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紫丁香花開、乍暖還寒的時期已經過去。六月的暖暖夜風吹過灑滿月光的牧草場。牛棚裏養着六十頭奶牛,非常擁擠。久保京子擠完晚上的最後一批牛奶後,把牛棚鐵閘門拉下一半。每當擡頭仰望浮現在牧草場遠處的湛藍色的山脊線時,就會感覺到一整天的疲勞牢牢抓住了她的肩膀和後背。
京子二十二歲那年嫁到久保家,之前她在這裏參加農業研修實習。如今,第九個年頭的夏季即將開始。至於當初離開東京的理由,她對外說是「想趁年輕時多積累一些經驗」,而絕口不提她在東京求職受挫的事。
說實話,她本打算只在這裏待一年,把臉龐曬得黑黝黝的就回到父母身邊去。兩年前,父親去世了。父親生前一直以爲,女兒是因爲有遠大志向才遠赴北海道投身奶酪畜牧業。這是唯一讓京子感到欣慰的。
剛嫁到村裏的第一年,京子過得舒心愜意——四季分明的氣候,遼遠的天空,村裏人的溫馨,新開始的愛情……直到她生下女兒爲止。得知她生下的是女孩時,婆婆阿瀧的態度突然變了。
「你還得再加把勁生個男孩喲。」
京子剛生下女兒還歇沒幾天,瀧婆就對她這麼說。和藹的伯母變成了婆婆,敦厚的丈夫變成了婆婆的好兒子。
幹完一天的農活,從牛棚往家方向邁出第一步的時間,逐年變長。因爲經常半彎着腰幹活,所以晚上擠完牛奶時,她的腰就會累得「嘎吱」「嘎吱」作響。她輕輕伸了一下懶腰。牧草場的頭一茬牧草每天長高五六釐米,散發出日漸濃烈的氣味。快到收割牧草的季節了。多年前,收到父親的死訊時,這裏也瀰漫着同樣的氣味。
看着月光照亮的山脊線,京子想起了昨晚母親在電話裏說的話。當時,她趁着瀧婆洗澡,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母親說:
「房子太大了。我每天都在想,要是你和真由都在家裏就好了。」
自從回東京參加父親的葬禮之後,京子就再也沒有帶真由回去探望過母親了。母親大概是因爲看了外孫女的小學入學照片而越發想念吧,所以最近每次打電話都說感到孤獨,甚至還哭着哀求道:「我要求也不多,只是希望至少掃墓的時候大家能一起去吧。」昨晚京子打電話給母親,就是想回復說實在沒空回去掃墓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京子懇求丈夫讓自己回去參加父親的一週年忌日法事。丈夫只是淡淡地說:「你跟我媽打聲招呼就行。」可是,京子跟瀧婆說時,瀧婆卻面露難色。
「我膝蓋疼。可別指望我幹農活啦。要僱短工的話,今年又得虧本咯。」
從播種時節開始,瀧婆就一直拖着腳走路,直到京子答應不回孃家才恢復正常。今年估計也和去年一樣。既然如此,還不如干脆就不開口。
京子沿着牧草場旁邊的小路慢慢走回家——家就在前面五十米遠的地方。
她站在拉門前面,深呼吸了一口。被夏日飛蟲殘骸弄髒的大門玻璃上,趴着一隻身長近十釐米、展開青白色翅膀的大飛蛾。大概是被燈光吸引來的,卻像一直窺伺着屋裏似的。京子猛地拉開門,大飛蛾慢慢地往屋檐方向飛走了。
京子脫下工作服,走進廚房。平時很少吃油膩東西的瀧婆正準備做烤肉。比京子早一步回到家裏的丈夫一也已經在喝着罐裝啤酒。他那曬得黑黝黝的臉上因醉意而變成了紅黑色。
女兒真由跑過來。她露出兩隻大大的恆牙,口齒不清地說:「剛纔我用筷子敲盤子,被奶奶罵了。」
「一點兒家教都沒有。」
瀧婆把盛着牛肉的盤子重重地摔在桌上。一也對廚房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顧自盤腿坐在電視機前喝着啤酒。京子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後從樓梯下的儲藏室裏取出煤氣爐和鐵板。
「喂,快吃吧。你們還年輕,得多吃點兒。難得今天奢侈一下,烤五花肉。」
一開始烤肉,瀧婆就立刻變得快活起來。這五花肉並不是京子之前屯買的便宜貨,而是今天瀧婆坐外甥的車外出時在農協小賣部買的。今早,瀧婆好像說要去看望回孃家生孩子的外甥媳婦。
「我好久沒看見過剛出生的小孩啦。小小個的,真可愛。」
瀧婆笑得滿臉皺紋。
「男孩還是女孩?」
一也問道。瀧婆把身子探過來,說:
「你阿婆老是跟我埋怨,說這外孫倒是個男孩哩,但親孫卻淨是孫女。她又安慰我說‘你幸好有幾個兒子,沒事’。不過,咱也不能落後於人呀。差不多是時候讓我抱第二個了吧。」
一也裝作沒聽見,夾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送進嘴裏。京子邊擺弄筷子邊低下頭,以免話題扯到自己身上。
「真由也想要個弟弟吧?」
瀧婆說道。
真由聽了奶奶的話,天真地點了點頭。瀧婆得意地微笑着,把臉轉向京子,壓低嗓門說道:
「兩人住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也沒懷上,肯定是你的問題。」
「媽,也不能這麼說。」
一也插了一句。
「什麼呀,都生過一個了,說明不是你的問題。」
一也沒有再吭聲。瀧婆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去醫院看看吧。這麼下去的話,你也覺得沒臉見人吧。咱這兒可是本家[5]喲,找了個不會生男孩的媳婦,怎麼對得起那死去的老頭子呢?我是爲了你好才說這話的。」
來此地開荒的第一代人,據說是從德島[6]流落到這裏的人販子的小兒子。瀧婆對於祖上的陰暗歷史絕口不提,而只說靠種植小豆發家致富之後的事。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往,京子大都是從村裏那些和瀧婆同輩的女人們那裏聽說的。京子本來對流言並無興趣,只隨口附和兩句,不料村裏卻忽然傳起了關於她的風言風語。
「今天我跟青山老師去捉蟲子玩了。」
真由說了一句。瀧婆聽後,視線從京子臉上轉移到鐵板上的烤肉。她夾起一塊烤得有點焦黃的肉。
「聽說這老師很受歡迎啊。我見過他一面,人長得挺不錯的,一看就像城裏人。但願不要跟村裏哪家媳婦搞出什麼事就好。」
瀧婆說見過青山,大概是指他五月份來家訪的那次吧。那次,西裝革履的青山剛走,瀧婆就走進屋裏來,笑着說道:
「在咱村裏,凡是女人當上了老師就一定會懷孕,而男老師,又肯定會跟哪家的年輕媳婦搞出點兒事情。」
每次有客人上門——無論是農協的飼料送貨員也好,獸醫也好,瀧婆都會馬上走開,留下京子和來客獨處。後來,還是瀧婆的妹妹偷偷告訴京子,說其實瀧婆經常一邊在外面除草,一邊窺視着屋裏。
這位年輕老師是札幌人,大學剛畢業就來村裏教書了。入學典禮當天,他向大家致詞。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繃得緊緊的。
「我叫青山。自從我立志當教師以來,就一直夢想着去偏僻鄉村教書。」
這位札幌來的小夥子雖然個頭矮小,但他的結實肩膀、一頭短髮和雪白的牙齒給大家留下了好印象。全校學生共有二十人。真由所在的班是多年級混合班,一年級新生有兩個人。
年輕老師的話語像是一陣吹進村裏的微風。從他赴任的第一天起,對他的讚揚聲就傳遍了村裏。大家都說:如今,像青山這麼年輕有爲的人不多見了。
那次家訪,青山一邊看着預先填寫的調查表,一邊略顯緊張地對京子說:
「真由好像很在意自己的母親是東京人這事吧。我平時留意到:她跟朋友閒聊時,會故意用這裏的方言,但和我說話時卻不太一樣。」
這村裏的第一代開荒者幾乎都是東北地區出身的,所以他們說話時帶有濃重的口音,用詞也很特別,和北海道方言有些不一樣。不難想象,京子不在場的時候,大家提到她時都會說「那個說東京話的媳婦」如何如何。雖然她嫁到村裏來已經九年,但直到今天,從着裝到說話的各個方面還是會成爲村民們的談資。
「我到現在還是隻能說成這樣,真由也許只是在模仿我吧。謝謝您的關心。」
一想到瀧婆可能在屋外窺視,京子便回答得十分簡短。她不願將女兒的孤獨感歸咎於自己,但又不願意爲此而矯揉造作地模仿瀧婆和丈夫的腔調說話。
晚飯後,瀧婆回到位於儲藏室旁邊的自己的臥室。一也給真由洗過澡後,也回到二樓房間。京子收拾完碗筷回到二樓時,真由已經呼呼大睡。
二樓這個十平方米的房間是京子他們的房間。這房子建於四十年前,如今已經破破爛爛了,到處都有風從縫隙透進來。他們本來計劃要進行大裝修或重蓋新房,但最後都因爲瀧婆的反對而不了了之。瀧婆說:「住進新房後就要看媳婦的臉色過日子。」從那之後,就沒人再提起房子的事了。
京子剛關上房門,一也就嘟囔着說:
「快過來呀。」
這一個月以來,京子總是以身體疲勞爲由拒絕丈夫。
溼潤的夜風從歪斜的窗格子吹進來,吹得窗簾下襬慌張地搖動。彷彿有人在黑暗中偷窺房間裏的情形。
「讓你快過來嘛。」
一也的聲音低沉而嘶啞,還帶着幾分焦躁。他怕說話聲音太大,會把女兒吵醒——女兒就睡在牀鋪的另一端。
怎樣才能應付過去呢?京子正考慮如何回答時,一雙手已經伸了過來,抓住她腳踝,往上一拽。站在牀鋪旁邊的京子一下失去平衡,倒在一也身上。京子扭動着身體,想躲閃開。鋪席下面的地板發出「嘎吱」聲響。
「快舔一下。」
京子的頭部被緊緊地按着往一也的小腹移動。瀧婆的臥室就在樓下。京子用力把頭扭開,甚至不顧頭髮被拉扯掉。
「求求你,等明天吧。」
「你說什麼?」
「今天就請原諒我吧。」
一也長嘆一口氣,放開了京子,然後繼續保持躺臥的姿勢,穿上短褲。
「你可能誤會了吧。我是看見我媽老說你,纔可憐你的。要是努力一把,說不定能再生一個。這樣,你的壓力也能減輕一些。」
京子癱軟無力地坐在被月光微微照亮的窗邊。她知道,一也說的是大實話。當初,她就曾深深地喜歡上這個有一句說一句的耿直男人。
「你真的想再生一個嗎?」
「這有什麼奇怪的。難道你想讓真由孤零零的一個嗎?」
「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媽的主意呢?」
一也移開視線,把被子拉到胸前,隨即背過身去。
第二天,一也又再次相邀。無奈之下,京子只得答應了。兩人的身體互相疊在一起。丈夫的脖子散發出一股怎麼洗也洗不掉的牧草和牛的氣味。京子在丈夫的身體下計算着自己的生理週期,她不想再懷孕。她故意把地板壓得「嘎吱」作響,以便讓在樓下偷聽的瀧婆聽見動靜。
次日一早,瀧婆顯得非常高興,甚至有些嚇人。早上餵過牲口回到家時,她竟然主動跟京子搭話,聊天氣,聊家長裏短。一也並沒理她,只是說了句「我出去檢修一下拖拉機」,然後就出去了。只剩下瀧婆和京子面對面地坐在廚房的餐桌旁。這時,瀧婆笑得更燦爛了。
「我說,你們倆要是想再生一個的話,就得選對日子喲。不過,夫妻恩愛總是件好事。」
京子微笑着回答說:「下次按您說的做。」她從透光的小窗往外望去,只見空中飄浮着彷彿用毛刷刷過似的薄雲。雲的形狀逐漸變化,撕裂成碎片。
「我出去採購東西啦。」
京子站起身,出門去了。她每週要去一趟五十公里外的鄰鎮的大超市採購東西。其實,離家十公里處的市區就有個農協小賣部。可是,店長、收款員、副食品櫃檯的鐘點工,全都是熟悉的面孔。在村裏,從晚飯的菜餚到當天的着裝都會成爲鄰居們的談資。
京子說:「固定每週外出採購一次的話,會比較有計劃性。」她以此說服了瀧婆和一也。這幾年來,每週一次外出採購時抽空獨自兜風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大超市有個寬敞的停車場,平時中午也很冷清。展示廳那一層正舉行春季衣物大甩賣。京子挑了一件適合真由穿的黃色針織衫,放入購物車。無意中,她發現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袖口綻線了。這件衣服已經褪色,記不清穿過多少年了。每次京子買了自己的東西回家,哪怕只是一件內衣,瀧婆也會兩眼放光地審視一番。長期以來,婆媳相處的日子就是這麼一回事。店裏播放的背景音樂跳到了下一首陌生的歌曲。京子挺直腰板,從擺滿特價衣服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標價一千日元的棉襯衫。
京子把裝着罐裝啤酒的箱子、魚和冷凍食品塞進車裏。後備箱一下被填滿了。京子把容易損傷的東西收進保溫箱裏,然後關上後備箱。每週一次的散心活動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二。往返於家裏和超市之間的車程,再加上購物時間,最多不過三個鐘頭而已。廣播電臺播放的歌曲全是關於夏天的。清晨還模糊不清的彎彎的山脊線,此時正沐浴着陽光。
回到家時,只見家門口擱着一雙沾滿泥巴的深藍色勞動布襪。布襪上到處都是磨破的小洞。根據這布襪的破舊程度,京子立刻能猜出來:這雙布襪的主人是福島。肯定又是瀧婆拉着人家在閒聊了。
村裏沒有鎖門外出的習慣。所以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即使家裏人都出去牛棚或田裏幹活,沒人看門,別人也能隨便走進家裏來。
京子至今還記得自己剛嫁到村裏時,有一次外出回家,本以爲家裏沒人,結果卻看見福島慢吞吞地走出來,不禁大吃一驚。
「我看你家裏沒人,所以才進屋裏給你家看看門。想不到竟把你家媳婦嚇得尖叫。我還是頭一回碰上這種事。」
福島憤憤不平地說。瀧婆勸道:
「我家這媳婦是從東京來的,什麼都不懂。你不要跟她一般見識。我會好好說她的。這事請不要告訴別人,拜託了。」
後來,京子外出時鎖門的事讓別人知道了,很快村裏人就議論說:「那一家跟鄰居太生分了。」這時候,瀧婆就必須儘快主動地散佈傳言,意欲沖淡他們對自家的指責,而流言的內容不外乎是某某又做了如何的錯事,這某某,當然就是京子。
「我回來啦。」
京子走進大門,一邊向屋裏打招呼,一邊卸下采購回來的東西。瀧婆快活地應了一聲。來客果然是福島。京子不太喜歡這個五十歲左右、有點神神叨叨的大叔。
福島深深地坐在滿是裂紋的黑色皮沙發上,腦袋往前點了幾下,算是跟京子打招呼。矮桌上放着一個用作菸灰缸的空咖啡罐,還有一盒皺巴巴、軟塌塌的Mild Seven牌香菸。瀧婆盤腿坐在他對面。
福島說了句「好久不見」,聲音洪亮有力,和他滿臉疲憊的樣子有些反差。他默默地微笑着,從頭到腳地來回打量着京子,彷彿在給一件商品評級。京子輕輕地點頭行禮,然後把買回來的東西搬進廚房,放入冰箱。
福島本來是外地人,偶然經過村裏,後來就在一戶棄農的人家住下來。他靠在農忙時給農戶打短工餬口。至於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出身和身世如何,無人知曉。大家甚至連他的準確年齡都不知道。他那因幹農活而被曬黑的皮膚油光發亮,滿頭白髮顯得髒兮兮的。不過,村裏人卻很器重他,因爲他擅長給公牛做閹割手術。如果通過農協請獸醫的話,辦手續和約時間都很麻煩。而拜託福島的話,能節省一半費用,而且還省了申請手續之麻煩。
福島只用一把安全剃刀,轉瞬間就能把公牛的睾丸割下來。因爲沒有使用任何藥物,所以術後需要老牛給它舔傷口治療。要論傷口恢復時間的話,由福島施行手術倒比請獸醫癒合得更快。——村裏人都這麼評價。
「今天請福島大叔過來,給牛棚左邊那三頭叫得最兇的牛做了手術。」
瀧婆說着,快活地瞟了一眼福島。
「是呀,小公牛一發春,從早到晚都叫個不停呢。」
「年輕就是好啊。」
兩人在京子背後嘀嘀咕咕地說笑着。
兩天後的星期六,天空晴朗。這天是新任教師歡迎會,小學校舍前舉辦了燒烤派對。京子也參加了,幫忙燒炭。無論家裏有沒有小孩在念書,村裏人都放下手中的農活,前往參加。大人的人數倒比小孩多出好幾倍。各種遠房近親圍成大大小小的圈子,舉酒暢飲。
京子和咲子兩人開始往事先準備好的鐵桶裏添炭生火。她倆的小孩都剛上一年級。其他母親對京子則一如往常地採取遠遠圍觀的態度。咲子穿着麻灰色T恤和橙色針織衫。她一看見身穿舊牛仔褲加襯衫的京子時,不由笑道:「城裏人就是不管穿什麼都好看。」京子含蓄地笑了笑。像咲子這樣快人快語,倒令人感覺自在。旁邊炭爐周圍的母親們打住話頭,互相使個眼色,便背轉過身去。
「你別往心裏去。她們是因爲羨慕你才這樣的。」
「有什麼好羨慕的?」
咲子討好似的笑了笑,然後拿起扇子對着炭火扇起來。這時,戴着勞動手套的青山捧着一袋木炭走過來。
「放一袋在這裏備用。你們兩人搞得定嗎?」
這位年輕教師身穿白色短袖衫和牛仔褲,看上去十分整潔。
咲子大聲回答:
「我這雙手可是每天勞動鍛煉出來的。你好好看看嘛。老師,你是今天的主角,得去大老爺們兒那邊喝一杯呀。」
「唉,我不太會喝酒……」
話音未落,咲子已經捋起T恤袖子,露出兩截圓滾滾的胳膊給他看。沒有刮毛的腋下也一覽無餘。
咲子齜牙咧嘴地大笑。青山靦腆地低下頭。周圍的母親們也快活地鬨笑起來。
爐子裏的木炭已經開始燒得火紅。青山走到另一個圈子裏,同樣又遭到一番嘲笑。聚集在校舍前的村民們若無其事地把視線投向這位年輕教師。京子和咲子兩人把牛肉和蔬菜間隔着紮成串,擺放到爐面的鐵絲網上。旁邊炭爐的鐵板上也開始擺上了炒麪和芋頭丸子。
咲子一邊翻動烤串,一邊對京子小聲說道:「喂,聽說最近有的學生母親去操場旁的教師宿舍給青山送吃的呢。」她還說誰和誰互相碰見了,誰又厚着臉皮闖進老師宿舍裏,說得煞有介事,彷彿她親眼所見似的。
「京子,你也去送一次看看唄。」
「有機會再說吧。」
「你又來了,難怪別人要說你喜歡端着呢。」
說着說着,咲子忽然壓低嗓門,指着在另一炭爐邊攪拌炒麪的真由美,小聲說道:
「聽說呀,她在老師宿舍門口假裝摔倒,一下撲進人家懷裏呢。真不愧是初中剛畢業就生孩子的人。」
看樣子,咲子肯定又要再講一遍關於真由美生孩子引起的一連串騷動了。見京子沒吭聲,咲子一本正經地連聲說道:「這事可是真的。」
京子心想,說不定在宿舍門口假裝摔倒的是咲子你自己吧。爲了掩飾嘆氣聲,她提高語調說道:「這也沒什麼呀。」
「京子,那老師剛纔一直看着你呢。」咲子說道。
京子把烤好的串移到一邊,隨口敷衍着。咲子連聲說道:「我可沒騙你。」京子沒吭聲,把新烤串擺放到鐵絲網上。
「唉,你真的是不善交際。」
咲子向旁邊圈子的母親們打了聲招呼,隨即立刻加入了她們的閒聊。太陽從高處照射下來,曬得人脖頸發熱。京子把襯衫的領子豎了起來。
把烤串分到小孩子們遞過來的鋁盤裏後,鐵絲網上已經空了。京子看看孩子們走開了,就用鐵鉗移開鐵絲網,從袋裏取出新木炭,扔到爐底的炭灰上。
爐底迸發出乾裂的聲音,火星四濺。一小塊燒着的木炭碎片彈到京子捲起的衣袖上。京子急忙拍掉它。這時,左邊袖口隱隱發出一股毛髮燒焦的氣味。她感到左臂發麻,不由蹲下身去。青山最先發現了炭爐邊的異常,立刻跑過來。轉瞬間,人們紛紛圍攏過來。「先冷卻!」「水!」……大家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青山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京子。京子接過來。一看手臂上,灼傷處呈直徑約三釐米的圓形,皮膚已經皺起。傷口周圍,幾個細小的水皰開始膨脹起來。
京子看着傷口,卻並沒感覺到疼痛。校長叫道:「快送醫院!」青山自告奮勇地說自己沒喝酒,能開車,隨即衝向校舍旁邊的宿舍去取車。
京子坐進銀色的休旅車,感覺像蒸籠一般悶熱,汗水直往外冒。水皰比剛纔又大了一圈。她拿起右手攥着青山的手帕,擦掉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水。
車在市區的私人診所前停下來。星期六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青山按下醫生居住層的門鈴對講機,說明了情況。老醫生和妻子一起出來接待。診所的破舊走廊上,塑料制的地板革斑駁剝落。在走向診室途中,京子腳下的拖鞋多次被勾住。到診室後,滿頭白髮的老醫生一看傷口,就皺起眉頭,說道:「很嚴重啊!」
老醫生切開水皰,給皮膚灼傷的患處塗上藥膏。然後,他妻子給傷口裹上紗布和油紙,再纏上繃帶。老醫生一邊往病歷本上填寫圓溜溜的文字,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可能要做皮膚移植吧。」然後,他把三天分量的抗化膿藥和止痛藥放進藥囊,遞給京子。
「今晚應該會很痛,所以要記得吃止痛藥。診費嘛,平時工作日再來付吧。這幾天要來複診喲。」
京子簡單地道了謝,然後走出診室。坐在長椅上的青山站起身來。在送京子來診所的途中,青山一直繃着臉,一句話也沒說。但當他看見京子胳膊上纏着的繃帶時,臉上不由露出了擔心的神色。
「怎麼樣?」
「只是灼傷而已。」
「傷口挺深的吧?對不起,都怪我請你來幫忙燒炭。」
「跟你沒關係啦。」
走出診所大門時,又見到熱辣辣的陽光照曬下來。周圍響起急性子的蟬的「嗡嗡」振翅聲。連綿不斷的羣山的山邊映入眼裏。平時像高牆一樣擋在牧草場前方的山脈,原來也有界限。
回到家裏時,瀧婆顯得特別惱火,大概是已經聽說了事情經過吧。真由盯着媽媽胳膊上纏繞着的嶄新的繃帶,說道:
「咲子阿姨說你能坐上老師的車,好幸福啊。」
一也從客廳走出來,站在瀧婆身後,默默地看着京子的胳膊。
「對不起。應該不會妨礙幹活的。」
「你爲什麼非得說這種話呢?沒人提幹活的事嘛。」
頭一茬牧草已經收割完,進入七月份了。氣溫每天持續上升。光禿禿的牧草場又重新長出草來,變成了深綠色。南風開始吹過來,裹挾着熱氣,搖晃着第二茬牧草的葉子尖兒。
接下來一段時期,要忙於撒肥料、修整田地等農活,直到收割完甜菜和小豆爲止。一整天的疲勞感,很難在當天消除。對於京子來說,幹完活後在牛棚前仰望星空的時間也減少了。胳膊上的傷口每天都隱隱作痛,還沒有痊癒,大概是因爲天氣炎熱的緣故吧。
最近,一也晚上擠完牛奶後有時還會外出。這一週就出去了兩次。夜晚可玩樂的地方,應該是位於市區的五家酒吧的其中一家吧。一也報了幾個老同學的名字,然後就出去了,到凌晨纔回來。對於丈夫的話,京子當然並不是全信,但她也不想鄭重其事地去核實。讓她感到最鬱悶的,其實並不是丈夫對自己逐漸變得冷淡,而是她發現自己對丈夫的行蹤根本就提不起興趣。
這天晚上,又熱又累,感覺連電視屏幕也看起來模糊不清。一也洗完澡後,說要去一個前輩開的酒吧。這次是個陌生的名字。
「知道了。請慢走。」
渾身疲勞的京子強打精神說道。不料一也卻突然變了臉色,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伸出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雙手,緊緊抓住京子的肩頭。
「你再說一次!你再說一次‘請慢走’!」
一也狠狠地瞪大了血紅的雙眼。沉默不語的京子被一把推到牆邊。
直到一也摔門而去過了幾分鐘之後,京子纔想到:也許我應該假裝擔心的,哪怕不是真心話也好。當晚,瀧婆一步也沒離開自己的臥室。
京子上了二樓,躺在牀鋪上,感覺肩膀一陣陣疼痛——剛纔被一也推開時,肩膀撞到了柱角。這時,在隔壁房間準備着明天的課本的真由打開了房門,哭喪着臉說:
「媽媽,圖畫手工課要用的摺紙沒有了。」
「什麼時候要用?」
「明天。」
京子拿過枕邊的鬧鐘一看,九點剛過。這麼晚還沒關門的,只有市區那家新開的便利店了。
「好的,媽媽給你準備。你先睡覺吧。」
真由下樓去洗手間。京子急忙脫下運動外套。經過瞬間的猶豫之後,她迅速地換上新買的內衣。然後穿上緊身牛仔褲,上身披了件還殘留着洗衣液香味的襯衫。塗上脣膏,京子頓時感覺內心平靜下來。她把洗乾淨的青山的手帕塞進牛仔褲口袋裏。
從便利店回來時,京子的車沒有拐入回家的路。經過小學校舍前,駛入了一條狹窄的農用小路,在拖拉機下田的入口處停下來。因爲坡度很陡,從外面公路完全看不見這一塊地方。青山就住在離這裏不到五十米遠的一棟平房教師宿舍。京子下了車,仰望夜空。高高的天空上,缺了右半邊的月亮散發着青白色的光芒。
京子眺望着眼前一大片麥田。麥子在月光下互相觸碰着彼此沉甸甸的麥穗,發出類似於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響。京子解開襯衫的第二顆鈕釦,確認了一下口袋裏的手帕,就沿着被月光照亮的小路往前走去。
那天送京子去醫院的休旅車就停在大門口。京子站在破舊的大門前。窗口微微透出室內的光亮。京子按響門鈴。天氣不冷,但她卻感到胸前和側腹直起雞皮疙瘩。左胳膊的傷口隱隱作痛。
門打開半邊,青山探出頭來。京子也不會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從口袋中取出手帕,遞了過去。
「這個還給你。謝謝了。」
青山的視線從京子胸前掠過。京子感覺到皮膚繃得緊緊的,直起雞皮疙瘩。
「進來吧。」
青山接過手帕。他的目光略帶幾分潤澤。京子心想:既然選擇這個時候上門,就沒什麼好遲疑的。這位年輕教師並不如想象中的那樣純樸。京子順手關上了門。門的合頁發出了「吱呀」聲響。
穿過短短的走廊後,很快來到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與廚房相連的客廳。一股柑橘味古龍水香和舊房子的黴味混合在一起。面向操場的陽臺紗窗上趴着幾隻飛蛾。趴在最左邊的,是一隻白色的大飛蛾。
客廳裏擺放着液晶電視機、簡單的音響器材、藤製的沙發和桌子。牆上貼着小學的年度活動計劃表。不過,最吸引京子注意的,還是擺在桌上的一瓶喝了一半的罐裝啤酒。
「老師,原來你能喝酒呀?」
「噢,對不起。我聽人說,在這村裏,如果讓大家知道你能喝酒的話,就會比較麻煩。所以我決定,和村裏人互相來往應酬時,原則上是不喝酒的。」
青山右邊嘴角向上揚了一下。
「你說過,一直夢想着去偏僻鄉村教書。」
「當着大家的面,不這麼說的話,以後就會很麻煩呀。當時我面臨兩個選擇:要麼找不到工作失業,要麼來這裏待兩年。」
青山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完。
「我聽說,經常有學生的母親這麼晚了還上門來找你。」
「前幾天校長也這麼說。我倒想問一句:誰來過了呢?」
青山向前走近了一步。京子想往後退,但還是努力站穩腳步,像挑釁似的擡頭看着青山的臉。青山的身體傳來一股輕微的汗味。他那潤澤的目光變得令人生厭。
「我回去了。你能喝酒的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青山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不滿地噘起嘴脣。京子心情舒暢地回到車上。風向變了。
第二天,京子到田裏巡視完後,回到家門口。正解開遮陽帽的帶子時,瀧婆忽然衝出門外來,一臉憤怒,扯開嘶啞的嗓子叫嚷道:
「看看你乾的好事!」
京子身上還穿着工作服,裏面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她拼命冒汗,除了因爲天氣熱,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她摘下帽子,汗涔涔的一束頭髮垂落在額頭上。瀧婆叉開腿站着,俯視着走進家門的京子。京子看着瀧婆那佈滿血絲的眼睛,不由擺出應戰的架勢。
「我早就說了嘛。全都怪你。都是因爲你不懂得體貼人,現在才鬧出了這種事。你這蠢貨,每次每次都只像個木頭人似的。要是你懂得叫幾聲討好一下你男人,現在也不至於鬧成這樣。」
福島從客廳探出頭來。
「噢,太好了,太好了。跟你家婆婆怎麼說都沒用。你回來可就太好了,彼此都省事。太太,拜託你了。」
「怎麼回事呀?」
「你男人借了我的錢。欠債這事兒不管在城裏還是在鄉下還真一樣啊。三萬,你只要把錢還給我就行。你這婆婆,只知道哭個沒完,我跟她怎麼說都說不明白。」
「借錢?借來幹什麼呢?」
瀧婆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嚷道:
「借錢出去找五十歲的女人!一次要一萬,這婆子還真把自己當什麼人了,簡直是欺負人!」
一也是去找住在村頭的一個寡婦。京子以前曾聽咲子說起過,當時也只是半信半疑。村裏的男人輪流去找這個寡婦,然後給她錢或東西。她就靠着這個過日子。
京子回想起來,咲子曾語氣曖昧地說:
「如果屋裏來了男人,那寡婦就會在門口系一條紅繩子。」
京子原以爲,這些多半都是咲子編造出來的呢。她用袖套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京子從瀧婆身旁走過,從廚房的碗櫃裏取出一個錢包——裏面的錢是用作生活費的。抽走福島索要的數額後,錢包裏就只剩下一些零錢了。
「你拿了錢就趕快走吧。」
福島接過錢,塞進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裏。一也這事大概已經在村裏傳開了吧。京子也明白,福島乾的這事,其實就跟設仙人跳騙錢沒什麼兩樣。村裏的異物,存在時間長了,也自然有其一席之地。忽然間,青山的面孔浮上心頭。
福島回去了。瀧婆卻還在不依不饒地又哭又叫。過不一會兒,她又像唸咒語一般地反覆唸叨着同一句話:
「這下可完了,一輩子都會被人指指點點了。都怪你。你看看現在怎麼辦!」
京子在繃帶外面套上塑料薄膜,用浴缸裏剩下的熱水洗頭、洗澡。洗完後,慢慢地走出浴室。確定門外沒人後,就快步跑上二樓,迅速地穿上T恤和牛仔褲。往外走到大門口時,她對瀧婆說道:
「我去一趟診所。回來時順便去農協取點錢。」
瀧婆沒有回答。京子把車窗全打開,踩下油門。沿路的牧草地上,間距相等地擺放着新紮的牧草垛。大概是因爲近來天氣穩定,大多數人家已經收割完並曬乾了牧草。
在診所更換藥膏和繃帶後,京子在農協窗口申領了二十萬日元。農家的生活費是通過一本「合作社賬簿」進行結算的。只要數額在房產和農作物擔保額度範圍內,都能從農協取錢用作生活費。說是「取錢」其實不太準確,因爲大多數時候都是「借款」。
甜菜和小豆的收入是一年一次。有時碰上當年收成不好的話,還可能出現嚴重虧損。而光靠擠牛奶雖然難以維持生計,但卻是唯一穩定的收入來源了。
二十萬日元,有時可以撐一個月,有時半個月就花完了。如果攤上紅白喜事,轉眼間錢包就會癟掉。無論手頭如何拮据,瀧婆封紅包時也從來不會比別人少。丈夫爲了去找五十歲妓女而欠下的錢,止不止這三萬日元呢?比起丈夫的行徑,比起瀧婆的惡言惡語,京子更在乎的是錢包裏的錢。
在窗口接過存摺和現金時,京子忽然看見櫃檯邊放着一疊旅遊宣傳冊——是農協策劃的旅遊項目,從苫小牧市乘渡輪去往八戶市[7],行程爲四天三夜。宣傳冊旁邊擺放着幾份渡輪時刻表。京子數完錢後,順手拿了一份時刻表,回到車上。
京子坐在駕駛座,翻開介紹從苫小牧市出發詳情的頁面,「凌晨五點」幾個字映入眼簾。她的心裏不由一陣激動。她把對摺的時刻表塞進牛仔褲口袋裏,然後開車回家。
夕陽透過防風林照射過來。車從一排排樹木旁邊駛過時,她眼裏浮現出一幀一幀的電影畫面。她彷彿看見自己正駕車離開村子,駛向輪渡碼頭。
當瀧婆發現我和真由不見了時,她會怎麼辦呢?她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防止事情張揚出去吧。不過,消息一定會不脛而走。然後,再通過到各家串門的福島之口,傳得真假難辨……青山會怎麼想呢?
不難想象,村裏人會嘲笑瀧婆說:「看你家還敢娶東京的媳婦,活該!」瀧婆會感到懊惱,哭泣。一也又會怎麼樣呢……想到這裏,京子的愉快暢想暫時被打斷了。思考一也會憤怒還是悲傷,對自己的逃跑並沒有好處。
長期以來,京子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隨時可以帶上真由離開村子……
京子一回到家,就跑上二樓房間,從壁櫥裏拽出旅行袋——她當初作爲實習生來到這個家裏時就帶着這個旅行袋。她拍掉格子花紋上隨處可見的蜘蛛網。
輪渡出發時間是凌晨五點。提前兩小時辦理乘船手續。這兩個數字牢牢地印刻在腦裏。京子把癟癟的旅行袋的隔板拉起來,把時刻表放進去。然後,她把自己和真由的換洗衣服塞滿整個旅行袋,再放回壁櫥裏。
第一學期畢業典禮的當天。從一大早開始,氣溫就持續上升,直到太陽落山後還沒有降到三十度以下。這是今年的第一個熱帶夜[8]。當晚,大家坐在飯桌旁吃蕎麥麪。看樣子,一個個都似乎沒什麼食慾。飯桌上很沉悶,只有一也搖扇子的聲響和瀧婆倦怠的嘆氣聲。
京子開始收拾碗筷時,剛上了二樓的一也穿着牛仔褲走下樓來。瀧婆急忙站起身,慌里慌張地開始收拾起客廳來。
京子一邊洗碗,一邊注視着眼前的玻璃窗——上面映照出客廳裏的瀧婆和一也。
過了一會兒,瀧婆朝京子的背影看了一眼後,拉開碗櫃抽屜,取出那個放有幾天生活費的錢包,從裏面抽出一張紙幣。然後她又看看京子的背影,隨即向一也招了招手。她把摺疊着的紙幣塞進兒子的手心,然後揮揮手,似乎是讓他快點兒走。
一也沒有朝京子這邊看。他從母親手裏接過紙幣,把它塞進牛仔褲的後袋裏,快步走出去,坐上那輛農用小卡車。
「請慢走。」
京子對着從窗外橫穿而過的車頭燈小聲說道。車開走後,玻璃窗上映照出她自己的臉。「請慢走。」她又說了一遍。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第一次流露出一副貌似幸福妻子的表情。
「我去睡覺啦。這天氣真是熱死人了。」
瀧婆說完,往嘴裏扔了一片安眠藥。京子倒了一杯水遞過去。瀧婆卻把安眠藥遞過來,說道:
「你也吃一片吧。能一覺睡到天亮呢。」
「我不用。」
瀧婆一臉不滿地走出廚房,回到自己的臥室,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京子收拾完碗筷後,轉過身,環視着這個家。九年來,要說家裏有什麼變化的話,也就是擺在窗邊的佛珠盆景今年第一次開花而已。這株觀葉植物三十年來都擺放在同一個地方,以前從來沒有開過花。
今年春天,瀧婆看見這株盆景開花時覺得很害怕,說這是不祥之兆。到夏天時,盆景仍然生機勃勃,繼續長出許多隱藏在葉子下的小白花。
被煤煙燻黑的日光燈周圍,又見到那白色的大飛蛾正在飛舞,不知是從哪裏進來的。大飛蛾的身體撞到日光燈上,發出乾燥的「沙沙」聲響。明天一早,恐怕這隻大飛蛾會在飯桌上展開彩色的翅膀、露出腹部死去吧。
京子走上二樓,從壁櫥裏取出旅行袋。手頭上有現金十五萬日元。她知道這點兒錢撐不了多少天,但還是夠回到東京的。字條就不留了。如果等到明天早上的話就走不成了。太陽一出來,又將開始一如往常的一天。等到太陽出來的話就太遲了。京子把女兒搖醒。
「真由,去坐船咯。」
「坐船?」
「沒錯。我們一起去。」
京子迅速地給她換上T恤和短褲,一隻手拎着格子花紋的旅行袋,另一隻手拉着真由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但每邁出一步,樓梯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下一級樓梯,京子都感覺到雙腿發軟。就這樣好不容易走到了大門口。她甚至有點擔心:瀧婆會不會偏偏在今晚爬起來呢?真由也學着母親的步姿,躡手躡腳地慢慢往前走。一也通常要到第二天早上準備去牛棚幹活前纔回來。而且,他今天帶了錢出去,不必擔心吃閉門羹。
京子輕輕地關上大門。客廳裏的擺鐘忽然響起——十一點了。京子讓真由躺在車的後排座位上,給她蓋上毛巾被。
車靜靜地向前開動,路邊的小石子被輪胎壓得亂飛。圓月把青白色的光芒灑落在牧草場上。柏油路上閃現着白線。京子一邊開車,一邊在頭腦中描摹着因反覆看而記住了的天馬街道地圖。車駛入了穿越山嶺的野塚隧道。過了隧道,就能看見海岸線了。此時,已經駛出村子四公里外。京子的緊張還未消除,燈光耀眼的隧道已經駛到盡頭。出了隧道,車子又重新投入黑夜之中。
車燈前方,是一片圈養純種馬的木柵欄。這和奶酪畜牧地區截然不同——那裏圍的是圈養牛的電柵欄。剛來北海道時,京子在田裏幹農活時曾不小心碰到電柵欄。當時,一也一邊扶起她,一邊笑着說:「牛知道碰到會痛,所以絕對不會靠近這些柵欄。」
灑滿月光的公路延伸向風平浪靜的大海。從副駕駛位的方向望去,太平洋正悠閒地橫躺在前方。每次用力地踩一下油門,記憶就會逐漸剝落。京子想努力回想一遍,然後儘可能把這些記憶拋到遠方。外面的溼氣鑽進車裏。擋風玻璃因爲海潮而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霧。
月亮消失了蹤影。駛向海港的車逐漸增多,公路也忽然變寬闊了。兩輛摩托車迅猛地疾馳而過。京子看了一下後視鏡——只見在天空和山脊線之間,夏天的太陽已經升起。
[5]本家:門族、本族的嫡系。
[6]德島:位於日本西南部,四國島的東部。
[7]八戶市:日本本州島東北部城市。
[8]熱帶夜:最低氣溫在攝氏25度以上的炎熱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