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一片渾濁的乳白色。島田真紀從客廳窗口眺望着每年都如期而至的海霧。六月已經過了一星期,但太陽還沒露過一次臉。鄰居家門前的樹叢中,低矮的鬱金香已經開花。整座城市彷彿成了一條蠶蟲,正用大海吐出的絲編織着蠶繭。她偶然一擡頭,看見隔壁屋檐下伸出的淡紫色的枝頭——那是丁香花。
昨天傍晚開始縫製的振袖和服,今天凌晨時已經完工了。她站在廚房裏一照鏡子,發現自己眼睛周圍都變成了紅黑色。比起半個鐘頭前,浮腫稍微消了一點兒。她輕輕地按一下眼皮,覺得眼睛裏隱隱作痛。雖然廚房裏光線昏暗,但還是能看見眼睛混濁、佈滿血絲。她輕輕地伸展一下身體,脊椎和頸部關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樣的活兒,一年一次也就夠了。」
她一邊轉動肩膀,輪流拉伸着兩邊肩膀的肌肉,一邊走出了客廳。她打開工作室的隔門——七八平方米大的房間裏,正面牆壁上開滿了一大片白色的藤花——這就是剛剛完工的振袖和服。上半部分呈淡粉色、下半部分逐漸變成淡紫色的絲綢上,白色的藤花從袖口一直開到身前和身後。
昨天下午接到這項特急任務,花了一個晚上就完成了。她站在門檻,回味着這半天的工作——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精神也一直很集中。
之前,她也接過好幾次縫製付下和服的特急任務,但做振袖和服還是第一次。師傅森千代野把綢布交給她時,還特意叮囑了兩次說:「如果允許花兩天以上時間的話,那就只能算是‘緊急’。」既然千代野說「特急」,就必須在天亮之前完成。
千代野從事和服裁縫已經有七十年了。市內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家綢布店,幾乎每一家都留有幾匹上好的綢布,準備請千代野做和服的時候才用。千代野今年已經八十五歲了,只能承接一定量的訂單。近年來,從綢布店接到的訂單,有七成交給了真紀做。真紀高中畢業後就進了「森千代野和服裁縫研究所」,住在師傅家裏,學習了五年。從開始拿針線算起,也有將近二十年了。
十年前母親去世後,真紀結過一次婚,但兩年後就離婚了。之後,真紀開了家裁縫店,打出了從前母親使用過的招牌「島田和服裁縫店」。店面所在的平房已經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是用父親患心臟病去世後留下的保險金建成的。當時真紀纔讀小學一年級,還記得親戚爲這事來過好幾次,但至於因爲保險金的分配鬧出過什麼糾紛,就不得而知了。父親去世後,母女倆和所有親戚都斷絕了來往。由此不難想象,互相之間肯定有過不堪入耳的爭吵吧。不過,真紀從來都沒有見過母親掉眼淚。
真紀的母親是在市內可以和千代野分庭抗禮的和服裁縫師。真紀高中畢業時選擇了從事和服裁縫的道路。在母親的強烈推薦下,她拜入森千代野門下學習。母親說過一番對千代野這位裁縫師表示敬重的話。隨着年紀漸長,真紀越來越體會到這番話的分量。
「很遺憾,父母是教不成手藝的,再怎麼責罵,始終都會嬌慣孩子。你還是到千代野那兒,好好地學成出師吧。既然她是你的師傅,那麼,無論她的做法有什麼差錯,我都決不會多半句嘴。而你呢,要是不能在她門下學成出師,那就乾脆不要幹這一行了。」
真紀從門楣上摘下衣架,把振袖和服取下來,放在攤開的包裝紙上,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綢布衣服做得好不好,一折疊就知道了。真紀縫製的這件和服,層層疊疊的布料緊緊地吸附在一起,往下沉,變得像一塊板那樣薄。拿在手上時,會感覺到沉甸甸的,從它的厚度根本想象不到居然這麼有分量。
真紀毫無睡意,也許是因爲昨天拿到綢布時的緊張感還未消散吧。聽說,這件和服是應一位住在京都的作家的委託而做的。真紀抵擋不住綢布的魅力,於是就攤開這件自己生平第一次縫製的振袖和服。看着上面那些笨拙得令人臉紅的接縫,她心裏不由生出了另一種緊張感。
她用雙臂捧着這沉甸甸的和服,於是又覺得:自己的技藝就像這藤花一樣,現在正處於最佳狀態。她回想起來,剛進師門的第一天,當聽到千代野說「要訓練忍住不打噴嚏」的嚴厲語氣時,還感到頗爲畏懼。不能打噴嚏,是因爲怕唾液飛濺到綢布上,形成污漬。千代野身旁總是放着一把二尺長的尺子。真紀每次稍做錯一點兒順序,就會被噼裏啪啦地打手背。
有人勸千代野多收幾個女裁縫,但她卻堅持只收一個徒弟。理由是:多收徒弟的話,自己手上的活兒忙不過來,徒弟們也只能學成半吊子。在真紀拜入師門之前,千代野也收過幾個徒弟,但沒有一個能學成出師的。其中一個只學會了和服的縫製方法,然後就知趣地離開了。剩下的幾位,全都是堅持不到半年就放棄了。最後能以此作爲職業,開成裁縫店的,目前只有真紀一人。
千代野經常笑着說道:「每個徒弟來拜師的當天,都會不約而同地說:‘我想把縫製和服當作飯碗。’倒是隻有真紀沒說過這句話。」
貼身襯衣、長襯衣、浴衣、碎花和服、繭綢和服、訪問和服、和服外套、喪服、留袖和服、振袖和服……真紀花了十年時間,才把這些各式各樣的和服做到讓千代野滿意的程度。而直到最近五年,她的完成速度才能趕得上交貨。今年,她已經三十八歲了。
疊好振袖和服後,用包裝紙包住。然後把剩下的零頭布用繃線捆在一起,放到振袖和服上。最後,再用一塊從母親在世時就一直使用的深藍色包袱布包起來。這樣就算準備好,可以給千代野送過去了。那塊用日本厚朴木做成的、長七尺厚一寸五分的裁衣板周圍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兒碎布片,也沒有一根線頭。這塊長年使用的裁衣板也可以稍微歇一會兒了。淺褐色的木紋發出鋥亮的光澤。
真紀換上灰色針織套裙,把扎着齊肩發的橡皮筋鬆開,用髮箍把垂到前額的頭髮向上挽起,再塗上淺淺的口紅,然後就出門了。走在釧路河沿岸的人行道上時,濃霧不斷地從河面升起來。一百米遠的對岸被霧氣籠罩着,完全看不清楚。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後就到了。她站在寫着「森千代野和服裁縫研究所」的招牌前,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按響門鈴。
來到二樓那個兼作教室和工作室的房間時,千代野已經拿起針線開始工作了。真紀站在門前,垂下雙手,向師傅鞠躬行禮。
「天氣陰沉沉的,你還穿這種深灰色的衣服,比喪服還要死氣沉沉呢。倒不如穿黑色的好。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你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千代野穿着一件苔綠色底子帶灰色豎條紋的、頗爲氣派的和服,和她那白皙端莊的臉龐十分相稱。她雖然身材瘦小,但眼睛裏卻總是放着一種咄咄逼人的目光。這個小老太婆一開口,形象立刻就變了——這樣的情形,真紀已經見過很多次。
綢布店的新員工,幾乎每個人都領教過千代野的傲慢態度,一氣之下回去後,結果又被上司大罵一頓,垂頭喪氣地回來道歉。千代野責問道:「你們這些見習生,怎麼能惹怒一個願意聽從客戶任何要求的手藝人呢?」讓千代野感到生氣的,主要是他們量尺寸不準確,還有就是缺乏選擇和服裙襬裏子的常識。千代野這種不容妥協的工作態度爲她贏得了信譽。這一點也傳承給了她的弟子真紀。
真紀結束了短暫的婚姻,又重新開始在家中接活兒做裁縫。當她向千代野彙報此事時,千代野卻對她說了一句:「我不是跟你說過穿和服要鬆開後領口嗎?」——鬆開後領口,就是說要把後脖頸到後背的皮膚露出來,留出空隙。那驚訝的語氣裏,也暗含着對愛徒迴歸此道的欣喜之情。
「師傅,振袖和服做好了。」
「掛到那上面看看。」
千代野停下手中的針線活。真紀解開包裝紙的繩結,按吩咐把振袖和服掛到正面牆壁的衣架上。千代野背後的窗口透進些許陽光,照在盛開得無比嬌豔的藤花上。這間只有兩塊裁衣板和針線的十平方米房間裏一片寂靜,真紀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幾分鐘後,千代野開口了。
「以後的訂單,就全部交給島田和服裁縫店吧。這件振袖和服請送到鹿子綢布店去。」
真紀雖然也曾經想過這一天會到來,但突然聽到師傅這麼說時,還是激動得說不出話。千代野又拿起擱在腿上的剛縫到一半的綢布。真紀這才回過神來,雙手扶地,深深地低下頭行禮。
千代野有兩個女兒,但她們都沒有選擇做和服裁縫的道路。真紀回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把孩子交給其他手藝人管教,其實比自己打小孩屁股更需要耐心。」
「現在,我總算有臉去見你母親啦。」
千代野一邊說着,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做着針線活。真紀坐起身,看着千代野手上的白色平紋薄毛呢襯衣——她正把兩片襯領相疊着縫上去。完成這道工序,一拔掉線就做成新的襯領了。這件襯衣是千代野做給自己穿的。
真紀走下樓,用門口旁邊的電話叫了輛出租車。這時,彌生從廚房裏走出來。——真紀自立門戶之後,千代野時隔十五年又收下了彌生這個徒弟。彌生高中畢業後,在美容院工作,半年就辭了職,去年秋天開始住進千代野家。千代野告訴真紀:「彌生這孩子很少說話,老不愛提自己。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真紀知道,其實自己也會給別人留下同樣的印象。
住在師傅家裏當學徒,既沒有手機,也很少有假期。一個自投羅網的二十歲女孩子,想必不會是個善於交際的人吧。
彌生那張未施粉黛而顯得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她叫住真紀,小聲問道:
「師傅有沒有說她身體情況怎樣了?」
「身體?她身體怎麼啦?」
彌生的目光在真紀的肩頭上游移了一會兒。她歪着嘴,過了好幾秒纔開口。聲音比剛纔壓得更低了。
「昨天傍晚你走了之後,師傅就昏倒了。我馬上叫救護車送去醫院,打了一瓶吊針,她就吵着說要回家。醫生說是貧血,多次勸她留院做詳細檢查。但她就是不聽,一定要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
彌生搖搖頭。真紀吩咐說:「如果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話,請馬上聯繫我。」說完,她忽然想起,又問道:「爲什麼昨晚不告訴我呢?」
「師傅讓我一定不能跟你說。」
昨晚,真紀熨平布料,走進工作室時,已經做好了通宵熬夜的準備。她的一舉一動,千代野肯定是再清楚不過的。
「別聽她的。下次有什麼情況一定要告訴我。拜託啦。」
彌生點了點頭。這時,出租車來到門口了。真紀連忙穿上淺口皮鞋,隨即又回頭說了一句「拜託啦」,然後才走出門外。
鹿子綢布店所在的車站前大街上,有很多關了門的老店。從前這座城市因爲漁業和煤炭業而欣欣向榮的面貌已經蕩然無存。單側三車道的國道上車輛稀少,只有白線顯得格外刺眼。北海道的所有地方城市都爲車站前大街的衰落而發愁。鹿子綢布店也受到了泡沫經濟崩潰後經濟蕭條的衝擊。
當年經濟上升期間,本州出資的大型綢布批發商立刻來到這座人口不足二十萬的地方城市投資開店,搶佔市場。而如今經濟蕭條時,就靠老闆娘一己之力勉力維持。這位經營才能出衆的老闆娘,不僅在和服行業,而且在市內商業界也獲得了廣泛的信譽。真紀把包袱捧在胸前,緊張兮兮地走進了鹿子綢布店。
「真紀,歡迎光臨。」
出來迎接的是第二代老闆娘陽奈子。陽奈子的圓臉上,描過的細眉顯得十分精神。她眉梢一挑,瀟灑地擺動着和服裙襬,走到真紀面前。她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大島綢和服,畫了眼線的細長眼睛和塗了口紅的薄嘴脣被映襯得格外醒目。
「剛纔,千代野師傅打來電話,說以後把工作全都交接給你了。我說要上門去拜訪一下您兩位,打聲招呼。她卻說:‘這種繁文縟節,只要真紀不主動提出來的話,就省了吧。’鹿子綢布店開業以來,還是頭一次在店面和裁縫師進行交接問候呢。」
真紀的母親在世時,就跟陽奈子有來往了。陽奈子比真紀年長七歲。因爲第一代女店主很早去世,所以陽奈子從二十五歲起就開始做這一行了。對於連一年一度的和服展銷會都不願參加的真紀,陽奈子總是嘲笑她說得了無可救藥的職業病。
關於陽奈子,有着各種各樣的傳聞逸事——從她的言行舉止到她各個時期的男朋友。據說,她年輕時,曾經一邊溫存地安慰一位工作出錯的男裁縫師,一邊微笑着當場宣佈跟他解除合約……這事已經成了業內的談資,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雖然不知道可信度如何,但這些傳聞時常被人掛在嘴邊,正是因爲陽奈子臉上總是洋溢着溫柔的微笑,使人感覺她很有可能幹出這樣的事來。
陽奈子從真紀手上接過裝着振袖和服的包袱。
「從今以後,對於你交過來的成品,鹿子綢布店不需再進行驗收確認了。因爲這是我們店和千代野師傅之間的合作。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鹿子綢布店的專屬裁縫師了。以後請多關照。」
陽奈子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時,露出了白皙的後脖頸。真紀也連忙低頭回禮。直起身時,陽奈子的語氣又變回像平時那樣隨和了。
「這布不錯吧?」
「嗯,布越好,我做衣服時就越能體會到一種緊張感。」
真紀在店裏的會客室坐下。——每次來鹿子綢布店,她都會被領進這裏。從前和母親一起來的時候,前任女店主每次會在這裏把一包點心送給她們。這個會客室只有三四平方米大,佈置得像個小茶室一般,還流淌着輕柔的古琴聲。像壁龕一樣的架子上,擺放着一些頗有傳統風味的小物件。真紀拿起一個蛤蜊狀的小荷包,看見底下貼有一張手寫着「一千日元」字樣的標籤。
「很漂亮吧?清楚地標上價格,就能跟顧客保持良好的關係。不管互相之間多熟,錢還是要收的。在我們鹿子綢布店,老闆娘做生意可是一項看家本領喲。」
真紀點了點頭。陽奈子報以心滿意足的微笑,然後撥通內線電話,吩咐客戶部的部長山本過來拿取振袖和服去送貨。放下電話後,陽奈子忽然轉過身來,問道:
「後來,你跟山本兩人怎麼樣了?」
真紀把蛤蜊狀的小荷包放回架子上,側着頭,含蓄地笑了笑。她接過茶杯時,感覺這茶杯還殘留有手工製作的質感。杯裏輕輕地漂着幾片鹽漬的櫻花瓣。
真紀半年前才知道,陽奈子和山本以前曾經交往過五年。據真紀所知,周圍人在議論到陽奈子的男朋友時,並沒有提起過山本這個名字。真紀是在和山本第一次上牀時才知道他和陽奈子的關係。
入秋以來,真紀和山本私下見過三次面。那次縫製完爲新年成人禮準備的和服後,當晚真紀和山本一起去看電影,回來時順便去了他那裏。——真紀早就有此預感了。到底是身體還是內心先被打動的呢?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身體吧。兩人之間並沒有愛得死去活來的情感交流,而是任由時間流逝而漸漸變淡。這樣的關係,讓真紀覺得很舒心。
和山本互相摟抱在一起時,真紀感覺到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塊上好的絲綢。山本生來木訥而認真,但在跟女顧客長期打交道的過程中又形成了溫和的言談舉止風格——這樣一種內外反差,讓真紀對他產生了好感。對於那天晚上的真紀來說,山本和老闆娘的過往根本就無所謂。
爐火照在山本背上那一塊塊間距相等的脊椎骨上。真紀看着他的背部,聽他坦白相告之後,小聲嘀咕道:「爲什麼現在還要提起那些事情呢?」據山本自己所說,他和陽奈子的關係早就結束了,現在只是單純的上司和下屬的關係。而他也打算把自己和真紀的事向上司進行正式彙報。真紀不明白對方的意圖。山本解釋得越多,她越是感覺到一種受人非議的悲哀心情。真紀心想:也許,那天晚上感覺到的寒冷和乖僻性情就是出於自己與生俱來的本性吧。上牀當晚出現了一絲隔閡,真紀後來也沒有主動聯繫,兩人漸行漸遠。
隨着時間流逝,真紀腦裏對於兩人互相溫存的記憶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但這和戀戀不捨又似乎有些不同。如果自己肯承認「捨不得放棄他的身體」,那也許就會活得輕鬆很多吧。然而,要做到這一點,還需要山本改變半年前的態度,變得更瀟灑一些才行。但真紀卻不好意思對他挑明說:「其實不需要把感情看得跟身體一樣重。」
真紀是鹿子綢布店最好的裁縫師,陽奈子是薈萃了市內裁縫師的鹿子綢布店的老闆娘,山本是老闆娘的得力助手——他們三人處於一種密不可分的關係之中……
陽奈子見真紀沒有回答,便輕輕地揚了一下下巴,然後坐到她斜對面,用跟話題不太吻合的明朗聲音說道:
「我這人呀,每次不得不在愛情和事業當中做選擇的時候,我就兩邊都想放棄。所以,我總是在考慮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冷不防聽到這話,真紀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對現在的鹿子綢布店來說,既不能失去山本,也不能失去你。所以,如果你對他猶豫不決的話,不如干脆就放棄了吧。」
真紀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把櫻花茶一飲而盡,然後輕輕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臨走前,陽奈子面露笑容地對她說道:
「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期待你以後繼續縫製出好作品。鹿子綢布店會全面支持你的。」
彷彿已經全然忘記了剛纔自己說的告誡之語。
陽奈子把用絲線捆着的一疊紙幣放進和紙錢包,遞給真紀時,輕輕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背——這動作跟前任女店主如出一轍。
「爲什麼我不直接回答說我跟山本已經分開了呢?」每次停下來等紅綠燈的時候,真紀心裏就這麼想。雖然她覺得這段關係還不如今早縫製好的和服那麼有價值,但卻無法做到一刀兩斷,像把衣袖從衣服上裁剪下來那樣乾脆。即使已經結束,但似乎還沒決絕到可以說出口的程度——這大概就是自己在聽山本坦白過往時感受到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悲哀吧。快到中午時,隨着氣溫逐漸上升,海霧也變得越來越濃。
真紀一回到家裏,就躺到牀上,想小睡一會兒。醒過來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她掙扎着爬起來,就像把緊貼在牀板上的身體撕下來一樣費勁。看來,至少需要再過兩天才能恢復白天的作息規律。躺下重睡之前,她從冰箱取出一瓶罐裝啤酒——只要喝上半瓶,睡魔就會到訪的。
剛喝了兩口,客廳角落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是山本打來的。
「顧客收到和服,非常喜歡。」山本說道,「今天你進來茶室的時候,我看見你了。我還聽說,千代野師傅把工作全都交接給你了。祝賀你。以後,我得叫你‘真紀師傅’咯。」
無論面對的是一次買一千萬日元商品的顧客,還是買便宜的化纖成衣的顧客,山本的態度始終如一。陽奈子笑說這就是鹿子綢布店的武器。而且,山本對女老闆和對真紀的態度也是一樣的吧。在工作中,他考慮自身利益之前,往往會在一種使命感的驅使下行動。因爲這份耿直,他深受別人的信賴。
山本在轉入正題時,平穩的語速稍微變快了一些: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在近期和你見個面,好好談一談。可以嗎?」
沉默了幾秒之後,他又補了一句:
「我等你的答覆。」
真紀暗自思忖:以後的工作肯定少不了跟鹿子綢布店打交道。很顯然,如果得罪了陽奈子的話,即便自己是千代野的得意門生,工作中也會磕磕絆絆的。而山本特意選擇今天打電話來,一定有他的理由。其實,我只要說一句「不方便見面」就完事了嘛……
「那先這樣。」山本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真紀聽着斷斷續續的電話忙音,不由想起了陽奈子今天說的話:「每次不得不在愛情和事業當中做選擇的時候,我就兩邊都想放棄。」確實,這不能和那些可以二選一的問題相提並論。但真紀和陽奈子的根本區別,在於接下來的做法——如陽奈子所說,只要她不放棄的話,就一定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這並不是在威脅,也不是在說大話。這就是陽奈子的行事風格,十分鮮明。
七月的某個週末,大家正熱熱鬧鬧地過巖島神社節時,真紀收到了千代野住院的消息。前一天下午,真紀接到加急訂單,說是想在第二天過節時穿的,所以她就加班加點地趕做了一件浴衣。很久沒縫棉織物了,做完時手指都已經發僵。第二天一早,她就打定主意:今天放下針線,讓手好好休息一天。就在這時,她接到了彌生打來的電話。
「這次,師傅也沒說要馬上回去了。我說:‘我聯繫一下真紀師姐。’然後就給你打電話。聽說接下來會進行詳細檢查。陪護人員由她的大女兒安排。我本來提出說由我來照看,但師傅沒有同意。」
掛掉電話後,真紀急忙趕到市立綜合醫院,走進位於十樓的單間病房裏。千代野正坐在病牀上,看着窗外。真紀走近時,千代野才慢慢地把視線轉向她。
醫院大樓位於春採湖旁邊。據說,這裏的霧比市內其他地方都要濃。從十樓窗口往下看,只能看見朦朧一片的乳白色,使人產生一種整棟大樓都漂浮在雲中的錯覺。
「巖島神社節的彩車,剛從樓下經過喲。」
「師傅,您別嚇我呀。」
「不過,被霧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今年過這節,也只能聽聽聲音啦。現在感覺跟坐在雲端似的。」
真紀沒有吭聲。千代野朝她微笑了一下——真紀在和服裁縫研究所學習多年以來,從來沒見師傅露出過這樣平靜而空虛的笑容。真紀聽到有人進來,回頭一看,只見彌生正站在病房門口,身上那件黃色的方格平紋襯衫格外顯眼。
「剛纔,我也跟彌生說了。沒能把她培養到學成出師,當然是很遺憾。不過,有這麼一樁未了的心事,反而能讓我再多活幾天吧。」
「師傅,別說這種泄氣話。好好休養,身體很快會恢復的。我求您了。」
「就算這次能幸運地恢復,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倒下啦。我自己清楚得很。這是沒辦法的。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在這裏穿上這麼一身可憐兮兮的病號服,馬上就感覺到:無論我提什麼要求周圍人都會答應。真好玩。這叫‘因病得福’吧,或者應該叫‘因老得福’?」
千代野自言自語地嘀咕着,目光直視着真紀。真紀也看着千代野的眼睛,問她有什麼願望。
「你母親把你交給我的時候,曾說:‘希望你能向我女兒展現出森千代野的生活態度。’要接過這個擔子,需要下相當大的決心。她既然這麼說,我當然就不能推辭說自己沒有信心。剛收下你那會兒,每逢週末,你帶着縫了一半的衣服回家去時,我都會害怕得睡不着覺。對我來說,你的母親島田有紀就是這樣一種存在。」
千代野停下來時,病房裏一片安靜。她繼續說道:
「上次你做的那件振袖和服,非常漂亮。每當我想到這優美的直線裹在女人圓潤的身上時,就會感覺到十分慶幸。我對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滿意。我可以挺起胸膛,自豪地向你母親彙報這項最後的工作了。」
真紀一動不動地看着千代野那乾瘦的指尖。
「我把彌生交給你了。再過五年的話,她應該能做得不錯的。」
病房門口並沒看見彌生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走開了。真紀看着千代野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
真紀臨走時,千代野小聲嘀咕着說道:
「你終於也練成細膩的針線感啦。」
兩天後,彌生帶着隨身物品來到了真紀的「島田和服裁縫店」。她家住在離市區五十公里外的漁村,市內又沒有可供寄居的親戚,而在師傅家裏繼續待下去也不是辦法。真紀考慮之後,讓她住在裁縫店門口旁邊一個七八平方米大的房間——真紀之前一直把這房間當作工作室。光憑彌生目前的技術,顯然還不足以賺到在外面租房的收入。所以,真紀也只得暫時多負擔一個人的生活費了。彌生要成爲島田和服裁縫店的得力助手,至少還需要一年。
眼下,真紀每個月接十五件左右的訂單,進度大概是兩天完成一件。只要不大手大腳的話,養活自己一個人還是沒問題的。彌生說對做浴衣和襯衣還比較有信心。但如果每次都只是縫這種衣服的話,技術就不會有絲毫進步。真紀心想:在適當的時候,也必須教她做些帶裏子的和服。不然,再過十年也養不活自己。
「在這世上,每一塊綢布都是獨一無二的。在你成爲合格的裁縫師之前,我會對你嚴格管教。我和千代野師傅的做法可能會有些不同。不過,我也會盡力讓你在五年後成爲一個滿懷自信的裁縫師。這過程可能會很辛苦,請跟我一起努力吧。」
彌生點了點頭,眼睛裏露出了銳利的目光。爲了緩和彼此的緊張情緒,真紀先讓彌生一起幫忙佈置工作室。爲了把跟廚房相連的十六平方米大的客廳改造成工作室,真紀扔掉了平時用於小睡的舊沙發,只留下暖爐和電視機。再搬進兩塊裁衣板,面對面地擺在一起,房間裏頓時洋溢着一種和服裁縫店的緊張感。真紀早就想把工作室改到客廳了,但又嫌麻煩,結果一直拖到今天,因爲意外的契機才終於實現了。
彌生知道自己的技術還派不上用場,所以堅持說要承擔做飯、掃地等家務活。但真紀婉言拒絕了。雖說現在是師徒關係,但真紀從沒想過由別人服侍三餐而自己只管縫衣服。最後,她才妥協了,勉強同意兩人輪流做家務活。
這時,真紀忽然又意識到:關於彌生的情況,千代野幾乎從來都沒告訴過她。本來,自己跟鹿子綢布店就處於微妙的關係,現在又多了這碼事……新的生活,就在這種惴惴不安的心情之中開始了。
這座城市在夏天總是霧氣瀰漫,很少見到陽光。不過,一到九月份,太陽就開始高照,彷彿想尋找回遲到的夏天。真紀在陽臺窗口掛上窗簾,以此調節光線。佈置工作室時,優先考慮用於放置綢布的最佳環境。地上原來鋪的是圈絨地毯,現在也改換成了剪斷絨毛的雕花墊子,這樣更方便拾取縫衣針。然後把暖爐往廚房那邊移,一下子騰出了比想象中更寬敞的空間。一直收拾到第二天中午,才把工作室佈置妥當。風吹散了雲霧,灰濛濛的太陽也露出了久違的笑臉。
第二天,客廳就開始被當成工作室來使用了。真紀發現彌生總是面無表情,不禁有些納悶,但轉念一想:這樣總比整天看我臉色行事強多了。真紀決定首先讓彌生縫製她自己的碎花和服——準備在十月份鹿子綢布店舉行和服展銷會時穿的。
「把兩層單衣合在一起,就成了帶裏子的和服。如果你能記住重點並勤加練習的話,每一道工序都會有助於下一步的工作。筆記本和鉛筆一定要隨時放在旁邊,要把你聽到的東西、領悟到的東西全部記下來。以前千代野師傅就是讓我這麼做的。」
真紀把自己年輕時買回來卻一直沒用的一匹綢布交給彌生。這綢布是她剛認識前夫那會兒買的,淺藍色的底子上灑滿了小碎花。那天,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到要爲自己縫件衣服。結果就那麼一直擱着。但當她看見綢布上那些描繪着小幸福的碎花圖案時,才意識到:當初選擇買這款綢布的那段日子,自己是幸福的。如今,無論配上什麼樣的腰帶,自己也不適合再穿這樣的碎花和服了。
彌生接過綢布後,只是簡單地說了聲謝謝。看不出她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雖說沒必要故作欣喜,但反應這樣冷淡,還是令真紀覺得納悶。真紀一邊給她測量尺寸,一邊若無其事地問道:
「如果你不喜歡碎花綢布的話就說呀。我翻一下壁櫥,應該還能找到些別的綢布。」
「沒有不喜歡。」
聽到彌生這冷淡的回答,真紀差點兒要責問她:「那你爲什麼是這種反應呢?」但還是忍住了。測量完肩寬尺寸後,真紀把數字記錄在彌生的筆記本里。她手上拿着這本沒有任何裝飾的非常普通的筆記本,漫不經心地翻了起來。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頁面還配了圖,上面記錄着縫袖子和上袖子的方法及每個步驟的詳細要領,甚至連千代野無意中的嘮叨話也記了下來。忽然,一隻手從真紀的肩頭上伸過來,將筆記本一把奪了回去。真紀擡起頭,只見彌生正用近似於怒視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由嚇了一跳。彌生這才回過神來,低下頭說:「對不起。」
真紀連忙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對,不該隨便看你的東西。」
當天吃晚飯時,兩人都很少說話。空氣中充滿了尷尬的氣氛。不久彌生就回房間去了,剩下真紀自己一人。
真紀把收在抽屜裏的一摞筆記本拿了出來。自立門戶的時候,這些筆記本就是最有用的東西。師從千代野的五年間,自己縫製過五百多件和服——所有的體型和尺寸全都詳細地記錄在上面。現在,一聽到身高和體重,真紀腦裏馬上能反應出衣服尺寸,這全得歸功於這些筆記本。
真紀翻開筆記本。當她翻到當年曾煞費苦心纔對齊紋樣的「般若面和服」這一頁時,不由停下手來。「身高一百五十釐米。體重八十公斤。歌舞伎彙報演出。月末交貨。做好就聯繫鹿子綢布店的山本。」頁面的邊邊角角記錄着各種零碎的事項。雖然這些筆記絕對算不上整潔漂亮,但每次一翻開,眼前就會立刻浮現出當時縫製衣服的情景,甚至聯想到當時發生過的事情。這一冊冊的筆記本,也可以說是學徒時代的日記。
「對齊紋樣?」真紀坐在廚房裏的餐桌前,一邊眺望着改造成工作室的客廳,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着。她心想:「彌生不就像是一塊不好對付的綢布嗎?既然這樣,我就更不能畏懼。」真紀決心不再考慮彌生到底能不能跟上自己的步伐。「就算跟不上,在她提問或有所行動之前,我還是不要主動勸導她爲好。如果一味地擔心她逃跑的話,那麼我和她都無法前進。」
與其學藝,不如偷師——手藝之道向來如此。千代野還說過:「在日常生活各個方面都儘量向師傅看齊,這就是學習的捷徑。」真紀所能做的,唯有努力而已——努力使彌生這幾年辛苦的學徒生涯能獲得回報。
第二天,彌生縫上袖子時弄錯了順序。真紀當即拿起尺子,隔着裁衣板敲打她的手背。如果猶猶豫豫的話,那將一事無成。坐着的彌生立刻挺直上半身,彷彿一下子高出一個頭來。平時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也流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真紀說道:
「一輩子都要按同樣的順序去做,無論是今天還是十年後。即便你已經熟練到閉上眼睛都能完成,也仍然必須睜開眼睛,認認真真地去做。做這一行,切忌自己想當然地另搞一套。而比這更可怕的,是習慣。——師傅以前就是這麼教我的。」
不過,剛纔真紀拿起尺子的那一瞬間,確實有一絲猶豫。也許,和千代野所說的「每逢週末看見真紀帶着縫了一半的衣服回家去時,都會害怕得睡不着覺」,是同樣的一種心情吧。想到這兒,真紀的語氣就變得更加嚴厲了,這樣才能使自己振奮起來。她心想:「無論是自己的筆記本還是彌生的筆記本里,一定都充滿了對師傅的尊敬之情。與之相比,這一瞬間的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呢?」
八月,從春天開始就一直被海霧籠罩着的城市逐漸放晴。來自鹿子綢布店的訂單也很穩定。那些等待着被擺到裁衣板上的綢布,經常佔據了半邊壁櫥——再怎麼加快速度,也得花一個月才能全部完工。
山本後來沒有再打電話來了。當然,真紀也沒打電話給他。幸虧每天都忙着縫製衣服,沒有時間想心事。彌生一次都沒回過家。真紀雖然覺得納悶,但又怕多問的話會增加彼此的麻煩,所以也就一直都沒有過問。彌生花了十天工夫,終於把那件準備在和服展銷會穿的碎花和服縫好了。爲了對她這段時期的緊張工作表示慰勞,真紀誇獎道:「縫得這麼好,可以直接擺到店裏賣啦。」聽到這話時,彌生終於繃不住了,眼睛裏含着淚水——這在真紀面前還是頭一次。
真紀給彌生的這匹碎花綢布,是從前她和丈夫一起挑選的。正是這份愛情,使她從母親去世的悲痛中重新振作起來。
「希望你每天都在家等我回來。針線活嘛,能賺點兒零花錢就行了。」
他這麼勸說道。真紀當時幾乎被工作壓垮——她每天要做許多母親留下的未完成的活計。她回想起母親這一輩子,不由感到悲傷——爲了生活,母親生前每天要趕做兩三件衣服,沒日沒夜地縫,就這樣過了一輩子。真紀心想:也許他能帶我逃離這樣的痛苦。婚後的那段時間,從前那些痛苦的日子果然離她遠去。
然而,一起生活了一年後,真紀才漸漸發現,對方並不是真正顧家,而只是一個嚮往家庭的男人。
「我想要一個有你和孩子等我回來的溫暖的家。」
真紀一直沒有懷孕。丈夫每次一聽到年邁的父母說想在入土前抱上孫子就感到發愁。或許,這也成了他的一個藉口吧。當兩人提出離婚的時候,別的女人的肚子裏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實際上,對於真紀來說,離婚相當於給自己此前的生活畫上一個句號,所以她也鬆了一口氣。——跟結婚那時的心情很相似。幸虧有「孩子」這麼個單純的理由,讓大家都覺得離婚是「迫不得已的事」。離婚鬧劇很快就落下了帷幕,快得令周圍的人一片愕然。
經歷過結婚和離婚,在如今已將近四十歲時,真紀漸漸明白了:只要有獨自一人克服困難的決心,其實困難也很少會來找麻煩。此時,她才忽然想起母親從前老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各種災禍,其實都是因爲想依靠別人而引起的。」
當真紀聽到在廚房沏茶的彌生說話時,才回過神來。
「你的杯子有個缺口了。」彌生手上拿着個繪有藍色小花紋樣的大杯子,「這是和另一個成對的吧?」
「扔掉吧。這是我離婚時帶回來的,已經很舊了。不要啦。」
彌生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真紀用眼神問她:很意外嗎?
「你結過婚的事,有聽說過。你那時就用這個杯子嗎?」
——彌生沒說「你離過婚」,這很符合她的說話方式。她那困惑的臉上,流露出平時很少見的稚氣。這對大杯子,是彌生住進來時真紀才從塵封的紙箱裏翻出來的——紅色杯給彌生,藍色杯給自己,每天用來喝茶或喝咖啡。從丈夫家搬出去時,真紀心想:別把這對杯子留在這裏,省得以後他看見了徒增煩惱。於是就隨手扔進了自己的行李中。
「看我現在還用這杯子,很奇怪嗎?」
「不,不奇怪。」
「那你想說什麼呢?」
「我想,即便是傷心事,如果每天都回想一下,應該漸漸就會習慣,不至於再爲那些事而受傷了吧。」
彌生一邊說着,一邊拿出別的杯子,不緊不慢地沏了杯速溶咖啡。真紀一直盯着她的手,心想:確實,每次用那杯子時也許都會想起那個人,只是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罷了。那些努力想忘掉卻反而越來越清晰的記憶,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習慣了……聽到彌生這麼說時,真紀竟無從反駁。
「我並沒覺得離婚是什麼傷心事,可能也沒覺得留戀。我並不討厭他,只是覺得無所謂。我是一個害怕麻煩而又感覺遲鈍的人。」
那和山本又如何呢?對於這個問題,真紀也不知該怎樣回答。沒有乾乾脆脆地分手,既不是出於對陽奈子的競爭意識,也不是出於對山本的依戀,而且似乎也不能歸結爲因爲怕麻煩就這麼一直拖着。
彌生朝熱騰騰的咖啡吹着氣,嘴角稍微歪着——既像在微笑,又像是困惑的表情。
「你可以告訴我爲什麼要選擇做和服裁縫嗎?」
真紀問道。彌生端着杯子的手一時停住不動了,視線在桌上游移。真紀假裝沒注意到她的神情變化,只是喝了一口咖啡,說道:
「明天你開始做鹿子綢布店委託的那件紅褐色碎花和服。別忘了今天完工時的喜悅之情喲。做別人的衣服也一樣。要讓別人穿上時,也能和我們一起分享這種喜悅。馬馬虎虎應付了事的話,過後一定會後悔——千代野師傅經常這麼說。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彌生只回答了一聲「嗯」。
真紀感覺到,彌生又再次躲進她自己吐絲結成的繭子裏了。
颱風比預報的提早一天過去了。和服展銷會當天,天氣晴朗,彷彿又回到了夏日。彌生穿着淺藍色的碎花和服配粉紅色腰帶,真紀穿着母親留下來的深藍色大島綢和服配硃紅色腰帶。母親直到去世前三天還一直拿着針線,結果卻沒來得及穿上這件大島綢和服。真紀今天這麼搭配,是考慮到除了白色布襪和襯領之外,不需要其他多餘的裝飾。到了現場一看,卻發現老闆娘陽奈子穿了一身更加素雅的銀灰色大島綢和服。會場設在酒店大廳——這裏平時經常用來舉辦婚禮,可以容納五百人。大廳留出了一條通道,其餘地面擠擠挨挨地鋪着榻榻米,上面擺滿了綢布以及華麗的粗縫和服。
在今天的盛會上,那些對茶道、花道等日本傳統藝術感興趣或從事相關行業的人都來了。還來了很多客戶,他們緊張地期待着:平時經常光顧的那些綢布店會展出什麼樣的綢布呢?對於他們來說,今天也是一個檢驗自己眼力的日子。其實,很多情況下不能光看標價——即使腰帶的價格近乎免費,但總價還是能保證絕對不虧。這就是批發商們的生意經。
如果今天訂貨量可觀的話,真紀和彌生到年底都別想休息了。往年,和服展銷會過後,鹿子綢布店總會把一箱箱訂單交到她們手中。今年如果要把千代野的客戶全部承接下來的話,根本就沒法安排得開。
往年,真紀對這種裝飾過度、浮華的會場氣氛頗爲牴觸。但今年既然千代野不能參加了,她就不能再說這種任性的話,不能給師傅臉上抹黑。
客戶部的部長山本也穿着和老闆娘同樣的銀灰色和服。他是會場的總指揮,所以到處忙前忙後,沒有一刻閒暇。他那梳成三七分的頭髮上,有一縷髮絲垂到了前額。今天,作爲鹿子綢布店老闆娘的得力助手,他的安排調度決定着展銷會能否成功。會場用屏風隔開了一個會客室。每當屏風後面傳來呼喚聲時,山本就要快步地跑進去商討事情,或是和批發商談生意。陽奈子不時從腰帶間取出手機,叫山本過來一起確認準備好的振袖和服。她的眉毛看起來比平時稍微向上挑。跟在真紀身後的彌生也跟往常不一樣,顯得有些心神不定。
「我感覺這裏的世界可真嚇人。」
「沒事。我們的工作,只是按訂單把綢布做成衣服而已。只要記住這一點,充滿信心去做,就不必擔心迷失在這種氛圍中。」
彌生挺直了腰板。前兩天,真紀剛給她講了一個裁縫師的教訓——那個裁縫師因爲用錯裁衣剪而導致多年成果在一瞬間化爲泡影。有不少手藝人,不僅收入沒了,甚至連長期積累起來的信譽也毀於一旦。即便能僥倖混過一時,但如果總是畏畏縮縮地對待工作的話,就肯定不會有出息。無論是多麼熟練的手藝人,都會有一種害怕自己要拋頭露面的恐懼感。
上午的舞臺安排了歌舞伎表演。很多觀衆專程跑來看,會場幾乎爆滿。之前在準備排練時,陽奈子堅持讓他們演那些家喻戶曉的劇目,鬧得演員們有些不愉快。但此刻看見會場裏有這麼多觀衆,他們這才感到心服口服。他們演完《道成寺》[3]之後,陽奈子向着舞臺鼓掌,隨後就更是忙得不可開交了。她一看見老客戶,就婀娜地擺動着和服裙襬,走上前去搭訕。有些客人本來決定只買些小物件,但在陽奈子笑容的吸引下,不知不覺地便拿起了綢布。
那些老客戶們的提問大多集中在千代野的病情上。不過,他們對於真紀接替師傅一事倒也沒有表露出不安。畢竟千代野也已經八十五歲高齡了,把工作順利交接給徒弟是理所當然之事。
有個客戶對真紀特別滿意,說要把這次的大訂單——七彩草花染布和服交給她做。這樣的大訂單,如果鹿子綢布店不及時跟進的話,很可能會被其他眼紅的批發商搶去。當生意談成時,陽奈子召集起店裏的員工,和周圍的客人一起拍手慶賀。
把興高采烈的客人們送到會場出口之後,陽奈子拍了一下真紀的肩膀,說道:
「幹得不錯嘛。」
真紀接到的這個大訂單,除了能收取裁縫費之外,還能賺取佣金。也就是說,真紀是以鹿子綢布店下屬裁縫店的名義承接的訂單。
「今晚的慰勞會,得由真紀來請客喲。」
陽奈子一邊說着,一邊用胳膊肘子輕輕地捅了一下真紀的側腰。
當晚在會場開完慰勞宴會後,真紀和彌生正準備回去時,剛剛還忙着在宴席間來回致謝的陽奈子一把抓住真紀的胳膊,說道:
「我也沒打算真的讓你請客。我們換個地方再喝,一起去吧。」
真紀推辭說:
「我從早上就一直苦於應酬,而且又喝了點兒酒,人都站不穩了。」
陽奈子卻不肯聽:
「我也喝醉了呀。現在剩下的都是咱鹿子綢布店的人,你不去怎麼行?當然,如果你有別的理由不想去就算了。」
話說到這份上,真紀也不好再推辭了。離開和服展銷會的會場,兩人肩並肩地走了大約五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向前走。陽奈子的腳步變得很穩重,和剛纔截然不同。
山本預約的地方,是在鹿子綢布店後面一個設有榻榻米坐席的小酒館。一同前往的有陽奈子、真紀、彌生、山本及其下屬的三名男員工。一走進店裏,有個年輕的男員工就不停地向彌生搭訕。山本說了他幾句,惹得另兩人直笑:「瞧他這德行。」
包廂設了七個座位:左列三人,右列四人,彼此相向而坐。在山本的指示下,真紀正要入座時,卻被陽奈子一把拉住袖子。陽奈子迅速地坐到最裏頭,然後拍了拍身邊的坐墊,招呼真紀坐下。左列席位依次坐着陽奈子、真紀、彌生。山本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
陽奈子和真紀面前的大酒杯很快被斟上了酒。山本隨時留意着上菜情況,時不時看看酒壺裏還剩多少酒,似乎一直沒有閒着。彌生起身去接擺着酒壺的托盤。
「真紀,你在想什麼呢?」
陽奈子湊到真紀面前,由下往上地看着她的臉,然後按着腰帶上的結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真紀說道:
「今天的場面可真隆重啊。」
「當然啦,砸了很多時間和錢在上面的嘛。」
陽奈子的眼線和口紅都有些脫落了,但她卻不以爲意,全身散發出一種鎮住全場的自信。
「剛纔明明已經喝過一場了,但真紀的臉色卻一點兒都沒變。這種人最壞了。」
真紀感覺稍稍有點兒上頭,但還沒到醉的程度。看看桌對面,一個小夥子趁着彌生端酒壺上來時拉着她搭訕,而山本則和櫃檯裏的老闆聊起天來……
真紀回答道:「可能我還沒從緊張中緩過勁來吧。」陽奈子哼哼地冷笑了一聲。真紀說道:
「老闆娘,你要開始撒酒瘋了嗎?」
「說得沒錯。趁着撒酒瘋,就順便告訴你吧——上次讓你加急做的那件振袖和服,山本沒跟你說過什麼嗎?」
真紀皺起眉頭。陽奈子繼續說道:
「這個顧客定做這件衣服,是想給他那剛死去的女兒穿的——穿着盛裝去火化……你沒想到吧?當然,我跟千代野師傅也說明過這情況。你這邊,我本來是讓山本跟你說的。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吧?」
「我沒有聽說過這回事。」
真紀的心情很平靜。即使一開始就瞭解這情況,也不會影響到縫製衣服那天的專注力。
「也就是說,對於我們山本部長來說,你這副擔子太沉重了,他承受不住的。他不知道你是一個聽到這種可怕的事情還能面不改色的女人。你還是趁早跟他說清楚,讓他死心吧。這樣的話,也不至於影響到我們的工作。」
陽奈子注視着自己那塗成淺駝色的指甲,隨即將大杯子裏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真紀,你要記住呀:聰明的女人一輩子都成不了主角。能成爲主角的,往往是那些笨女人。」
「你這是在誇我嗎?」
「傻瓜,我是在誇我自己呢。」
陽奈子在真紀耳邊小聲說着,還做了個鬼臉。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宴會終於結束。陽奈子搖搖晃晃地走出小酒館後,忽然一下抱住了眼前的電線杆。幾個年輕小夥子興沖沖地拉上山本,說要換個地方再喝。山本勸阻道:「差不多就行啦。」
簡單地道別之後,真紀和彌生走向大路那邊,準備打出租車回去。山本看着一直不肯放開電線杆的陽奈子,手足無措地喊了她幾聲。真紀走出二十多米之後,忽然停下來,對彌生說:
「你在這裏稍等一下。」
彌生點點頭。真紀轉過身,裙襬輕搖地走回小酒館前。山本回過頭,臉上流露出一副正爲陽奈子的醜態而不知所措的表情。——之前兩人短暫交往時,真紀最喜歡的就是他的眼睛。
「老闆娘可能明天還會再喝的。如果後天還繼續喝的話,你就要勸阻她。」
山本的目光在真紀的肩頭遊移不定。陽奈子仍然背對着他們,抱住電線杆不放。沉默了好一會兒,山本的視線才落在真紀的眼睛上。
「好的。對不起,讓你費心了。」
山本低頭鞠躬。這時,在他身後的陽奈子扭過頭來,朝他吐了吐舌頭。真紀忍住笑,轉身走向正在拐角處等着的彌生。
「老闆娘沒事吧?」
「沒事的。她根本就沒喝醉。」
「原來如此。她一定是喜歡山本部長吧?」
真紀看着這個二十歲女孩的側臉,心想:這個女孩子,光用「故作老成」恐怕不足以形容了吧。彌生感覺到她的視線,靦腆地笑了笑。真紀也報以一笑。
等了好久也沒見有出租車經過。濃霧消散的大街上,開始吹起冷颼颼的秋風。真紀擡頭仰望着在高樓之間眨眼的星星。這時,彌生平靜地開口說道:
「高中畢業後,我進了美容院實習。那裏面的實習生分各種級別的:進修生、實習美容師、美容技師等等,人數也很多。老闆規定說美容技師和進修生一定要男女搭配,否則怕同性之間容易出現爭吵。有的女孩子被欺負了,辭職走掉了,他們也不管。反正你走了還有別人會來。」
花楸樹的細小葉片旋轉着輕輕飄落。真紀低着頭,等彌生繼續往下說。
「好不容易熬到能給客人洗髮了。有一次,老闆藉口說晚上還有課,讓我留下來。結果我也遭遇了和那些女孩子一樣的不幸……當時,我逃進服裝室裏,把店裏的鎮山之寶——千代野師傅做的和服罩衫弄破了。過後,我上門去拜訪千代野師傅,想請她幫忙修補。千代野師傅讓我說清楚事情經過,否則就不肯幫忙。無奈之下,我只得說了。師傅就問我:‘你寧願吃這樣的苦也要當美容師?’我一時回答不上來。於是,師傅說道:‘你要是覺得不甘心的話,那就用這根針報仇吧!’我聽了頓時喜出望外。」
彌生又靦腆地笑了一下。真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
「用一根針來當武器?那簡直就是一寸法師[4]嘛。」
真紀頭一次聽見了彌生的笑聲。
十月末,初雪紛飛的午後,有兩個郵包送到了島田和服裁縫店門口。寄件人署名爲「千代野」,但寄出地址卻遠在道南地區——是千代野女兒的住址。打開包裹,其中一個是曾經熟悉的千代野的裁衣板,另外一個是桐木箱,裏面裝着兩件和服禮服,衣身上隱隱閃現出金綠色的光澤。看樣子,絳紫色那件是給真紀,硃紅色那件是給彌生的。兩人翻遍了包裹,卻沒找到任何信件。真紀拿起禮服,感覺沉甸甸的。這是上等的真絲綢布。
展開禮服一看,只見背上繡着千代野最喜歡的櫻花。
[3]《道成寺》:日本歌舞伎中最有名的劇目之一。
[4]一寸法師:日本古代民間傳說,講的是身材矮小的一寸法師以針爲劍、驅鬼降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