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杜爾·巴克薩賈,也被人稱作「帽簷兒」,在N城登記入冊的密探中是最厲害的角色,他被指派去監視那兩個外國人抵達現場,以及此後他們的一舉一動。星期六晚上他把寫好的報告呈交總督,也就是說,兩個外國人抵達當天消息就來了。他在報告中寫道:他自己在車站對面的旅行社差不多待了四個鐘頭,等著看是否有可疑分子來與外國人接頭,但他沒有發現有什麼人接近他們,甚至把視線推至遠處也看不出有人想接近目標。事實上,根據他在那個位置一絲不苟的觀察,除了幾個通常的搬運工,總共有九個人在那裡等候每週一次從首都駛來的長途客車,也就是星期六才有的一趟班車,那九個人確實都接到了乘坐前面所提到的這趟客車抵達的親友,他們表露的情感恰如其分地證明了這些人確實是在車站等候自己的親友。除了那個吉普賽人哈克西·戈巴,總督也許聽說過此人,但報告前邊之所以沒有提到他是因為後邊將提及的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他通常星期六候在那裡是巴望旅客中或許有人會因為他慣常的把戲而扔幾個硬幣給他——「閣下您請原諒我的表述」——就是那種放上令人驚嘆的一長串響屁的把戲。也許尊敬的總督已經知曉,上面說的這個人由於給本城帶來令人難以忍受的不良名聲,諸如此類的行為,曾被調查過幾次,但據報告作者所知,此事尚未得到滿意的解決。總而言之,除了後面提到的吉普賽人,調查者沒有發現任何可疑分子。
  儘管自己在聽覺方面具有特殊才能,杜爾不厭其煩地繼續述說,可是如果要不折不扣臻於完美地執行自己這份使命,也就是說,那將遠距離監視那兩個外國人,用他謙卑的話來說(如果他尊敬的總督能原諒這樣的直率),則需要視力方面更適合的人選。
  不過,他不會向任何人提出這種要求,當然也不會到總督那裡去提,他本該考慮到第一階段的監視也許更為敏感,應該讓他的同事皮傑特·普瑞紐斯來承擔,那人是遠距離監控的老手。他視力方面的能耐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無人可及,曾經有一次真是神了——尊敬的總督大人也許還記得,在法國領事的太太造訪他們的這座古城時,儘管那張臉上誇張地抹著厚厚的脂粉,那人從三十公尺開外就能看見她正和某人眉目傳情。
  雖說情況已如前述,亦絕非想要質疑上峰命令,承擔這樣一個或許並非嚴格意義上屬於自己職責範圍內的工作,他並不覺得難以掌控。相反,把他擺在這樣重要的崗位上是對他的信任,他覺得自己深受鼓舞(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信任並非是尊敬的總督大人考慮問題的全部依據),但他一定盡最大努力忠誠地完成這項任務,向上峰報告最準確的情況。
  至於那兩個外國人,他們絲毫沒有受到任何驚動,絕對不會讓他們察覺自己的行動在受到監視。事實上,他們顯然沒有從旅途的勞頓中很快恢復過來,這可以從他們腦袋轉來轉去的樣子、疲憊的面容和遲疑的手勢中看出,這幾乎就是焦慮的症狀,即便不是在擔心什麼,他們那樣子也顯得頗受折磨。
  他們先是跟哈克西·戈巴說些什麼,是用阿爾巴尼亞語說的,造成誤解的原因與其說是他們語言不行,不如說是由於感覺錯位。他們把吉普賽人當成了搬運工,而哈克西·戈巴以為他們讓他表演那套令人噁心的拿手把戲,於是就要向他們乞討,也就是說,他整個身子做著準備動作,這麼說吧,照例是使足力氣,排出腹中的大量氣體,弄出一陣炸響(「我必須再次請求尊敬的閣下原諒」),以此造出他以為兩個外國人要讓他表演的一連串響屁。上述人員正要重複他那極其無禮的舉動——這一次,毫無疑問,他拙劣的表演確實可以被認為是放在國際舞臺上——這時,報告作者打斷了吉普賽人的表演,把他噓走了。作者的動機只是出於愛國職責,事實上並未經過授權。
  至於那些行李,尤其是兩個外國人隨身攜帶的那隻金屬行李箱,報告人僅憑目測很難判斷裡面藏有什麼東西,尤其是因為事實上,當時他馬上想起這樣一條理由,也即他的活動範圍基本上限於聽覺途徑,等等,等等。
  有一點要說的是,他並不想違背自己的行事風格去攪和別人的事情,他只是很關心國家事務的平穩運轉,再說他不能對同事皮傑特·普瑞紐斯那雙鷹眼產生絲毫的不信任,他感到自己有責任指出皮傑特的天賦幾乎足以精確估量手提箱和金屬行李箱的重量,不必驚動人家就能確定上面說到的箱子重量和箱內物品之間的關聯。接著上面說的,他只好冒昧地採用自行其便的手段,拉住一個身負重荷的傢伙,也就是搬運工寇特,那人也叫布萊基,去套取他的說法。
  搬運工布萊基:行李?別跟我說他們的行李了,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幾個箱子差點把我脊椎壓斷了!我這份差事做了四十年哪,但我從來沒遇上這麼重的東西。我跟你說,那重得就像是一坨鉛錠!那裡面是什麼?別來問我——石頭,鐵器,也許還是魔鬼呢,不過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襯衫和領帶,我敢發誓。除非他們的衣服是鐵做的,就像古時候騎士身上的盔甲似的,就是你在電影裡看到過的那種——不過那兩個人可是現代紳士呀,根本不需要什麼盔甲,而且他們看上去也不像瘋子。不對,不對,那肯定不是一般裝衣服的箱子……我布萊基只需提起一個箱子就能說出裡面裝的是什麼。當把箱子扛到背上,他很快就能猜到裡面是不是塞滿了富人鑲金帶銀的衣服,要不就是牧師或穆夫提的聖書啊,比如《聖經》或《可蘭經》什麼的。只需看一眼箱子,沒什麼能瞞得過布萊基的。他只須用手摸一下,就能知道箱子裡裝的是新娘的禮服(裝滿了喜悅和歡欣),還是寡婦的舊時裝(沉重地壓在裡面的全是悲傷)。布萊基扛過許許多多的箱子——喜滋滋的人,瘋瘋癲癲的人,因國王暴怒而被放逐的人——絕望之中第二天就想拿捆紮箱子的繩子上吊,還有小偷的箱子,畫家的箱子,女人只是在這件事情上會有自己的頭腦(你從自己的脊椎骨裡就能感受到!),還有官員的旅行袋,隱修士的背包,甚至還見過瘋子的行李裝了半箱石頭。布萊基什麼沒見過,可是這兩件東西,看在上帝的分上,布萊基這輩子還從來沒遇見過。壓得我差點昏倒,我還以為自己要斷成兩截了,我對自己說,「布萊基,老傢伙,你得跟這份要命的工作說再見了!寧可倒下死掉,總還強於丟人現眼地說,我扛不動了!」因為布萊基曾經做過一個比死還要慘的夢,有個旅行者帶著箱子走在一條泥濘的路上,腳下那棕綠相間的顏色顯得很不真實,那人招呼他,「嗨,搬運工!」布萊基想提起他的箱子,可就是沒有力氣。你瞧吧,這就像那個夢一樣——我壓在那個該死的箱子下面,渾身浸在冷汗裡,那不是箱子,那本身就是個魔鬼。
  環球賓館經理:那個手提箱真的很重,可行李箱更是重得要命。為了把它們搬到二樓客房——我的天啊!——通常的那個行李侍者根本沒有用,我又喊來了客房服務員和廚師。
  那兩個外國人跟我說阿爾巴尼亞語,可是,我的天啊,他們講起話來根本就不像我們平常這樣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們說話像是舌頭被凍住了,就像嘴裡含著冰塊,我說的是真的。我是賓館經理,也接待過一些外國人,所以我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口音。不是我誇張啊,真的是這樣,因為我的工作性質,不管客人是義大利人,還是希臘人,或是斯拉夫人,我都不用看他們的護照就能一下說出他們的國籍。但這兩個外國人,什麼口音都說不上。說不上,那是完全不同的口音。也許,我自己也沒弄明白。他們說的那種語言,是……我該怎麼說呢……就像被凍住了似的。有點像我老媽——願她的靈魂安息——幾天前在夢裡跟我說的話那樣。我記得自己嚇了一跳,對她說,「我怎麼得罪您啦,媽媽,您怎麼對我這麼說話?」請原諒我扯遠了,我請你原諒……
  後來怎麼樣?對不起,我差點忘了這件事!噢,他們上樓進了我們安排的房間。我們根據您的指示,噴灑過三遍殺蟲劑,哦,天啊!我得承認我們恐怕沒能把蟲子全都幹掉。蟲子會從另一扇門鑽進房間,或者從門底下鑽進去,要不就是從天花板上爬下來。不過這是另一個話題……我只是想說,在總督派人來送打橋牌的請帖之前,這兩個外國人跟外界並未有過任何接觸。
  總督的問候信和橋牌請帖由本城檢查員在晚上七時左右送達兩位剛到的旅行者手中。檢查員的說法跟賓館經理的口徑一致(他上樓去敲客人房門,告訴他們一位有身分的官員想邀請他們),檢查員說這兩個旅行者看到請帖感到很驚訝:不僅是因為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而且,他們似乎還覺得有些奇怪,倒不是說尷尬,他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檢查員(當然還有賓館經理)彙報說,他們觀察兩個外國人接到請帖的反應,儘量避免暴露什麼,只是說明這是總督的善意問候。不過這種謹慎並不妨礙他們兩人在自己親友面前說起這件事,他們看到兩個外國人幾乎沒有表現出急切或興奮的樣子,他們看上去相當冷靜,甚至可以說冷淡,他們聽到「橋牌」這個詞,似乎顯得有些不耐煩。根據本城檢查員的說法(當然賓館經理也這麼說)——這些情況通過總督自己的耳目很快傳到了他耳朵裡——兩個外國人接受打橋牌的邀請,與其說是滿心樂意,不如說是出於禮貌。說來也怪,總督知道這消息時居然絲毫沒有被它激怒,在給內務部長的每週報告中反倒以滿意的語氣提到了這件事,強調的是目擊證人的忠心耿耿與絕對可靠。
  這時候,總督和往常的橋牌搭子們等待著與神祕的外國人一起玩橋牌,他對有些情況還是不摸底。他的橋牌搭子是郵政局長、地方法官,還有維納斯製皂廠的老闆拉羅克先生——這製皂廠是N城唯一的製造企業。當然,他即便知道什麼,也不會在朋友們面前吐露一個字,更不會對他們的夫人說起,尤其是不能讓自己的老婆戴茜知道,因為對她來說,這兩個旅行者的到來是這個季節最讓人歡愉的事。
  戴茜穿著通體沙沙作響的天藍色薄紗裙子,也許是因為臉頰上抹了紅紅的胭脂,或是眼瞼下方描了黑眼圈的緣故,看上去似乎有些恍恍惚惚的樣子,好像是帶有幾分醉意。她在客廳和擺放橋牌桌的房間之間來回走動,那邊橋牌桌已經布置好了,耳邊捕捉到那些隻言片語的談話在她聽來大多是那麼乏味那麼不順耳。他們正在談論可能隨時到來的外國人,猜測他們為什麼要選擇這個地方落腳。戴茜發現有些說法相當令人討厭。萬一他們不來N城呢?萬一他們去了別的地方呢?這些想法對她來說太糟糕了,哪怕有一點點的可能性都讓她覺得可怕,說不定就把整個事給弄砸了(儘管現在奇蹟已經發生)。她幾乎到了這樣的程度,就怕聽見兩個外國人突然彼此問道:「唉,說真的,我們幹嘛就認準了N城?難道不能找個別的更容易辦事的城市?」
  「這真是相當不同尋常,」拉羅克先生說,「是啊,真的很奇怪,他們選在這裡落腳。你得承認這是個被上帝遺棄的破地兒,前往其他地區的交通也很不方便。這裡沒有什麼歷史遺址,也不是戰略要地,就像人們說的。這地方在哪方面都不上名堂。而且,更糟糕的是,這地方還死死地嵌在大山腳下。」
  「好像他們離開美國之前就盯上這個區域了,」郵政局長很有把握地說,「有人報告,他們在都拉斯一下船就從提包裡拿出地圖,跟人說『我們要去這個地方』。」
  他們這樣聊著,不時將眼睛瞟向總督,卻只見他嘴角掛著淡然的微笑(上帝啊,你是如何讓自己在眾人面前將這微笑保持幾小時之久?),他臉上掛著傍晚的微笑,假裝沒聽見他們的談話。事實上他內心也在猜測,那兩個外國人為什麼要選擇N城這一帶從事他們那些令人費解的名堂。在某些時刻他憑直覺知道自己會有麻煩;有時感覺是另一回事,事情卻偏偏有利於自己。當他情緒低落的時候,他會想像著有人巴不得他施展出見不得人的手段把那兩個討厭的愛爾蘭人打發走。同樣,儘管他們可能是狡猾的狐狸,今天晚上,就在他們住下的第一個晚上,至少會顯露出一些他們的打算。在回覆內務部長的機密函件的那封信中,他的意見跟部長一樣,至關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兩個旅行者的底細。是的,確實如此,總督嘆了口氣,這個國家比一口深不見底的深井還要深。正當他尋思著什麼時候才能把整個事情理出個頭緒時,門鈴響了。聽見鈴聲,在座每個人都像是被通了電。他們大多數人轉過身來朝向他,好像在等他吩咐該怎麼做,其他幾個人將手裡的波特酒杯擱到桌上或是大理石壁爐臺上。只有戴茜激動得不知所措,她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地板。
  這當兒,女僕打開了房門,每個人都聽見他們上樓來的第一聲腳步——那聲音在總督的感覺中像是木頭腿磕出的聲響(也許是因為他從那份報告中獲得某種暗示,其中提到他們的阿爾巴尼亞語有多麼僵硬,也許他們走路真的就是這種聲音)。就在這一瞬間,他從側面掃了一眼他的妻子,注意到她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她頭上綰了一個高高的假髮髻,卻有幾綹金髮飄散在光滑的脖頸上,更增添了她那種優雅氣質。總督內心與其說是滿意,不如說是驚訝,看著她這樣子,他奇怪自己居然沒有感到一絲妒忌。
  戴茜甚至都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兩位客人跟在女僕身後走上樓梯時,她的眼睛一直盯在他們身上,女僕朝客人轉過半個身子,引領他們進入室內。他們的模樣和她原先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兩人的頭髮都不是淡黑色,既不柔軟,也不平順。也沒有一個是紅頭髮或是毛髮茂密的那種,就像馬克斯·羅斯在她想像中的那樣;恰恰相反,馬克斯長著稀薄的金髮。至於另一個人,他有一張結實而精力充沛的臉龐,髮色稍黑,卻也不那麼醒目,還剪得很短,就像是拳擊手的那種短髮。他不可能是比爾,但在另一方面,從他那種謙恭得像是馴養的刺蝟似的外表來看,他也不可能是馬克斯·羅斯!她差點就要發出一聲長嘆:他們跟她想像的迥然相異,不過幸運的是,謝天謝地,他們都是年輕人。
  輪到她伸手去跟兩人握手,讓她大吃一驚的是,眼前這個藍眼睛、金頭髮的年輕人,握住她的手,用一種過時的阿爾巴尼亞語說:
  「美麗的夫人,我向您鞠躬致意,您忠誠的僕人比爾·諾頓……」
  「叫我戴茜。」她回答。
  幾天前在浴缸裡的那些臆想,婦產科醫生將使自己聲名狼藉的推測,林林總總愚蠢至極的念頭,一下子湧入心裡,讓她羞慚得臉都紅了。
  原來這就是那個叫比爾的人,一圈人依次介紹之後她想道。她期待中的形象當然不是這個樣子,但也不能說這讓她有多大失望。這麼說就不太公正了,尤其是她想像中學者可能會是什麼樣子——笨手笨腳的老派人士,穿著拖鞋戴著滑稽的睡帽就能上床。有那麼一會兒,她所有的感覺都失衡了……她本該把同樣的注意力留給另外一個,馬克斯·羅斯,可是儘管他是深色頭髮而他的同伴是金髮,她感覺自己更傾心於後者,就是那個叫比爾的。那無疑跟他對不上號,可是確實具有她所青睞的另外那些特徵。也許是一種紳士派頭,不過他顯得相當矜持,就像是故意裝出來的,還有他說話的腔調,那套言辭似乎是石塊壘起來的,而且向周圍投下寒冷的陰影。戴茜不能承受失望。不管怎麼說,兩個人都是一樣的英俊,她自我安慰地想著,再說,兩個人都年紀輕輕,甚至比她想像的還要年輕。至於語言嘛,雖說這兩人說的是一口過時的阿爾巴尼亞語,但他們那英語口頭禪聽上去就棒極了。Darling(親愛的)……My dear(我親愛的)……
  她突然想到,如果能有一個不眠之夜,她的失眠不會是由於如其所願被二者之中某個人所吸引,也不是因為陷入幻想破滅的痛苦,卻是另有原委,因為她得努力去接受兩個來訪者實際的樣子。在那整個夜晚,也許會有更多的夜晚,為了接受愛爾蘭人的真實狀態,她得將想像中的他們做出必要的調整。
  這時候大家互相介紹已經結束,兩個外國人覺出自己在這社交場合似乎顯得過於唐突而越發感到尷尬。他們又朝大夥端起笑臉,甚至對每一個人報以微笑,直到總督出來說話,才給大家解了圍,他問道:
  「先生們,你們想要喝點什麼?」
  想要喝點什麼,給了造訪者可以選擇的機會,這使場面上一本正經的氣氛多少鬆弛下來。大家本來以為兩個外國人會是品賞美酒的行家。說來奇怪,他們根本一竅不通。也許經常出入牌局的人還注意到兩位客人穿著也相當令人吃驚。那就是,這麼說吧,完全就是日常便服,可以說也太隨便了。所有這一切倒給總督提供了說辭:
  「聽說你們要來到我們這個美麗的城市,我就在想,他們現在離鄉背井,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又是邊遠地區,一定會感到很孤獨。我說得對嗎?所以我就想到,你們也許喜歡玩玩橋牌,這樣也能讓你們在旅途中聊以慰藉……」總督說得很慢,要讓客人聽懂他說的每一個詞,只見兩個外國人在那裡頻頻點頭。「非常感謝您,尊敬的先生。」留著平頭的愛爾蘭人說,「阿爾巴尼亞人素來以熱情好客著稱。」
  「你們要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嗎?」拉羅克先生問。
  「竊以為,我們可能會住上相當長一段時間。」
  「我們很高興你們能來。」總督回答。
  「謝謝,尊敬的先生。」
  從他們談話的語調中,戴茜發覺自己聽出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那是在女子學校班上用古代阿爾巴尼亞語吟詩作賦的調調。但她覺得很難進入他們的談話。
  「你們的事情我有所耳聞,你們是打算研究我們的民間文化?」總督問起。
  客人中的一位揚了揚眉毛,一時支吾不語,總督隨即把視線轉向治安法官,這是唯一跟他一樣對此抱有疑心的人。
  「我該怎麼說呢,確切地說,說實在的……或許可以說是另外一種工作。」旁邊那位叫作比爾·諾頓的回答說。
  「對不起,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
  另一位外國人又皺一下眉頭。「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要費點力氣去收集你們的古代歌謠,」他解釋說,「也可能……」
  「黎明之光從她斜倚的臥榻上升起……」戴茜背誦起來,這是她讀過的那些史詩選集中某一冊開卷的首句。她從兩位造訪者的語調中聽出的就是這種韻律。
  「……抑或跟某些詩人有著很深的淵源,」比爾接著說,「我們的意思是指荷馬。」
  「祝你們健康!」郵政局長的老婆說,一邊舉起手裡的波特酒杯。
  雖然她臉上抹著厚厚的脂粉,卻也掩飾不住她對這些提問和回答的不耐煩,她巴不得趕快結束這樣的談話,向兩個外國人打聽更多有趣的事情。戴茜剛剛說起他們隨身帶來最新款的留聲機。那麼,從紐約到加利福尼亞,最近人們都跳什麼舞呢?
  「你提到的荷馬?」總督繼續他的話題,「好像在我記憶中,不就是那個瞎眼的古希臘詩人?」
  「就是他!」比爾用英語喊了起來,這讓戴茜芳心大快。她帶著得意的神情轉向室內另一個女人,好像在說:現在你可以看出人家是貨真價實的老外了吧,人家就是這樣用英語說話來著!
  「荷馬,真有此人?三千年來就一直有爭議,是只有一個荷馬還是有好幾個荷馬……」
  拉羅克先生,就是那位工廠主,抻了抻自己的領帶結,咧著大嘴漾開笑容,遲疑地插了一嘴:
  「對不起,先生們。在這個邊遠之地,我們可沒有多少飽學之士,比如我自己,就像我剛才向你們介紹的那樣,我是做肥皂的——維納斯肥皂,女士們洗浴的香皂……哈,哈,這類事是我最拿手的。可是說到那些深刻的哲學問題,說到荷馬、威爾第什麼的,或是你們在說的那些東西,我就一頭霧水了。所以請原諒我的無知,不過請告訴我:荷馬跟你們在阿爾巴尼亞這趟令人矚目的旅行有什麼關係?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荷馬生活在四千或五千年之前,隔著現在相當遙遠,不是嗎?」
  郵政局長的老婆在那裡大聲嘆氣,毫不掩飾自己的慍意。戴茜已經告訴過她,拉羅克先生的腦子還不比他的肥皂塊有用。
  兩個外國人相視一笑。在總督看來那微笑很有深意。
  「尊敬的先生,確切地說,是在大約三千年前。」其中一個說,「是離我們現在很遠。但無論如何二者之間是有聯繫的。」
  他們臉上又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總督認為那笑容意味深長。噢,現在他們公然拿我們取笑了,他想。他們絕對是在拿我們取笑。誰會相信他們真的是想在這個小城尋找跟荷馬那位神祕詩人的什麼關係。他們要來這裡,難道就編不出一個更像樣的理由?可即便編造一個更好的理由似乎也不用費多大勁。他們肯定是這麼想,跟這種外省的、生活在窮鄉僻壤的鄉巴佬無須多費口舌……哈!讓我們看看誰能笑到最後!你們二位也許見多識廣,總督一邊保持著一成不變的微笑,一邊不斷地想著,你們也許見過摩天大樓和那樣一些高級玩意兒,可你們從來沒見識過杜爾·巴克薩賈。當他踩住你們的尾巴,他就會像水蛭一樣叮住不放,不管你們在什麼地方——在摩天大樓頂上,還是在九層地獄之下!
  想到杜爾,他心裡平靜了片刻。接著他的思緒又回到內務部長的信上,或者更確切說,回到了日後他們被「逮個現行」那句話上,部長說:「逮住後你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剩下就是我的事了。」說實話,總督對於「逮個現行」的實際含義還是不甚了了。部長的書信似乎倉促而就,甚至流露出急不可耐的意態,從這一點看,他給出的指示其實相當怪異,要好好款待這兩個外國人,「甚至在他們被逮住後」,「要像之前一樣款待他們,但要讓他們明白,他們是在現場作案時被逮的,所以無論如何是洗脫不了的」。
  這會兒在他縈繞於兩個外國人的思緒中,部長的信甚至比剛讀到時更加顯得怪誕。如果不是部長反覆強調整個事情的重要意義(重要到一個外省官員無法想像的地步),他都覺得這就像是一場遊戲。
  做盡手腳卻不能穿幫敗露,總督看了一下手錶。這會兒皮傑特·普瑞紐斯應該已經撬開他們的手提箱,而且把裡面成疊的鈔票和文件拿出來拍攝了。然後,根據指令,他應該把那些看上去最有意思的文件翻譯出來,以便在天亮之前送到上峰的辦公桌上。
  此時此刻,總督心頭躊躇滿志,神態放鬆地朝著每個人做著笑臉,包括他平日不屑一顧的那些人。皮傑特·普瑞紐斯這會兒肯定跑到了那個古怪的小木屋,那裡前門招牌上用手寫體寫著「盧克斯攝影」的藍色字樣,被痔瘡折磨得直不起腰的照相館老闆,心驚膽戰地在裡面等著。看見要他拍攝的那些用英文書寫的文件,他就該停止戰慄。平日拍攝屍體,拍攝作為贓物的鐲子,尤其是拍攝裸體女人,他渾身都會顫抖個不停。
  總督這會兒顯得很放鬆。想到自己最好的兩條警犬正在外面行動,冒著寒冷在濕漉漉的暗夜中奔波,這讓他尤為心滿意足。他知道,別人都很妒忌他手下這對被稱作「耳目」的完美的雙人組,至於他自己,那是肯定更偏愛杜爾。每當他們兩人之間出現對立,或是因為小爭執,或是由於分配不均,他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大體上還是偏向杜爾。
  我們還是一個欠發達國家——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陷入遐思冥想——在任何一個相同類型的國家裡,由於知識並不受到高度重視,眼睛的功能並不占絕對優勢。這裡大部分人都是文盲,就算那些稍稍懂得閱讀和書寫的人,也並不怎麼喜歡這種事情。所以幾乎沒人寫回憶錄,沒有人堅持記日記,或是經常給人寫信。甚至就連遺囑,這裡的人也很難想像要寫成文字,簽上姓名,封存起來,這裡的人立遺囑都是嘴上那麼一說。你知道他們用什麼代替首字母和印章嗎?用詛咒!「你要是不按照我的心意辦,那就咒你今生今世搭上下輩子都過不上一天好日子!」「咒你變成一棵樹!」「咒你死後不得下葬!」諸如此類,等等。
  這就是他想說的關於眼睛的論點,可是說到耳朵的問題,他的調子就完全變過來了。啊,耳朵,先生們,那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耳朵永遠不會閒著,因為人們總是要說活,總會在那裡嘀嘀咕咕;那些言語,尤其是自言自語,你們全都明白,通常總是比能夠看見的事物更危險。至少——他想加上這樣一句——在我們國家是這樣。如果總督身處一個同心同德的團體,或是足以信賴的朋友之中,他可能會原諒自己僅有的一次智力上的失敗。那次當然是由於「眼睛」的失敗:一個外省的風流浪蕩子寫信給地拉那一個叫露露的婊子(通信自然受到檢查,因為國王跟那個婊子在公開調情),他從信上讀出「組織」和「祕密」的暗語(「我發誓,我真的以為自己破譯了這些字眼,露露的肚皮,她的三角地帶,她兩腿之間的暗示,就像藏在草叢裡的兩隻野兔!」),其實,信上寫的明明是「高潮」和「分泌物」!我的老天啊!現在一想起那場災難,他就臉紅得像甜菜根似的……
  拉羅克先生與客人仍在進一步交換意見,總督聽了一會兒才從中理出談話的頭緒。
  「尊敬的先生,確切地說,兩者之間無疑有著可靠的關聯。」那位金髮的愛爾蘭人說,「可是這會兒太晚了,今天晚上恐怕沒有時間做詳盡說明了。」
  「另外再找時間探討,不礙事的。」另一位愛爾蘭人說,口氣裡帶著一種古怪的腔調,「我們實在疲憊,因為旅途勞頓……」
  有人提議玩一局橋牌,可是兩個外國人都搖頭。他們一個勁地解釋由於長途旅行已是身心俱疲,而最讓大家吃驚的是,他們居然不會玩橋牌!這也太離譜了!
  打橋牌的主意被否決之後,女士們接過與客人的交談。到這時候,話最多的就是郵政局長的老婆,至於拉羅克太太,那個肥皂製造商的配偶只能在底下竊竊私語,一邊帶著屈尊俯就的神氣,一邊還透露著不屑的眼神。
  「看見我們的閨蜜在老外面前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氣質和魅力,想引誘那兩個年輕人,我簡直嚇呆了。」拉羅克太太悄聲對戴茜說,後者突然轉身朝壁爐那邊走去,對著爐火掩飾自己的臉紅。在爐邊閒晃了一會兒再轉回拉羅克太太這邊,這樣自己臉頰通紅就好解釋了。「我覺得這種對豔遇的渴求相當令人討厭。」
  戴茜心不在焉地笑笑。她意識到拉羅克太太是因為沒辦法施展她的義大利語而心生惱恨,不過至少得讓治安法官那個懶婆娘有點沾沾自喜的滿足。她這會兒正在詢問兩個造訪者:
  「你們要在環球賓館長住嗎?」
  「非也,太太。」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治安法官酸溜溜地微笑一下。
  「你們還能指望住到哪裡?環球賓館是我們城裡最體面的賓館了。」
  「不想住在城裡,」比爾說,「我們就要遷出去了。」
  「什麼?」戴茜喊了起來,好像她內心有什麼東西突然迸發了。她剛才一直避免直視客人的眼睛,似乎這樣可以將生命的火焰延後燃燒,可是這會兒她馬上目光筆直地盯住那個客人——居然出語如此冷酷。戴茜灼熱的目光既帶有責備又不乏迷人的意味,這目光應該會讓對方馬上改變退席的想法,可是那個外國人僅僅重複了自己無情的要求。
  總督剛才離開了片刻,但他一回來耳朵裡就聽見在談論客人們住宿的事。說真的,他聽到的話是有些奇怪。兩個外國人相當坦然地解釋說,儘管這聚會現場讓人感到愉快,不過他們無意在城裡待下去了。不,他們不會去其他城鎮,當然也不會去其他任何地區;他們要留在這一帶,這是肯定的,但不是在N城,不管怎麼說,他們盡可能不住在城裡。他們要住到遠離其他民居的路邊客棧裡,找一處僻靜的旅店,或者,更確切地說,最好是靠近主道路口的長途客車站。如果天氣還不是太冷,他們會去高原地區做自己的研究,但現在山裡積雪很厚,他們不得不先在山腳下安營紮寨,就貼著那條老公路,如他們所說,那裡是流浪歌手通常出沒的地區之一。事實上,他們腦子裡已經想好住什麼樣的旅店,離這裡倒不是太遠。
  「哈!你們說的是十字客棧吧。」肥皂製造商插進來說,「那家客棧就在公路旁邊,大約在斯庫臺到地拉那的公路的半道上。」
  「非也,先生,」馬克斯·羅斯回答,「那家旅店叫野牛骨客棧,簡稱野牛客棧。」
  「噢,」郵政局長說,「可是那家旅店很老了,那裡面什麼設施都沒有,甚至電報也要四天以後才能送到那裡。」
  兩個愛爾蘭人露出紳士般的微笑。
  「我們是在地圖上找到這家旅店的,」比爾說,「對於我們的工作來說,那地方最合適。」
  「這不明擺著嘛!」總督暗自心想,「再也找不到比那裡更適合你們從事祕密活動的地方了。」「這麼說來,你們隨身帶了地圖?」他提高嗓音問他們。
  「是啊,帶了一大批地圖,所有與史詩有關的地區都標註出來了。」
  好極了,總督心想。他們甚至都不再費心掩飾什麼了。他試圖問問他們什麼叫與史詩有關的地區,卻故意裝作沒有注意到那個詞。
  「對了,野牛客棧在哪裡?」戴茜悄聲問郵政局長老婆。
  「怎麼說呢,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我只去過一次,和佩特羅一起去的,那個破爛地兒你一見了就直發抖——就像一堆廢墟。」
  「除非是我弄錯了,」總督插進來說,「那要不就是『兩個羅伯特』客棧,那是阿爾巴尼亞中部最古老的客棧,中世紀就有了。」
  「離這裡很遠嗎?」
  「不,也不算很遠。我想,坐車一個小時吧。」
  戴茜感到有些安慰。一小時的馬車路程不會是世界盡頭。
  圍繞兩個外國人的談話更活躍了。
  「你們真的很讓人驚訝。」拉羅克先生說,他朝他們仰起臉,在他們鼻子底下綻開笑容,「比如就說我自己吧,我是跟肥皂打交道的,我想我對這個範圍內的各方面還是有所了解的……噢,每天從早到晚,我們總有一些東西需要用肥皂洗滌,不是嗎。結果呢,每當想到這一點,我就對自己說,肥皂是重要的,滿世界都需要,似乎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因為事實上,你知道這不是開玩笑,這也跟我們的身體有關啊。有用來洗髮的肥皂,有洗手間裡用的肥皂,別管好用還是不好用,除了香氣不同,更別提品質問題或是缺陷,比如酸性過強,那就可能有點問題了,你們也許了解得很清楚,對於女士們的嬌嫩肌膚來說,尤其是她們用來清洗私處……哈!所以無論如何,我可以想像,每個人對肥皂的聯想都會跟我一樣。但像你們二位這樣的紳士,你們完全不是像我這樣在肥皂塊裡謀求利益,倒情願一路風塵來到這偏僻地方,住進那個豬圈似的客棧,想要發掘那些生活在一百萬年之前的那個瞎子的什麼事!這世界也真是太有趣了!」
  「真是沒用的白痴。」總督暗自想道。兩三年前,有一次在橋牌桌上發生了某場爭吵,稅務檢察官叫拉羅克先生跳進自己的油脂桶裡變成一塊肥皂得了,他那話倒沒說錯。
  戴茜在女僕的幫助下端來了咖啡。總督從杯裡啜了一口咖啡之後,思緒轉到了賓館經理身上,他估計後者現在有充足的時間察看客人箱子裡的全部物件。
  兩個外國人臉上明顯露出疲倦的神態。郵政局長老婆臉上遮掩一時的脂粉也漸漸脫落,露出一臉皺褶(在N城這個小社會大家都知道這回事)。已經臨近午夜了,儘管大家都竭力摀著嘴,忍住哈欠,但睡意已經籠罩全場。
  短暫的沉寂給了外國人告辭的機會。他們起身,站在那裡鞠躬道別。於是,大家一邊引領他們出門,一邊詢問是否還記得回賓館的路,是否需要派人送他們回去。這時拉羅克先生自告奮勇表示他願意陪他們走過去,此言一出,大家都發出嘖嘖的贊同聲,卻又帶著些許的遺憾,雖然已是夜闌人靜,誰也說不出到底有什麼可以遺憾的,也說不上他們是不是跟肥皂扯上了關係。
  很快,其餘的客人也走了,房子裡只剩下這對夫婦自己的腳步聲。在夜晚神經繃緊的沉默中,這聲音使兩人彼此拉開了距離,雖說他們最後總歸要睡到一張床上。在脫衣上床之前,戴茜盡可能把兩個外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其中的一個)撇出自己的意識,可是當臥室燈火熄滅,萬籟俱靜,窗櫺在對面的婚床上投下隱隱的方格,終於,她好像找到一條通向自己內心深處的路徑,她進入了一種純粹自然狀態,把全部心思都轉到她剛才見到的那個男人身上,就像她做小姐時曾經有過的那種情形。在那一刻,他會怎麼做?
  午夜時分,兩個愛爾蘭人回到他們住的賓館,杜爾·巴克薩賈將這一情況寫進了報告。根據指示,早在他們從總督府回來之前,他就鑽進了閣樓,確切地說應該是十點三十分就到那裡了,他在外國人下榻的房間上面占好了位置,他先是仔細查看了天花板的狀況(板條之間的縫隙不僅能讓他聽見下面在說什麼,而且還能窺視一小塊地方),還試了試是否結實,假如他不得不匍匐著身子從這裡爬到另一處,是否會發出吱嘎聲,更重要的是,要確保不會突然踩塌一些朽爛的木條,從那窟窿裡伸出一條腿去(時至今日,許多年過後,回想起那個夜晚他仍然驚恐萬狀,當時他在謝克傑齊茲家臥室天花板上,那條右腿突然踏破天花板吊在屋內晃蕩著,活像一盞超現實主義燈具裝置,把那老太太嚇得心臟病發作,提前給送進了墳墓)——所有這一切的危險因素都已排除,當然,剩下的只是橫樑上那些討厭的爬蟲,還有另外一些怪怪的東西,為了執行最近頒發的反間諜人員管理條例(制定條例的旨意,首先是為了消除睡意,最重要的是不能在執行監視任務的過程中睡著),他隨身攜帶了一小罐蟲子,都撒在了自己身上。
  如上所述,杜爾·巴克薩賈繼續寫道,兩個外國人在午夜稍過回到了賓館房間,他們開始來回走動,在走廊和浴室門之間走來走去,好像有什麼煩心事,他們不時用自己的語言簡短地交換意見,在場的觀察者聽不出其中的意思,並非是因為說話的兩個嫌疑人中有一個在刷牙的緣故:就像總督所知道的那樣,在場的觀察者能夠分辨任何狀態下任何人的語詞發音,不管他們嘴裡含著牙刷還是菸斗,或是叼著香菸,甚至像瑪麗亞·K那種狀況,她在做愛過程中把那玩意兒塞進嘴裡(請總督原諒以下的詞句),那器官名稱很難出現在這份報告裡。凡此種種,在場的報告者都能夠完美地捕捉說話人的全部言辭,而且,不管嫌疑人說話時是在嚼東西,或是喉嚨痛,還是掉了三分之一的牙齒,所有類似這種情況,其難度無論到何種程度的對話——正如總督所說的——「帽簷兒」杜爾·巴克薩賈是整個王國北部地區獨一無二的暗探,甚至病人中風倒地的昏話也能聽懂。不,我重複一遍,如果他都不能聽懂兩位嫌疑人之間的談話,那並不是因為大部分時間他們在刷牙(一邊刷牙一邊說話,持續了好長時間),而僅僅是因為談話是用英語,帶著方言習語,總督肯定知道得很清楚,這是偵探杜爾·巴克薩賈不熟悉的語言。
  兩個外國人刷完了牙,就打開衣箱,換上睡衣睡褲上床了。需要強調的是,他們睡覺之前在黑暗中說了更多的話。這一夜其他時間沒有任何可以報告的內容。沒有人來敲房門,我們的兩個客人也沒有打開過房門,兩人中沒有任何一位走近窗前,沒有燈籠或打火機發出的信號,也沒有其他種種類似情況。唯一值得彙報的細節是:他們其中一個睡著了,但據觀察者直覺判斷,另一個一直醒著,在床上翻來覆去,重重地嘆氣,在自己身上抓搔著。至於最後這個例外的細節,其原因不難猜到(儘管賓館經理再三發誓說床上沒有臭蟲),但難以理解的是,為什麼一個壞蛋能馬上入睡,而另一個卻始終醒著,而且很難明白後者為什麼在床上扭來扭去還長吁短嘆。偵探只想從個人長期工作經歷中尋找相似的案例——換句話說,這裡總共有兩個壞東西——這事情並非沒有這樣的可能,出於恐懼、懷疑和焦慮,甚至不妨考慮到背叛的因素,此人是要提防同伴在他入睡後行事。當然,也有可能是二者行為模式的差異。不過也可能是其他一些原因,譬如,其中一人也許懷有罪惡感,誠如人所盡知,這就有可能影響此人的睡眠,而另一位,由於此人更缺乏道德感,所以他能睡得像個死人,除非有符合另一種方式的推測——那個真正的奸刁之徒,由於幹慣了此類鋌而走險的勾當,心腸變得很硬,所以他能安穩入睡,而另一個在這類事情上是新手,還不算那種雙手沾滿鮮血的冷血動物,無法平息自己內心的煎熬。這些更為深邃的研究也許並非偵探的任務,而總督對此也許自有高見,他的偵探為了最微不足道的動機,諸如名利心、升遷的慾望,或僅僅是一種虛榮,而完全超出自己的職責範圍,但應該明白的是,此類推測不可能被證實,如果他把自己應予關注的題目擴大再擴大,去做那些離題萬里的研究,企圖對付嚴格說來不屬於自己職責範圍的事情,那麼他就並非出於上述任何一種動機,而是出於他的信念,只有當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他對自己從事的工作才能更有成就感。在總督本人召集的全體偵探會議上,他不是這樣說過嗎,偵探並不僅僅要聽命行事,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國家的忠實僕人,不僅要享受正義,而且還有責任詮釋自己在行動中的思路,在自己的工作中盡可能地發揮創造力和想像力,難道不是這樣嗎?
  回到睡著的和睡不著的兩個嫌疑人,偵探又補充說,其實際緣由很可能與上述猜測完全不同。最後,他這樣簡單地總結道,這兩個人也許只是角色分工不同,一個人睡覺時,另一個為了安全起見而保持清醒。
  不管怎樣,偵探還提到了他們兩人各自的床位,在報告中還把自己窺見的一些實景做了描述,這樣,在賓館經理的協助下,就很容易判斷他們之中哪一個人整夜都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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