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四十九年(1974年)三月。
天從午夜開始下雪,街道被染成一片白色。店門前的積雪已經高及膝蓋了。寺町圭介連連咂嘴,一邊拿起鏟子剷雪。看這情形,每隔一小時就得把雪鏟掉,不然店門會被封住。
據說,道東地區的釧路市一帶很少下雪,但不知爲什麼,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必定會來一場引發交通癱瘓的大雪。當地人把這種天氣叫做「春分暴雪」。
三天過後,積雪就會融化,淹沒柏油路面。然後,春天纔會到來。北海道東部的季節風物,是和日本其他地方都大相徑庭的。眼下這場大雪,正預示着春天的臨近。
十年前收圭介爲學徒並一直精心培養他的師傅退休了。圭介十天前剛把招牌從「島野理髮室」改爲「寺町理髮店」。
這相當於自立門戶了。圭介今年才二十五歲,就接手了師傅經營了三十年的店面和顧客,實在是太幸運了。
理髮店位於從車站前的繁華街道拐入小路不遠的地方。這條小路通往鬧市及娛樂街區,所以即便在釧路市來說也算來往車輛較多的道路。理髮店的顧客,主要是夜間工作者、大街那邊的銀行職員,以及附近的店主。
「列島改造論」[9]出臺之後,許多地方城市都完全被捲入其中,街上接二連三地建起高樓。物價飛漲,一時半會還看不到穩定的跡象。石油危機的影響似乎仍然在持續,以至於一度蕭條的煤炭行業又重新煥發出生機。
雖說已自立門戶,但畢竟店面是租借來的,需要支付隨地價暴漲而上升的租金。圭介本來只是一個理髮師,現在剛變成經營者,想要穩定成長,需要克服好幾道難關。——如何防止顧客流失呢?店面冷清,當學徒時固然竊喜,但現在卻高興不起來了。必須找到某個辦法明確地告知顧客:這個理髮店的經營者已經變成了寺町圭介,無論是在技術層面還是服務層面。
師傅島野勇作以年老爲由而放下了理髮剪子。圭介不知道五十五歲是不是合適的退休年齡,畢竟有的理髮師一輩子都沒有放下過剃刀和剪子。
但他心想:自己大概已經繼承了師傅的活法。師傅默默隱退時,他就打定主意:要是哪一天,自己的手藝不能令顧客滿意了,他也會像師傅那樣悄然隱退的。
師傅在搬去郊外的新建住宅區之前,對圭介說:
「你只要能在這裏娶上媳婦,就算是真正出師啦。」
然而,圭介卻沒有這麼樂觀。現在店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以前的老顧客如果不買賬,那麼經營狀況甚至會比全新開張的店還要糟糕得多。購置那些最新式的理髮椅、鏡子、洗髮臺所需的資金,借款擔保人全都是島野勇作。
這十天以來,圭介每天夜裏都做同樣的夢:
明明是開店營業中的時間,可是左等右等都沒有一個人來光顧。他忍不住走到店外,從路邊看店面,這才發現早上掛好的「營業中」牌子翻到了「休息日」那一面,本該不停旋轉的彩條立柱竟停止不動……
同樣的夢境反覆出現。只有意識到是在做夢時,他纔會在瞬間清醒過來。但圭介心裏仍感到不安:假如自己在夢中接受了那就是現實的話,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再醒過來呢?……每次驚醒,他的襯衫總是被汗水溼透。
理髮店所在的建築有兩層,門面狹窄。隔壁的和服店原本是平房,但現在也改建成了包括出租房在內的商業樓,以便在和百貨店的競爭中不落下風。小巧的寺町理髮店在一旁轉動着旋轉立柱。理髮店二樓有兩間十平方米的房間,還有廚房。師傅自從成家之後就一直住在二樓,而圭介則被安排住在一樓店面的裏屋,面積大約七平方米。現在,雖然整棟房子都能隨意使用了,但圭介卻嫌麻煩而沒有從住了十年的一樓房間搬出去。
圭介的愛好是一邊聽喜歡的音樂一邊磨刀片,以此度過一整天。另外,他還喜歡自己動手研磨咖啡豆,然後衝飲。他不喝酒,也沒有相好的女人。這十年以來的每個深夜,他總是在磨剃刀或磨剪子中度過。
圭介的技術已經超過了師傅。他磨的剃刀非常鋒利,在顧客的皮膚上滑過時,甚至讓人感覺不到刀刃的存在。半夜,他在日光燈下舉起溼滑鋥亮的刀具確認其鋒刃時,感覺到身體內充滿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滿足感。
「不能對自己的手藝太自滿啊。」
每次看見圭介磨好的剃刀時,師傅都會這樣提醒他。而圭介每次把刀具磨至鋒利無比時,都有一種自己也變成了鋼鐵的感覺。
正在剷雪的圭介停下手,仰望從灰色天空降落下來的雪。廣播電臺報道說,這場大雪的雪量大約佔了道東地區年降雪量的一半。按氣象臺公佈的數據,降雪量達到了創紀錄的五十釐米多。而這場沉甸甸、潮乎乎的春雪,此刻仍然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沿街店鋪的店主們,紛紛出來掃雪。雖然大家都知道三天後積雪會消融殆盡,但如果現在置之不理的話,連店門都開不了。路上隨處可見高高的雪堆,其中穿着防寒服和長靴的身影時隱時現。
圭介呵着白氣,走回店裏。他剛換上工作用的白衣,就聽到系在門框上的鈴鐺響了起來。這十天以來,唯一能讓圭介稍感寬慰的,就是這顧客上門時響起的鈴聲了。
一個女人走進店裏來——她身穿紅色長外套,頭上輕輕裹着一條紅色的三角披肩。披肩被沉甸甸的春雪濡溼了,水珠沿着圍巾穗子滴落下來。她站在店門口鋪着的鞋墊上,從頭上解下披肩,朝圭介微微一笑。
「歡迎。」
圭介語氣平淡地說道。女人仍然保持着笑容,說了一句:「雪下得真大!」聲音低沉而沙啞,和她那張嫺靜的鵝卵形臉蛋形成了反差。
「請幫我刮一下臉和後頸上的毛髮。」
女人走進四平方米見方的等候室裏,把外套擱在黑色皮沙發上,伸手到便攜暖爐旁烤火。她那雪白的脖子和鮮紅的指甲顯得十分嬌豔。
她坐到理髮椅上,對着鏡子左右擺擺頭,似乎是在確認需要處理的部位。
「我平時常去的那家理髮店沒開門。可能是因爲下雪吧。」
圭介想說:「沒開門不是因爲下雪,而是因爲缺乏開店的熱情。」但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在攪拌杯裏攪拌乳液。女人從鏡子裏看着他,繼續說道:
「不過,在這種下雪天裏,一邊走過橋一邊眺望河面也不賴嘛。所以我才趟過雪地,一路走到這裏來。本想找不到理髮店就算了,結果倒是找着了。可能是因爲平時上班不走這邊吧,我都沒有發現這裏還有家理髮店呢。」
女人大概是住在橋對面的公寓裏,從這裏步行過去十分鐘左右。架設在河口的橋,是當地的觀光景點之一。每年霧氣濃重的春夏季節,會有許多遊客從內地來到這氣候迥異的小鎮,尋求一種別樣的風情。以這小鎮爲舞臺的小說被拍成了電影,也對當地旅遊觀光起到了促進作用。這裏的海霧,說是「霧」顆粒太粗了,但說是「雨」又太細了。夏天的街道上,經常籠罩着分不清是霧還是雨的水滴。橋上裝有煤氣燈。在燈下沿着橋走到河對面——這種情調跟這女人似乎很般配。
「看這店面很舊了呀,小哥你是從以前就一直在這裏做嗎?」
「不是,這個月剛開始的。」
圭介本來還想說:「您是第一個新客人。」但又打住了。說太多廢話,會使自己的手藝顯得掉價。他把毛巾盤在女人頭上,從消毒櫃下層取出理髮布,「啪」地甩開來,圍住女人的上半身,又將理髮椅的靠背放下來,讓女人橫躺在上面。
圭介告訴她,原店主上個月退休了,他便把這理髮店租借下來,自立門戶。女人對他的話似乎不太感興趣,只是「嗯嗯」地點點頭。
圭介從女人臉上取下悶蒸用的熱毛巾,只見她那彷彿透明的白皙臉頰上泛起了一絲紅暈。她的嘴脣紅得像要滲出鮮血一樣。沒塗口紅的嘴脣竟然也這麼紅,這樣的女人,圭介還是頭一次見。
有些女人會定期刮臉和修剪脖頸上的毛髮——她們大多是從事夜間工作的。圭介開始給她刮脖頸上的毛髮,把她那隨意用橡皮筋扎着的頭髮用鋁製髮卡束到頭頂去。這時,她脖頸上的黑痣立刻映入眼簾。
三顆鮮明的黑痣向脖頸右下方排成一條直線,間距相同,直徑約二毫米。中間的一顆剛好位於頸椎正中間。看見黑痣時,圭介麻利迅速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絕不能直盯在顧客的身體上。」——師傅曾經這樣教過呀。圭介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是因爲看見那黑痣,還是因爲想起了師傅的話。
「我這黑痣,挺奇怪的吧?」
「不,對不起。」
「聽說這叫‘服裝痣’,長了三顆也不算特別多。除了有時給客人摸一摸之外,好像也沒什麼用處。」
女人稍稍提高了句尾的聲調,彷彿帶有挑逗的意思。圭介定下神來,沿着女人的脖頸往下,一直剃到接近後背處。圭介想,這些都是出於把後面的頭髮梳攏起來的考慮,說明女人平時還會有穿和服的時候吧。
女人從理髮椅上站起身,走到沙發前對圭介說:
「小哥,你幹活很細緻啊。」
「謝謝。」
「有一門好手藝,真幸福。謝謝啦。」
圭介面無表情地低下頭。身爲一個手藝人,如果爲顧客的言行而喜形於色,那是很難爲情的事。
「唉,我又得蹚着雪走回去啦。」
女人一邊說着,一邊從薄薄的蛇皮紋錢包裏取出一張一千日元紙幣。錢包下方繫着一個銀鈴,輕輕搖晃。她胸前略微敞開的黑色毛衣,在雪白胸口的映襯下格外顯眼。不難想象,她穿和服時裏面的白色襯領也會被牽拉得比較開。她每次張開嘴脣時,鎖骨的輪廓都會顯得更清晰、更好看。
下這麼大雪,恐怕回不去河對岸的公寓吧。女人透過框格的玻璃窗往外看,嘀咕道:「真是沒轍了。」外面還不停地下着鵝毛大雪。圭介總算明白爲什麼她神情憂鬱了,臉頰不由鬆弛下來。
女人一臉慵懶地拿起外套,輕輕地咬着下嘴脣,彷彿以此表示對這場不合時宜的大雪的痛恨。
「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喝杯咖啡再走。過一會兒雪可能會變小的。」
剛纔持續的緊張感一下緩和下來。女人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了職業式的微笑。細長的眼睛圓潤柔和。爲大雪而發愁的嘴脣柔和地張開了。
「咦,小哥你還會沏咖啡呀?」
「嗯,會一點兒。」
圭介含蓄地點點頭。女人看着他,臉上的笑容顯得越發快活。
「真開心。那得嘗一嘗。」
她放下了外套,然後說:
「我叫絹子,絹絲的絹。可別忘了喲。」
不知道這是真名還是藝名。不過,看着她那從耳邊一直延伸到鎖骨的頸筋、令人愕然停手的黑痣、白皙而纖細的手指,感覺「絹子」這名字還是挺適合的。
圭介在濾紙中倒入了大量粗顆粒的咖啡粉,慢慢地加上水。咖啡粉隨着熱水涌上來,幾乎要溢出濾紙的邊緣,散發出一陣乞力馬紮羅咖啡的香味。
圭介一邊考慮以各種理由挽留絹子,一邊看着滴落進咖啡杯裏的褐色液體。隨後,他把盛着咖啡的藍色會津燒馬克杯遞給坐在一旁的絹子。
「好喝。你很在行嘛。」
這話聽着挺舒服的,雖然也能理解爲誇讚對方會做買賣。其實,若論做買賣,絹子的姿色就是別人無法企及的資本。絹子在一家即便在繁華鬧市也排得上號的夜總會上班。圭介雖然從來沒有去夜間場所消費過,但店名還是聽說過的。那是一家高級夜總會,一個理髮匠無論如何也去不起的。
絹子把杯子遞迴給圭介。外面的雪根本沒有變小的意思。
「這雪恐怕會一直下到晚上呢。不過,既然喝上了香噴噴的咖啡,今年這場春分暴雪也就不計較啦。謝謝你的款待。我會再來的。」
絹子走出理髮店,鈴鐺聲再次響起。
目送絹子走遠消失後,圭介來到人行道上,重又拿起鏟子。這時,感覺雪比剛纔輕了很多。
絹子再次出現在圭介面前,是在融化的雪水淹沒了柏油路的時候。大街上,汽車從店鋪前駛過,水花四濺。此時正是三天寒冷接着四天回溫的乍暖還寒時節,深夜還很寒冷。
每天夜晚,圭介已經形成了這樣的習慣:一邊用便攜式錄音機播放電影音樂,一邊手執剪子練習,直到睡意襲來爲止。他右手同時拿着兩把理髮專用的小剪子,隨着音樂而在手中有節奏地來回交替。每秒鐘空剪四次。來回替換剪子後,又重複同樣的動作。這樣做是爲了熟悉剪子的特性,並通過實際練習使手部動作變得更輕快、更熟練。
圭介一邊反覆調節螺絲,一邊舞動剪子。這時,窗前掛着的淺黃色窗簾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聲響。窗戶對面是大樓牆壁。彼此相隔很近,只能容一個人勉強通過。剛纔的聲響,大概是小貓或野狗發出的動靜吧。圭介又繼續拿起剪子。
練習了幾遍後,圭介發現:注意力一旦被打斷,需要一定時間才能重新集中起來。他看了一下牀邊的鬧鐘——時針正指向十二點。於是,他擦掉剪子上的油跡和指紋,隨即收進絲絨盒子裏。
這時,他又聽到了響聲。這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而像是直接敲玻璃窗。他戰戰兢兢地拉開窗簾,打開很不靈活的內窗。——窗外有個女人,正擡頭仰望屋裏,眼睛像感覺耀眼似的眯縫着。過了好幾秒後,圭介才反應過來:是絹子。於是連忙擰開已經生鏽的旋轉式鎖頭,打開外窗。深夜的寒氣一下闖進屋裏。而屋裏暖和的空氣則全被絹子吸走了。
「我剛纔在門口敲了好一會兒呢,可能你沒聽見吧,所以才繞到屋後面來。你果然在家,太好了。」
「怎麼突然過來了呢?」
「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對不起。我想把這個拿給你吃……」
絹子遞過來一個紙袋。上面印着最近在繁華市區很紅火的餃子專賣店的商標。
「我去開門。」
圭介急忙衝到門口,打開門鎖讓絹子進來。絹子微笑着穿過店內,徑直走進圭介的房間,一點兒都不害臊。
房間裏除了一張摺疊牀外,還有一個格子花紋的塑料更衣櫃和雜物櫃。這些都是圭介當初拜師學藝時師傅給的。
雜物櫃裏擺放着咖啡杯、咖啡豆研磨機和過濾工具。房間很狹窄,把爐子搬開也費了好一會工夫。兩個人往房裏一站,會感到很擁擠。
以前,還從來沒有客人進過圭介的房間裏。圭介的叔父住在鄰鎮,是他把圭介一手拉扯大的。圭介當學徒兩年後,叔父去世了。圭介只是參加過函授教育並取得學歷,所以並沒什麼朋友。圭介正想找個地方給絹子坐,不料絹子自己一屁股坐到牀上去了。
「我以爲你已經睡了呢。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接下來纔是自己的時間。」
絹子的語氣還帶着幾分夜總會的氣息,而且還透出一股煙和酒的氣味。圭介平時是滴酒不沾的,但此時卻覺得絹子喝了酒也好,要是兩人都不喝就沒意思了。
「我還沒睡。」
圭介低下頭,無意識地擺弄着手裏的咖啡濾紙邊緣。絹子比前幾天來時開朗得多。如果圭介是今晚第一次見到她的話,也許會更有戒心吧。
「還沒睡,太好了。這家店的餃子很好吃喲。」
絹子撕開淺褐色的紙袋,取出兩雙一次性筷子。打開泡沫塑料飯盒的蓋子,房間裏瀰漫起餃子的香味。
絹子很美,雖然眉眼間流露出一絲深夜的疲勞神色。她那束起來的頭髮烏黑髮亮,很有光澤。房間裏漸漸暖和起來。絹子脫下外套,捲成一團,擱在牀腳邊。她身上穿着深紫色的絲絨連衣裙,圭介驚詫地看着這在熒光燈下勾勒出的女人身體曲線。
「半夜走過橋時真冷,冷得我想穿毛皮大衣。」
既然在那樣的高級夜總會工作,平時出入應該叫出租車的。
「你是覺得我在裝窮吧?」
絹子稍稍提高了句尾的聲調。圭介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我沒什麼錢呀。不是裝窮,是真的窮啊!」
絹子發出了「咯咯」的乾笑聲,像是覺得自己的話很可笑似的。
「前不久我借錢給同事,結果她一直都沒還。那天,她哭着把身上的毛皮大衣脫下來塞給我,說是貂皮做的。我入行這麼久了,一摸那衣服就知道是假貨。不過,人家都哭了,我總不好意思把她錢包搶過來吧。唉,我這人的性格就是這樣。」
絹子側着腦袋,皺起眉頭。
「再怎麼冷,三月也快過了。毛皮大衣嘛,恐怕……」
絹子打住了話頭。圭介怯生生地說道:
「餃子的錢,我來出吧。」
「傻瓜,這餃子我自己也吃呀。別說傻話。」
絹子從打開着放在雜物櫃上的飯盒裏拈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裏。從牀邊伸過來的纖細指尖讓人聯想起在深海優雅地遊動的美麗的魚。理髮匠在理髮時要湊近顧客的臉,所以圭介平時儘量不吃有濃烈氣味的東西。但現在怕絹子不高興,於是也拈起一個塞進嘴裏。
餃子玲瓏小巧,顯然是出自名廚之手。絹子低頭對着地板,哧哧地忍住笑,隨即說道:
「小哥,你這樣不行啊。一個風塵女子說的話怎能當真呢?幹我們這行的,會專挑讓客人高興的話來說,把客人騙得團團轉。請你吃個餃子就能讓你上當。其實,我走路過來只是爲了鍛鍊身體罷了。」
餃子一大半都是絹子吃掉的。她把最後一個塞進嘴裏後,把餐具和撕破的紙袋揉成一團,紮上橡皮圈。圭介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絹子擡頭看着他,微笑了一下,然後也站起身來。她那小巧的臉龐湊到了圭介胸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圭介有些膽怯,向後退了一步。
「你害怕什麼呀。別這樣,這樣會讓我很難爲情的。」
圭介只覺得渾身發熱,側腹因羞怯而直打哆嗦。絹子一直微笑着,擡頭注視着圭介,說:
「喂,你知道嗎……」
她那滿是風情的眼睛裏開始放出異樣的光。從玻璃窗傳到圭介後背的寒氣,漸漸吸走他體內積聚的熱量。他連忙移開視線,不敢看絹子。
「你知道企鵝是怎麼開始交歡的嗎?」
絹子固執而淘氣地說着,似乎在試探對方。圭介暗自祈禱,希望眼前這個女人快點回去。但絹子卻絲毫不顧他的感受,一邊投去挑逗似的目光,一邊接着往下說:
「聽說,企鵝是用唱歌來求愛的。唱完歌之後,還很有禮貌地鞠一躬,邀請對方。很可愛吧?」
圭介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只得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絹子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說道:
「我回去啦。晚安。」
她拿起捲成一團擱在牀腳下的外套,迅速地拉開,披在肩上。
絹子離開後,圭介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才走到店裏。他聞到一股既不是餃子,也不是煙和酒的酸甜味。於是他又回到房間。房間裏還殘留着絹子的香味——剛纔她在的時候倒沒有留意。絹子甚爲唐突的來訪,彷彿只是一瞬間的事,又彷彿過了很長時間。圭介拂去飄蕩在鼻尖下的絹子的殘留香味,端起變涼了的咖啡一飲而盡。
春分暴雪過後,快過去兩個星期了。柏油路的角落裏堆積了一整個冬天的泥土,每當汽車經過時,塵土就會到處飛揚。塵土飛揚的景象和灰濛濛的藍天預示着春天的到來,三月即將過去。
顧客遲遲不見增多,這不免讓圭介感到發愁。想靠自己招攬來回頭客的話,需要再加把勁。但問題是,怎樣才能打出寺町理髮店的特色呢?道東地區的春天塵土飛揚,缺乏情調,但今年是不能悠然自得地等待夏天了。
一個清閒的午後,圭介正拿起掃帚清掃店內角落時,忽然門口傳來清脆的鈴鐺聲響。門緩緩地打開了,絹子從門縫溜了進來。
「十天就得來刮一次,不然上妝效果會很差。」
眼前的絹子,跟那天深夜來訪時完全不同。再次看到未施粉黛的絹子時,圭介感覺到她身上洋溢着一種別樣的風情,這種風情不同於風月場的妖豔。剎那間,羞怯之情又油然而生。圭介強裝鎮定,面不改色地低頭說道:
「歡迎光臨。」
圭介默默地完成了工作,態度就像平時對待女顧客一樣。他曾經也想過要和顧客殷勤地聊聊天,但根據經驗可知,每次都會以失敗告終。於是他索性下定決心:什麼都不說,只是對顧客展現自己的高超手藝即可。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今天。
刮完臉和脖頸上的毛髮後,絹子從理髮椅上下來,呼地舒了一口氣,並擡起雙臂伸展了一下。圭介背過身,顧自收拾工具,儘可能不走近她旁邊。絹子用嘲笑似的口吻問道:
「小哥,今晚要出去嗎?」
「不。」
圭介晚上很少出門,一年中只是偶爾幾次去相隔兩條街外的天橋下吃沿街叫賣的拉麪。
「那我再來。」
絹子放了一張一千日元紙幣在收銀臺旁邊的盤子裏,隨即推門而去。圭介不知道,絹子所說的「那我再來」究竟是指什麼時候——是下次再來刮臉,還是今晚再來?這個疑問一直在圭介的心裏盤旋,直到深夜。他的心情因爲不由自主的期待而變得時而興奮,時而消沉。
即使在研磨剃刀時,圭介也心不在焉。意識到這一點後,他越發感到焦躁不安。他一邊嘆氣,一邊看着映在鏡子裏的鐘——白色的圓盤上排着一圈大大的數字,十分簡樸,顯然是個只追求實用性的鐘。自從圭介當學徒開始,這個鍾就一直襬在相同的位置上。他已經習慣了從映在鏡子裏的左右顛倒的錶盤上看時間。接待顧客的時候,不能直接看鐘表——這也是師傅的教誨之一。至於爲什麼,圭介從來沒問過。他只是覺得,拜師學藝就應該是這樣的。此刻,映在鏡子裏的錶盤上,指針即將重合於頂端了。
這麼晚了還遲遲不關掉店裏的燈——圭介對自己越發惱火。他小心翼翼地把剃刀收進盒子裏,然後走向門口,想確認一下店門有沒關好。突然,鈴鐺響了。這時他才意識到:店門沒上鎖,並不是因爲自己忘了,而是故意留了門。
絹子站在門口,身上披着一件白色外套,沒有扣前排鈕釦。
「我回來啦。快弄杯美味的咖啡來喝。」
她若無其事地走向圭介,就彷彿像每天回家一樣自然。
「今天是‘鳥竹’店的炸雞。」
來到房間裏,絹子打開紙袋。香噴噴的炸雞香味頓時瀰漫開來。便攜式錄音機慢慢地轉動着磁帶。
寄人籬下,其實是一種完全抹殺自我個性的訓練過程。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圭介就一直極力壓抑自己的個性。正因如此,每天都沒什麼大的變化,也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對於師傅教誨的完全順從,以及某種倔強性格,再加上無窮無盡的自尊心,造就了他這個手藝人。
「喂,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圭介正拿着咖啡濾紙呆站着時,絹子輕輕地在他面前擺手,問道。她中指上戴着的白金戒指閃閃發光。纖細的指尖柔軟地翹曲着。圭介感覺到,自己長年堅守至今的堡壘,一下就被這個微笑的女人擊潰了。
「你發什麼呆呀。我想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嘛。」
房間里正播放着的,是安德列·帕潑的《愛是藍色的》。圭介目光遊移地看着那臺便攜式錄音機,把曲名告訴絹子。絹子滿意地連連點頭,目光彷彿在天花板的角落裏尋找着什麼。
「這曲子不錯。明天我不如就穿件藍色的長禮裙吧。」
絹子扭過半邊身子,似乎想讓圭介看見後背。然後她笑着繼續說道:「那件禮裙後背是露出這麼一大塊的喲。」突然,她的神情又變得一本正經。
「對了,後背再幫我往下刮一點兒吧。明天要把頭髮梳攏起來,就看這後背了。可以嗎?」
她雙手合十,用近乎撒嬌的語氣央求道。無奈之下,圭介只得從店裏的架子上拿了刮臉用的杯子和剃刀,回到房間。
爐子上的耐酸鋁製水壺發出「噝噝」聲響。圭介從水壺倒了些熱水進杯裏,小心翼翼地打泡。
絹子毫不猶豫地拉開白色連衣裙的背部,然後面朝牆壁地跪坐在牀上,胳膊從袖子裏抽出來,隨即把手伸到背後,解開了胸罩的掛鉤。
絹子的背上,橫着幾道淺紅色的印痕。上面浮起一對形狀優美的肩胛骨。圭介看着絹子的背部,彷彿看見了一對輕盈翅膀的幻象,不由連連眨眼。他小心翼翼地在白天刮過的位置下方轉動毛刷,塗上泡沫。當他把剃刀擱到光滑的背上時,絹子屏住了呼吸。剃刀逆着汗毛開始滑動。用來吸取泡沫的薄海綿上,漸漸粘附了許多絹子的汗毛和泡沫。白皙的背部越發顯得透明。無瑕的背上,脊椎骨的突起像成串玻璃球一樣浮現起來。瘦小的肩膀和肩胛骨的線條十分優美。圭介也屏住呼吸,滑動刀刃。
刮好之後,圭介把熱毛巾擰乾,擦拭絹子的後背。
「剛纔感覺癢癢的。刮到一半時,我都後悔了。稍一動的話就會很危險,真不知該怎麼辦……」
絹子一邊說着,一邊長舒了一口氣。她大概是意識到忘記道謝了,於是又補了一句:「謝謝。」
「稍動一下也沒關係。我會讓刀刃避開的。」
「這樣都可以?」
絹子用雙手遮擋在胸前。圭介不敢正視。
「我可以控制全身肌肉的力量。按俗話說,就像穿上了‘肌肉鎧甲’。即使被小孩子撞到,我都可以保持不動。」
本來還有後半句:「所以理髮匠的屁股是很硬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意識地鍛煉出來的肌肉,會不由自主地發揮作用。」
圭介把師傅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絹子用雙手遮擋着裸露的胸口,爬下牀來。
「難怪你的手臂這麼漂亮呢。理髮匠要每天鍛鍊肌肉,我還是頭一次聽說。真厲害啊。」
「這也沒什麼厲害的。只是出於工作需要才鍛鍊而已。接下來的一段時期,你可能會感覺到有點冷,請多保重。」
「爲什麼呢?」
「背上長着汗毛,相當於多穿了一件衣服。」
衣服和皮膚之間有汗毛,皮膚纔不會直接接觸外部空氣,可以保持體溫。絹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圭介收拾工具。
「天冷,快穿上衣服吧。」
總時長爲三小時的磁帶已經卷到一半。它繼續緩緩地播放着電影音樂。
連衣裙滑落在牀邊。圭介感覺到絹子靠近的氣息,連忙回過頭來。他一下呆住了。絹子拉着他的手,讓他摸自己剛剛剃過的後背。然後,又湊到他耳邊說:
「別這麼說嘛。快給我溫暖吧!」
絹子的後背,潤澤,冰涼,毫不設防。
「小哥,你叫什麼名字?」
「圭介。寺町圭介。」
絹子的雙臂搭在圭介的脖子上,舌頭在他的嘴脣上爬行,彷彿在固執地尋找着什麼。圭介覺得,絹子的後背越發冰涼,舌頭就越發滾燙。
絹子的皮膚像冷卻了的鞣皮,又像店裏用來磨剃刀的皮布。
「你一輩子都要記住:咱的吃飯家伙,是能用來殺人的喲。」
圭介想起了師傅說過的話。此刻,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磨得鋒利無比的刀刃。
絹子貼過來的胯骨碰到了圭介的大腿根部。圭介的手摸到絹子纖細的腰部,並輕輕地伸入內褲。他略微遲疑地用力往下拽時,絹子自己已經麻利地脫下來,扔到一邊了。圭介的胳膊瞬間鬆了勁。絹子伸手拽住他的褲腰帶……
看見圭介那全裸的身體時,絹子不禁誇道:
「你的身體真漂亮!」
圭介卻覺得,絹子更配得上「漂亮」一詞。絹子把身體緊緊地貼到圭介的胸口。兩人糾纏在一起,橫躺在潮溼而冰冷的牀單上。圭介感覺到:絹子觸摸着的部位開始漸漸發熱,而頭腦卻像用冰塊冷卻過似的一樣冰涼。
絹子的身體散發出霧的氣味。街上的霧含着海水,把夏天的街道拖入海底。絹子的嘴裏時而發出輕微的、壓抑着的呻吟聲。
隔着絹子那起伏的胸口,可以看見她的臉龐——她緊皺着眉頭,隱隱露出倔強的表情,看起來像在強忍,又像在哭泣。
完事後,絹子的後背紅暈浮現。她把披散在背上和牀單上的頭髮扎至齊肩,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獵戶座腰帶。」
「什麼來的?」
仍趴在牀上的絹子扭過頭,聲音嘶啞地問道。
「獵戶座的三顆星。」
「噢,好像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呢。」
其實,圭介也明白:這樣看絹子脖頸上並排的三顆黑痣的,並不止自己一人。他沉默不語,彷彿嫉妒心也沉靜下來。
「把煙給我。」
俯臥着的絹子說道。圭介依言從牀下那小挎包裏取出hi-lite牌香菸和一個金色的打火機。
「這是都彭牌子的打火機。」
猶如厚重金塊一般的打火機發出誇張的聲響,冒起一絲藍色的火焰。圭介注視着打火機,感覺它和纖細的手指毫不相稱。
「上次我跟你說過毛皮大衣的事。在那之前,我用過這打火機,是當時一個相好的客人送給我的。做這一行的,無論做多少年還是有很多事情弄不懂啊。不過,要是覺得自己什麼都懂,那就輸了。男人呀,真有意思。」
絹子遞上煙,圭介吸了一口。肺部沒什麼感覺,倒是額角沁得慌。冰涼的血管被一縷縷煙擴張開來,漸漸變得舒緩。
在圭介面前,絹子動作麻利地穿上了衣服。拉上連衣裙的拉鍊後,她若無其事在圭介身旁坐下。剩下只穿着一條內褲的圭介獨自沉浸在甜蜜的時間裏。
「天這麼冷,會感冒的喲。還不穿上睡衣?」
房間裏只有開水沸騰的聲音。便攜式錄音機裏的磁帶已經走完,「啪」地停住了。聽到這聲響,絹子隨即站起身。
「我回去啦。」
聽到這唐突的告辭,圭介大吃一驚。絹子回頭說道:
「別擺出這麼一臉憨厚的樣子嘛。我會捨不得走的。」
隨後,她把圭介的頭摟在胸前,說道:
「我會再來的。可以嗎?」
圭介點點頭。絹子把舌頭伸進他嘴脣裏。圭介嘴脣半張開着,茫然不知所措。絹子說了句「晚安」,隨即關門離去。
她的背影印在圭介的眼底,揮之不去——她捻着頭髮紮起來,用髮卡別住。她的脖頸上,是拂曉將至時迴歸大海的獵戶座三星。
絹子告知的住處,也許根本就是假的。她身體散發出深海的氣味。很難想象,裹着海霧的絹子,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過着普通的生活。圭介多麼希望今晚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然而,扔在雜物櫃上的hi-lite香菸盒卻告訴他:這不是夢。
進入五月份,北海道的櫻花前線[10]已經接近道東地區了。
隨着氣溫上升而產生的海霧,幾乎每天都瀰漫在小鎮上,很少有晴朗的日子。
絹子有時隔天過來,有時整一星期都不見人影。她大概每隔十天會到店裏刮背,但不一定每次當晚都來房間。除了第一次上牀那天問過圭介晚上是否在,後來就沒有再問過。
半夜,兩人一起聽音樂,喝圭介沏的咖啡,吃夜宵,做愛。有時也會先做愛,後吃夜宵。每次聊起自己身世的,都是圭介。
他想把自己的所有經歷都告訴絹子:不知道長什麼樣的父母,把自己拉扯大的叔父,當理髮匠後出過的洋相,關於理髮工具,曾經喜歡過的女人,最終未能成功的戀愛……這些深藏在心裏的往事,如今重見天日,自然十分暢快。
絹子聽着圭介的訴說,時而發笑,時而聽得入神。但跟圭介比起來,絹子極少提及自己的身世。
「我就這麼辛辛苦苦地幹活。到底什麼纔是真的,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結果,關於絹子的過往經歷,圭介只瞭解到這麼一個情況:絹子自從十六歲那年離開小漁村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哪怕是謊話也好。圭介擔心:如果繼續追問的話,說不定她會展開背上的翅膀飛走的。此後,圭介每次抱着絹子時,都要留意看她背上有沒有長着翅膀。
絹子沒來的夜晚,圭介就專心致志地研磨刀具。如果不這樣的話,等待絹子的時間將變得寂寞難耐。
天色漸暗時,圭介就會懷念起大腿周圍曾感受到的絹子的體溫。這樣的日子一連持續好幾天後,憎恨就會漸漸涌上心頭。然而,當他看見絹子一邊說着「我回來啦」一邊走進房間時,所有的焦躁就會立即消散。淡淡的憎恨化爲慾望,透過絹子的身體,然後又伴隨着一絲隱隱的焦躁回到圭介心中。
每當圭介以爲要得到絹子的一瞬間,絹子卻突然從他手中溜走;而當圭介打算放棄時,絹子又像看準時機似的,默默地把身體肌膚湊過來。
這天夜晚,兩人完事後,互相偎依着躺在牀上。絹子發出輕微的鼾聲。雖然近日氣溫已經開始上升,但不生爐子的話還是太冷了。圭介輕輕地蓋了條毯子在絹子冰涼的背上。圭介默默地看着絹子的睡臉,心想:原來,人的鼾聲是可以使時間變得平穩寧靜的。
爐子上,水壺發出開水沸騰的聲響。在圭介懷裏,絹子抱着雙臂睡着了,臉上隱藏着一絲做愛之後的慵懶。圭介凝視着比自己大七歲的絹子的成熟而潤澤的臉龐。
「你才二十五歲?這麼年輕啊。沒想到你竟然比我小七歲。我感覺自己賺到了呢。」
有一次,絹子這麼笑着說道。圭介總覺得,相差七歲似乎有些虛幻。即使年齡相差更大,似乎也跟兩人之間的關係毫不相干。圭介還有一種感覺:絹子投向自己懷抱時,就像熊熊燃燒着沉入大海的夕陽。而在熟透下沉前的一瞬間,絹子到底在想什麼呢?圭介就不得而知了。
獵戶座的三顆星,熟透了的果實,夕陽——這些意象似乎全都暗示着:總有一天絹子會離開自己……
躺在圭介懷裏的絹子突然睜開眼睛。
「現在幾點了?我睡着了嗎?」
「嗯,也就睡了十分鐘左右吧。我看你睡得這麼香,就沒有叫醒你。」
「哦。」
絹子嘆了一口氣,開始穿衣服。她的舉手投足間,沒有了平時的那份從容。圭介心想:還是什麼都不要問算了。可是,內心積累的疑慮卻開始蠢蠢欲動。
「這麼急着回去,跟家裏有老公似的。」
圭介期待着絹子發出嘶啞的哈哈大笑聲。絹子一邊穿上長筒絲襪,一邊看着圭介。
「那很奇怪嗎?」
語氣中並沒有責備之意。倒是圭介感到了幾分自責。絹子把挎包挎在肩上,把茫然的圭介的頭摟在胸前,說道:
「傻瓜。」
——圭介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嬌媚的聲音。
「爲什麼你要跟我做這種事呢?」
絹子摟着圭介的頭,往他頭上哈氣。
「你問爲什麼?就算你有老婆,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呀。不過,可能得換個地方。」
「我不喜歡這樣。」
圭介的耳朵貼在絹子的胸口上,聽見她心臟跳動的聲音。圭介感覺到鼻子裏隱隱發酸。
「這根本就沒關係嘛。我只是想要你而已。至於別人怎麼想,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了的。我曾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男人,這就夠了。別人說三道四也無所謂。其實,那些指責我的人,他們自己也想做同樣的事呢。」
絹子離開後,圭介獨自待在房間裏,反覆回味着剛纔絹子所說的話。不知爲什麼,他仍然覺得:絹子只是故意開玩笑戲弄他而已。下次再見面時,只要她明確地給出否定的回答——哪怕是謊話,那他們又可以像往常一樣互相擁抱在一起。不過,圭介是不願再問同樣的問題了。他想把自己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絹子,可是卻害怕聽到絹子說出全部真相。
七月,潮溼的空氣瀰漫在小鎮上。氣溫仍然徘徊在十五、十六度,一直沒有升高。一想到這樣的天氣將持續一個月,就連心情也會被感染得潮溼鬱悶。房屋裏的所有東西都潮乎乎的,滿含着水氣。潮乎乎的毛巾、因受潮而關不上的門板,都對太陽心生怨恨。每天,海霧像生物一樣從大海那邊飄過來,以至於整個小鎮都瀰漫着一股海岸的氣味。
這天傍晚——一天當中圭介最感到放鬆的時候,師傅島野勇作來了。圭介漸漸鬆弛的神經又一下繃得緊緊的。他爲師傅理髮,刮臉。師傅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一聲不吭地任他忙活。待做完整個流程時,圭介的側腹已經直冒冷汗。他正要從師傅的肩上解下理髮布時,門口的鈴鐺響了。
「歡迎光臨。」
圭介慢慢地說道。話音剛落,便看見絹子站在面前。她穿着和苗條身材非常相稱的淺紫色夏季針織套裙,搖搖晃晃地向圭介走過來。
「能讓我在這兒休息一下嗎?」
沒等圭介回答,她就徑直走進他的房間裏。
圭介偷偷看着鏡子裏的師傅。師傅仍然低垂着眼睛,似乎對眼前的一幕不爲所動。按說,他應該一眼就能看出絹子屬於哪種女人。圭介不由感到戰戰兢兢,一邊窸窸窣窣地折起理髮布。
師傅用兩面鏡子對照着確認了一下後腦勺的頭髮,然後平靜地說道:
「你聽好了。就算你覺得搞砸了,也絕不能表現出來。你一道歉,自己倒是心安了,但顧客會感到不滿意。你必須在別人面前若無其事地頂着失敗前行。恥辱是你自己的。你要讓顧客滿意。這也是一門技術吧?光有手上功夫的話,什麼都做不成喲。畢竟,是要跟人打交道的。」
看見師傅在櫃檯邊掏出一張一千日元紙幣,圭介連忙制止。師傅卻沒理他,把錢擱在櫃檯上。
「白乾的活兒,打死也別做。要做就做能讓我掏錢而於心無愧的活兒。」
師傅說完就走了。剩下圭介自己站在店裏,低着頭,反覆地深呼吸。過了一會兒,他猛地擡起頭,走過去把「營業中」的牌子翻到背面。
圭介推開房間門,只見絹子正面朝牆壁地躺在牀上,就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嗎?」絹子的頭輕輕地動了一下,算是迴應。針織裙下伸出的小腿肚子,曲線十分優美。
圭介關上店門,開始準備沏咖啡。正折着濾紙時,忽然聽到揹着身躺在牀上的絹子開口說話,就停下手來。
「我剛去打胎了。今天休息,我再躺一會兒就回去。」
聽到這話,圭介茫然地倚靠在潮溼的牆壁上,呆站着不動。待回過神時,才發現手中的濾紙已經沾滿汗水,變得皺巴巴的。
房間沒拉窗簾,旁邊那棟大樓的燈光照了進來。這時,絹子先動了——她慢慢地爬起來,坐在牀邊。
「對不起。今天我不想這麼快回去。我想借你這地方休息。」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別生氣呀,又不是你的孩子。」
圭介閉上眼睛,不看絹子。絹子說的話全是漏洞。
「既然這樣,那你爲什麼還經常來這裏陪我睡呢?」
緊閉的房間裏,瀰漫着霧氣、黴味和咖啡的混合氣味,令人感覺憋悶。其間還能隱隱聞到從絹子的身體散發出來的一股消毒劑氣味。
「陪你睡?我可從來沒這麼想過。我一直都覺得,是你在陪我睡呀。」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圭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支起雙腿。
「這是第三次了。每次去醫院時,我都化上夜總會的濃妝,把指甲塗得鮮紅,填表時也比實際多寫幾次——今天就填了‘第五次’。這樣,那些醫生和護士們大概都會認爲:這孩子被生下來,還不如被打掉更幸福呢。」
「爲什麼非要這樣做呢?你就沒想過把他生下來,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嗎?」
「你是讓我把他生下來然後再掐死他嗎?」
絹子微笑着說。把額頭伏在膝蓋上的圭介擡起頭,睜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蓋,像撒嬌似的說道:
「說不定是我的孩子呢。只要不說出去,咱一家三口也能在這裏好好地過呀。」
圭介的聲音比空氣更沉重,更潮溼。絹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爲什麼你要說出來呢?」
「因爲說出來心裏會痛快一些。」
房間裏彷彿沉入海底一般寂靜。絹子從腳邊的挎包裏取出香菸,點着火。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絹子每吸一口,香菸尾端便鼓起來,泛着紅光,映照出她的臉頰。
絹子把菸頭摁熄在雜物櫃上的菸灰缸裏,開口說道:
「去一趟醫院,錢就全花光了。你能不能借點兒錢給我?」
圭介感覺到滿嘴都是苦澀的唾沫。褲子膝蓋處被眼淚洇溼的地方已經幹了。他猛地衝到店面櫃檯裏,抓起一大把錢,隨即回到房間。
他本來想把錢扔到絹子臉上,但胳膊卻擡不起來。絹子似乎在哭泣,但卻沒見有眼淚。圭介默默地把皺巴巴的錢放在絹子腿上。
「謝謝。」
絹子沒有細數就把錢分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挎包裏,另一半塞回圭介手中,並用冰涼的手裹着他的拳頭。面對着只能想出這種結束方式的笨女人,圭介不由心生怨恨。
絹子把毛巾被的褶子理平整,然後起身開門,嘴裏還輕輕地嘀咕了一聲,圭介沒聽清她說的是「你真傻」還是「再見啦」。
被霧氣籠罩着的、短暫的夏天就要過去了。
當絹子的香味從房間裏消失後,街道上開始施工了——那座橋要推倒重建。圭介心裏留下了一柄怎麼磨也磨不鋒利的剃刀。他想用這「剃刀」來切斷什麼,所以每個夜晚都會取出來研磨,可結果卻越磨越鈍。
圭介感到心中憋悶,便從牀上跳起來,摸索着絹子曾經觸碰過的每一處地方。在逐漸灌滿海水的房間裏,他睜大眼睛尋找着絹子的氣味。
淺淺的睡夢中,他偶爾聽到了絹子的聲音:
「圭介,你也想養我嗎?」
圭介張開嘴巴拼命想要辯解,但他的聲音卻變成了海底的一串氣泡。
[9]列島改造論:1972年田中內閣提出的國土開發計劃,重點是重新調配工業、修建交通網。
[10]櫻花前線:日本南北氣候差異很大,每年春天,櫻花由溫暖的日本列島南端向北方依次開放,因此形成一條由南向北推進的「櫻花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