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有些緊張,穆康車開到半路就發現了。
車載音響用藍牙連著林衍的手機,他居然以「應景」為由,就著暮色播起了《諸神的黃昏》,從第三幕齊格弗裡德之死開始,而後默然不語地望著窗外。
瓦格納繁複的音樂動機將堵得一動不動的晚高峰渲染上格格不入的悲劇神話色彩,穆康聽完葬禮進行曲就受不了了:「咱們普通市民的黃昏,用不著上升到這種高度吧?」
林衍轉頭看了穆康一眼,沒出聲。
「齊格弗裡德把布倫希爾德忘了,布倫希爾德為齊格弗裡德殉情了。」穆康目視著前方一望無際的車流,祭出殺手鐧,「寓意不佳啊林指。」
林衍一聽,立馬伸手把音樂關了,亡羊補牢似的分辯道:「萊茵河水洗淨了詛咒。」
「女武神隕落,愛替代了貪婪。」穆康趁著車沒動,將人摟過來親了一口,「我明白,是個好結局。」
兩人相視而笑,穆康問道:「有什麼好緊張的?」
林衍躊躇半晌,說:「真的不用買東西嗎?」
穆康:「你是兒媳婦嗎?」
林衍:「我……」
「你不是。」穆康自問自答道,「所以不用買。」
林衍靈機一動,工整地說:「我是男媳婦。」
穆康被逗樂了:「新學的詞兒?」
「剛剛想出來的。」林衍目光灼灼看著穆康,「這麼說對嗎?」
穆康:「你先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林衍毫不猶豫地解開安全帶湊了過去,穆康笑著往另一邊躲:「不能違反交規啊林指。」
林衍也笑了:「你別躲,我親不到了。」
穆康:「哪兒能那麼容易讓你……」
話沒說完就被堵住了。
林衍整個人半站了起來,傾身將穆康壓在車門上,含住愛人的唇送上了一個濕熱的吻。
諸神的黃昏巨人隕落,人間的黃昏車流凝滯,愛侶的黃昏情濃依舊。林衍輕吮穆康的嘴唇結束親吻,坐回副駕駛座扣好安全帶:「我猜‘男媳婦’用得很對。」
穆康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啊。」
林衍:「所以還是應該買點兒禮物。」
「真不用。」穆康說,「你本人就是禮物。」
林衍:「什麼意思?」
「我媽特別愛你。」穆康自覺非常客觀,「大概能夠上我一成那麼愛你了吧。」
林衍:「這不一樣。」
「一樣。」穆康肯定地說,「她比你還緊張。」
穆太太著實非常緊張。
她已經七年沒見過真人版林衍了,往常只能通過視頻一解對愛豆的相思之苦,這次沾了兒子的光,愛豆破格成了媳婦,管太太羡慕不已,電話裡反復說了好幾遍「你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穆太太先是黯然神傷地想:考慮到那位「狗都嫌」的小心眼兒,別說「得月」了,能不能「近水」都不好說。
後又給自己加油鼓勁道:人反正是來了,機會總能創造出來,合張影應該還是沒問題。
太后仔仔細細花了兩小時打扮自己,光彩照人地出門買菜,半路遇到了遛完彎往家走的穆先生。
穆先生訝異地說:「買個菜要弄成這樣嗎?」
「待會兒要和林指合影。」穆太太頗有遠見,「要上鏡。」
穆先生委婉提醒道:「想和林指合影得先過兒子那關。」
穆太太底氣十足:「我是他媽,哪兒有當媽的看兒子臉色。」
穆先生挽著夫人往超市走:「你雖然是他媽,但林衍也是他老婆……公。」
穆太太看了穆先生一眼:「你還沒轉過彎。」
「要點兒時間。」穆先生坦白地說,「活了這麼久,一直以為媳婦特指女性。」
穆太太撇撇嘴:「迂腐。」
「不是迂腐,是擔心他們。」穆先生說,「你不擔心?」
穆太太沒說話。
穆先生:「咱兒子的狗脾氣,管小小那麼喜歡他一樣受不了。」
穆太太:「和林指在一起後好多了。」
「那是表像。」穆先生搖搖頭,「他從小到大就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總不可能一下子變了個人。」
穆太太沉重地說:「是啊。」
「林衍不僅性別為男,還是國際知名的大指揮家,心氣兒比管小小高了不止一點兒。」穆先生憂心忡忡地說,「萬一哪天說不幹了,再像管小小那樣一腳把穆康踹了,咱兒子就真的要注孤生了。」
「所以還是得靠我。」穆太太聲音漸漸高了起來,「憑藉我女性……不是,婆婆的柔情和林指搞好關係,萬一他想甩穆康,也得考慮到我的感受。」
穆先生樂了:「行行,那你一會兒可得好好表現。」
林衍跟在穆康身後進門時,委實沒料到自己能這麼受歡迎。
穆太太一看到他就跟貓見了耗子似的兩眼放光,嘴裡念叨著「林指來啦林指好久不見啊林指快來看我做飯」,以一種林衍極為熟悉的姿勢轉眼間把人拐去了廚房。
全程身姿娉婷、態度霸道,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留給林衍。穆康還沒來得及出手制止,就被穆先生截在了半路。
穆先生擋住穆康的視線,往兒子手裡塞了杯水果茶,指指沙發:「坐。」
穆康:「有事?」
穆先生面容嚴肅:「有事。」
穆康只好坐下了。
中外通行的社交慣例,說正事前得先閒扯幾句。穆先生隨意問道:「問候過陸明慶了嗎?」
穆康喝了口茶:「前幾天打過電話。」
「他這個返聘總監最近當得不太順心。」穆先生說,「和張玉聲鬧掰了。」
穆康:「是嗎?」
穆先生:「玉聲琴行這一年名聲不好,國交連贊助都不想要了。」
穆康:「給錢都不要?」
「有兩個事兒,說起來都和你有點兒關係。」穆先生說,「一個是去年年初你的曲子被抄襲,圈裡人都知道是他搞的鬼,當時陸明慶就不是很滿意了。」
穆康不經意道:「哦。」
「然後年底L團來巡演,也是陸明慶幫張玉聲牽的線,結果你也知道。」穆先生指了指廚房方向,「多虧了林衍才沒鬧到退票。」
穆康的表情這才專注了一點,笑著「嗯」了一聲。
穆先生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你很有能耐啊,一帶就帶回來這麼一尊大佛。」
穆康得意道:「嗯哼。」
穆先生:「都不問問我們能不能接受。」
穆康一怔:「他你們還不能接受?」
「業務水準很能接受。」穆先生說,「其他的就不好說了。」
穆康皺眉道:「什麼其他的?」
穆先生:「比如說……性別男。」
穆康:「……你還在乎這個?」
「不為別的。」穆先生採用迂回戰術,別有用心地說,「主要擔心你倆以後吵架鬧出人命。」
穆康:「……」
穆先生經驗十足:「我和你媽每次吵架都是後期靠體力取勝的。」
穆康頗為無語,一口把水果茶喝完了。
穆先生:「你倆看起來半斤八兩誰也降服不了誰……」
「靠。」穆康聽不下去了,「不用誰降服誰,他很愛我。」
「那是你們正處於熱戀期。」穆先生說,「還沒吵過架吧?」
穆康淡定道:「吵過。」
穆先生:「沒打起來?」
「你不瞭解他。」穆康懶得再聽老爸無聊的腦洞,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放站了起來,「我倆吵架也不拼體力。」
他微笑著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聲音柔和了不少:「我都聽他的。」
從沒聽過兒子用這種語氣說話的穆先生愣住了。
另一頭,廚房裡一場名為「婆婆的柔情」的婆媳對話也進行得如火如荼。穆太太一邊切菜一邊熱情地說:「林指,今天做一個新菜。」
林衍捧場地問:「是什麼?」
穆太太:「照燒鯉魚。」
「穆康也做過類似的。」林衍說,「不過他用的是三文魚。」
穆太太:「他是怎麼做的?」
「我不知道。」一提起心上人林衍話就多了起來,「他會好多三文魚的做法,可以蒸、煎、炒,還可以煲飯,每一種都很好吃。」
很少做三文魚的穆太太:「……」
「他還發明了一個遊戲,讓我猜菜名,我老猜不對。」林衍漂亮的眼睛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溢出水般光彩,「他會做很多菜,還能推陳出新。」
穆太太乾巴巴地問:「他經常煮飯嗎?」
林衍:「是。」
穆太太:「他不是不愛做飯嗎?」
「他說做兩個人的飯方便。」林衍頓了頓,小心地朝穆太太確認道,「您覺得是嗎?」
穆太太半信半疑地想:是雖然是,但不像穆康能做的事。
林衍的神情不似作偽,穆太太不好直接提出質疑,只能敷衍地點了點頭,暫且把疑惑放到一邊。
她靜氣凝神,正打算繼續朝林衍釋放「婆婆的柔情」,客廳那邊忽然傳來了穆康的喊聲:「阿衍!」
林衍跟條訓練有素的獵犬似的眼睛一亮,對穆太太微微鞠躬說了句「失陪」,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了。
穆太太:「……」
穆康蹲在陽臺旁,把林衍拉到身邊:「你看,這幾盆是我種的。」
穆先生和穆太太家的陽臺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植株各個長勢喜人,幾朵小花瑟瑟發抖地混在大小不一的綠葉間,頗有些孤芳自賞的意味。
林衍:「這些是什麼?葉子這麼長?」
「吊蘭,很容易養。」穆康轉頭喊了聲,「爸,要剪葉子了。」
穆先生應道:「吃完飯剪。」
穆康對林衍說:「你別看這些花盆裡的植物一個個長得這麼粗壯,其實論美感還是差了點。」
林衍贊同道:「我也覺得。」
「還是得長在土地裡,種花不能種得這麼拘謹。」穆花匠小聲說,「野花雖然看上去比花盆裡精心澆肥的花脆弱,但那才是最好看的。」
「因為真實。」林衍說,「從自然中獲得的生命力。」
「對,就是這個意思。」穆康說,「不知道歐根幫咱們弄得怎麼樣了。」
林衍:「他手藝很好。」
穆康「嗯」了一聲,伸手攆掉幾根長歪的葉子:「還好就快回去了。」
「回去後你也教教我。」林衍說,「種花。」
「你那麼忙,學這個幹什麼。」穆康說。
「你的手劃傷過好幾次。」林衍柔聲說,「我心疼。」
穆康不在意地說:「一點小傷……」
「煮飯我沒天賦幫不了你,種花讓我幫幫你好嗎?」林衍凝視著穆康,眼神又清澈又炙熱,裡面有不加掩飾的肺腑深情,「我想幫你。」
穆康:「……」
真是要命。
他很沒出息地第N次被林衍的眼神勾了魂,好半天才開口說:「好。」
「我還可以幫你做很多事。」林衍又說,「我計畫……」
「阿衍。」穆康打斷了林衍的話,悄悄握住愛人的手,「我愛你。」
林衍笑了:「我也愛你。」
這頓飯穆太太做了葷素搭配的五菜一湯,廚藝寶刀未老,似乎比林衍七年前見識過的更有長進。席間,穆先生負責喝酒及觀察細節,林衍負責陪酒和倒酒,穆太太負責施展「婆婆的柔情」,穆康負責……幫林衍挑魚刺。
他挑剔地對穆太太說:「不該做鯉魚,阿衍不會挑魚刺。」
穆太太暗道失策,承認道:「我忘記林指是國外長大的了。」
穆康用自己的碗筷給林衍挑出了一小碗魚肉,順便附帶上自己吃剩在碗裡的若干菜色,把碗推給林衍:「林三歲,來吃。」
林衍接過碗,一邊滴水不漏地同穆先生碰杯,一邊面不改色把魚肉和穆康不愛吃的韭菜豬肝雞皮等一股腦都吃了。
飯畢,林衍和穆康把碗筷收拾好,四人轉戰沙發閒聊了一會兒。穆康大辣辣地攬著林衍對父母說:「我們下周就走了,你們什麼時候想過來提早打聲招呼就行。」
穆太太立即說:「我和管太太約好了明年去歐洲旅遊。」
穆康:「爸不去嗎?」
穆先生:「去過好幾次了,懶得動。」
穆康:「你倆一塊兒來才可以住我們那兒。」
穆太太冷哼了一聲:「本來也沒想住你那兒。」
「那就行。」穆康乾脆地說,「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觀察了一晚上的穆先生泰然自若地站了起來,揮揮手道:「沒了,你們走吧,我們老人家要睡覺了。」
穆太太還想說話:「我……」
「你去剪葉子。」穆先生對夫人說,「吊蘭的葉子都快長到地上了。」
夫夫二人沒有久留的意思,聞言火速告辭打道回府了。穆太太拿著剪刀,站在陽臺怨聲載道:「也不讓我和林指多說說話。」
穆先生坐在沙發上老神在在地說:「用不著‘婆婆的柔情’了,‘兒子的柔情’已經夠肉麻了。」
穆太太心裡頗不是滋味兒:「我都沒聽過穆康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
「這會兒回過味兒了?」穆先生調侃道,「和兒子搶人時又不手軟。」
「得了吧。」穆太太失落地說,「費了那麼多口舌,合影都沒搶到。」
穆先生把剩下的水果茶倒進茶杯,低頭笑了半天。
穆太太:「這下你放心了吧。」
穆先生笑著說:「放心了。」
「我剛剛想起來一件事。」穆太太說,「上次林指過來,大概七八年前吧,他倆彈過一次四手,還記得嗎?」
穆先生想了想:「有點印象。」
穆太太猶豫道:「我老感覺……他倆那時就已經看對眼了。」
穆先生一愣:「不會吧。」
「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穆太太思索著說,「如果是真的……」
「不可能。」穆先生說,「這麼多年穆康是怎麼過的我們又不是不知道。」
穆太太沉默片刻,聳聳肩道:「可能是我多心了。」
「過去的都過去了,他倆現在好著呢。」穆先生氣定神閑地說,「看起來以後也會挺好,別瞎想了。」
「好得我都有點兒嫉妒了。」穆太太埋頭開始剪葉子,感歎道,「年輕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