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1.28
雪下得更大了。積雪掛在路燈前,看上去在閃閃發光。她不想在雪天開車,所以我們決定走著去。從鄰居家的松樹下穿過,她忽然抖了抖樹枝,積雪撒了我一身。
「賤人!你這個賤人!」我打一冷顫,頭上的雪掉進了領口。她大笑起來。我團了個雪球朝她扔,但雪球還在空中就散開了。我很久沒聽見她像這樣大笑了。
「希望長大以後我會變得超有錢,」她說,「嫁個有錢人也行!這就是我的願望了。」
我們兩人在鎮上閒逛,想看看能不能遇上起車禍,看個熱鬧。「你知道嗎?汽車撞在一起的聲音和摔碎塑膠的聲音差不多。」她說著,抽出一根駱駝牌香菸,我也抽了一根,菸盒裡沒剩幾根了。她把菸往盒子上敲了敲,也把我的那根敲了敲。她點燃香菸,我湊過身去從她的菸上借火。路上有好幾輛車子開得搖搖晃晃,但全都有驚無險。我只穿了件我爸的海軍大衣,現在凍得直發抖。她穿著邁克爾·傑克森的同款外套,袖子上有拉鍊。一輛車經過我們,按了按喇叭,考特妮朝他們擺了擺手,車裡有人大笑起來。他們可能認識我們兩人。
歐幾里得鎮上的七山商店是考特妮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那裡的女店員從來不檢查我們的證件。考特妮買了幾盒煙,我從售賣機上買了杯熱巧克力。
「吉姆,」女店員說,「我看看你的傷。」考特妮把高領毛衣拉下來一塊,露出脖子上的傷疤。「上帝啊!」女店員叫道。她的脖子上永遠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白色傷口,因為不知道哪裡來的瘋子割開了她的喉嚨。刀痕參差不齊,幾乎能看出刀是怎麼插進去,又是怎麼劃開的。店員從身後架子上拿過幾盒駱駝牌香菸,她說:「唉,經歷了這種破事,抽包菸也不算什麼了。」
「真見鬼了。」考特妮說。
「我們兩人當時在必勝客,那瘋子下手可真狠。」我說。
「我再抽最後一根,我到外面等你去。」
「好嘞,稍等。」
我買了杯巧克力,和一根驗孕棒。那個女店員向我傳授經驗:「要是測試的結果不滿意,先別著急,再買一根試試。」
我和考特妮躺在她臥室的地板上,兩腳搭在床邊。她正在抽第三根菸,而我手裡那根還沒抽完。我們朝屋頂上的電扇吐煙,看著扇頁轉了幾圈,又把煙吹了回來。錄音機裡放的是《權力時代》磁帶B面。我們兩人誰也不說話,但並不覺得悶,因為考特妮說我是她唯一一個可以不用說話的好朋友。磁帶放完了,我問考特妮她哥哥今晚回不回來。
「他在傑西那裡過夜。」考特妮說。
去七山商店前我還沒什麼感覺,但現在我心裡七上八下,好像肚子裡有隻蝴蝶在飛。考特妮起身換了盒磁帶,是AC/DC樂隊的《回到黑暗》。我摸著自己的肚子,考特妮心不在焉地摸著她的脖子,像在摸一條項鍊。她躺回地板上,我們兩人的臉緊緊挨著,甚至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
凌晨三點。我悄悄爬起來,開始思考那根藍色小棍上的十字代表了什麼。我該怎麼告訴他呢。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房間,看了看,但他不在床上。我多麼希望他在這裡啊。如果考特妮是我的妹妹會怎麼樣?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只是變得更親密了。如果戴維能做出正確的選擇,那考特妮就真的成了我的妹妹了。我悄悄走下樓梯。客廳的側門沒拉門簾,月光照在門外的積雪上,反射著一屋的銀光。我看著他們家的後院,草坪上是一層厚厚的雪,樹上也落滿了積雪;除了幾個腳印,雪面平平整整,沒有一絲瑕疵。腳印走出了一個圓圈,看不出它是從哪裡來的,也看不出它要到哪裡去。好像有人憑空出現在雪地,繞了個圈,然後就消失了。我的母親一向相信萬事都有徵兆,但她相信的只是不好的徵兆。
他會怎麼向我求婚呢?是在我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嗎?不,他一定有別的打算。可能是在某個浪漫的地方,當我們共進晚餐時。我剛上大學時拍的照片還剩下幾張,我要把照片給他。這樣等我們分開以後,他想我了,就能看看照片。他說成為一名海軍是為了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但考特妮笑話他,說他只是因為考不上大學。他說他要去德國、埃及或者日本。我想像著當我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會怎麼做。他可能習慣性地揚揚眉毛。可能會向我求婚。我們的婚禮將在聖帕特舉行,考特妮是我的伴娘。他離開的每一天裡,我都在聖帕特為他祈禱。我為我的父親祈禱,為我的丈夫祈禱——他們都在海上,離家幾萬里。戴維也會在無盡的海面上向著一顆星星祈禱吧,那顆星星是我的名字。夏儂——他雙手合十——哦,夏儂星。他指著那顆屬於我們的星星,一再跟我確認,直到我也能從漫天繁星中一眼看到它。他說看到星星就是看到了我,他讓我也這麼做。在這樣的夜晚,我親吻了我們睡夢中的孩子,然後走到屋外,眺望那顆閃亮的星星。我知道他是安全的。當他從甲板上揚起索具時,當他在黑夜裡眺望大海時,當他的船在海面乘風破浪時,我知道這顆星星的光輝也同樣照耀著他。星光照耀下,他將會一切平安。他在想念我,想念我和孩子。不管他的船走了多遠,總有一天將揚帆返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