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都說人生起伏無常,所謂「無常」,是為不可捉摸、無跡可尋、難以預料。
  
  這樣看來,作曲家穆康一言難盡的人生起伏實乃正常,因為只要循著林衍的人生軌跡一條條往下捋,總能在某個節點找到穆康。他與他的人生故事緊密交織,無論柴米油鹽的煙火生活,還是驚心動魄的世界冒險。
  
  有跡可循,便不算無常。
  
  譬如此刻,穆康與王俊峰結束通話,花半分鐘便琢磨出了這次國際大導演的邀約大抵跟林衍有關,暫且按下電話做愛的心思,興師問罪道:「大衛斯導演是怎麼回事?」
  
  「肖恩嗎?」林衍說,「他是我們的合作夥伴。」
  
  穆康:「他給王俊峰發了邀曲郵件。」
  
  林衍並不意外:「是嗎。」
  
  穆康心道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面上不露聲色地問:「他怎麼有王俊峰的郵件?」
  
  林衍無辜道:「不是我給的。」
  
  穆康眯起眼:「林三歲,老實交代。」
  
  「真的。」林衍笑了,「我只給過史蒂夫,之後就不知道了。」
  
  「我就知道和你有關。」穆康也笑了,「人家怎麼會認識我。」
  
  「和我無關。」林衍斂去笑容,認真地說,「是他主動找你的。」
  
  穆康:「……啊?」
  
  「其實史蒂夫已經幫你擋掉很多人了。」林衍說,「都說你太神秘了,After party上沒留下聯繫方式,Google也搜不到,只能來找我們。」
  
  穆康詫異道:「是嗎?」
  
  林衍「嗯」了一聲:「肖恩不一樣,我們和他的團隊有長期合作關係,我猜史蒂夫不好拒絕。」
  
  穆康呆愣半晌,喃喃地說:「真是沒料到啊。」
  
  林衍疑惑地問:「沒料到?怎麼會?」
  
  穆康:「我以為……」
  
  以為?
  
  以為什麼?
  
  穆康自己也沒參透「以為」什麼,忽地住了嘴。
  
  林衍耐心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遂問道:「以為什麼?」
  
  穆康:「……」
  
  林衍:「……」
  
  兩人隔著螢幕乾瞪眼,林衍直面穆康近來少有的沉默,一貫柔和的表情慢慢冷了下來。
  
  「肖恩當時看了現場,這次只能算是Appetizer。」他沉沉盯住穆康,「演出的現場錄音很快就要發行了,以後來找你的人會更多。」
  
  穆康:「啊。」
  
  林衍:「After party那麼多人向你邀曲,還記得嗎?」
  
  穆康:「記得。」
  
  「那怎麼會沒料到?」林衍昂起頭,遠在大陸彼端的清冷嗓音透過電流,宛若一道驚雷劈入了穆康心靈深處,「你不該止步於此,你本就該聞名於世。」
  
  穆康直怔怔看著螢幕上的林衍,縮在被子裡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他想。
  
  當一個人比我自己更理解我、更珍視我、更欣賞我、更深愛我,原來會露出這種只與我有關的、既堅硬又驕傲的表情。
  
  儘管林衍中文水準超常發揮,將這句激昂的宣言說得熱血沸騰,穆康卻毫釐未生展望宏偉未來的光輝想法。
  
  與之相反,他心頭邪惡綻放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我要把他關起來,從此以後無論天地、山川、湖海、世人,除了我誰都不能看到。
  
  穆大才子做人向來自私自負厚顏無恥,一朝得了天下無雙的阿衍,日日過得食髓知味,愈發顯出貪得無厭。
  
  「阿衍。」穆康說,「你是不是特別愛我。」
  
  林衍毫不猶豫地說:「是。」
  
  「永遠要這麼愛我。」穆康緊握雙手,聲音幾乎有些嘶啞了,「一丁點兒都……不可以少。」
  
  林衍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如果哪天我發現你少了一點兒——你知道我可以發現。」穆康咬著牙,惡狠狠地說,「我就把你……」
  
  把你……
  
  那一刻,他腦中油然而生了無數種難以啟齒的醜陋想法,每個都面目猙獰,猙獰到生生嚇到了自己。
  
  他恍惚地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恐怖。
  
  林衍絲毫不以為意,平靜地說:「好。」
  
  「如果哪天你發現我對你的愛少了一丁點兒,你想把我怎麼樣,都可以。」
  
  他的眼裡漸漸泛出溫暖迷人的笑意,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只獻給霸道蠻橫的心上人。
  
  穆大才子一生的命門,正在向他傳遞一句被很多人說過的話。
  
  Evan Lin從不妄言。
  
  奇異地安撫了穆康躁動不安的神經。
  
  穆康心滿意足,全身心都放鬆了下來:「大衛斯導演的活兒題材是愛滋病,取景地在非洲,給我繼續講米婭的故事吧。」
  
  林衍:「不只米婭,那裡有很多故事。」
  
  「那就每天講一個。」穆康說,「我們有很多時間。」
  
  愛侶間時間雖多,非洲貧民窟的故事卻不甚動聽,一天比一天慘絕人寰,仿佛世間魍魎都在那裡駐過場。穆康接連聽了兩個禮拜,聽出了一身揮之不去的多愁善感,在M市機場同鄧尼斯和安德魯碰頭時,居然被問了好幾次「是不是心情不好」。
  
  穆康義正言辭地說:「謝謝關心,我們很好,生活幸福。」
  
  從機場開往目的地有近四小時車程,穆康在途中向眾人展示了林衍心愛的十個精靈公仔,不出所料遭到了一幫人或明或暗的嫌棄。
  
  卡爾尷尬地笑道:「因吹斯汀。」
  
  鄧尼斯直言不諱地說:「太醜了。」
  
  安德魯自作聰明地問:「萬聖節的獎品嗎?」
  
  穆康心裡雖然無比贊同大夥兒的看法,嘴上仍牢牢貫徹一致對外的堅定立場:「我覺得很可愛。」
  
  三位指導老師到達民宿時已經晚上了。熱情的民宿老闆備好吃食,又頗具眼力見兒地給幾人送上了啤酒。三人憋著氣,一口飯一口酒,飛速解決了由水果拌米飯、芒果沙拉和啤酒組成的叢林特色晚餐。
  
  飯後,穆康把十個巨醜的精靈公仔攤在了客廳餐桌上,就著昏黃燈光和熱帶晚風,一邊趕蒼蠅一邊悉心整理壓皺的布料。兩位管樂演奏家坐在對面旁觀得五味雜陳,安德魯問:「真的要送人?」
  
  穆康淡定道:「是。」
  
  鄧尼斯質問道:「你有經過Evan同意嗎?」
  
  穆康:「……」
  
  他有苦難言,感歎著將罪魁禍首放在心頭狠狠捏扁揉圓了一陣,一聲不響把公仔收回了袋子裡。
  
  這番意味不明的沉默表態登時嚇到了見識過「瘦了十五磅的Evan」的兩位吃瓜群眾。安德魯小心地說:「康?」
  
  鄧尼斯:「你們又怎麼了?」
  
  穆康抬起頭:「什麼?」
  
  鄧尼斯已自動自發地腦補完畢:「Evan那麼好的人,你怎麼總惹他生氣?」
  
  穆康:「……啊?」
  
  安德魯也說:「我們都希望你們能過得開心。」
  
  穆康莫名其妙:「我們過得很開心啊。」
  
  鄧尼斯嗤笑了一聲:「希望如此。」
  
  穆康懵逼地想:什麼鬼?
  
  他一頭霧水地和鄧尼斯對視片刻,轉念一想:算了,還是正事要緊。
  
  穆康坐直身體,擺正態度,用非常鄭重的口吻對鄧尼斯和安德魯說:「我想請你們幫個忙。」
  
  鄧尼斯暗忖果然來了,靠在椅背上歎息道:「說吧。」
  
  「我最近在寫幾部室內樂作品。」穆康說,「不知有沒有榮幸能同二位合作?」
  
  鄧尼斯:「……」
  
  安德魯:「……」
  
  兩人交換了一個始料未及的訝異眼神,安德魯說:「我們以為你和Evan又鬧彆扭了。」
  
  穆康再次強調:「我們很好。」
  
  做好了勸架心理準備的鄧尼斯和安德魯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那就好。」安德魯笑道,「我很願意與你合作,康。」
  
  「與你合作是我的榮幸。」鄧尼斯爽快地說,「寫好了嗎?」
  
  穆康:「還沒完全寫完,等我完稿就發譜子給你們。」
  
  安德魯好奇地問:「提前劇透一下?」
  
  穆康:「其中一首是《林中精靈》的室內樂版。」
  
  「太棒了!」鄧尼斯立即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興奮地說,「我早就有把這首曲子改成室內樂版本的想法了。」
  
  安德魯頻頻點頭:「沒什麼比康親自改更好的了。」
  
  鄧尼斯迫不及待地問:「打算錄音嗎?」
  
  穆康:「雖然還沒敲定,但是有這個打算。」
  
  安德魯喊道:「一定要錄音啊,康!」
  
  「來美國錄。」鄧尼斯說,「我們有常年合作的錄音棚。」
  
  穆康笑了:「L市也有棚。」
  
  「在哪兒錄都行。」安德魯說,「很期待那一天。」
  
  鄧尼斯轉身去問民宿老闆又要了三罐啤酒。三位知名音樂家在鳥不拉屎的叢林深處一拍即合,不懼蚊蟲煩擾,有聲有色地邊喝酒邊討論配器內容和錄音計畫,直到時針走向十二點才各自回房睡覺。
  
  穆康這趟P國行程主要任務有三個:排練、請人、送公仔。若按難度排列,最簡單的是排練,第二是請人,最難的才是送公仔。
  
  請人任務大功告成,排練任務自然也完成得順風順水。這次樂團要上手一部新作品《迪士尼動畫組曲》,三位指導老師一合計,把兩天排練安排成了一天分聲部練習和一天單獨指導。孩子們又聰明又努力,沒給老師們的教學工作帶來任何麻煩,一切步驟按部就班,終於來到了最具有挑戰性的送公仔環節。
  
  第二天下午,十位榮獲獎學金、即將啟程前往大洋彼岸的音樂小精靈被單獨請到了排練廳,三位老師揚言要為他們進行簡短的「頒獎儀式」。
  
  長髮小號男孩帶頭跑了進來,眼珠滴溜溜一轉瞄準目標,兩個助跑加一個猛蹬精准蹦到了穆康身上,湊在偶像耳邊不停狂吼:「穆先生,我要去美國啦——」
  
  穆康被吼得耳膜嗡嗡作響:「聲音小點。」
  
  小號男孩:「穆先生去過美國嗎?」
  
  穆康拖住男孩的屁股:「去過。」
  
  小號男孩:「美國是什麼樣子的?」
  
  「要看你去哪個州。」穆康說,「大部分地方都比這兒冷。」
  
  小號男孩歪著頭問:「多冷?穿兩件衣服夠了嗎?」
  
  「你得問貝恩先生和亨利先生。」安娜說,「他倆才是美國人。」
  
  「我聽說要穿大衣,還有圍巾!帽子!」特雷西仰頭望向鄧尼斯,「是這樣嗎?貝恩先生?」
  
  鄧尼斯:「是的,紐約州很冷。」
  
  小號男孩從穆康身上跳了下來:「什麼是圍巾?」
  
  「我知道。」特雷西馬上說,「就是圍在脖子上的衣服。」
  
  小號男孩瞪大雙眼道:「脖子上還要圍衣服?不熱嗎?」
  
  安娜高傲地說:「說過了,美國很冷!」
  
  小號男孩呆呆地說:「那得多冷啊……」
  
  特雷西期盼地說:「我沒見過大衣,也沒見過圍巾和帽子。」
  
  安娜:「貝恩先生,大衣是什麼樣的?漂亮嗎?」
  
  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穆康出聲制止了一群還未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小精靈的喋喋不休:「以後你們會知道的,現在來發獎品。」
  
  他從塑膠袋裡掏出了一個紅綠配色的精靈公仔,面不改色地對十位獎學金獲得者說:「這就是獎品,每人都有。」
  
  小號男孩:「……」
  
  特雷西:「……」
  
  安娜:「哇!」
  
  鄧尼斯和安德魯站在穆康身後,目不忍視地低下了頭。
  
  孩子們一臉木然地排排立正,等著穆先生一個一個發公仔,震懾於穆康硬裝出來的人渣氣場,敢怒不敢言。
  
  就連捧場王兼穆先生腦殘粉長髮小號男孩都無法為偶像撐場面了。
  
  穆康發完了公仔,煞有其事地站在隊伍前說:「這是林先生、貝恩先生、亨利先生和我專門送給你們的。」
  
  鄧尼斯:「……」
  
  安德魯:「……」
  
  Fuck,為什麼要拖我們下水?
  
  安娜愛不釋手地摟著公仔,開心地說:「謝謝穆先生,真好看!」
  
  所有人:「……」
  
  特雷西小聲叫道:「安娜?」
  
  小號男孩:「你瘋了嗎?」
  
  穆康不敢置信地問:「你喜歡?」
  
  「喜歡!他帶了一頂綠色的帽子,特別好看!」安娜露出純真無暇的美好笑容,「謝謝穆先生,謝謝林先生,謝謝貝恩先生,謝謝亨利先生!」
  
  「……好吧。」穆康清清嗓子,對十位小朋友說,「兩個月後,你們就要啟程去海外學習了,雖然這次林先生沒來,但我帶來了他對你們的寄語。」
  
  他停頓片刻,靜待氣氛醞釀到位,方沉聲說:「學習音樂,除了日復一日不停地練習,沒有其他捷徑……」
  
  孩子們會心一笑,七嘴八舌地把話接了過去:「……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希望你們繼續不懈努力,那麼十年後、二十年後,將會有更多人來看你們的表演。」
  
  穆康一愣:「怎麼都知道了?」
  
  孩子們紛紛大笑著嚷嚷道「林先生演出前說過」、「我們都記得」,安娜緊緊抱住公仔,低下頭,有些難過地說:「真想再見到林先生。」
  
  「很快就會再見到他的。」穆康肯定地說,「下一次你們見到林先生,就是在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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