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穆康用心寫出的東西絕無丟人可能。若把第一次排練當做L團對名不見經傳的穆康的資格考試,被考察的物件毫無意外拿到了最高分。
  
  管理層滿意至極,紛紛或明示或暗示地向史蒂夫表達了「如果穆先生能一直給我們寫東西就好了」這一美好願景。史蒂夫臉上掛著笑,滿口答應說「一定盡力說服穆先生」,心情卻複雜難言,拿不准這樁「來了個穆先生送出去了個Evan」的買賣到底做得合不合算。
  
  然而史蒂夫的想法無關緊要,穆康本人也用不著誰來說服。
  
  寶貝疙瘩的合同就在這裡,穆康早已把L團拉入了「自己人」範疇,對組織的態度開放敞亮。
  
  美中不足的是,穆康最近遇到了一件頗為棘手的事:向來體貼窩心的林三歲,忽然在豬蹄的攛掇下和自己鬧起了彆扭。
  
  事發當晚,林衍心滿意足地啃了半盆豬蹄,先起身去洗手間洗手,後又重新坐回餐桌,輕描淡寫地對穆康說:「以後排練你都別來了。」
  
  穆康正在啃最後一塊豬蹄,含糊道:「……嗯?」
  
  林衍:「這部作品我來排。」
  
  穆康用力把肉咽下去,莫名其妙地說:「本來就是你排啊。」
  
  林衍仿佛一朝之間忘掉了駕馭多年的君子做派,很不講道理地說:「我的意思是,接下裡的排練你都別參與了。」
  
  穆康夾菜的手倏忽停在半空,震驚地說:「什麼?」
  
  從來只聽說過作曲家客串指揮自己的首演作品,沒見過指揮家越俎代庖直接篡位的啊?
  
  兩人隔著餐桌乾瞪眼,一個神情執著寸步不讓,一個一臉茫然不可置信。
  
  林衍堅定道:「就這麼定了,以後你別來了。」
  
  穆康:「……為什麼?」
  
  「你的想法我不認同。」林衍說。
  
  「我的什麼想法?」穆康依舊摸不著頭腦。
  
  林衍:「對於音樂的想法。」
  
  穆康爾康狀伸手:「等等。」
  
  林衍:「嗯?」
  
  「林三歲,講講道理。」穆康放下筷子,好聲好氣地說,「這是我寫的,對於音樂的想法應該我自己最有發言權吧?」
  
  林衍看著穆康沒說話,目光裡沒有絲毫軟化跡象。
  
  穆康耐著性子問:「你說是不是?」
  
  林衍不置可否:「這是我的決定。」
  
  穆康費解不已:「你得告訴我為什麼啊?」
  
  「你考慮一下。」林衍並不打算解釋,起身開始收拾碗筷,以彬彬有禮的口吻威脅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指了。」
  
  穆康:「……」
  
  兩位音樂家直到就寢時分也沒達成共識,連睡覺前的「晚安」儀式都有不歡而散的意味。穆康苦思冥想到半夜,想破腦袋也沒明白林衍這般無理取鬧到底是想幹嘛。
  
  瑞士高原的夜晚悄無聲息,湖邊小鎮正在沉睡,寧靜一如往常。
  
  偏偏有兩顆心不甘寂寞地輾轉跳動,激烈卻膽怯。相愛的人既想靠近,又怕自己的唐突傷害到對方。
  
  林衍睜著眼,目光透過黑暗,聚焦到模糊的天花板。
  
  萬人迷Evan Lin有一個深藏心底的秘密。他為之經年獨行,算不清耽誤了多少良人。
  
  在地球彼端,始於某個暖春傍晚,他與自己一生的愛情不期而遇。
  
  恣意妄為的他徑直闖進他寂寞而忙碌的生活,隔著鋼琴自信地對他說:「林指,願意屈尊來試試我的排練嗎?」
  
  他的不羈笑容、他的似火熱情、他的英俊面孔、他的才華橫溢……他的一切都讓同為天才的他驚為天人、怦然心動,不假思索便獻出了自己的真心,哪怕在這場獨角戲裡,他失望過、悲傷過、放棄過,也不曾後悔。
  
  他虔誠已久,終遇神眷。
  
  那個人再次風風火火來到他身邊,神通廣大得像個造夢師,把他黑白照片一般毫無煙火氣的生活裝點得五光十色。
  
  這是一個亙古歲月被地外行星撞擊的夢,一蹴而就改變了冰河期生態系統,林衍站在原地猝不及防,忽然被夏日香氣溫柔包圍。
  
  隨之而來的還有音樂、食物、果茶、鮮花、野鴿、水鴨、湖水、雪山交相輝映的繁華色彩。
  
  儘管這場夢即將結束,他仍欣喜不已,毫無遺憾,因為過了這麼多年,他的曾經滄海依舊是那麼耀眼、那麼好。
  
  林衍滿懷感激,不敢奢望,更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
  
  他唯一的堅持,就是絕不允許為自己造夢的心上人妄自菲薄。
  
  若連你都否定自己,我的這場夢還有什麼意義?
  
  七年前的他,曾在黑夜裡輾轉反側,只為傾盡全力爭取所愛之人。
  
  七年後的他,身處似曾相似的黑夜,無聲呐喊,願為所愛之人放手一搏。
  
  既然他不願說、不敢碰,那就由我來說、我來做。
  
  林衍看起來溫潤如水,實則做事固執堅定,一旦做了決定,就不再動搖。這晚他睡得比穆康好,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正打算出門晨跑,卻在臥室門口看到了理論上這會兒應該還沒起床的穆康。
  
  穆康獨自靠在走廊,雙手抱臂,頭髮蓬亂,像是被廊燈寂寞舔舐了一夜,兩眼無神地說:「林三歲,我們談談。」
  
  林衍吃驚地問:「你沒睡覺嗎?」
  
  穆康從喉嚨深處「嗯」了一聲:「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沒和你吵架。」林衍說。
  
  穆康眼裡佈滿血絲,低聲吼道:「你都他媽威脅老子說不指了,還不是吵架?」
  
  林衍輕聲歎了口氣,只好說:「那就談談吧。」
  
  兩人在餐桌上擺開陣勢,早餐將就成了簡化版:人手只有一杯奶兩片烤土司。
  
  穆康習慣成自然地拿起一片土司幫林衍抹巧克力醬,林衍也不插手,隔著餐桌注視穆康嫺熟的動作。
  
  此情此景,煎熬卻溫馨,林衍垂下眼,忽然覺得有些心酸。
  
  「我想了一晚上,這事兒不是不行。」穆康把土司遞給林衍,擺出促膝長談的姿態,「但你一定得給我個解釋。」
  
  「就是那個解釋。」林衍接過土司,「你的想法我不認同。」
  
  穆康:「那我也還是那句話,我的什麼想法?」
  
  林衍:「關於音樂的想法。」
  
  穆康喝了口奶:「具體點?」
  
  林衍沉默半晌,一字一句地問:「真的想讓我說嗎?」
  
  這句內容平淡的問話被林衍說得洞幽燭遠,像一顆瞄準穆康心靈深處、呼嘯而至的子彈。
  
  穆康心一沉,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和林衍凜然對視。
  
  眾所周知,指揮家林衍從不出錯。
  
  而不為人所知的是,他的絕對正確、他的清澈眼神,都建立在直面人生困苦的不反復、不妥協、不退縮。
  
  縱然剛愎自用如穆大才子,也只能望其項背。
  
  林衍看著穆康,再次問道:「你說還是我說?」
  
  指揮家的視線透明而犀利,拒絕一切似是而非,讓穆康無所遁形。
  
  他苦笑著想:又來了,他又知道了。
  
  場景從熱帶叢林變幻至阿爾卑斯山,連空氣都仿佛鍍上赤道熱度,林衍和穆康再一次陷入了由音樂而起的拉鋸戰。
  
  這出拉扯難耐而焦灼,孜孜不倦敲打作曲家的不甘靈魂,洞察人與人性的割裂。
  
  「你一直沒說真話。」林衍說,「你在逃避。」
  
  穆康微弱地說:「我沒有。」
  
  林衍平靜地說:「你有。」
  
  穆康沒接話,雙手抱臂轉頭看著窗外,成了顆拒不合作的孤獨頑石。
  
  他本不該如此孤獨,他本就期望林衍可以再次一擊即中。
  
  事到臨頭,穆大才子忽然反水,既不想自己說,也不願林衍說。
  
  可故事要繼續,拉鋸戰裡一定要有人先說話、先退讓。林衍心如磐石,並不怕冷戰,穆康卻難以忍受僵持的氛圍。
  
  他萬般珍惜和林衍相處的時光,每分每秒都想朝他微笑、和他說話,最好如同阿爾卑斯山雪線以上的積雪那般,終日被陽光親吻,永世不化。
  
  和林衍之間的拉鋸戰,穆康以前沒贏過、現在也不打算贏、未來更是一場都贏不了。
  
  若沉默有罪,我不認罪。穆康破罐子破摔地想,沉聲道:「我說。」
  
  林衍:「好,我在聽。」
  
  穆康慢慢地說:「這是莫梭的故事。」
  
  林衍沒說話,眼裡滿滿都是質疑。
  
  穆康看了林衍一眼,移開目光挫敗道:「好吧,莫梭以及……我自己的故事。」
  
  林衍:「什麼樣的故事?」
  
  穆康艱難地說:「自我審視,和……」
  
  他盯著桌上的牛奶杯,心頭自尊翻湧,叫囂著堵住了試圖發聲的聲帶。
  
  林衍不留情面地替他說完:「自我嘲諷。」
  
  穆康抹了把臉,抬頭看著天花板,大聲說:「對。」
  
  林衍親眼捕捉到穆康的痛苦,又心疼又無奈,悄悄握緊雙手。
  
  穆康重重吐出一口氣:「非得讓我說出來嗎?林衍?我以為……」
  
  我以為你心知肚明,也不會再問。
  
  湖邊清晨安靜得像演出開始前的音樂廳,兩人坐在餐桌兩端,彼此的呼吸明明清晰可聞,卻仿若隔著鴻溝。
  
  林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情緒似乎毫無波動:「我知道,但我不贊同。」
  
  穆康冷冷道:「我贊同。」
  
  「所以我才讓你別來了。」林衍說,「我們意見不統一,會影響進度。」
  
  穆康都快被林衍氣笑了:「這是我的作品。」
  
  「你交給了我指揮。」林衍頓了頓,反問道,「還是說你想自己指?」
  
  穆康心猛地一顫,瞪著林衍道:「這是什麼蠢話?當然得你指。」
  
  林衍點點頭:「我是指揮,自然有發言權,對嗎?」
  
  穆康:「……對。」
  
  「既然你不願說真話,還不如交給我。」林衍微微抬頭,和穆康筆直對視,「你相信我嗎?」
  
  他即使坐在餐桌前仍自信優雅,言語間有駕輕就熟的不容置喙。
  
  旁人或許難以理解,穆康卻再明白不過。
  
  他倆一個在臺上,一個在台下;一個在光明裡,一個在黑暗中。舞臺燈光璀璨,林衍站在指揮臺上,身姿筆挺,腿長逆天,用音樂問所有人:你相信我嗎?
  
  那是穆康最喜歡的詮釋、最享受的釋放,佈滿林衍指揮棒下的每一個音符與細節。
  
  那是林衍的《英雄生涯》。
  
  理查•施特勞斯寫出《英雄生涯》歌頌自我時,約莫想不到此刻執著踏入黑暗的英雄,並沒有拯救天下蒼生的宏圖大志。
  
  他化身英雄,不過為了拯救自己所愛之人,連光明都無法阻擋。
  
  當英雄展顏,輕柔地對你說:「你相信我嗎?」
  
  你便心悅誠服,甘之如飴地低下頭顱:「我相信你。」
  
  世人從無例外,穆康也是世人之一。
  
  他凝視著林衍,指揮家態度溫和謙遜,氣場宛若波濤,把穆康緊緊包圍。
  
  穆康無處可逃,也並不想逃。
  
  他心甘情願地向英雄舉手投降:「我當然相信你。」
  
  林衍:「那就交給我。」
  
  英雄再一次昇華出至高無上的勝利,穆康長出一口氣,臣服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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