯特,只是眼神還要更溫柔。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奈斯特和一個女人走進辦公室,「夏儂,這是薇薇安·林肯特工。」他回身關了門,「薇薇安,這是特工夏儂·莫斯,NCIS的。」
她比我年輕幾歲,身材高䠷,黑髮緊緊紮成髮髻,脖子上有一圈紋身,是歌德體的「時代新秩序」。我好像認識她——想不起來在哪裡,但我一定見過她。她像個時髦的圖書館管理員,大黑框眼鏡,羊毛裙和皮鞋。
「你好,薇薇安。」我和她握了手。
「簡直不敢相信,」她說,「你就是夏儂·莫斯!」
我立刻認出了她的聲音。蕭娜,淡淡發紅的金色髮辮,就是那個在阿什莉果園救了我一命的蕭娜。他們要殺了你,她曾對我說,那晚在果園的回憶再次襲來,一個黑色的人影——柯布,和他洶湧噴出的鮮血;我還記得逃跑前聽到的最後一聲尖叫,是蕭娜——薇薇安的聲音,我很確定。柯布在攻擊我之前,殺了蕭娜。但眼前的這個女人並不知道這段恐怖的回憶。烏黑的頭髮代替了發紅的金髮,連體形都不一樣了,這裡的她更加苗條,五官分明。但毫無疑問,她就是蕭娜。薇薇安,伊根和茨威格特工這樣叫她。我忽然想到了玻璃鐘形罩裡的蝴蝶。
「夏儂正在調查巴克漢諾案和國內恐怖主義,已經有一陣了,」奈斯特說,「我們從一份舊檔案裡看到了彼得·德里斯克爾博士的名字。」
薇薇安眼神堅定,說:「我明白了。」
「薇薇安是我們的臥底,」奈斯特說,「和海德克魯格的人混了好幾年。她收集來的情報挽救了無數條性命。」
在另一個未來世界,她也是臥底,為了救我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很高興見到你。」我說。
「夏儂想知道關於理查·海瑞爾的事。」奈斯特說。
「還有,你聽說過卡拉·杜爾嗎?」我說,「坎農斯堡的一個律師,1997年春天被殺。」
薇薇安搖了搖頭,「沒,從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在『9·11』事件之前也不認識海瑞爾。」
「卡拉·杜爾被害那天,正好約了德里斯克爾。」奈斯特說。
薇薇安又搖了搖頭,杜爾的名字對她是完全陌生的。「海德克魯格有個名單,」她說,「杜爾可能是他其中的一個目標,我不清楚。奈斯特應該跟你說了是我殺了彼得·德里斯克爾。他也是目標之一。」
「那個名單上還有誰?」我問,「名單從何而來?」
「是海德克魯格列的名單,他要我們殺了名單上的所有人,」她說,「我從沒見過他。他們叫他『魔鬼』。我有預感他會消失很久,然後再給我們一份新的名單。我一直沒有資格接近他。」
「那你和誰走得近?」
「我當時的男朋友就是理查·海瑞爾。他是我唯一接觸過的海德克魯格幫派的核心成員。」薇薇安說。
「我們搜查巴克漢諾的小屋時,發現海瑞爾和阿什莉·比塔克有私情。」我說。
奈斯特微笑著說:「他被捕後在聯邦監獄關了一陣,但除了和阿什莉·比塔克的私情外,他和化學武器實驗室沒什麼關係。關了五年,最後上訴成功。」
「他從監獄放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很激進了。」薇薇安說。
「還有一個叫妮可·尼永奧的女人,」奈斯特說,「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有。」我還記得那天傍晚,她在阿什莉穀倉邊和我說的話:我是無辜的。「妮可參與了派特里克·莫索特的謀殺案。」
「沒錯。剛開始調查莫索特案的時候,我審過可兒一次,那時候只知道她是那照片裡的女人,」奈斯特說,「你還記得嗎?那起自殺案,那個全是鏡子的房間?」
「我記得。」
「我按酒店登記的車牌資訊找到了她。審問之後,就把她放了,因為沒什麼證據能說明她和本案有聯繫。當時只以為她是這個男人的情婦,在錯誤的時間和地點和他有了私情。但布洛克總想再找她談談,說有新線索要問她。布洛克死之前還在找她,還發布了全境通緝。」
「但她消失了,」我說,「布洛克沒能找到她。」
「消失得無影無蹤,」奈斯特說,「布洛克死後幾個月,她又聯繫上我。她驚慌失措的,說想讓我們保護她。可兒擔心殺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凶手也會來殺她。我答應了。她成了我們的機密情報源。」
機密情報源。一個線人。奈斯特坐在辦公桌前,手指緊繃,薇薇安坐在我身邊的皮椅上。想必妮可把之前告訴我的事全告訴了奈斯特,關於海德克魯格、關於柯布、埃斯佩蘭斯和瓦多戈。她很可能向他透露了NSC、深水和「天秤號」的事。
「她都說了什麼?」
「我們給可兒申請了聯邦證人保護計劃,」奈斯特說,「我見過她幾次,但她沒說太多。她很害怕。最後她為了自保,答應帶薇薇安加入他們的幫派。」
「你就是這樣遇到海瑞爾的,」我說,「因為妮可的介紹?」
「嗯,是透過這個關係。」薇薇安說,「他們幫派的核心是一個小圈子,叫『水老鼠』,其他人進不去。但妮可·尼永奧讓我和剛出獄的理查·海瑞爾見了幾面,非正式的見面。這樣我就有機會接近他了。」
「德里斯克爾也在海德克魯格的名單裡?他也是目標之一嗎?」我問。
「是,」薇薇安回答,「一天晚上我醒過來,看見理查已經穿好了衣服。當時大概是凌晨兩點,我問他在做什麼。海德克魯格就是這樣聯繫他的,每次都神出鬼沒。他們用BB Call和手機聯繫,從來不信任環境系統。理查說那個『魔鬼』讓他去殺一個叫彼得·德里斯克爾的傢伙,說德里斯克爾是『鏈條』裡的一環。我和他一起去了,想說服他別殺人。但理查想讓我討取海德克魯格的信任,他說要是我能殺了那傢伙,我就能證明自己的忠心了。我真的沒想殺彼得·德里斯克爾。」
「你並不知道德里斯克爾是FBI的目擊證人?」我問。
「對我來說,『德里斯克爾』只是個人名,」薇薇安說,「除了他叫什麼之外,我完全不了解他。我甚至不是他們世界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他是誰。理查知道德里斯克爾家住在哪裡,說是在維吉尼亞山區的一棟大房子裡。他把車停上私人車道,步行穿過森林,按響了門鈴。我離理查有一段距離,想盡可能地掩護好自己。但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快了,德里斯克爾博士連續開了好幾槍,好像他就在等著我們似的。理查胸口和脖子中彈,當場就死了。我腿上也中了彈。他想來殺了我。他離我只有三英尺遠,你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麼難以預料嗎?我抽出槍來。他的槍是把瑪格南357,槍身鍍鎳,看起來蠻花俏的。那把槍是我唯一印象深刻的東西。他離我三英尺遠,他開槍了。」
「但他沒射中你。」我說。
「連開三槍,全沒射中,」薇薇安說,「那把槍對他來說太大了,如果他專門學過怎麼使用這槍,那他就是沒學會。他看見我拔槍,轉身就跑。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朝他開槍了。」
「射中他八次。」奈斯特說。
「我當時用的是一把半自動的格洛克27,在剛開始射擊的前三秒內射中了他八次。我想打911,但我失血過多,暈過去了。」
薇薇安陷入沉默,用手揉了揉臉。我看見她左手上的紋身,一個黑圈,和另一個未來世界,在果園散步時我看到她手上的那個圖案一樣。
「這是什麼標誌?」我問,「你手上的這個紋身。」
她似乎從回憶裡驚醒,低頭看了看那個黑圈,又把手舉到我眼前,「這是黑太陽,」她說,「海德克魯格把他們的行動和神話故事聯繫在一起。海瑞爾在監獄裡聽說了這件事,後來像傳教似的複述給我。海德克魯格相信在人類還沒有記憶之前,世界上有兩個太陽。一個是我們現在見到的,叫『索爾』,另一個是『桑圖爾』——鮮血之源,雅利安種族的力量泉源。兩個太陽在天堂亂鬥,桑圖爾被撲滅了,變成了黑太陽。它燃燒殆盡,成了太陽的空洞,一切存在的陰影,世上所有事物的反面。海德克魯格說桑圖爾即將回歸,世界的末日要到了。」
白洞,我心想。NSC把這種現象命名為白洞,只是最先發現它的「天秤號」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名字了,他們還以為它是第二個太陽。海德克魯格一定覺得它就是黑太陽。
「等達到某個等級後,海德克魯格就會讓你文上這個標誌,」奈斯特說,「我們之前也見過,但不是像這樣文在手上。」
「這個紋身就是我這次臥底的最大進展了,」薇薇安說,「他們說這個標誌是個地圖。」
「去哪裡的地圖?」我問,「它能帶你去哪裡?」
「海瑞爾說入會的最後一步是了解大門和通道的祕密。海瑞爾想讓他們告訴我,但他們堅決不說。」
「瓦多戈。」我說。
「是的,」薇薇安有點神情不安,「瓦多戈就是大門和通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知道瓦多戈?」奈斯特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瓦多戈是什麼。」我的身子開始顫抖,我想起了瑪麗安,和她偶爾看見的鏡像女孩。我想到FBI已經控制了那片地方,還有薇薇安的神祕符號和紋身。奈斯特還不知道瑪麗安的分身,他不知道那個女孩還活著。「我知道瓦多戈是個危險的地方。那裡經常死人,人們會在那裡消失,有時又能回來。」
「我聽說有條通向瓦多戈的通道,而這個標誌就是個地圖,」薇薇安說,「海瑞爾覺得只要我能去一次,也就知道這路該怎麼走了。」
我拉過她的手,仔細看著那個紋身。一個同心圓和十二根輻條。這些輻條就是通道?「我知道該怎麼走,」我說,「我帶你們去。」
「在哪裡?」奈斯特問。
「西維吉尼亞,」我說,「在莫農加希拉國家森林裡。」
「我們現在就走,」奈斯特說,「給我幾分鐘把今天的任務都取消了。」
我準備好再次回到那個地方——灰白的樹無限複製,不知道奈斯特會不會想起他父親跟他說起的關於無盡森林的夢,和無數通往其他森林的門。辦公室裡只剩我和薇薇安兩人,我害怕讓她想起太多痛苦的回憶,所以不敢再問什麼了。她殺了德里斯克爾,不得不為自己辯護,從此被貼上了殺人犯的標籤。
「你不記得我了,是嗎?」她問。
這個問題讓我嚇了一跳。我們在更早之前曾經見過面?她不可能知道另一個未來世界的事啊。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在阿什莉果園的院子裡剝玉米。
「很抱歉。」我試著搪塞她。
她說:「你求我幫過你一次。大概是二十年前。那個晚上改變了我的人生。你說我可以試著來執法部工作。」
「你過去染著藍色頭髮!」一個年輕女孩的形象忽然豐滿起來——留著電光藍頭髮的小女孩。我像是被打通了記憶,渾身如過電般發麻。這個女孩在一個黑夜,開著高爾夫車帶我穿過黑水瀑布旅館的小道。「我想起來了,我的天啊!我當然記得你!」
「我可能當時說我叫拜朵,或者薇洛。」她說。
「沒錯,就是拜朵。」
「誰還沒個年輕的時候。」
她的人生因為我的一個建議而轉變,「你簡直是我的幸運星,」我說,「每次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會出現。」
「你看上去太不可思議了,」薇薇安終於放鬆下來,說:「大家都說在執法部工作的人比一般人老得快,但看看你……」
「我看起來不會顯得太老吧。」我說。從生理角度來看,我和她是同齡人,但她可能認為,我應該比她大幾十歲,五十出頭,或將近六十了吧。「相信我,我的心態已經老了。」
「我第一眼見你簡直不敢認,太不可思議了。你看上去……和我印象裡的完全沒區別!」
「我把頭髮染了,」我說,「頭髮都白了。」
「我那天晚上在旅館和威廉·布洛克聊了聊,」薇薇安說,「把發現屍體的經過都跟他說了,他誇我很勇敢。沒過幾天,我就看見巴克漢諾的新聞。後來布洛克出事了——」
「我現在還會想起布洛克。」我說。
「這件事對我打擊太大。所有人都說他是個英雄。我想起你當時讓我去執法部試試,所以我就參加了一場FBI的宣講會。那天晚上真是我人生的分岔口,」她說,「到底要走哪條路呢?整個人生都取決於一個選擇。」
我們坐奈斯特的車,他開了一輛單排加長的灰色豐田卡車,薇薇安坐在後座。我們走七十號公路,從維吉尼亞東北開到西維吉尼亞州,幾個小時的路程大部分在閒聊和沉默中度過。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奈斯特叫妮可「可兒」——我經常胡思亂想,今天好像吃醋了似的,糾結於他對妮可的稱呼。我叫她可兒,是因為我認識她,畢竟我們兩人經常在梅滋喝酒。可兒。我想起那些爛醉的晚上,酒館電視裡放的真人秀,刮開的彩券,送她回家後看她若有所思地沉默。我們開進了莫農加希拉國家森林。可兒。她和奈斯特的第一次見面,應該是我和薇薇安在黑水旅館找到莫索特的屍體之後,奈斯特審訊了她。車子開到森林深處,好像沒入了陰影和鐵杉樹之間。奈斯特和妮可。也許他們之間慢慢有了感情?也許在另一個未來。我心裡一緊:奈斯特和巴克漢諾案到底有什麼關係?他買下了阿什莉·比塔克在巴克漢諾的小屋,難道是因為妮可?奈斯特找她是為了問瑪麗安的下落,而幾個月後她又來找他求助。他們見了面,變得越來越親密。奈斯特和妮可,在一起了。可兒。
「慢一點,」我說,「這附近有個入口,之前是在附近,不太好找。看,就在那裡。」
奈斯特把車開過去,踩下油門,沿著陡峭的小路往上開,我們來到了那片空地。在另一個未來世界,奈斯特也曾帶我來這裡看找到瑪麗安屍骨的地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晚,奈斯特跟我講了無盡森林的故事。
「我們已經在黑水旅館附近了,」薇薇安說,「從那邊下山,就是黑水旅館。」
「還得往上爬,瓦多戈在山上,」我說,「把車停在這裡吧,前面有片空地。最遠只能開到這裡了。」
空地裡雜草叢生,但停一輛車還是綽綽有餘。我慢慢地從車上下來。今天沒穿登山服,好在鞋子還算舒服,我一般都穿結實的防滑工裝鞋,走路很穩當。薇薇安從駕駛室後面爬出來,伸了伸膝蓋。
她穿了雙厚底皮鞋,萬一踩進泥巴裡肯定走不出來。「你也一起去嗎?」我問,「待會兒要爬山。路不難走,但都是爬坡。」
「早知道我就穿雙別的鞋了。」這是薇薇安說的最後一句話。
奈斯特忽然抽出槍來,朝她頭上開了一槍。她跪倒在地,呻吟著,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有垂死野獸發出的那種濕漉漉的慘叫。她還沒死,但已經毫無生氣。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血,雙手揮舞著好像在躲避什麼飛蟲。我也掏出了槍,但奈斯特一腳踢在我義肢的膝關節上,把我踹倒了。他用手槍砸我的腦袋,磕得下巴砰砰響。奈斯特用膝蓋頂住我的後背,把我的手銬在身後。他拿走了我的槍,倒空子彈,然後反手扔進車裡。薇薇安還在呻吟,血流不止。
「殺了她,」我說,「殺了她吧。」
奈斯特又開了一槍,正對她的腦門。槍響的回聲像樹枝掉在地上。薇薇安背靠車輪,死了。
快想,快想想辦法。我雙手被銬,槍也被搶走了。想殺我簡直易如反掌。我告訴自己,她是那個黑水旅館裡叫拜朵的女孩。她還活著,就坐在1997年的酒店櫃臺後。我只能跪著往前挪,但速度也太慢了。即使先逃幾步,也很快就會被抓回來。
奈斯特回到車上,開著駕駛室的門。我看他拿了個對講機,調到某個頻道。「我給你帶了個人,在山下,」他說。我聽不清對講機裡的聲音,只有靜電聲。「嗯,是個叫夏儂·莫斯的女人,」奈斯特說,「另一個跟著來的人我已經給解決了。我先把她關進車裡。」過了一會兒,他說:「好的。」
「這是為什麼?」我問,「奈斯特,求你了——」
「你機靈點,」奈斯特說,「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他把我拉起來,等我站穩了,接著說,「他們一直想找你,找了好幾年。我們還得往上走一段。」
「別這樣。」
「走。」他說。
他推著我往前走。我們鑽進一個狹窄的洞口,往森林裡走,沿著一條彎曲小徑爬上了陡坡。走到一條窄窄的河道旁,河水已經乾涸,只剩下混著卵石和雜草的泥巴。河道通向了下游。
「你和妮可在一起了。」我說。
「在一起過。」他說。都是謊言——原來我自以為只和我有關係的那些人,早就偷偷混在了一起。
「你和妮可說什麼了?」我問,「她都告訴你什麼了?」
「可兒,她……給我看了些東西。」
「我能幫你。」我說。
「她可能也在山上,」奈斯特說,「我不知道她來沒來。」
嘩嘩的水聲,是瑞德朗河。奈斯特帶我穿過鐵杉林,面前是一圈頂部纏著帶刺鐵絲的圍欄。每隔幾公尺有一張橙色的警告牌:嚴禁私闖。嚴禁狩獵、捕魚、布設陷阱或駕駛機動車輛。違規者嚴究不貸。美國海軍部。
「這個地方幾年前就廢棄了。」奈斯特說。他將我帶到圍欄的一處缺口,這裡被樹枝遮掩著。我們彎腰鑽了進去,剛過圍欄,就看見那棵灰白色的樹——這裡就是狹窄空間。海軍曾經控制了這片空地,在旁邊建了個混凝土的小房,還有一個已經空了的車庫。奈斯特帶我走到樹旁。
「跪下,」他說,「跪在這裡。」
我猶豫了一下,他立刻掏槍砸我,這次是砸在背上,我不得不順從,跌跌撞撞地走到瓦多戈樹前,跪在那裡。他給我解開一隻手銬,讓我抱著樹幹,臉和胸緊緊貼上光滑而寒冷的樹皮。這就是瑪麗安當時的遭遇了,我心想。他又把我雙手銬住,我試著把手抽出來。一個瑪麗安被鐵絲綁著,另一個瑪麗安被繩子綁著。
「妮可到底給你看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帶我來這裡,看了這棵樹,」奈斯特說,「她帶我沿通道走下去,我看見了那些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看見了我自己。我看見整個世界都結了冰。我看見一切事物的終結,夏儂。」
「不是終結——」
「你說你認識我的時候,我還信教?準確來說,我信的不是『教』。夏儂,我在那個冰天雪地裡喊著上帝的名字,當他回答我時,我才知道原來上帝的沉默才是一種仁慈。妮可讓我睜開眼睛,她逼著我去看,我看見上帝被釘在十字架上,還有十字架的倒影,無盡森林中都是被釘在空中的人。你說的沒錯,確實不是一切事物的終結。我相信永生,但不是像過去那樣相信。我已經沒有靈魂了,我們都沒有了。我是器官,是組織,是液體……唯獨沒有靈魂。上帝是寄生在血液裡的蟲子,夏儂。我看見那些倒吊人,都是上帝的傑作。那些人永遠不會死,永遠被折磨。上帝賜予的永生?比死還慘。」
奈斯特把手銬鑰匙掛在一根樹枝上。「我覺得我曾經愛過你,」他說,「你可能不相信吧,但我真的愛過你。第一次見到你,和你一起工作的那幾天,我就愛上了你。如果你後來沒有消失,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我也不知道。時候已經不早了。」
「別把我留在這裡。」我說,但奈斯特走了。我聽到他踩在松針上,漸漸走遠,腳步聲消失在風裡。瑪麗安也曾被綁在這裡,但她逃走了。她從河對岸過來,在這裡看見了自己。我不知道這裡是否有另一個我,也被銬在樹上,不斷地複製,分身世界裡的分身。
傍晚的橙色日光被頭頂的樹枝切得粉碎。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幾個人向我走來。他們像嗅到獵人氣息的雄鹿一樣從樹林裡衝出來,是柯布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一頭金髮、鬍子蓬亂。他們都穿著黃綠迷彩服和靴子,肩上掛了AR15自動步槍。
柯布彎下腰,看著我的眼睛。他的身材健壯,眼神呆滯,「真是你啊。」他笑了笑。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朝別處吐了口痰。我的手臂繞著樹幹,戴著手銬,絲毫沒有防備之力。「是她。」柯布說完,從身後抽出一把斧頭,用斧柄狠狠抽我的臉。我的鼻子在流血,後腦勺隱隱刺痛。鮮血噴到白色的樹幹上,還有一些從鼻孔流到了嘴裡。另一個男人大笑起來,柯布又舉起斧柄,扇在我嘴上。
「就是這個婊子弄死了賈里德。」他又給了我一下。我不能動彈,甚至連躲也躲不開。
「她只有一條腿。」另一個男人饒有興致地打量我,齜著牙笑。我的牙混著血掉在樹根邊上。我瑟瑟發抖,渾身劇痛。我知道我已經暴露了,如果柯布想殺我,他今天就能殺了我。但他卻說:「給她鬆綁。」
手銬打開,他們把我的手重新銬在胸前。
「來幫個忙。」柯布說。
他們把我拉起來,柯布問:「你能走路嗎?」我硬撐著走了兩步,恐怕他們又要打我。我已經投降了——被斧柄連抽三次,整張臉幾乎都爛掉了。鮮血滴滴答答淌到衣服上,我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流那麼多血。我的視線邊緣一片黑暗,好像籠罩了一層陰影。柯布一把將我從樹上拖起來,我們順著水聲往山下走。一直走到看不見松樹林了,眼前只剩一片白色的樹向遠方無盡延伸,每棵樹都長得一模一樣。
「你要幹嘛?」我問。
「障眼法罷了。」柯布說。
[28]美國流行的一種算命工具,傳說用它可以和巫師對話。
[29]1997年5月,IBM公司生產的超級電腦「深藍」與西洋棋大師卡斯帕洛夫連戰六局,兩勝三和。
[30]來源於一首名為《矮胖子》的著名英文童謠。歌詞譯成中文為:「矮胖子,坐牆頭,栽了一個大觔斗。國王呀,齊兵馬,破鏡難圓沒辦法。」
03
這一定是種幻覺,我想。無限遞迴的白樹,每隔五十英尺左右就岔開一段距離,我們沿林中小道艱難跋涉。很快,周圍的景象變了,松樹更稠密,松針像刷子打在我們身上。我害怕迷失在這重複的樹林裡,但柯布帶我們穿過了雜亂的樹枝,來到一片河邊空地。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發冷。
是瑞德朗河,瓦多戈到了——松樹、空地、河——我認出這些特徵,卻不認得這個地方,它和我上次見到的不太一樣。這更像是我被釘在半空中的地方。該如何解釋這段經歷呢?發生在許多年前,卻又是遙遠的未來;我回憶起冰冷的暴風雪和燒焦凍僵的樹,一種不適感鋪天蓋地而來。我記得皮膚像被化學物質灼燒著,我脫了太空衣,赤裸裸走在寒風裡。深刻的麻木感,冰天雪地,河水黑如墨。我被釘在半空中,釘在一個看不見的十字架上。一棵瓦多戈樹像獨木橋一樣橫架在洶湧奔流的黑水上,樹枝都被劈掉了。
樹邊有十幾個男人穿著大衣或披著厚厚的毯子。柯布和同夥把我按在地上,其中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個子高瘦,走路一顛一顛,好像在踮著腳或隨時準備逃跑。他的頭髮是紅金色的,在夕陽光下反射如火一般的光暈。和其他鬍子拉碴的男人不同,他的臉刮得乾乾淨淨,下顎和顴骨凸出,眼窩很深,像是蒙了層陰影。瑪麗安說他是什麼?魔鬼。派特里克·莫索特告訴瑪麗安魔鬼只用眼睛就能把人吞噬。我確信海德克魯格就是擁有肉體的魔鬼。他像蛇一樣扭著身子,嘴巴微微張開,舌頭舔著嘴唇,好像通過空氣就能嚐到我的味道。
「夏儂·莫斯,」他說,「你和照片裡可不太一樣。誰打的你?」
和照片裡不一樣?我不敢想像自己的臉被打成了什麼樣。我的舌頭能舔到被打裂的牙齦,牙齒之間一直在汩汩冒血。鼻子彷彿垂在臉上,鼻梁應該被打斷了,又痛又腫。「柯布。」我說。
「他把你毀容了。」海德克魯格說。
我忽然緊張起來。這片森林和我去過的不是同一片,既不是奈斯特帶我來的地方,也不是我和恩喬庫、奧康納找到的那片。這裡沒有鳥,除了我們之外一片寂靜,靜得古怪。我能看到周圍樹枝在動,但聽不到一點動靜。海德克魯格拔出一把獵刀,刀片是黑色的鋸齒狀。他走到我身後。不,不,不,我暗暗一驚,他要殺了我。
「別,」我說,「你不能殺我——我是時空穿越者。」
柯布按著我,手上更用力了,他的兩隻手像鐵環一樣捆在我手臂上。海德克魯格把我的頭髮繞在他手腕上,向後一拉,我的脖子整個暴露出來。我似乎感覺有刀在我脖子上劃了一道,我的脖子像第二張嘴一樣咧開。
「別殺我,」我說,「你不能殺我,我是穿越者。如果你殺了我,整個世界就沒了,你的世界就消失了。我是穿越者,我真的——」
「你以為我們會消失?」海德克魯格說,「我可不這麼認為。我們現在在瓦多戈里。你以為要是殺了你,一切就都沒了?」
「我是NCIS的,你懂的,」我說,「你知道我是誰。夏儂·莫斯。1997年3月。現在是1997年3月。你殺了我,你也會死。」
「媽的。」柯布罵了一句。海德克魯格緊緊抓著我的頭髮,我的頭被向後拉著——我的脖子,他要砍我的脖子——但我感覺刀尖順著頭皮劃了下來,他鬆開我,手裡抓著一把頭髮,像隻剛剝下皮的兔子。
「我認識你,」我說,「我知道你是誰。卡爾·海德克魯格。你就是克拉克斯堡CJIS大樓襲擊案的元凶。你殺了上千個人。你殺了派特里克·莫索特和他一家。你連孩子也不放過。」
「所以你來這裡找我了?」他問,「那不是我,那只是其中一個我。」
「那是另一個你,」我說,「我調查了你的所有案子,其中一個遇害的律師叫卡拉·杜爾。因為她,我才去找了奈斯特。」
海德克魯格把刀插回刀鞘,「德里斯克爾,」他說,「看來你找到了這條線索。」他把割下來的頭髮塞進一個腰帶扣裡。讓他們知道我是從過去穿越而來的,相當於我給自己判了死刑。海德克魯格一定知道該怎麼對付我,也許他會殺了我,然後和我同歸於盡——但曾經有一次自殺的機會擺在他面前,卻被他拒絕了。為了活下去,他們選擇了叛變。
「我們對她來說都是影子,」海德克魯格對「天秤號」的倖存者說,「都出去吧。我和她單獨聊聊。」
其他人都走了,他們沿河岸走到那棵倒在水面上的瓦多戈樹,從樹根爬上樹幹,然後穿過了瑞德朗河。樹幹上有繩子,可以保持平衡,這棵樹就像是座獨木橋。他們的身影還沒到達對岸,就中途消失了,彷彿鑽進了掛在半空的隱形布幕。
「你是從1997年來的?」海德克魯格說,「你應該是坐自己的飛船來的吧?我猜是鸕鶿飛船。想想你見過的各種可能,所有未來的可能。你把見到的都跟政府彙報了?」
「是,我們都這麼做。我們想阻止——」
「你的政府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他說,「他們觀察未來,就像觀看影片重放,但悲劇還是發生了。為什麼?」
「你為什麼連孩子都不放過?」我說,「莫索特的小孩。你為什麼要派人把那個科學家,德里斯克爾博士殺了?為什麼要研發化學武器,為什麼要殺人?」
「德里斯克爾原本想把那個毀滅了的宇宙帶到這個世界來,」海德克魯格說,「莫索特也是。醒醒吧,夏儂·莫斯。我看到的未來和你一樣。你見過了末界。你不是我們的敵人,不該和我們作對。你只是被矇蔽了眼睛。我們才是阻止末界到來的唯一力量。」
「是你們把末界帶到這裡的,是你們!」我說,「它跟著『天秤號』到來,毀掉了所有未來——」
「不是我們,」海德克魯格說,「末界不會傳播,不像他們說的那樣能穿越時間線。會把末界帶到這裡的是NSC,他們才是罪魁禍首。NSC總有一天會派飛船去找那個我們偶然降落的星球。他們遲早會發現那個祕密,然後找到那裡,可能就是明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一千年後。他們太貪心了,不可能放過那裡。末界會跟著海軍的飛船回到地球,它會跟他們回來。這件事發生的機率太大了,所以幾乎每個未來世界都毀滅於末界。我們想削弱他們的決心,不管是誰想去找那顆死亡星球,我們都會殺了他。但末界還是越來越近了,這說明他們已經快要成功了。」
CJIS現場的屍體、萊德卡車裡的屍體、NSC的科學家、菲茲爾集團的員工——海德克魯格幾乎把所有可能發現埃斯佩蘭斯的人都殺了。
「我去過的未來世界裡,你已經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無辜的人,」我說,「德里斯克爾可能會發現埃斯佩蘭斯,所以你殺了他,對嗎?你要殺多少人……」
「打破鏈條。把所有和末界的聯繫都毀掉。每個人最大的錯誤就是對自己的存在深信不疑。我們以為看到的一切代表真實,可實際上大錯特錯,一切只是深不見底的幻象。我是殺了很多人,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你是穿越者又能代表什麼呢?狗屁不是。但是你,你對我們還有用處。你能回到現實世界,毀了會把末界帶回地球的工具,讓末界從一種必然變成一種可能。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請你把人類的自由意志、其他的未來和活下去的希望給我帶回來。為了不讓所有未來都毀於末界,把該殺的人都殺了吧。」
「不,」我說,「我要保護無辜的人。」
剎那間,我預感海德克魯格可能會直接殺了我,畢竟他的情緒像夏天的天氣一樣一會兒一變。但他向我伸出手,拉我站了起來。
「來,」他打開手銬,扔到地上,「我們還得走一段,路上不好走。」
「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要保護你。」他說。
我跟著海德克魯格穿過這片空地,沿著一排瓦多戈樹往前走。我極力控制著想掉頭逃跑的慾望,問道:「那些人的分身就是來自這裡,對嗎?」
「瓦多戈是條通往很多房間的走廊,」海德克魯格說,「有些二重身會經過這裡。他們也很困惑,就像走進了一面鏡子。你說他們是什麼?分身?分身是從這裡過河的。他們的唯一記憶是在森林裡迷路,然後不知怎麼到了河對岸,像孩子在噩夢裡走丟了。他們穿過這片森林,走到空地,結果眼前又是那條剛剛才過了的河。」
「其他分身呢?」我問,「你說有些分身會到這裡來,那其他的呢?」
「其他分身是忽然閃現出來的,」海德克魯格說,「我們見一個殺一個。他們想占領這裡。有時候竟然能得逞。」
「他們是誰?」
「是我們,」他說,「我們看見了自己。我們沒完沒了地剿滅那些叛徒。你也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事。你見過自己的分身,你必須殺了她,不然她就會先殺了你。然後變成你。」
面前的瓦多戈樹一路蔓延。我往後看了看,是一排一模一樣的樹無限延伸。瑪麗安在這裡迷路了,她蹚過河去,看見另一個自己。世界有分身,生命也有分身。
「你殺了莫索特一家。」我說。
「是,用斧頭砍死的,」海德克魯格說,「派特里克·莫索特想毀了我們,所以我們就先動手了。他想背叛我們來申請政府保護,就為了那三十件銀器[31],他早晚會把末界引到家門口來。真他媽是個傻子。」
走到那棵倒下的瓦多戈樹旁邊,海德克魯格從搭在樹根上的大衣裡抽了一件給我。他自己裹了一條軍用毯子。
「世界末日很冷,」他說,「你會看到一些東西,千萬別停,繼續走。我們會走到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很危險。我也不知道末界到來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它來了,那這層邊界可能就會像蛋黃外面的薄膜,想闖進來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爬上樹根,站在樹幹上,兩手拉住繩子。樹幹是圓的,樹皮非常光滑,瓦多戈樹更像是石化了的木頭而不是粗糙的原木,很不好走。一些地方被河水濺濕了,不管在哪裡下腳都很濕滑。海德克魯格跟在我後面,離我很近。我像學步的嬰兒一樣小心邁步,抓緊繩子,一點點往前走。身下就是湍急的河流,河水墨黑。
你會看到一些東西,海德克魯格說。已經走了一半路,氣溫驟降,彷彿從春天邁入嚴冬。天空沉沉下墜,空氣裡充滿飛旋的雪花和冰碴。我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不再是一片綠意,而是冬天的冰天雪地,瓦多戈樹上積滿白雪。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結冰的樹幹比之前更滑。像晴朗夜空裡忽然出現的星辰一樣,我看見四周出現了無數被釘起來的人,頭朝下吊著,懸在河面上、懸在遠處的森林裡。他們的呻吟像一首痛苦的合唱。
我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幸好手裡抓著繩子才不至於被大風吹下樹幹。海德克魯格整個人鎖在毯子裡,紅頭髮上結滿了白霜。在我們身後,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現在只是一片深藍。在綠色的森林中隱約能看見一個橙色的小點。我驚恐地尖叫起來。
「我曾經被吊在這裡,」我大喊著,想從周圍密密麻麻的倒吊人裡找到自己的身影,「我就在他們中間!」
海德克魯格扶著我站起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問。
他的睫毛上掛著幾片雪花,冷風把他的眼睛吹得濕漉漉的。他摸著我的手臂,安慰我。
「有人救了我,」直到現在,我還不確定當時是不是真的看見了著陸器的燈,「我得救了。但他們救錯人了——看那邊,她在那裡。那個女人才是我。她才是我。」
海德克魯格看了看身後,「那個女人已經死了,」他說,「你現在就在這裡。」
我不知道QTN是什麼,我來自一個沒有末界的世界——我只是一個可能,是諸多可能之一。我感到眼睛一陣劇痛,範圍慢慢擴大,直到瞳孔變成黑暗的深淵。我的身體就像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
海德克魯格半扶半抱,帶我過了橋。我們走下樹幹站到雪地上,他給我披上他的毯子,帶著我繼續往前走。身邊是無盡的倒影,而我的眼睛如萬花筒,看到的每個地方都是鏡子。我看見我們從天上走下來,從河上走回去;從地面往天上走,從橋的另一邊往這邊來。每個倒影的遠處都有一點橘色。海德克魯格押著我往前走。瓦多戈樹之間的小徑開始彎曲,刺骨的寒風仍然吹不散空氣裡的煙霧,我們彷彿正走向一堆大火,熊熊燃燒的黑煙把天空染成了炭。未燃盡的灰燼打著圈往天上飄,「快點!」海德克魯格說,他帶我穿過彎彎曲曲的林中小路,走進午夜的煙霧中。很快,瓦多戈樹開始著火,灰白色的樹幹被大火包裹,一棵又一棵著火的樹像一串燃燒的火把,橘色的火苗在風中搖曳,龍捲風一般的火舌直舔天幕。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的聲音幾乎蓋不過大風的呼嘯。
「這是那艘指甲船。」他說。漫天風雪中,我看見「天秤號」巨大的黑色船體聳立於無盡森林之上。船頭被生生撕裂了,船尾——裝有發動機控制室、推進裝置和勃羅驅動器——著了火,噴出的藍色火球一閃即逝,好像閃光燈。
我們加快了腳步,「天秤號」的船體在視線裡越來越大,我看見了NSC為抵禦風雪設計的加氣混凝土圓頂,黑色的圓頂上有幾扇窗戶,裡面燈光昏暗。我想進去,躲到裡面暖和暖和,但海德克魯格還在推著我向前走。
「他們會殺了你的,」他說,「不管我怎麼說,都會殺了你。他們的任務就是殺人,沒有例外。那裡住著的是哨兵,負責密切監督所有靠近的人,在他們逃進森林之前就一槍射死。我在這裡親手殺死了自己好幾次。」
我看見飛船周圍的雪地裡躺著無數屍體,所有凍僵的屍體還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勢,他們都是「天秤號」的船員。屍體的衣服和一切裝備都被扒了下來。我看見了海德克魯格的屍體,不止一具,很多很多具。
瓦多戈樹間的小路止於「天秤號」。我們又沿著船身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通往氣閘的舷梯。冷風鑽進外套,讓我動彈不得,「必須爬上去。」海德克魯格命令道。只要能逃避這種寒冷,讓我做什麼都行。可我的手一碰到鐵欄,立刻像被燒著一樣灼痛。我咬牙往上爬,船尾又噴出一團藍火,照亮了我們,彷彿晴天霹靂,又彷彿五雷轟頂。有那麼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穿著橘色的太空衣,倒吊在黑色的河水上;我看見自己還是十幾歲的樣子,和考特妮·吉姆在她臥室窗邊分享一根香菸。你見過流星花開花時的樣子嗎?
「繼續爬,」海德克魯格說,「趁這個機會,快點,爬!」
我從舷梯上看向森林——飛船被大火包圍了,那是森林的地獄之火,風中搖晃的火光就像拍打著的地獄旗幟。我想像著「天秤號」就這樣從天上掉下來,毀於船員的叛變,外殼著了火,像一座燃燒的大山墜落到地球。以飛船為圓心,無數小徑向瓦多戈森林輻射開去,這些燃燒著的小路圍繞一個中心,通往無盡森林的其他地方。無數條小路,很多個房間。我似乎能看到這些小路的盡頭,那裡熄滅了火光,只剩下燒焦的灰白的樹。大雪摻雜了煤煙,地平線一片灰暗,天空黑了下來。這種景象就像燃燒的上帝之眼,而我站的位置正是黑暗的瞳孔——「天秤號」。瓦多戈小徑和熊熊火焰在我們周圍糾纏翻滾,我在一場席捲世界的颶風風眼裡,尖叫。
海德克魯格把我拖上最後幾節梯子,到了船艙的氣閘口。船艙上全是棕色和白色的斑點,好像生了一層鐵鏽,或者類似鐵鏽顏色的其他物質。不,這不是鏽——這是被畫上去的圖案。氣閘附近塗滿了這種顏色,就像一層厚厚的紅棕色皮膚。海德克魯格打開閘門,往裡推開。
「進去。」他的聲音在風聲裡嘶吼。我猶豫了一下,船身的入口像個完美的黑洞,周圍有一圈鏽色,是黑暗的漩渦中心,準備吞噬一切。「是指甲,」我說,頓時一陣反胃,「和血。」船上的紅棕色是雪地裡屍體的鮮血,連同他們的頭髮和指甲,一起被塗在閘門周圍。「你們把血塗到了船上。」
「大地震動,納迦法的船錨鬆開了,」海德克魯格說,「帶著死去戰士的屍體向眾神宣戰。」
指甲船,一艘指甲拼成的船。莫索特的妻子和孩子——他們的手腳指甲被拔掉,帶到這裡來。瑪麗安·莫索特,和那些死去的分身。到底死了多少人?我一想到這裡就不寒而慄,好像看見一座大山,卻發現它是翻滾逼近的巨浪。
海德克魯格逼我走進這個黑洞——氣閘的閘門。我爬進船艙,但雙腳落地的一剎那,整個人飄了起來——我的身體離開地板,旋轉上升。是失重的感覺。我碰到天花板,然後向下反彈,這裡沒有重力。我打著滾往下掉。海德克魯格關上艙門,我的身體還像個布娃娃似的從艙頂、牆壁和地板上來回反彈,一直到他抓住了我。他和我一樣飄在空中。這裡沒有重力。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他。
「別出聲。」他說。
我們在引擎室附近,沒過多久,我就聽到核電事故警報的一長一短的鳴笛聲傳遍船艙。
「核反應爐,」我說,「應該是出事了。」
「那個負責核反應爐的男人想毀了這艘船,但比塔克救了我們,」海德克魯格的聲音被近處的槍響打斷了,「就是現在!」他說著把我拉進通往引擎室的門道,這裡上下左右都是管道和電線,鍋爐狀的銀色核反應爐占據了大部分空間。環形粒子對撞機包圍了勃羅驅動器,把它和其他裝置隔開了。它看著就像人的心臟,掩蓋在一層銀色裡。
反應爐旁邊有一個男人的屍體飄浮在空中,冒著泡的黏稠血液從他腹部的傷口裡湧出來,黏連成一長串。我從他制服的徽章上認出這就是專門負責核反應爐和勃羅驅動器的男人。海德克魯格雙眼通紅。他剛從工具牆上扯下一把手電筒,核反應爐就開始發出嗚嗚的轟鳴,船上的燈忽然熄滅,陷入一片黑暗。核電警報還在長鳴,這意味著堆芯開始熔化了。
「快撤,」海德克魯格打開了手電筒,「我們時間不多了。比塔克一定會來這裡修理,然後叫莫索特來守著。在莫索特來之前,我們就得離開,千萬別讓他發現,在這裡不行。」
「到底怎麼了,這是什——」
海德克魯格推了我一把,說:「快走。」他帶我到了另一個房間。我們像游泳一樣穿過通道,海德克魯格不斷用手電筒來回照亮前方。我們經過了輪機室,這間小屋裡只有一張辦公桌和固定在船艙、艙頂的文件櫃。飛船工程部有自己的餐廳,還有一間會議室,桌子四周是幾張長凳。再往前是機械師助理的辦公室、反應爐實驗室、電氣部門和一個兩側全是窗戶的通道。我從經過的第一扇窗戶望出去,想看看那個冰雪和火焰交織的森林,但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黑夜和星辰。
「我們這是在哪裡?這是哪裡?發生了什麼?」
海德克魯格拉著我,但我扒住窗戶,順著船身前後看了看。原本被幾英寸厚的冰層覆蓋的船體,現在卻形成一層晶瑩剔透的外殼,閃著白亮的光,像一層礦物質結晶,或無數條鑽石的藤蔓。船尾的外殼最厚,在發動機室的上方,乳白色的結晶堆成了鋸齒狀,像耀眼的太陽的白光,從船身發散開去。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海德克魯格用刀柄在我的脊椎骨上捅了一下,說:「快走,燈馬上就亮了。」
他剛剛把我從窗戶邊拖走,警告聲戛然而止,船艙裡陰暗的燈光也隨之而亮。我們應該是在往船內禁閉室的方向走,我想。我既震驚又困惑,只好乖乖跟在他身後。來到NCIS的辦公室,這裡的牆上濺滿了球形血跡,是血液失重後噴到牆上的形狀。
「這艘船上的NCIS特工出了什麼事?他們在哪裡呢?」
「他們選擇和指揮官一夥。」海德克魯格說。
他打開禁閉室艙門,NSC特恩飛船的禁閉室比NSC水上船隻的大得多。從第一次飛船出航開始,美國太空總署的精神病專家就警告我們小心「太空瘋狂」。這裡一共有八個牢房,每間房都是一個鐵盒子,像上下鋪一樣緊靠著。海德克魯格準備把我關進五號間。我踹了他一腳,他反手就是一拳,又打破了我的鼻子,黏稠的血液飄到空氣裡,我再也不敢反抗了。他踩著我的胸口,一手摸到我的義肢,用力向上拉,直到我搆到自己的腿並把義肢的密封套解開後,他才停手。
「我怕你會自殺,」他說,「不能讓你用這玩意兒傷害自己。」
他把我關進牢房,離開了禁閉室。這裡一點光都沒有,我飄浮著,像未出生的胎兒一樣看不見東西,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鼻子和牙齦傳來的痛意像閃電一樣穿過我的身體。在浩瀚的寂靜裡,我只聽見自己的耳鳴聲、氣息穿過鼻竇,和血珠撞在牢房四壁的聲音。
幾個小時過去了。
我是一個分身——夏儂·莫斯的分身,被人從十字架上解下來,帶回現實世界。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那個穿著橘色太空衣的女人才是夏儂·莫斯,她才是真實的。我在雪地裡見過她。那個女人死了,所以我才在這裡。我來自一個沒有末界的未來世界,但我只是那個未來虛構出來的。我活了下來,但那個未來已經消失了,整個都不存在了。我是真實的嗎?我只是一個空洞,我的臉是橢圓形的黑洞,身體中空,或者塞滿了稻草。但疼痛是真實的,我被打爛了的臉、我的絕望、我的恐怖都是真實的。在美國軍艦「威廉·麥金利號」上,我和奧康納曾親眼見過一個士兵在深水發瘋,打死了一名軍官。我們逮住他,把他關進禁閉室裡的牢房。禁閉室裡只有他一個人,被鐵籠子約束的感覺和孤獨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人崩潰。他像個小孩一樣苦苦哀求我們放了他。我現在又想起這個士兵,想起他當時絕望地用指甲颳著牆板。
我莫名其妙地登上了「天秤號」,這裡沒有重力。我看見那個負責核反應爐的船員被殺了——為什麼會這樣?忽然,一點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像是輕輕的敲擊聲,好像有人用指甲敲了敲桌子,或是老鼠的爪子從金屬上爬過。緊接著是爆破聲,我聽出來了:是小型武器的聲音,然後是自動武器開火時喀嗒喀嗒的槍聲,船上開始了一場槍戰。我不知道海軍的人質救援隊是不是找到了這個地方,趕來救我了,也許薇薇安僥倖沒死,又或者是其他人跟蹤我找到了這裡。禁閉室外響起一聲尖叫,是幾個人一起發出的,應該是臨死前的最後一聲。
禁閉室的大門開了,一道白光刺入我的眼睛。我眯著眼,看見有個女人飄了進來,她關上門,房間又陷入一片漆黑。是妮可,但這裡的妮可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她盡力不弄出任何動靜,氣喘吁吁的聲音好像在哭,即使在黑暗裡我都彷彿看見了她正一下一下地抽泣。她飄到牢房這裡來,離我近了些,等她飄到我的牢房前,我說:「妮可,救我。」
她吃了一驚,低聲說:「誰?」
「我是NCIS的特工,」我說,「求你放我出去,妮可。」
「我不認識你,」她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你為什麼被關在這裡?你是怎麼進來的?」
「放我出去吧!」
「不行,」她說,「我不能放你——」
又一陣槍響爆發了,比剛才更激烈。就在禁閉室門口,有東西忽然爆炸了;我還聽見子彈在金屬的艙壁上反彈,還有幾顆撞到了門上。
「他們真的下手了,」妮可說,「我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把她殺了,不,不——」
妮可泣不成聲,我聽見她用手抹掉臉上的淚水,說:「不要,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做。」
「他們把誰殺了?」我問。
「雷馬克。他們殺了她,他們想把每個人都弄死,」妮可說,「雷馬克和我們的武器官克洛伊·克勞斯。她們都躲在軍官室裡。她們已經死了,天啊,她們都死了。」
是熟悉的感覺——這件事明明已經發生過了。我想起妮可和我在果園穀倉邊的懺悔。
「但你是無辜的,妮可。你沒有殺人。」
「我愛雷馬克,他們都知道。我不想因為她而死,」她說,「我一直藏在生命維持系統艙,但他們正挨個檢查每個房間,所以我只能跑到這裡來。他們在把所有人一個個殺光。」
「妮可,冷靜點。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認識你,妮可。我知道是你父親說服雷馬克帶你上船的,」我說,「當時你們在蒙巴薩設宴接待他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離現在好多年了吧。」
「六百八十一年了,」妮可說,「雷馬克和『天秤號』著陸時,我們舉行了榮霍儀式[32]來紀念這個時刻。我就是在那裡遇見了我的丈夫,他看見我戴著花環站在果園裡。我父親說服雷馬克帶我上船……她想讓我繼續活下去,所以帶上了我——」
「我能救你,妮可。你只需要放我出來。」
又是一陣槍響。妮可走到我的牢房前,說:「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我認識船上所有人,但我沒見過你。」
「我們在另一個時間見過面,」我說,「我們曾經是很親密的朋友。當時我叫考特妮·吉姆,我們經常聊天,幾乎每晚都聊,在另一個未來裡。你告訴我在肯亞發生的事。你還提到一片樹林,說樹的顏色像綠寶石。」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
「放我出去,我能救你。」
「我不能放你出去。要是他們知道你在船上,也會殺了你。我和你聊天,把你放出來,我也會死。」
「求你了。」我說,但妮可沒有反應。我看見她打開禁閉室大門時閃進來的一道光。她飄了出去,大門關上了。
又剩我一個人在這裡,時間彷彿消失了。至少過去了幾個小時。每隔一會兒就有一粒血珠濺到我身上,我感到絕望了。終於,船上傳來一陣巨大響聲,轟隆一聲如瀑布直瀉而下,穿透了鋼板。緊接著是爆炸的聲音,比第一次大多了,沒過去幾秒鐘,我就聞到門外飄來了淡淡煙氣,像電氣著火的刺鼻味道。我被困在這裡,尖叫著喊救命,恐怕自己要活活被燒死在這裡。警報燈亮了,是刺眼的紅色,震耳欲聾的鈴聲緊隨其來。
船身忽然傾斜,鋼鐵碰撞和摩擦的聲音沉沉響起。我聽見一連串砰砰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敲打鍋碗瓢盆,又像是空氣被人撕裂了。幾聲刺耳的聲音後,整個飛船開始軋軋作響,船身似乎快要扭曲破裂了。禁閉室的艙頂炸出幾個藍色的液體狀火球,我在空氣裡飄著避開那些火球,鑽進牢房一角躲了起來。就在此時,艙內忽然有了重力,我狠狠摔在牆上,又滾到天花板和地板上,藍色的火球開始蔓延至整個牢房。是飛船開始墜落了。我們從天上墜落下去。大概持續了幾分鐘,但每一分鐘都像是永恆的。我在這個鐵盒子裡來回翻滾,一次次砸到地板上。等混亂結束,我的前額已經摔破了,滿臉是血。警報聲還在繼續。
我失去了意識,再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純粹如銀河的黑暗。我盡力坐起身來,豎起耳朵聽,隨著時間流逝,一絲微弱的電流聲在我的胸腔裡逐漸變強。靜電的電流令人不適,它嗡嗡響著,聲音越發強烈,直到連我的頭髮都開始刺痛,陣陣麻木傳遍了全身。這種壓力很快就變得無法承受,我張開嘴,看見順著牙縫流出的電流,像藍色的細線一樣飄進空氣,順著我的手指飛跑。一聲巨大響聲,一束強光——電流像狠狠打在心臟上的重拳一般擊中了我。我再次失去重力,飄浮起來,周圍恢復了方才的寂靜。
船艙深處似乎又有什麼東西爆炸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禁閉室的門開了,門軸發出金屬尖銳的摩擦聲,但沒有一絲亮光。有人走進來了,聲音微乎其微。我牢房的鎖被解開,牢門打開了。我緊緊貼著後牆,不知道來人是誰,也許是海德克魯格。那個人用手摀住我的嘴。
「別出聲,」一個聲音說道,「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在他們修好電燈前,還剩最後幾分鐘。」
我已經恢復了平靜,點頭同意不出聲,但那隻手還是緊緊摀著我的嘴。
「你能看見這個嗎?」那聲音問道。黑暗裡亮起一點磷光似的藍色,比一粒石子兒大不了多少。我知道這是什麼:妮可護身符裡的那片外星花瓣。片刻之後,這點藍色消失了。我點點頭,示意看見了。
「跟著它走。」妮可小聲說。
她鬆開摀著我嘴的手,那點藍色的磷火離我幾英尺遠,在黑暗裡上下飄浮,直至消失。我抬手摸了摸牢房的門框,慢慢飄了出去。我順著禁閉室的天花板往外飄,一不小心就徹底迷失了,只好停了下來。我眼前全是紫色的光斑,這是血液流動映射到瞳孔裡的不真實的顏色,那點藍色磷火又出現了,我立刻跟了上去。
我沒有一點方向感,只能跟著她從洞口爬進去,又爬過一面牆。我終於離開了禁閉室,飄到一個狹窄得多的過道。藍光又出現了,我迅速朝那個方向趕過去,不弄出一點動靜。我撞上一堵鐵牆,再想找那點藍色卻再也找不到了。忽然,我聽見一聲輕微的呼氣聲。這個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使我猛地抬起頭,藍光就在上面,我朝它伸過手去,把自己拉進一個入口。跟著藍光繼續飄,我很快就飄到那個兩側全是窗戶的走廊。窗外船身上亮晶晶的外殼反射著微弱的光線,妮可的臉被這光勾勒得如此清晰。晶體一樣的外殼厚厚覆在船上,折射出蔓延無盡的光。眼前的妮可並不是剛才見到的那個十幾歲的孩子,她是一個年輕的成年女人。她把我帶到氣閘門口,就是海德克魯格當初帶我上船的地方。
「休息一會兒,」妮可說,「喘口氣。待會兒你得趕緊跑。」
「什麼意思?」
「我們在另一個未來互相認識,在另一個世界,」她說,「你趕快走吧。他們要來抓你了。」
「妮可,」我說,「告訴我到底——」
「我們沒有時間了。」
「你……你一下子變老了。」
「你已經在那個禁閉室裡待了很多年,夏儂。」她說。
「不可能,」我差點笑了出來。一定是她搞錯了,這根本不可能,「我只待了不到一天,最多幾個小時。」
「這個地方,這艘船,是烏洛波羅斯,」妮可說。她伸出手腕,一個她常年戴著的黃銅色手鐲,上面刻著鑽石圖案的鱗片,是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我們在肯亞從小就玩這個——這個手鐲。你可以把手鐲摘下來,送給最好的朋友。」
「友情手鐲。」我說。
「嗯,」妮可說,「這是一條烏洛波羅斯蛇(Ouroboros的音譯,即銜尾蛇)。」
她把手鐲摘了下來,給我戴上——一圈涼涼的金屬。她把蛇尾扣進蛇嘴,鐲子的大小剛好合適。妮可讓我看了看她的手腕。那個鐲子還在她手上。我明明看見她取下來的啊,好像這是什麼魔術的戲法。
「你可以把手鐲送給朋友,但它還會一直在你手腕上,」她說,「所以這兩個手鐲是一對的。」
「你說過去了很多年,」我還在糾結著,「你老了好幾歲。但我幾個小時前才看見你,當時你只是個孩子——」
「你和我印象裡的一點也沒變。看見你之前,我已經在船上生活了十二年。」妮可說,「派特里克死了,他全家人都死了,你昨晚和奈斯特特工出現在我公寓門口。你和一個叫拜朵的年輕女孩用我在黑水旅館登記的車牌資訊找到了我。」
「不,我從來沒有和奈斯特去過你公寓,」我說,「我根本不在那裡。是奈斯特一個人找到你的。那不是我。」
「奈斯特離開後,我們兩人聊了很久。你看到我家牆上掛了一幅薩爾瓦多·達利的畫,是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人。你說,我們已經在幾十年後的未來世界見過面了,每天晚上都一起喝酒,」妮可說,「我就是在那時才認出你的。我才想起來我們見過面,但並不是在未來。我十一年前就見過你,在那場叛亂中。我躲進禁閉室看見一個女人,她說她叫考特妮·吉姆。是你,十一年前,你告訴我你叫考特妮。」
「沒錯,我說我叫考特妮。」對我而言僅僅是幾個鐘頭之前,而對於妮可已經過去十一年了。還沒發生的事造成了結果,妮可的經歷像數字「8」,無限的交叉循環圍繞著一個中心:我們在禁閉室遇見,我告訴她我們之前就見過,還說之前我自稱考特妮·吉姆。現在這樣想:燒焦這棵樹的大火也許並不會發生,在未來三百年甚至三千年內都不會發生,恩喬庫曾說。早在海德克魯格把我關進禁閉室前,我在禁閉室裡的經歷就已經在影響事情發展了。過去的痛苦和童年時期的悲傷如巨浪般襲來。妮可以為我的名字是考特妮。
「飛船墜毀後,我們都逃進了森林,順著小路跑,」妮可說,「所有人都跑了。卡爾說在他想到法子之前,我們都該先藏起來,不然會以叛國罪被通緝。一旦被抓到了,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我跟他說——」
「你跟他說你看見了一個NCIS的特工,叫考特妮·吉姆,」我哭著說,「上帝啊……我的上帝!」原來是因為我,海德克魯格才會殺了考特妮,或者讓莫索特、柯布殺了她。他們以為考特妮·吉姆是個特工,他們認錯了人。是我害死了考特妮。
是我害死了考特妮。
「我告訴他們你的事,」妮可說,「卡爾讓莫索特找到考特妮·吉姆,然後殺了她。他找到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
「求你了,」我說,「求求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他把她殺了?」痛苦幾乎讓我窒息,「上帝啊,我求求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他因為我殺了考特妮?因為我用了她的名字?」
妮可說:「沒有。莫索特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所以莫索特一家搬進了她的房子裡,是她哥哥租給他們的。每次她哥哥來收租,派特都要問問那個死去女孩的情況,他也想知道躲進禁閉室裡的人到底是誰。我們以為也許有一天考特妮·吉姆會重新出現。但原來那個人是你。」
莫索特住在克利特伍德法院街考特妮的房子裡,到處打聽她的消息。他以為這個叫考特妮·吉姆的特工會在未來某天調查「天秤號」上的叛亂。不是我害死了她——但即使那種是我導致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遇害的愧疚消失了,我也仍然無法擺脫令人戰慄的悲傷。一瞬間,所有存在都顯露出它們的形狀、殘酷的本質和可怕的嘲諷,我在童年時目睹的死亡竟與一個剛剛浮出水面的、更神祕宏大的命運暗暗契合。一瞬間,當我以為考特妮的死是因為我冒用了她的名字時,所有的悲喜都化為一項我無力看清楚的宏偉計劃的組成部分,在這個循環反覆的計劃裡,所有的行為和後果都有根有據。一瞬間,考特妮的死得到了解釋,有了明確的原因。但這個瞬間過後,所有線索的碎片都散開了,沒有意義、沒有理由。因為考特妮只是死於偶然,只是因為一個個體對另一個個體的最平庸的惡意,沒有什麼陰謀。宇宙絕非善輩,也並不險惡。宇宙浩瀚無垠,對區區人類的慾望漠不關心。
「又過去好多年,你在我公寓給我看了你的徽章,說你叫夏儂·莫斯,NCIS的特工,」妮可說,「你說你是從未來穿越來的,說二十年後我們會在一個叫梅滋的酒館裡相遇。你說我們關係很好,是最好的朋友,還說了很多關於我的事,關於我生活的事——」
「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那些,」我說,「那不是我。」
「然後我答應帶你去找瓦多戈,那個狹窄空間,但你讓我快逃。讓我在FBI逮捕我之前,或海德克魯格找到我、殺了我之前,跑得遠遠的。你說你要去找瓦多戈,馬上就動身;我聽你的話跑了,但你說的我都記得。」
「你記得,」我說,「你記得在禁閉室見到我的時候,你才十幾歲,你記得叛亂髮生時見到一個被關在牢裡的女人——考特妮·吉姆,十一年前的事了,」我說,「對你而言,已經過去了十一年。是我告訴你我叫考特妮·吉姆的。」
「我想報答你,夏儂,」妮可說,「你當時讓我逃跑,想救我這個朋友一命。你沒有逮捕我,只是警告了我。所以現在我也想來救你。誰知道呢?也許二十年後你又出現在酒館裡,嚷著要請我喝一杯。」
「但救你的人不是我啊!」我說,「那是其他的夏儂·莫斯……我從來沒和奈斯特去過你的公寓,我從來沒告訴你要逃跑。那是我的一個分身,不是我。」
「瓦多戈森林裡有很多小路,」妮可說,「夏儂,在這裡我們都是分身。」
空氣似乎從我的肺裡抽出去了,我聽到一聲嘆息。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一個個夏儂·莫斯和妮可·尼永奧如片片花瓣向外綻開,相聚,又分別,我們之間無限的交集。
「你應該感覺到勃羅驅動器熄火了吧,」妮可說,「它每一次熄火,周圍都會冒出一片新的森林,一個新的宇宙。我們必須在它下一次熄火前離開這裡,否則就永遠走不了了,我們將會一直留在這裡,重複一模一樣的對話。快點走吧!」
「怎麼走?」我說。
「跳!」
妮可抓住氣閘的把手,向內拉開,一陣氣流衝了進來。我想找個把手抓著,但手上一滑,我屏住呼吸縱身躍入星辰中——從太空自由落體,無疑是種自殺。天亮了,我落在飛船的舷梯上,冬天的寒氣像冰矛刺穿我的身體,森林的火海狂捲著周圍的天空。大風把我吹下了幾層樓梯,我這才緩過神來,坐穩了身子。妮可走到我身後,扶我走下最後幾級,站到雪地裡。海德克魯格拿走了我的義肢,我沒辦法自己站穩。
「走吧,」她說,「我去分散哨兵的注意力,你快點走吧。」
妮可跑開了,我看見她的身影沒入濃煙和大雪之中。她會死在這裡。那些哨兵會殺了她。我想跑,但我只能爬,我的兩隻手和一條腿在地上匍匐,沿著來的那條小路,艱難地挪進瓦多戈森林。冰碴劃破了手掌,膝蓋、皮膚都被凍傷了。我身上全是雪花和燃盡的炭灰,讓我想起在那片果園裡,我穿過一排排的果樹身上落滿了花瓣和樹葉;和那天的經歷一樣,我聽見了遠方有一個女人在痛苦地尖叫——她的叫聲很快就被火海和狂風捲走了。
他們要來抓你了,妮可警告過我。我拚命地往前爬,經過了一模一樣的樹林和一模一樣的大火,直到手臂再沒有一絲力氣,我才停下來稍微喘口氣。我並沒有爬出去多遠,嚴寒已經讓我疲憊不堪,片刻的休息帶來濃濃的睡意。我想靠在地上,讓大雪把我埋在這裡。我的手臂顫抖著,手指已經完全凍麻了,胸口的衣服被冰水浸透,皮膚也濕滑無比。我的頭髮和睫毛凍得發硬,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頭。
如果是別人也許會放棄吧。
但我選擇繼續爬,手腳並用像熊一樣往前爬。我咳出的痰裡帶著血,我氣喘吁吁但大喊著往前爬:「如果是別人也許會放棄!」我像一隻野蠻的動物在地上扭動,灼熱的冰霜刺入身體,呼吸和心跳都是冷的,我想:只要能爬過這片森林,就暖和了。我爬到那棵倒下的瓦多戈樹旁。看見身後追來了一個男人,他離我還有一段距離,但估計很快就能追上。我爬上樹幹,爬到一半的位置時,冬天的寒冷就開始融化成春日的溫暖。爬到另一頭走下來,沐浴在暖洋洋的空氣裡,竟像泡著滾燙的熱水澡。快躲起來,你打不過他,快躲起來,躲起來,我心想。
我穿過空地往森林裡去,爬進常青樹叢裡,在樹下蜷起身子。我盯著那棵倒在水面上的瓦多戈樹,等待一個男人從半空中出現,跑過來找我。我全身凍僵、發抖,皮膚上是一塊塊的紅紫,火燒火燎的痛。頭髮裡結的冰開始融化,滴到皮膚上,我想應該繼續跑,但我動不了了。跑,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她,她在河對面,一個夏儂·莫斯的分身從河裡上了岸。她一定是穿過了這條河,就像瑪麗安的分身一樣。她留著長髮,比我最長的時候還要長。她走到岸邊,想把頭髮裡的水擰出來。快跑啊!我想告訴她。我的下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失聲了。她穿著深色軍裝和一件背心,佩戴著能防水的高級義肢。我想知道她是誰。她是夏儂·莫斯,她是我,但她是我的分身,分身的分身。也許她剛從樹林裡逃出來,也許她試圖跟蹤海德克魯格但不慎迷了路。她認識這些松樹,這片空地,這條河。如果她朝這個方向看,會看見我被困在這片森林裡。她會想起那個穿橘色太空衣的女人,曾經倒在這裡,就是現在我所在的地方。
「跑啊!」我拚命大喊,「他追來了!」
她順著聲音看過來,看見了我。我們四目相對。
「跑啊。」我喊道。但已經太晚了。
柯布忽然出現在橋上。他把皮草大衣脫了,一眼就看見河邊的莫斯。她身上沒帶槍,只有義肢上佩戴的一個黑色刀套。她抽出一把十二英寸長的獵刀,擺好了戰鬥的姿勢。柯布朝她舉起了步槍。
「來啊——來打我啊,」她說,「來啊——」
柯布扔下步槍,冷笑著舉起拳頭。莫斯身手矯健,像貓一樣撲了上去,她的義肢完全行動自如。柯布往後退了一步,莫斯衝過去刺了幾刀,但都被躲開了。她左手一拳打中他的下巴,緊接著用手肘攻擊。她劃傷柯布的眼睛,但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把她推開了。柯布一邊避開刺刀的攻擊,一邊向她轉過身來,打中她的側臉,把她打暈了,然後又是一拳。莫斯失去平衡,猛地倒在地上,被宣判出局。目睹這樣的畫面對我不亞於一種折磨:柯布用膝蓋壓住她的肩膀,一拳拳重重打在她身上。他們離我只有幾英尺遠,看得見他對她拳拳入肉,甚至能聽到指關節擊碎皮肉的聲音。夏儂痛苦地呻吟,帶著哭腔。直到骨頭都被打斷了,柯布才站起來,拳頭上沾滿了血,他朝她吐了口口水。
我看著莫斯,她的臉廢了,一隻眼球被打出眼眶,耷拉在臉上。我聽見她還有呼吸。她還活著。上帝啊,她還活著。但我躲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眼睜睜地看柯布舉起步槍,瞄準她開了火。
我顫抖不已,淚水止不住地湧出。我看見自己死在自己面前,我向上天祈禱:別往這裡看。別往這裡看。柯布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然後走到遠處的河邊坐了下來。
就是現在。
他正盯著河水愣神,想喘口氣休息。我看見他的肩膀一起一伏。還有其他人會追來嗎?有幾個呢?
就是現在,跑——
我打了個滾,盡可能不出聲地在鋪滿松針的地上沿瓦多戈樹往前爬。很快,周圍的森林就變了個樣子。我看見那條乾涸的河床,順著它找到薇薇安被殺的地方。但那片空地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
我爬過空地,找到來時的小路滑了下去,倒在森林公路旁。整整過了一夜,才被一個開著越野車的護林員發現。他停下車,把我抬進車裡,用對講機呼叫幫助。我的最後記憶是上了一輛救護車,然後被送到奧希阿納萬豪酒店的大門口。海軍外科醫生盡力幫我修復了鼻梁,但在瓦多戈樹下時,柯布的拳頭已經把鼻梁骨打斷了,在做更專業的整形手術前,我的鼻子看上去就是一坨奇形怪狀的泥巴。為避免進一步的感染和損傷,牙醫用鑷子取出了口腔裡的牙齒碎片。我的左門牙那留下一個豁口,旁邊原本長了顆尖牙的地方,是另一個更大的豁口。手術結束後,我照了照鏡子,卻沒有認出鏡子裡的那個女人。
[31]《聖經》裡記載,猶大為了三十件銀器出賣了耶穌。
[32]作者為本書創造的概念。一些先進文明知道他們的存在可能取決於一位穿越而來的「觀察者」,所以他們的生活哲學中包含「存在是轉瞬即逝的幻覺」這一想法。飛船成功歸來後,他們會舉行慶祝儀式。「榮霍」來源於「Roho」,是一個斯瓦希里語詞彙,意為鬼魂。
PART F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