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小點
醫院的電話打來時,約翰遠在紐奧良的一間會議室裡。我在家中的臥室裡將洗好的衣服一一疊起,微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窗外柳枝上殘留的枯葉在枝頭顫動著,它們大概早已準備好要墜落,但還執著地不肯放手。暖氣在出風口處嗡嗡震顫,狗狗在舔腿上的一個小斑點。新年像一個問號般將至未至。快正午時,床頭的電話響了。此刻,孩子們肯定在學校裡排隊準備午休,他們伸手戴上手套,像探險家一樣。
「你得了乳腺癌。」負責活組織檢查的醫生是這麼告訴我的,「一個小點,只是一個小點。」我一字不落地告訴約翰。看到我的訊息時,他走出分組會議室。我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媽媽,不過她說:「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一定不是你,你還這麼年輕。」
爸爸帶著雞湯來我家時,我向他重複了醫生的話。我跟摯友蒂塔也是這樣說的,她驚訝地反問我,我們坐在沙發上仔細揣摩著醫生在電話中說的這18個字。我每時每刻都在想這句話,刷牙時、在共乘專用道上時、解開內衣時、入睡時、在雜貨店裡穿梭時、走在林蔭道上時、躺在狹窄而哐噹作響的核磁共振儀裡等待醫生近距離觀測病情時……我在想,只是一個「小點」。
漸漸地,這句話變成了一首聖歌、一個戰鬥口號。一個小點嘛,可以治好的。一個小點而已,只需花一年的時間就能治好。沒人會因為這樣一個小點就死掉。
「哦,乳腺癌。」我想起了93歲的姑姥姥因為心力衰竭而在臨終時說過的話,「20世紀70年代,我得過這病。」
2 麻煩重重
接到醫院電話幾週前的一個溫暖的夜晚,我和約翰坐在前廊,一邊喝著威士忌,一邊欣賞日落。我們沐浴著陽光,整個世界籠罩著一層橘黃色。太陽終於消失在對街鄰居的屋頂後,那位退休的教授正坐在室外的鞦韆上,他再也記不起自己的寵物犬叫什麼名字。他妻子的身影在廚房窗戶內若隱若現。老教授朝我們點頭微笑。抬頭時,他只能看到即將到來的夜空。
我告誡孩子們,如果下床溜到我們這邊來,就會「麻煩重重」。
3 龐納特方格法
「我的祖父得過乳腺癌。」
聽到這句話,不管正在為我繪製家族病史的是誰,他都會抬起頭來。「20世紀70年代,他接受了根治性乳房切除術。他的妹妹也得了這種病,五十幾歲就去世了。得這種病的還有他的侄女和女兒,也就是我的姑媽。」
我坐在遺傳諮詢室的辦公室裡,遺傳諮詢師正在紙上快速草擬出我的家譜,上面有四方形,也有圓形。得癌症的親屬名字標著X,紙上有好多好多X。
我母親這邊的親戚:她的父母都得了癌症,不過不是乳腺癌。她的妹妹得了早期黑色素瘤。在這次諮詢過後不到6個月的時間裡,我媽媽將死於一種叫作多發性骨髓瘤的血癌。
我發現遺傳諮詢師正在繪製的圖表,跟我七年級科學課上學的龐納特方格法很相似。那時長大成人似乎唾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龐納特方格法類似占卜算命,比通靈板或「東南西北」摺紙遊戲更高級。隨便從班上選個男孩,你就可以預測出自己跟他會生出棕色眼睛或手指、腳趾上長棕色細毛的寶寶。比如此刻,遺傳諮詢師的圖表顯示我會得癌症。
我記得當時的龐納特方格法上寫有兩個孩子——麥克·亨寧格和克里斯蒂塔·斯泰普爾頓,他們兩人百分之百會生一個藍眼睛的寶寶。他們的未來已然確定。七年級時的我看到這個結論不禁為之一振。當然,前提是克里斯蒂塔跟麥克相愛,並且願意跟他生孩子,並且克里斯蒂塔會懷孕,並且寶寶會平安出生。
至於我父親這邊的親戚,他的姊妹攜帶乳腺癌2型易感基因突變。20世紀90年代,她在被確診患有乳腺癌後做了測試,是我們之中第一個接受這種測試的親戚。她的女兒沒得癌症,不過她的身上也有這種突變基因。父親還在世的三個兄弟中,至少有一人也攜帶這種突變基因。
結果顯示我身上沒有這種基因,但37歲的我卻被診斷出患有乳腺癌。可我並沒有攜帶乳腺癌易感基因啊!
「我待會兒發你一份研究資料。」遺傳諮詢師告訴我,「鑑於你的情況,你也許會對其中的發現感興趣。」
研究資料顯示,在一個家庭中,如果經鑑定,有一人攜帶乳腺癌基因突變,1型或者2型,即便其他家庭成員身上沒有這種突變基因,他們患乳腺癌的機率也會大大提高。
「這就是說,我們的圖表可能漏掉了某些基因。」遺傳諮詢師說道,「這只是冰山一角,並非全貌。」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對於很多事都沒十足的把握。
據我們所知,是否罹患乳腺癌,基因僅占比11%,剩下的89%如同天外飛來的橫禍,會隨機地飛向我們。
祖母去世兩年後,患有乳腺癌的祖父在我7歲時也去世了。他們兩人都死於癌症,祖父的乳腺癌可能轉移到其他部位了,也許是死於其他類型的癌症。當時是20世紀80年代早期,還無法確定具體是什麼類型的癌症。
「你看過他乳房切除後的疤痕嗎?」一位叔叔在我確診後問我。
我看過一次,不過當時我以為那是祖父在戰場上受傷留下的。那時是夏天,我只有五六歲,我們家在科德角有一棟避暑別墅,別墅下面是一片岩灘。祖母養了匹馬,叫作酋長,當時它的腿卡在兩塊巨石之間,它用力往外掙脫,結果腿喀嚓一聲斷了,無奈之下,大人只好將它射殺。馬的屍體過於龐大,我們無力挪動,就將石頭堆在馬身上。大家都累得大汗淋漓,那個石堆堆得比我還高。
祖父十分瘦削,肌肉發達,但身板僵硬,我們家都是這樣的體格。不過他裸露的胸口卻是另一番模樣,猙獰扭曲的疤痕下面便是胸腔,好像鑿空木頭做成的小船。
「大人的生命真是充滿驚奇,」我當時這樣想,「但誰又能想像得出當大人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數年以後,我們沿著岩灘往遠處漫步,經過陡峭的懸崖,來到一片雜草叢生的海灣,發現了酋長白森森而凌亂的骸骨。剛看到時,我以為是什麼遠古巨獸的骨頭,那麼大一塊。我們將其中一塊骨頭置於壁爐架旁的桌子上,上面還有一個張著大嘴的竹莢魚下顎、一隻王蛇蛻下的皮、好像一碰就會碎的無數海螺卵附著形成的螺旋體,還有兩座木牌,上面刻著祖父母的生卒年月。
有些事情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們身邊發生。
4 不是什麼好消息
「在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之前,我不想告訴兒子們。」確診後的次日,我對媽媽這樣說道。弗雷迪剛滿8歲,本尼只有5歲。
「好。」她說,「不過你知道,其實不存在什麼最佳時機。」
8年前,媽媽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便給我打來了電話,當時我正坐在床沿照顧兩週大的寶寶,媽媽告訴我她得了多發性骨髓瘤。
「該死!為什麼會得這種病?太氣人了……」我記得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哭,並叫她不要擔心,要專心開車,平安回家,還告訴她我要打電話通知正在外地上大學的弟弟查理。但當我真正要傳達這一噩耗時,竟無語凝噎。
「你要說什麼?」查理不停地問。
「不是什麼好消息……」我只能這樣說。
謝天謝地,他只問了我幾個問題便弄清楚了來龍去脈。
我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地待了好久。寶寶躺在我的大腿上早已醉奶,他的連體衣也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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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後的星期一,碰上孩子們的學校放假,約翰就請了一天假帶他們去外面玩,好讓我整理思緒。我平躺在床上,想像自己是一個病人的樣子。
病人都在想什麼呢?他們是怎麼知道自己從何時開始生病的?自從在電話中聽到醫生跟我說出「癌症」這兩個字,這幾天以來,我都出乎意料地冷靜。我看到約翰眼中流露出的恐懼,莫名又有些釋然。我一直在想,這事確實發生了,太可怕了。原來這就是厄運降臨的感覺。我心中莫名開啟了一扇門,就像是在鬱鬱蔥蔥的森林裡,有一灣小小的深潭蕩漾開來,幽美溫馨。
在此之前,就算一個星期之前,我都是另一番模樣。現在,我在Google上搜索乳腺癌的死亡率。過去10年間,我搜索了百餘個極具災難性的主題,幾乎可以藉此拿到「Google博士學位」了。這些災難性主題都是關於有可能降臨在我的孩子身上的厄運,比如無意中感染了狂犬病毒的死亡機率、綠便腹瀉的死亡機率、長大耳垂的死亡機率、吃了遊樂場地表覆蓋物的死亡機率、瘋狂迷戀吊扇和可愛幼貓的死亡機率……
記得有一次,我看過卵巢癌初期並不容易被檢查到的網頁資訊,因為病人感受不到明顯的症狀。我也同樣感受不到,但我根據家族病史推斷,「很明顯,我得了卵巢癌」。
約翰聽到後不禁搖頭。「你真是瘋了。」他說,「你知道的,雖然你不是真的瘋了。」自從孩提時代,只要睡在別人的床上,我就會計劃好逃生路線。約翰卻一點兒都不擔心,或許只有等到屋內煙霧繚繞,火舌蔓延至門口,別人來搖醒他時,他才會說:「好吧,或許我們該打911了。」
有件事,我必須深深地懺悔。有一次,我獨自一人照顧了寶寶很長時間,天都黑了,約翰還沒從公司回來。九個月大的弗雷迪三不五時吮吸著筆記型電腦的電源線,每次舌頭上吱吱作響,他就一邊咯咯笑一邊嗚嗚哭,而我都聽之任之。因為這樣一來,我就有時間上網搜索資料,有時間查一下身體健康同時語言早熟的9個月大的寶寶得自閉症的機率有多高。
幾年前,我接受了心理治療。經過很多練習之後,我逐漸意識到,只有讓我看到網站上明確寫著「弗雷迪和本尼會很好,你和約翰也是」,我才會安心。我不由得大聲嘲笑自己。即便如此,我還是時時處處預見災難,頻頻檢索網頁,直到確信根本不存在這樣神奇的網站。
「你太緊張了。」心理治療師告訴我,「你總是覺得,一旦厄運降臨,你就會被徹底摧毀。」
而現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這種被摧毀的感覺很平和,就好像飄飄蕩蕩進入了夢鄉。「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約翰帶著孩子去了公園玩,逛了塔吉特百貨公司,還去了圖書館。他們回家後,約翰輕手輕腳地上樓,坐在床尾。「我得跟你談談。」他說道。
「好。」我答。
「我真不希望跟你說這些,但你一定別崩潰。」
「好。」我再次答道。
「我發現弗雷迪得了糖尿病。」約翰患1型糖尿病已近20年,據說這種病不遺傳的……
「好。」我真的再也想不出別的話。
「我看到他在圖書館的飲水機那裡喝了很多水,就突然想起當年確診時,我也是常常這樣。我就用檢測儀測了測他的血糖,確實超標了。」
「好。」
「應該就是這種病了。」他說。
我說不出任何話,只是穿上外套,跟約翰整理了些東西放到車上,然後打電話預約兒科醫生,馬上趕往醫院。弗雷迪眼中流露出恐懼和疲憊之色。
「真的是糟糕透頂。」我說著把他拉到我身前,擁著他走向車裡,「不過相信我,你會活下去的。」
去醫院的途中,醫生打來電話,告訴我核磁共振的結果出來了。我們順便去了一下跟兒科在一棟大樓的乳腺中心。接待處的女士將檢查結果交給我,還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粉紅色托斯特包(一種手提袋)。「這是附贈品!」女士說道。
「一個小點。」報告單上證實了醫生的話,我終於鬆了一口氣,但當我揹著那個粉紅色的大托斯特包往兒童病區走去時,又忐忑不安起來。
弗雷迪在醫院時表現得很勇敢,不過他也很討厭打針,因為護士紮了好幾次才找對位置。他小小的手上滿是針眼,而他也毫不客氣地抗議護士的「暴行」。
護士試了幾次都沒成功,他因此怒氣沖沖地說:「讓一個小孩這麼痛苦,你竟然無動於衷。」還說道,「你以前真的給別人扎過針嗎?」他還說,「你現在不用去照顧其他病人嗎?」
護士翻翻白眼。隨後,約翰去弗雷迪最喜歡的中餐館買雞翅和肉湯。這些食物的碳水化合物含量低,也不會使他的血糖濃度升高。趁他出去買東西時,我打電話給媽媽。
「我知道我說的話聽起來可能有點像胡說八道。」我說。
首先,我把磁共振成像的檢查結果告訴她,然後又跟她說明了弗雷迪的診斷結果。醫生希望我們在醫院待三四天,等他的血糖濃度恢復正常,腎臟功能趨於穩定,並教我們如何給他注射胰島素,儘管約翰早已久病成醫。
現在是流感季節,所以本尼不能待在病房內,晚餐後約翰就帶他回家了。稍晚一點,我和媽媽通了電話。
「其實我本不想告訴你弗雷迪的病。」約翰告訴我,「我原本打算直接帶他去醫院,然後跟你說我們一時興起決定去旅行,因為我之前覺得別讓你知道這事比較好。」
弗雷迪終於睡著了,我躺在他床邊的折疊椅上。病房內的燈都關了,只剩下心臟監護儀一閃一閃的光亮,如燈塔一般向這黑夜穩定地發送密碼——目前一切都好,目前一切都好,目前一切都好……
「真慶幸剛才是你在照顧孩子。」我說道,「如果是我的話,可能就不會察覺。我感覺自己好像做了腦葉白質切除手術。」
「對,我剛才還想告訴你,不過我也讓醫生注意你的頭部了,」他說,「好像這樣做最好。」
6 不知所措
杜克癌症中心臨床研究協調員說我真是三生有幸,成功擠進了有「三陰性乳腺癌女王」之稱的醫生候診名單中,她為我確定了治療攻擊性十足的荷爾蒙陰性腫瘤的方案。
約翰跟我坐在診斷室裡等候時,我順便自拍了一下。
「你看,我們兩人明明怕到極點,卻硬要裝作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樣子。」我給他看照片的時候說。
「你覺得今天會有幾個人撫摩你呢?」他說道。
第一個預約在上午9:20,直到下午6:00我們還在醫院。卡西諾醫生行事俐落得像一把折疊刀,她腳上蹬著及膝黑靴,上身穿著白袍,看上去十分乾練。她大概就是我的另一面。
她似乎自帶一種令周遭人敬而遠之的氣場,約翰跟我馬上就喜歡上了她。她對我的病情瞭如指掌,並認為我的癌症「治癒率很高」。她說她更喜歡將融合了多種藥物的化療稱作「食譜」,因為想到「雞尾酒」,她就不禁想要喝一杯。但現在是大白天,肯定不能喝酒,所以她覺得有點掃興。那麼,也許我們之間也沒有很大的不同。
「她對我的病似乎無動於衷(nonplussed),我喜歡。」卡西諾醫生離開診斷室後,我一邊跟約翰說話,一邊扭著身體穿運動內衣。乳房上還有活體組織切片留下的大片瘀青,我一遍遍提醒自己那不是腫瘤,只是副作用。「對於我的病,她相當漠然,甚至還可能覺得有點無聊。所以,我覺得這是好事。」
「nonplussed可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約翰一邊接聽剛才漏掉的工作語音留言,一邊說道。
「是嗎?」我說道。我穿反了襯衫,他幫我從頭頂脫下來。「難道不是無動於衷的意思嗎?就是對什麼事都沒興趣。」
「恰恰相反。」他將一隻手伸進我的襯衫底下胡亂摸索著,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Google上搜索這個詞。「我不信。」我說道。他給我看詞條解釋。
「哦,」我說著推開他的手,「那麼我就喜歡她不知所措的態度。坦白說,對於你在這間診斷室裡的所作所為,我也很不知所措。」
今天剩下的事就是掃描、等待、與藥劑師溝通、繼續等待、與其他的醫療人員碰面,有放療腫瘤科醫生,還有外科醫生。外科醫生問我是選擇乳房腫瘤切除術還是乳房切除術時,將「我的決定」誤說成了「我的切口」,這種佛洛伊德式的口誤讓我不由失笑。
7 癌症不會控制我
當我們知道不能吃半熟鮪魚、如何繫方圍巾、哪一種漱口水對於治療口腔潰瘍十分有效時,大家都異常振奮。
我跟一位面善的護士,還有許多剛確診的七八十歲的同病相憐的人,一起圍坐在癌症中心的桌子旁。人數之眾,令人窒息。
「我們玩得開心嗎?」一位抹著濃豔口紅的女士一邊擺弄著手杖,一邊問道。
「我倒是很開心。」她的丈夫開口道,衝著護士咧嘴一笑,隨之又衝我笑了一下。
我發簡訊給原本要陪我來醫院的蒂塔。「此刻真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你一定會喜歡這裡的情景。」蒂塔是小說家,熱衷於探究事物內在的運作方式,比如人體、思想、人際關係以及互助小組會議。她喜歡抽絲剝繭,審視每個不可思議的角落。我們會花上數小時在雜貨店裡剖析某種奇怪的互動,剖析服務生的怪癖,剖析她姊妹的前男友的媽媽所面臨的情感難題。「我竟然有機會接觸這種意想不到的『親密關係聖地』。」我寫道。
「拜託,寫下,每一件事!」她回訊息。
護士強調,在化療期間發生性行為一定要戴保險套,然後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我。我不由惱火地在活頁紙上記下這一點,並在「保險套」這個詞底下畫了兩三道線。
「我患有癌症,可癌症不會控制我。」有人這樣說,我們紛紛點頭。
在討論化療期間禁止食用殼類海鮮時,一個身穿高爾夫夾克、臉色灰白的男人稱自己「喜歡從蝦尾處剝蝦殼,這樣特別性感」。
「哦,我的天,又來了。」他的妻子抱怨道。一段長長的沉默之後,大家都大笑起來。
我們滿懷熱情地齊聲背誦癌症中心的電話號碼,希望彼此都健康安好。
我們畢業了,已經準備好加入大聯盟。
8 你還好嗎?
治療室沒有門,可以拉下簾子低聲說話,但說到底這裡還是個像公海一樣的地方。人們在這裡等著攝入有毒的藥物,希望可以藉此好起來。這裡的時間過得與別處不一樣,那麼漫長的等待,那麼多事同時發生。醫護人員不斷地進行複查,掃描病人的腕帶。所有應對化療副作用的藥物都用上,比如止吐藥昂丹司瓊、類固醇激素,還有生理食鹽水沖洗。我的耳中不斷傳來「請重複一下你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你想吃零食嗎?」「還喝水嗎?」……穿著防護服的護士們敏銳的眼神、靜脈管裡一點兒一點兒滴下的液體、人們的笑聲、法式炸薯條的味道、薑汁汽水打開時的嘶嘶聲,還有手機中不斷彈出來的訊息……
「你還好嗎?」在這片化療的海灣中,我這樣問自己。
「我想是吧。」我自顧自地回答。
9 多疑之境
得知診斷結果後,我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精力讀書,思緒一片混亂,我也沒有耐性等待別人慢慢展開觀點和想像。
「對,我以前剛確診時也是那樣。」我跟媽媽陳述自己的情形時,她這樣說,「我經常盯著牆壁放空,一集一集地看完了《海軍罪案調查處》,有點像懷孕時的樣子。不過別擔心,你會適應的。」
我記得幾年前的聖誕節,當時媽媽病得很重,也很茫然。我們就在一個寒冷的週末,去海邊讀米歇爾·德·蒙田的傳記,並討論了一番。這給了媽媽腳踏實地的感覺。於是我找出以前在研究所時影印的蒙田的文章,開始讀了起來。
其中,我最喜歡的一篇文章是蒙田的哥哥被網球砸中,23歲時便溘然長逝:
他沒有坐下來,也沒有休息,不過五六個小時後,他便因為這股衝擊中風死去。
曾經目睹過那麼多平淡無奇的死亡,我們怎麼可能不思考
死亡這個念頭呢?它怎麼可能不每時每刻扼住我們的咽喉呢?
蒙田生活在16世紀的法國,他逐漸意識到,死亡是他生命中的常客:6個女兒中,有5個於幼年夭折;黑死病大瘟疫中,他最好的朋友溘然辭世,就死在他的懷中;他終生被腎結石所折磨,身體虛弱。
折磨總是從不間斷,永遠無法消除。死亡無處不在,我們左顧右盼,希望能夠避免,猶如身處多疑之境。
多疑之境,我也開始了解到那個地方。
當然,多疑之境比市區的一家叫作「特別之地假髮」的假髮店名好聽多了。這家店專賣化療及掉髮用品,比如各式各樣的帽子、色彩鮮豔的圍巾、假髮、舒緩面霜,甚至還有用人類頭髮做成的眉毛,外包裝已經黯淡泛黃。
第一次去那裡時,推門而入的我手中握著腫瘤醫生開的處方條,上面寫著「頭部假體」。當時,我剛剛確診,心中一片茫然。醫生第一次給我這張處方時,我隨即便丟掉了,心想:「哦,這一定是給別人的,我的頭髮還好好的。」
設計師卡特琳為我剃光所剩無幾的頭髮,並幫我戴好假髮。蒂塔給我拍了很多照片,我們大笑不止。
蒙田曾寫道:「馬有失蹄,屋頂也會倒塌,無論針刺的痛楚多麼微不可覺,都會立即讓我們反思一個問題,即『如果這真的就是死亡,那會怎樣?』」
當剪刀突如其來地剪落我的頭髮,當理髮剪喀嚓作響,當你的新頭髮出現在鞋盒裡,柔順又整齊……
儘管有盜賊在周邊遊蕩,政局也十分動蕩,但店主說從未請過守衛,也從未鎖過一扇門。我尤其喜歡他這一點。他知道那些可怕的人或事總會到來,但斟酌之下,他覺得不如下定決心與其共存,儘管聽任它們造訪:「我希望死亡降臨時,我正在播種高麗菜,而不是正在為死亡擔憂,遑論我那還沒打理好的花園。」
假髮散發著毒氣,我感覺自己像個銀行劫匪。不過,這也許只是我通行多疑之境的偽裝。
10 我相信(愛上你,便是永恆)
弗雷迪出院次日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上學。我跟約翰走進護士辦公室,手中拿著血糖監測儀、胰島素筆、酒精棉片、胰高血糖素和護理計劃書。弗雷迪仍抱有一線希望,他最想知道的是自己還能不能夠隨心所欲地吃牛肉乾。但是,我眼中的他跟以往揹著書包穿梭在這個世界的他已然不同。因為他的書包裡裝滿了「注射劑、慢性病、血糖指數、酮類、醫院」這些詞。
之後,我想起了20世紀80年代早期的一個夜晚發生的事。那晚是雷暴雨天氣,爸爸開著他白色的舊卡車載著我,從波士頓北部某個地方沿著128號公路一路往南行駛,當時車子因為引擎過熱拋錨了。我們被困在高速公路邊上,孤立無援。
在那個年代,如果車子拋錨,人們一般會找電話亭打電話尋求救援。當時,我大概8歲,夜裡留這麼小的孩子待在高速公路邊的卡車裡有點不妥,所以趁著大雨暫時減弱,我們就走進又高又濕的草叢中,往出口匝道不遠處星星點點的人家走去,那些房子在夜色中黑漆漆的。
由於暴風雨,家家戶戶都停電了,我們敲了幾戶人家的門才找到一部電話可以使用,爸爸馬上打給肯定早已擔心不已的媽媽。隨之,我們又長途跋涉回到卡車裡,等媽媽來接我們。
卡車電池還有電,我們放著爸爸當時最喜歡的磁帶——史提夫·汪達的《會說話的書》專輯。車窗上一片霧氣,我還記得當時駕駛室裡的味道——混合著鋸屑、橙皮、灰塵和咖啡的氣味,一如爸爸身上的氣息。
我懶懶地靠在刺癢的編織襯墊上,斷斷續續地打著瞌睡,耳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我相信》(愛上你,便是永恆),聽完後又會倒帶再來一遍。播放到「我相信」部分時,爸爸會用假聲跟著和聲,而我則成了最心滿意足的冒險家,因為那時候早就過了我的就寢時間,我在黑暗中看著外面車燈忽閃。很快,媽媽就開著小小的大眾「兔子」趕來了,將我們安全接回家,然後上床睡覺。
現在的弗雷迪跟我那時差不多大,我打算跟他開誠布公地談談,告訴他他得了糖尿病,我得了癌症,如何治療以及令我很不安的事,儘量讓這些話聽上去沒那麼可怕。或許我也無法應對最可怕的事,但應對這些不那麼可怕的事情,我還是可以的。
我仔細觀察他是否有創傷、痛苦或憤怒的跡象,每天問他一百次感覺如何,竭力壓抑自己那亂七八糟的愧疚感和不安感。
一天,他輕輕撥弄著我手上新增的靜脈輸液疤痕,說道:「有時候我特別想念醫院,想念到哭出來。」
醫院。不斷發出嗶嗶聲的機器。凌晨3點走廊裡昏暗的燈光。狹窄的乙烯基沙發和紙床單。我凌亂的頭髮。我胡亂堆在椅子上的雜物,粉紅色的乳腺癌大托斯特包。我提心吊膽地盯著弗雷迪的尿液樣本罐,看有沒有酮體產生。兒子身上各種管和線糾纏在一起。醫生認為他還患有尚未查出的心臟病,我們等了4小時零12分鐘。其間,技術員、醫生和護士一遍遍地過來。弗雷迪想念的是那樣的醫院?
「在那裡,我可以一直玩電子遊戲,」他說道,「而且夜裡你爬上床摟著我,我們一起聊天,你還記得嗎?」
哦,他想念的是那樣的醫院啊。他的頭抵著我的下巴,我聞到了他汗濕的鬈髮的氣味。每當有陌生人走進病房,他都會攥緊我的手。他的呼吸聲很均勻——他長大後,我再也沒有躺在床上清醒地聽過,那一刻我彷彿又變成了那個不知所措的新手媽媽。
那麼問題來了:當時,爸爸在深夜的暴雨中駕駛,帶著孩子去敲響陌生人家的門,坐在川流不息的128號公路路肩上,最終不得不留下拋錨的卡車。有沒有可能,爸爸那時跟我不一樣,他並沒有覺得特別刺激呢?
與此相反,他是不是既擔心又疲憊,而且束手無策呢?
《我相信》這首歌,是不是也沒有為他開啟微光閃閃的冒險世界?現在的他還會獨自在車裡唱這首歌嗎?唱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幸福?有沒有覺得有很多人愛著自己?無論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他都會興奮不已?
剛才,我問爸爸還記不記得那次旅行。他說:「哦,當然記得。那晚回到家,我真是累壞了。」
我為爸爸拷貝了一張《會說話的書》光碟,換掉早就壞掉的磁帶。幾天前的一個晚上,他在家中的廚房裡播放了這張光碟。看來,雖然已經過去了30年,他還是會同以前一樣跟著這首歌低吟淺唱。
這讓我不禁想:如果你愛上自己的孩子,就會愛他們一輩子。在那個黑夜的高速公路上發生的事,是同樣的道理。在那輛拋錨的小卡車駕駛室裡,循環播放著史提夫·汪達的歌,令人心安,讓人相信一切都會安好。
醫院單人病床上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也是一樣的。那種情景好像在說,不管怎麼樣,孩子都會安然無恙。
11 跟自己跳舞
我每次化療之前,蒂塔和她的丈夫德魯都會模仿比利·愛多爾咆哮時誇張的嘴形,然後發給我看他們的弄怪自拍照。「要有搖滾派頭,寶貝。」蒂塔寫道,「你做得到的。」
有一次,我在診斷室裡一邊穿醫院的藍色長袍,一邊擺出同樣的自拍表情回覆他們,這時一位技術員沒敲門就進來了。「嘿,你還好嗎,里格斯小姐?你看上去有點不對勁。」
「我一點兒問題都沒有。」我說著控制住自己沒有大笑,「我只是想模仿搖滾巨星的樣子,發給朋友看。」
「哦,好。」技術員說道,「嗯,以防萬一,我跟護士待會兒過來。你可以坐下自拍,如果有需要,可以按藍色按鈕。」
12 狐狸詩人
這一天,我跟約翰在杜克癌症中心,我們看到一個穿著一套毛茸茸狐狸玩偶裝的男人。他就坐在大廳裡,旁邊有個打字機。你給出一個詞,過一會兒,他就會「奮筆疾書」打出一首關於這個詞的詩。
我在乳腺門診那裡等了很長時間,其間約翰出去散步買午飯。回來時,他在狐狸詩人那裡停了下來。
「狐狸」為排在約翰前面的一個女人寫了首關於他童年時光的散文詩,有點雜亂無章。還有一個人拿到了一首五行打油詩,全跟「希望」(hope)這個詞押韻:不(nope)、肥皂(soap)、笨蛋(dope)。狐狸詩人好像有點江郎才盡了。輪到約翰時,給出了「不知所措」這個詞。
「不知所措……」狐狸詩人說道,「好,沒問題。」接著他打出了一首自由詩。這首詩也正好可以看出「狐狸」根本不知道這個詞的真正釋義,但這首詩還是一份不錯的紀念品。
「要一直/不知所措。讓/他們運作/以剖開/你。」狐狸詩人在其中一段中如是寫道。
「你一定會喜歡這個。」約翰回到乳腺門診時,拿出這首詩。
「嗯……這跟我的情感哲學不太像,」我說道,「我喜歡被人剖開的感覺。」
「不過,對於一次治療之旅來說,這倒真是首不錯的頌歌,」約翰說道,「尤其是考慮到這首詩出自一位穿著狐狸玩偶裝的男人之手。」
「說得好。」我說。所有和癌症奮鬥的口號,無論是戰鬥、活下去,還是成敗、讓它好看,對我來說都像空話。不過,我不反對自己不被癌症擊垮。
「我會變成這世上最堅硬的小堅果,」我跟約翰說,「又青又澀、不屈不撓,將成為松鼠最可怕的噩夢。」
「只是一個小點。」約翰握緊我的手說道。
13 存在與虛無
我和約翰是在一塊墓地相遇的。那是大學期間的一個暑假,當時我在賓夕法尼亞州卡萊爾打工,我們兩人同在一個天才少年夏令營擔任助教。我教寫作課,他教存在主義課。我們會帶著學生從營地沿著街道走到頭,去一片草木不生、歷史悠久的墓地進行戶外教學。偶爾,兩個班會碰巧遇上。也許你會說,我們的興趣相似。
「上課怎麼樣?」當我跟約翰在墓地四處分發課程講義時,他這樣問我。他長著一雙令人著迷的藍眼睛,臉上掛著略帶性感的微笑,反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件T恤,捧著一本沙特的法語版《存在與虛無》,書頁有很多折角。我想說的是,還是算了吧。
「還不錯,」我說道,「不過課程結束時,我真的會鬆一口氣。我整天都在講連自己都不知所云的東西,那些孩子真的很聰明。」
「沒錯。可以適當地給他們講一下康德。」他說道。
「我『做不到』。」我答道。(譯者註:康德——Kant,在英文中與can't同音。)
我告訴他,太累的時候,我總會把「孩子們」誤說成「淮子們」。
「將來你肯定會是位了不起的媽媽。」他說。
我要求孩子們以這片墓地為背景寫日記,提示如下:「偷偷在墓地裡選一個名字及其生卒年月,寫一篇人物速寫,不透露所在地,描繪你的所見所聞。設想並描述自己的死亡。寫一則愛情故事,第一段以這塊墓地開頭。」
約翰的學生在我們班旁邊讀齊克果,他們凝視著手中的小鏡子,以做輔助。墓地上的草鋒利乾枯,還有很多蟻丘,幾乎沒有可以坐的地方,而且這裡的空氣似靜止一般,旁邊的那排老兵旗紋絲不動。周圍很安靜,偶爾有肌肉車經過街角交通指示燈時傳來的引擎加速聲,還有蜜蜂的嗡嗡聲:有拚命大聲嗡嗡嗡的蜜蜂,也有圍著人的腳踝靜靜飛的金屬色小蜜蜂,後者叫作汗蜂。
一天,我站在大門入口附近的「水壺莫莉」紀念碑的水泥大裙子和舉起的推彈杆旁,我們班3個女生過來找到我,說剛才有個男人出現在她們原本坐的地方附近,把掉到陷阱裝置裡的土撥鼠一同搬到卡車上。她們還說土撥鼠在陷阱裝置裡面上躥下跳,那個男人就用鐵鏟狠狠敲它的頭,直到它一動不動。其中有個女生哭了起來。
「呀!」我說,「不過我想,這可以作為你們故事裡的一個情節轉折。」她們聳聳肩走開了。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回教室了。
「飯廳見,」我意味深長地看了約翰一眼說道,「如果你確實在的話。」他衝我翻了翻白眼,繼續為一個13歲的孩子講述海德格的「此在」理論,那個孩子染著紫色的頭髮,穿著手工針織羊毛短褲。
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水壺莫莉——獨立戰爭中的一位超級媽媽,她無所畏懼地走上戰場,提著水壺送水,照顧傷員,擦洗血跡,四年級的歷史書裡有她的故事。
蒙茅斯戰役激烈交火的那天異常炎熱,溫度高達攝氏37.8度,她找到一處隱蔽的泉水,為士兵們送來清冽的水源。據說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她在丈夫精疲力竭丟下裝填杆後,撿了起來,開始擦拭、裝彈藥,將英國人趕回紐澤西的桑迪岬。
還有一次英國人的火槍發射出的子彈穿過她的雙腿,撕裂了她的連衣裙,她身上只剩下上衣。據說莫莉大叫道:「好吧,已經很幸運了!」
這些天來,每當心慌意亂,如同置身於戰場、裙子被燒了一個洞,我都會想起水壺莫莉。
當我在淋浴時,我看到陰毛一下子全部脫落,像溺死在下水道裡的小麝鼠。當我接到學校通知、前往學校跟老師談論大兒子的某些不良行為時,途經大廳,一個幼兒園小朋友看到我便開始哭;當我跟孩子們一起為復活節彩蛋染色時,我因為硫黃和醋的刺激性氣味而在洗手間嘔吐不止;當有一天早上醒來時,我身上全是蕁麻疹,嘴唇和眼睛腫得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
生活中,最像水壺莫莉的是我的朋友梅麗莎。她代我去學校接孩子,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他們,一連好幾個小時;她還組織一群朋友每晚捧著晚餐出現在我家門口,送來湯、烤雞,還有起司烤茄子。起初,朋友們過來拜訪時,我會努力裝得跟正常人一樣,但最終還是放棄了。癌症可以消除平時存在於人們之間的各種奇怪隔閡。我媽媽說過,徹底切除是廢話,最初所有的「哦對,一切都會好起來」之類的話,最終都會跟醫療廢品包一樣被運走。
一天早上,我跟學生們去卡萊爾墓地,我在水壺莫莉附近發現了一塊墓碑,上面寫著「莫莉·麥考利」。後來,我在圖書館查這個名字,發現她就是水壺茉莉的原型:她生於卡萊爾,卒於卡萊爾,生前是一位搶手的傭人,跟軍人一樣滿口髒話,因此而名聞遐邇。而且,「水壺莫莉」這個名字是編造出來的,大概源於一個流傳了幾世紀的傳說,也許是撰寫四年級教科書的作者在妻子讓他幫忙搭手疊衣服時,隨意編出來的故事。
看到這些以莫莉為原型虛構出來的傳說,我有點生氣,也因此越來越喜歡挖掘她鮮為人知的故事。比如,她一直努力勞作,喜歡咒罵幾句,藉此安穩地生存下去。
而且,我越來越喜歡汗蜂,儘管我被叮過幾次,沒想到它們竟然喜歡汗津津又略帶甜香的人類。我們不也一樣嗎?整整兩年後,我和約翰結婚了。
我愛那位水泥雕成的勇敢女英雄,也愛這位真實存在過的女傭,雖然她滿口髒話,戴著一頂褶邊軟帽,最終被埋葬在某個歪歪扭扭的墓地裡,寂寂無聞。我喜歡她沒有被火槍子彈擊中這個故事,也喜歡這顆火槍子彈。我喜歡「這該死的混帳東西」,也真的喜歡「好吧,已經很幸運了」。
14 透明的眼球
早上醒來,我的嘴裡有一股化療後油膩膩的味道,即使咖啡滑過舌尖也無法蓋過。我在床上躺不住,但我與外面的世界同樣格格不入。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部壞掉的相機,只能聚焦於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可能發生的事情(未來、治癒、復發、死亡),然後毫無預兆地將鏡頭拉近,聚焦於附近的一片草地(我嘴裡的那股怪味是什麼?又長了新腫瘤嗎?謝謝您送我的這張精美卡片,這餐美味的飯。有人記得要給孩子們裝上點心嗎……)。隨之,鏡頭再次拉遠至地平線處,又拉近,循環往復。我不知道該把鏡頭聚焦於哪裡。
我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在屋裡多待一分鐘,於是我向樹林走去。今天的樹林格外鬱鬱蔥蔥、生機勃勃,我看著竟然覺得有些殘酷,幾乎有些心痛,而那片紫藤的芳香令我沉醉其中。最初我差不多是小跑,根本慢不下來,胸腔和指尖像過電般顫動著,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但是,我的呼吸逐漸主導了身體,我開始慢了下來,聽著自己踩在枯葉和根鬚上的穩健的腳步聲,然後穿過青苔遍布的林地。
19世紀30年代末期,超驗主義藝術家兼作家克里斯多福·皮爾斯·克蘭奇有一幅令人驚豔的素描圖,它將愛默生的著作《論自然》中「透明眼球」的概念呈現了出來。愛默生認為,自然是我們感受上帝最近的方式。他還相信,人們不僅要用肉眼去看它、讚美它,更要讓自然代替我們的感官去感受一切,這樣才能真正做到欣賞自然。透明的眼球是吸收而非反映它所感知的世界:
站在天空下,我的大腦沐浴在清爽的空氣中,飄飄欲仙,飛昇至無垠的天空——所有卑微的私心雜念蕩然無存。我變成了一顆透明的眼球;我是虛空,卻又洞悉一切;宇宙生靈圍繞著我循環往復;我是上帝的一部分,或一顆微粒。
在克蘭奇的畫中,遠方的地平線處是群山,兩條又細又長的腿上長著一顆巨大無比的眼球,它赤足站在廣袤的草地上。這顆眼球戴著一頂大禮帽,穿著愛默生式的背心。畫面非常滑稽,又非常美妙。化療藥物給我的感覺正是如此,我就是一顆滑稽的眼球,周遭所有的事物都圍繞著我循環往復,而我全盤吸收,全都不放過。對我而言,類固醇和化療才是我感受上帝最近的方式。如果愛默生聽到,他一定會在墳墓裡氣到打滾。
一天下午,爸爸下班回家時順路來到我家,他說,廣播上說距我們的臉12~14英寸的地方,所有人都存在著生理盲點。爸爸是退休的建築工人,現在在鎮上的幾座公寓大樓裡當勤雜工。他攜帶著BB Call,24小時接收傳呼,為人們換撞壞的門、換馬桶底座、給泡水的廚房重鋪地板、換鎖芯。他一點兒都不介意隨時被傳呼,我覺得他反而樂此不疲。他討厭靜靜枯坐,這份工作可以讓他開著小貨車,聽著全國公共廣播電臺,在城裡四處穿梭修理東西,匆匆忙忙出入於五金店,也出沒於他人的生活。
「我從來都不覺得無聊,」他說,「而且我出去工作時,大部分時間都可以徜徉在自己的世界中,這就是我覺得這份工作最值得的地方。」
他一向都有點「魂不守舍」,有時候會說些瘋瘋癲癲的話。有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我20歲出頭時,一次大家要去一家高檔餐廳用餐,出門之前,媽媽跟我和約翰各抽了一根菸,爸爸則拒絕了,因為他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時抽得很凶。我們都覺得,他從沒這麼理智過。
關於盲點,爸爸說表面上那個盲點位於視神經穿過視神經盤處,就是所有光受體細胞所在的地方。我們很少注意到它,因為另一隻眼往往可以看到周圍的事物,如果注意不到的話,也就是說兩隻眼的盲點重疊了,我們的大腦負責填補缺失的訊息。
「是不是有點酷啊?」他說,「這個比喻很有意思,我們恰恰都是上帝不完美的設計。」
確實很酷,只不過如果你只是一顆巨大的眼球,盲點也會跟著變大。
我們在我的筆記型電腦上查了查,看到一個模擬盲點的在線測試——白色螢幕上有一個正號和一個圓圈靠在一起,眼睛距螢幕一英尺遠。果然,人如果閉上一隻眼,那個圓圈就會消失在視野中。
「我想知道這個盲點可以有多大,假設可以大到大腦無法精確地填補缺失訊息。」我說道。
「我想無論盲點多大,我們看到的場景都不會那麼精確。」爸爸說,「無論你看哪裡,總有一個小點是大腦推測得來的。」
至於化療這個盲點,不管它有多大,我都想爬進它裡面,蜷縮起身體,消失在裡面。我的大腦將它想像成「擋風玻璃上的一滴雨,蜜蜂的腹部,棲息在高枝上的唐納雀,一彎新月,不,應該是一輪滿月」。
其實,盲點指的就是你無法預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爸爸高中畢業那一晚,沒有看到迎面而來的一輛小汽車,然後發生了車禍。後來,醫生檢查他的視力,發現他幾乎處於失明狀態。他是六個兄弟姐妹中最小的那個,父親人高馬大,經常出門在外,母親自食其力帶孩子,她身上帶有新英格蘭人的貴族氣質,絕對一板一眼、循規蹈矩。不過比起養育孩子,她更喜歡馴養馬,而且這樣一個清教徒氣息濃厚的家庭也絕對不會僱傭人。爸爸到處亂跑,也沒人管他,從沒有人給他檢查過眼睛,從沒帶他治療過學習障礙,更沒人帶他學過任何東西。他的父母甚至都沒給他取中間名。
「我記得,我看到樹枝上有一片片的葉子,看到磚牆由幾百塊獨立的紅石砌成。我很驚嘆。」他回憶道,「我從來沒想過水泥漿是什麼。那場事故過後,我第一次戴上眼鏡,四下裡散步時,看到什麼都覺得難以置信。」
父親竟然活了下來,成為我認識的人中最無所不能的人。他會騎馬、用頭頂足球、炸雞、清潔洗衣機、修理引擎、在暴風雨中為船繫鏈、跳狐步舞、建樹屋、給鋼琴調音、安撫嬰兒,玩拉米紙牌也總能贏。他從不抱怨任何事,在我迄今為止的短暫人生中,我知道他遇過雷擊,被棕色隱遁蛛咬過,還失去了共度一生的人,也就是我的媽媽。
20世紀70年代初,我的父母相遇於舊金山。媽媽之前住在海特,有一天,她回家的時間比往常早了一點兒,結果看到丈夫跟另一個男人一起在客廳,身上只穿著內褲。於是她結束了第一段婚姻,那時正慢慢嘗試從那段糟糕的婚姻中走出來。
「神奇的是,那段婚姻差一點沒結束。」媽媽曾跟我說過,「我差一點說:『哦,沒關係。』可想而知,那時我有多天真。他那樣做,反倒推了我一把,於是我就跟他離了婚。」
18歲時,媽媽就從偏遠的巴拿馬運河區搬到舊金山住了。外公是一個暴躁易怒、專橫霸道的船長,外婆則是一個極度抑鬱的護士,她在舊金山長大。媽媽在舊金山開始了自己叛逆的生活,結識了幾個密友,找到了一份醫學錄寫員的好工作。當時爸爸在佛雷·亞斯坦舞蹈工作室工作,為了賺取20美元的獎金,他找到自己的房地產仲介和仲介的室友——我的媽媽,讓她們來工作室上課。
兩人迅速墜入愛河,但也屢遭波折。爸爸傻乎乎的,很善良也很年輕,他反對戰爭,反抗自己專橫的美國北方家庭;媽媽稍微成熟一點兒,但是她常常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所以長期以來備受折磨。
「跟他共度一夜後,黎明時,我聽到汽車的喇叭聲。」她常常回憶道,「他從床上跳起,往紙袋裡塞了兩套內衣和一支牙刷,然後告訴我他要去科羅拉多漂流,一週後回來。當時我真應該馬上起床離開。」
但她沒有那樣做。他們在市政廳結了婚,婚後過得很開心,不過後來也因為「過好你的人生」的意義發生過爭執。1977年,我出生了。1982年,爸爸成了建築工人,媽媽還做著錄寫員的工作。關於如何「過好你的人生」,他們逐漸達成了脆弱的共識。後來有一天,我們開著家裡的大眾「兔子」,後面拉著一輛小拖車,向東開往康科德。爸爸在離家15年後,重歸家庭的懷抱。祖父母給了我們一間小房子,我們開始建立自己的家。
爸爸的父母——我的祖父母——是愛默生的後代。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是我的高曾祖父。說到水壺莫莉的傳奇事蹟,活在祖先的陰影裡並不容易。比如,我跟這個大家族中的很多成員一樣,仍在愛默生投下的陰影裡找尋邊界:他將我拉近,又一把將我推開。尤其是他的《自力更生》,這篇散文給了美國人源源不絕的自信:「相信你自己:每顆心都和著那根弦跳動。」閉上一隻眼睛,那篇經典之作是一本天才手冊,是詭異的個人主義的戰鬥口號;再閉上另一隻眼睛,那篇散文是對自戀的放縱,也是撫育子女的噩夢:「我只在乎我必須做的事,並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別人」——弗雷迪生我們的氣時會這麼稱呼我們。「本尼,『別人』說我們今晚不能再看電視了。」他們也是愛默生的後代,完全是另一種盲點。
總之,愛默生尾隨著我而來——又是一輪化療。我再次在森林裡疾走。我反覆對自己說,只是一個小點。巨大的眼球碾軋過小徑,好像重複這幾個字能讓我與這個不斷旋轉的星球聯結得更為緊密。不過,我還想起了這位偉人的另一篇散文,是我最喜歡的《圓》:「宇宙流動不息,瞬息萬變。」我一直反覆品讀,「『永久』只不過是個表示程度的詞。」
我試著秉持這兩種觀點,像握在手中的兩塊小磁鐵:他的和我的——「宇宙流動不息,瞬息萬變」和「只是一個小點」。兩種觀點你推我搡,「只是一個小點」需要你不斷付出精力將其置於可控範圍內,「宇宙流動不息,瞬息萬變」非常嚇人,不過考慮到總有些事物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所以說得也有道理。現在這兩種想法互相糾纏,終成一體。
33年前是愛默生去世100周年,5歲的我和表親們作為他的來孫,各自捧著一個大大的花圈,站在他位於山坡上的墓地旁。記者拍下了我們的照片。我記得大花圈有多重,記得我那天不肯穿緊身衣,也記得麻薩諸塞州春日刺骨的冷風吹著我光裸的雙腿。
「眼睛是第一個圓,眼睛所見的地平線則構成了第二個圓。」愛默生在文章開頭寫道。圓,就像細胞,像星球,像家庭,像清晨醒來睜開雙眼時跳動在睫毛上的光點。他寫道:
我們的人生以真理為師,每繞過一個圓,就又畫下了一個圓;其實人生本沒有盡頭,每個盡頭都是另一個開端;正午過後,總會迎來下一個黎明,每一個深淵深處,還有另一個深淵。
這就是那個小點。這就是最硬的堅果。這就是火槍穿過的彈孔。這就是你懷中的孩子所在的世界的模樣。這就是茂密森林中的深潭。這就是你眼中的太陽。
忌日那天,我的母親緊蹙眉頭對我說:「你應該穿緊身衣的。」祭奠儀式結束後,我跟堂表親們在墓地裡追逐玩樂。「到這裡來。」有人輕聲說,是我的表姐妹邦妮,她也5歲。她為大家找到了一處藏匿地點,我們全都躲在墓碑後。「如果有人找到我們,我們就大聲笑。」她這樣說道,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主意。
15 秀髮不再有
頭髮脫落後,我的頭上出現了一塊一塊的裸皮,真是醜得一塌糊塗。
「受不了,對不對?」蒂塔說道,「我想得給你剪個像希妮德·奧康娜那樣牛氣沖天的髮型。」
我坐在以往給兒子們剪頭髮的前廊上,約翰用他的電動刮鬍刀正式給我剃髮:「下巴努力抬高,別深呼吸,別動。」
「沒問題,」我說,「我有好多年沒有深呼吸過了。」
16 空蕩蕩的大海
化療的時候,護士總是找不到我的血管。這是化療本身帶來的副作用,無論它碰到什麼,都會產生一種油炸的效果。卡西諾醫生反對我植入人工血管,說:「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東西來干擾你的免疫系統。」
「給你打針找血管,就好像在無邊無垠、空蕩蕩的大海上釣魚一樣。」有一名護士這樣說。她用高科技的靜脈顯像儀在我手臂上檢測,而我則望著窗外出神,「身在其中,真的感覺特別落寞,很抱歉,我什麼都找不到。」
治療區外面就是屋頂露臺,上面擺了幾張野餐桌、躺椅,還有種滿了花的大花盆。有一家人正在一包又一包地拆福樂雞速食。
「等你找好血管,我能去那裡坐著吊點滴嗎?」我問護士,「晒著太陽應該會舒服一點。」
癌症中心總是特別冷。醫護人員會提供溫暖的毯子,我一開始還覺得用不著,很快就從善如流了。待在這個地方,毯子大概是最美好的事物了吧。
「不可以,」她說,「很抱歉。我們不允許病人去那裡,只有家屬可以去。是不是特別荒謬?」
野餐的那家人中,有個孩子正一塊一塊地往下掰鬆餅薯條,然後扔到橫杆外。媽媽把孩子抱在腿上,不過她也沒留心孩子在做什麼。她正在急切地打電話,不時回頭看一眼我們這些治療區的病人。桌子對面是位祖母模樣的老太太,每次那個孩子往橫杆外扔薯條,她就隨著一起微笑鼓掌。化療時,我就失去了自己的中心,就像處在無邊無垠、空蕩蕩的大海上。
17 可我需要那些藥
「化療時,他們會對你做什麼?」兒子上學之前,我們在床上依偎在一起時,本尼問道。每天早上約翰淋浴時,兒子們都會跑出臥室爬上我的床,跟我用力地抱一會兒。弗雷迪讓我用手指在他的背上畫畫,然後他來辨認我畫的是什麼。本尼每天早上都會模仿一隻小動物,我必須猜出來是什麼動物。
今天早上,他一直皺著鼻子嗅來嗅去,扭著屁股吠叫。「是一隻小耳廓狐。」我說。「猜對了,媽媽!」他叫道。
不要過於興奮,因為我有內線消息。過去6天,他每天都扮演小耳廓狐。
「嗯,他們就讓我坐在椅子上,然後給我吊點滴。」我一邊跟他們說,一邊用手指在弗雷迪的背上描繪,「也不算太糟糕。」
兒子們都不喜歡我做化療的日子,因為在他們離家上學之前,我還跟正常人一樣,可以給他們做華夫餅,為他們做很多事,但他們放學回家後,我就臉色蒼白、脾氣暴躁,只想一個人待著。
「要是我的話,就會逃跑。」弗雷迪說,「我會讓本尼去拉下火警,然後趁沒人注意跑出門。」
「但我需要那些藥。」我說道,「就像你住院時,我們希望那些藥能治療你的糖尿病。」
「天啊!我老是忘記這個。」弗雷迪說。我在他的背上畫了一個熱氣球。「是一顆心嗎?那不是個心形符號,而是一顆真正的人類心臟,裡面有血管伸出來?」
「不是心臟,不過我更喜歡你的這個答案。」我說道,接著用指腹在他光滑的皮膚畫板上「擦掉」圖案。
18 生前預囑
在這個更為多疑的國家,蒙田會怎麼看待簽訂遺囑、生前預囑或醫療委託授權書,還有公證人、泰然自若的圖章、煮好的咖啡的味道,以及眾多的文件和無數份的影印本,還有董事會會議室桌子上凌亂而嶄新的黑色原子筆?
約翰和我搭電梯到大廈的19層,他曾在這傢俬人律所工作過一段時間。我穿的是背心裙,不過我突然間覺得很冷,想披上毛衫禦寒。我們的朋友亞當在這家律所工作,他擅長處理財產問題,經手的財產比我們的多好多個零,現在他正站在門口等候著我們。
亞當和他妻子梅麗莎跟我們是密友,我們覺得他們很適合做我們孩子的監護人。兩家的孩子也都是彼此的好友。我與亞當、梅麗莎一起讀了研究生,後來約翰跟亞當一起從法學院順利畢業,兩家共4個兒子,都是同一時間出生的。我們住得也很近,經常一起去度假。星期六晚上,要嘛在我們家做飯,要嘛在他們家做飯,我們抱著彼此的孩子,餵他們吃飯、教導他們,視若己出。
亞當見到我們時說:「嘿,很遺憾你們得來這裡。」
「如果大家都足夠幸運又有頭腦的話,最終都會光顧這裡的。」約翰說道。
亞當的助理正在列印文件,一疊又一疊,她列印完時,我們正坐在辦公椅裡轉來轉去。「您要喝健怡可樂或其他東西嗎?」她問。不過我們什麼都不需要。
「真的會有人在遺囑裡立一些特別瘋狂的事嗎?」趁他們整理文件的空檔我問亞當,「好比把財產留給寵物犬、咖啡店的女服務生或者埋在荒島上之類的?」
「是的。」他回答,沒再多說一個字。對於這座城市裡的驚天祕密,亞當無所不知,但就算別人以他的性命相威脅,他也是一個字都不肯說,就算喝得酩酊大醉也是如此。
亞當和梅麗莎都學過寫詩,不過我懷疑以亞當的天性他是否適合當小說家。
「對於工作中遇到的那些鬧劇,我也不是很喜歡。」有一次他在聚會上告訴我,「其中的恩怨、私生子、被一腳踢開的前妻,還有突然之間跳出來要繼承百萬美元遺產的20歲年輕人……我都會自動屏蔽。」
「你瘋了嗎?」我說,「如果我遇到,一定會一字不落地記下來,然後當作我跟梅麗莎一整晚的談資。最後我會利用這些祕密,寫出很多很多有趣生動的暢銷書,賺很多很多錢。」
「對,我覺得你如果做律師,肯定很快就會失業。」他說道。
仔細瀏覽完文件後,亞當在我們簽字之前帶著我們過了一遍那些棘手的問題,這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定量推理測驗。「在你們的優先選項旁邊打鉤。」他說道。
「我願意接受人工水分和人工營養。我僅接受人工水分,拒絕人工營養(比如,通過置管)。我僅接受人工營養,拒絕人工水分(比如,通過置管)。我拒絕接受人工水分和人工營養。」
接下來是:「如果你傾向於『必須』,在這裡簽名;如果你想選『可以』,就在這裡簽名。」他很平靜地說,就好像在問你是想喝葡萄酒還是啤酒。
「在我喪失行為能力的情況下,我的醫護人員可以保留或撤銷維生措施,或必須保留或撤銷維生措施。」
我看了看約翰,聳了聳肩,在「必須」旁邊簽了名。可以或者必須。稍後,我可以去樹林裡閒逛一番。我必須晚一點兒喝下午茶。
不過當然「不」,這些地方的含義完全不一樣。
「我們的通用語言用在別處就很淺顯易懂,為什麼放在契約和遺囑裡面卻這麼晦澀,令人不知所云呢?」蒙田如是問。
我有點明白了。如果蒙田思考過這個問題——網球斜穿過涼爽的清晨,我們左顧右盼想避免這樣或那樣的苦難——我相信他一定跟我一樣有一點兒明白了。就像現在這間一塵不染的會議室,一疊一疊的文件,煮好的咖啡,翹首以待的公證人和見證人,還有繫著領帶的亞當。
「我,妮娜·埃倫·里格斯,立遺囑人,在此文件上簽字,並如實發誓,特此向以下簽名機構聲明:本人簽署並執行此份文件作為本人的臨終遺囑,為自願簽署,對於本文件中所述的目的,本人自願執行;本人已滿18歲,精神健全,未受強制或不正當影響干擾。」
八小時後,她用樸實無華的語氣說道:「廚房的燈關了,孩子們都睡了。」她在床前脫掉所有衣服,摸索著釦子繫好睡衣,揉搓著乳房上部內側凸起的腫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我消失了。」她說,「我曾在這裡,就在這裡,看著這裡的墨跡——這個彎曲的『N』,現在我消失了,留給你這些東西:我的丈夫約翰·A·杜伯斯坦,曾經因為你,我活了下來。」
19 身處黑暗中
在一個溫暖的夜晚,我們在露臺上舉辦了一場晚宴。燭光閃爍,清理乾淨的桌子上又端上了一瓶好酒,一群孩子在後院裡玩飛鏢。
後來,我們才將那晚發生的事拼湊起來——碗碟洗淨並烘乾很久之後,約翰正在用力幫我脫下襯衫,這時弗雷迪來到我們的臥室門口,說自己的床上發生了「史酷比」事件,接著,我看到一隻蝙蝠從兒子的臥室裡猛衝出來,飛入樓梯井。我們一定是忘記關上紗門了。
我覺得這隻蝙蝠一定是瘋了才會闖進屋裡,因為外面現在正是蚊蟲最多的時候。蝙蝠沿著牆壁嵌線蠕動,順著窗簾褶皺往樓上飛。
接著是一場沒頭沒腦的追逐賽,最終我們將它逼到了雜物房。可就在我們手忙腳亂追著它跑時,它消失了,就那樣「長生不朽」了。它有可能藏在深櫥櫃裡,或者哪一堆毛巾裡,或者哪一個工具包裡。
我和約翰在院子裡輪流站了好幾個小時的崗,外面的天色也越來越黑,最終漆黑一片。我手中握著耙子壯膽,盯著燈光明亮的雜物房,以備什麼棕色的斑點或其他東西飛起來,隨時準備確定其位置、方式以及存在的些許痕跡。
漆黑一片又喧鬧的草坪上有一群躁動的觀眾——蟋蟀、蟬,還有它們永無止息的鳴叫聲。夜晚就是昆蟲的天堂。環視四周,其他蝙蝠正要離開它們在樹上或煙囪上棲息的地方。它們發出超音波,引導大家飛行。那是一種中性而空洞的聲音,竟然一點兒都不像哺乳動物發出的聲音,倒是像思考的聲音,像在請求你不要毀掉這夜晚的許多場景:
比蛇的沙沙聲慢一點兒的聲音,騎著自行車沿著海岸線向山下駛去,隱形的孩子拉著根棍子沿著籬笆走,本尼還是嬰兒的時候夜裡總是不睡,我為他編了首搖籃曲——
旗子說「嗖嗖嗖」
吊扇劈啪劈啪
電燈滋滋啦啦、滋滋啦啦
滋滋啦啦、滋滋啦啦,然後熄滅了
這是一首我從未溫柔哼唱過的歌,但這首歌中帶著我的信念。
20 更多的類固醇
我為雜物房貼了壁紙,並且重新整理了一下工具和小釘板,然後在後院鋪了個豆礫天井,還在爸爸為我們修的新露臺旁邊搭了個火坑。我在後院種了藥草、一年生植物、胡椒和南瓜,新栽了三株繡球花,還有一棵梔子花和日本楓樹。院子裡搭著一個棚架,上面爬著一株鐵線蓮,旁邊是柳樹,投下了一小片樹蔭,還有我種的幾盆天竺葵。我組裝了一張搖椅,還放了十五包堆肥。後來,我不再種花種樹,這是為了避免跟花卉商店的收銀員打交道。「再次歡迎,妮娜。」我一踏進店門,他就這樣跟我說。他從我的簽帳金融卡上知道了我的名字,而我則從他的胸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你好,克拉克。」我也跟他打招呼,不過沒有跟他進行任何眼神交流。
每天約翰下班回家,我都會拉著他去院子裡,滿心期待地衝他微笑。
「拜託,你休息一下吧,」他說,「確實很美,不過你得慢慢來。」
「那你也得讓我有時間慢慢來。」說完,我瞬間淚如雨下。
「迄今為止,你真的在搖椅上坐過嗎?」他抱住我,問道。
那一夜,我熬夜讀著蒙田的隨筆,還有很多從品趣志上找到的園文藝章。我還熬夜讀了一本有關癌症的書——《當呼吸化為空氣》,是保羅·卡拉尼什的精彩自傳,還有克勞迪婭·愛默生所著的殘酷的詩集《亡妻》。我還在讀S·A·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車諾比的悲鳴》,我對這本書愛不釋手,即使讀書會的朋友們覺得這本書太陰暗,更願意讀亞當·約翰遜的《孤兒領袖的兒子》(《孤兒領袖的兒子》講述的是北韓寒冷刺骨的生活),我也熬夜讀了那本書。
21 讀書會
多年以來,媽媽每個月都會在自己家舉辦讀書會,因為她不喜歡出門。讀書會成員有她和她的三位密友——琳達、安妮、德蕾莎,還有我和蒂塔。媽媽總是坐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皮椅裡,也不怎麼吃東西,因為她正在服用一種臨床試驗的藥物,會不時感到噁心。但是她通常都會梳妝打扮好,笑意盈盈的,還會喝一兩杯葡萄酒。我們其他人都圍坐在組合式沙發上,品嚐著薰鮭魚脆餅和沙拉。
「讀《孤兒領袖的兒子》總好過讀些陰暗的文字,」蒂塔開玩笑說,「電影《辛德勒的名單》不是有實體書嗎?或許,我們下次可以試試。」
「得了吧,」媽媽說,「為什麼大家都害怕陰暗呢?」她只是在開玩笑。
「或許我們並不是害怕,」我說道,「或許我們只是覺得應該會害怕。」不過看得出來,大家並不怎麼同意我的觀點。
「我們似乎只有在吐槽那些最糟糕、最膚淺的書時,才會產生最有趣的討論。」琳達說道。
「確實如此。」安妮說,她的品味跟我很像,「那些美好而使人沉重的書總是能夠讓我們啞口無言,不過我自己倒是覺得沒關係。」
「我也是。」德蕾莎說。她喜歡讀大部頭的非虛構類歷史書籍。
「我不知道。」琳達說,「我想我能接受那些陰暗的事物,我可以快速瀏覽。不過我無法忍受人們虐待狗狗、馬,或任何動物。這就是我的底線。」
「完全同意。」蒂塔說道,我們也紛紛點頭。
「是我們很奇怪,還是怎麼樣?」媽媽說,「被嚴刑拷打的人、被強暴的青少年、行將就木的母親……我們竟然可以忍受這些,卻對虐待瘦骨嶙峋的狗狗說『沒門兒』!」
最後,我們決定下個月讀《工人》,這是一本有關南維吉尼亞傢俱工業沒落的書。
22 小獸貓
化療結束後要做掃描的前兩晚,我做了一個夢,印象特別深刻。接下來的一天,這個夢境幾乎占據了我的現實生活。
我躺在昏暗的超音波室裡,身上抹了很多做超音波所需要的黏糊糊的東西。我的右側身子靠在楔形的海綿靠墊上,手臂彎曲放在額頭上。醫生操作感測器穿過我的胸部,掃過我的腋窩,就像一個小男孩在玩火柴盒汽車。我抬頭看向螢幕。螢幕上平常都是奇怪的影子宇宙和鬼魂,據說那是我們內心的寫照,而現在我卻看到兩隻老虎正沿著我的胸壁緩緩踱步。
這並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格林斯伯勒確實有兩隻老虎,是孟加拉和西伯利亞混種虎,它們體重很驚人,各有400磅。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裡被救回來的,大概是馬戲團老虎的後代吧,現在住在格林斯伯勒科學中心郎代爾路旁邊的森林裡。
小獸貓,本尼或弗雷迪過去這麼稱呼它們。
這兩隻老虎身上有很多精彩而又讓人緊張的事,比如,它們超級喜歡盯著嬰兒車的車輪,還有搖搖晃晃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公老虎爬到母老虎身上時,它們都會大聲咆哮,不過這種情況不常發生。格林斯伯勒郊區的某些地方其實與老虎的棲息地相隔很近,公老虎在陰涼處小憩的時候,母老虎會不時地趴在瞭望石上放哨。在有些地方,你跟老虎之間只隔著一道網,差不多跟小學運動場的棒球擋球網一樣。
不過最令人不安的事,當屬這兩隻小獸貓踱步的姿態,是特別標準、執著、緊張不安的跟蹤步態。在雷暴雨的晚上,你或許會看到狗狗這麼走。在做一系列重要掃描的前一晚,你輾轉難眠時,也許也會這麼踱步。
科學中心的管理員說,老虎這麼踱步是因為它們渴望接觸人類。在它們還是幼虎的時候,人類用奶瓶餵養它們,現在它們懷念當初跟人類親近的時刻,所以才喜歡沿著圍牆邊界踱步,因為只有那裡才有人。
我不知道,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數十年前,詩人喬麗·格雷厄姆還沒有被診斷出患乳腺癌,她寫了一首關於義大利乾熱風的詩:
誰是
這世上
那個緊張不安的靈魂
反反覆覆
糾結於已知之事
也許那兩隻老虎並沒有瘋。這樣的行徑,完全是因為它們無法與人類接觸而做出的最合乎常理的反應。或者,對於結果、治療方案以及未來的其他很多事情,這種反應都很合乎常理。
所以,兩隻小獸貓沿著我的胸壁踱步。
昨天早上,天色將雨,我跟一個好朋友在繁花似錦的花園和院子裡散步,這樣做既有助於身體復原,又充滿了人性。之後,我回想起那個夢。我的好友在一年的時間裡失去了雙親,她的寵物犬也剛剛去世。同時,我覺得不知所措,頭腦又很清晰,我心想:「這裡的森林裡有老虎,它們有點瘋癲,但這裡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