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沒睡著的是比爾·諾頓。其實平常他也總是睡不踏實,經過這一番旅途勞頓,再說已過了午夜,尤其聚會上喝了幾杯酒,本想應該很快就能入睡。可是睡意就是不來。上床一個小時之後,他意識到今晚將難以入寐。臭蟲、跳蚤的騷擾也讓他不時從似睡非睡中驚醒過來。他想起賓館經理所說的「我敢向你們保證,這裡肯定沒有臭蟲,昨天我剛在你們房間裡噴灑了殺蟲劑」,這當兒就聞著了一股消毒液的味兒。還有乘坐那輛可怕的長途巴士抵達N城時,大費周章地尋找行李員;還有他們一進入阿爾巴尼亞,在那間髒兮兮的海關辦公室裡的遭遇。然後,又是拋著媚眼的總督太太,尤其在他看來像這樣不加掩飾的挑逗應該是古時候的風氣。賓館經理最後還信誓旦旦地說:「……除非那些臭蟲跳蚤穿過橫梁爬下來。」所有這些印象都重重疊疊地交織在一起,也就是說,形成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焦慮,好像發現有人在用力推開你的房門時的驚恐感——所有這一切讓他在床上徹夜輾轉反側。
兩百碼之外的地方,N城唯一的那個攝影師,在皮傑特·普瑞紐斯的配合下翻拍幾小時前拿到的兩個外國人的筆記本,他把每一頁都拍了下來,這會兒正在偵探虎視眈眈的注視下洗印照片。皮傑特還在鬱悶著,因為總督對他不那麼信得過,總督最先是把監視外國人的任務交給杜爾·巴克薩賈的。「這下好了,現在你該相信我了吧,你這木頭腦袋!」他滿腹慍怒地自言自語,「難道你沒想過,沒有我你能辦成事嗎?好吧,你最後總算是腦袋瓜開竅了,不是嗎,因為我們要對付的是有教養的傢伙,他們那種人不會不經過思考就亂噴,倒是會把腦子裡的想法寫下來。是吧?」
洗印的照片還濕答答的,攤在那裡等著晾乾,同時攝影師正在把最後一批底片從藥水裡撈上來。哈!他那麼喜歡杜爾,儘管讓他去操練他的耳朵,可是這些白紙黑字的照片才是外國佬腦子裡在想的東西!
皮傑特·普瑞紐斯給攝影師遞了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他這張臉由於缺乏睡眠和健康欠佳顯得憔悴而枯槁,這時攝影師從顯影液中拿出最後一批照片。
偵探不時地看看手錶,吼叫道:「快點!快點!」催著老頭加快動作。
兩點整,皮傑特·普瑞紐斯的馬車從賓館窗下轟隆隆地駛過,樓里比爾·諾頓正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皮傑特正趕著去找佐夫·安格傑利尼,那個修道士,N城裡只有他能將英語譯成明白的阿爾巴尼亞語。
兩點三十分整,佐夫修士在胸口畫過十字,並禱告上帝饒恕他再一次犯罪之後,開始做起了翻譯。
「噢,天啊!」比爾呻吟一聲,把腦袋埋進了枕頭。今夜並非他第一次失眠,遠遠不是,但這回跟以前的情形完全不同。他感覺越來越壓抑,瞟見手錶上的夜光指針也讓他渾身打戰,好像手錶上發出的是一種致命的光線。
六點三十分,馬車再一次轟隆隆地從他窗下駛過。比爾這會兒已經疲憊不堪,所有儲存的精力全都耗盡了。
「哎喲,他們來了!」總督嘟囔了一聲,仍然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但他聽到馬車來到自家門前就醒了。
為避免驚動妻子,他小心翼翼地從床上下來,很快就下樓去了。
一臉怨氣的皮傑特·普瑞紐斯遞給他一個大信封。
「做得不錯,兄弟!」總督說話時都沒朝偵探看一眼,「現在你可以去睡了。」
總督回屋,隨即進了自己的書房,抽出翻譯文件,上面附有一張便條:「謹呈上您所需要的文件。皮·普。」
總督由衷地嘆了口氣。噢,什麼都比不上杜爾的報告!讀什麼也不如讀杜爾的報告更讓總督開心的了,甚至——儘管承認這一點他覺得有些羞赧——愛情小說也不如杜爾的報告有趣。
「終於來了!」他揭開蓋住修道士優雅筆跡的封套。「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那些瘋子的腦袋瓜裡都在想些什麼。」他補充說,這時心臟卻感到一陣劇痛。這疼痛伴隨著一種莫名的內疚感,因為他是從另一個人手裡,而不是從杜爾·巴克薩賈手裡接過調查文件的。
「終於來了!」他又說了一遍,一面坐下來看文件。
過了一會兒,總督抬起頭揉揉眼睛。他向來不喜歡閱讀書籍,但跟N城其他官員有所不同,他有時也會看點書。有人嚼舌頭說他看書只是為了討好他的妻子,但他一點都不在意。他們一起廝守的那些沉悶的長夜,婚姻中那種緊張關係投射的陰影遠比撕破臉皮的吵鬧更為可怕,為了紓解氣氛,那種時候他所做的並不是悄聲細語地去安撫戴茜,也不是向她保證帶她去一趟地拉那,或是像人家的丈夫那樣跟她溫存一番,他只是拿起她床頭櫃上擱置多時的那本書,翻開來閱讀。然後,他就會察覺妻子的眼睛在看著他,最初是留意地觀察,接著流露同情的目光,似乎覺得讓他這樣自我抑制完全是因為她的緣故,於是不禁帶有幾分歉意。接著,她會在臥室和洗手間之間頻繁地走動,絲綢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急促,然後,再過片刻,她會踮起腳尖在他前額印下一吻。這是他們兩人最甜蜜的時刻,尤其是當戴茜伸出優美纖細的手指合上書本,取下他的眼鏡的時候。
就這樣,長期以來,在他的意識和感覺中,閱讀總是與脂粉氣息聯繫在一起,現在,缺少了這樣的激勵,閱讀這種文牘讓他感到雙倍的厭倦。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面對這樣的東西,閱讀似乎變得有些難以忍受。他曾急不可耐地想看到這些資料,幾乎擔心出什麼紕漏,但一看之下他卻大失所望。這上面的文字晦澀難懂,如讀天書,而且——這是主要原因——令人懷疑其中另有深意。
這些文字大部分是用記事筆墨寫成的日記,基本上是一些零散的短札。有些地方寫到學習阿爾巴尼亞語的捷徑。其中還經常提到要對什麼事情保守祕密。不時還冒出幾句憂慮不安的文字。「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否則就來不及了。」
他們為什麼要加快速度?他們有什麼事會來不及了?
總督跳過中間的文字直接翻到手稿最後部分,試圖找出什麼能夠解釋那些玄妙的說法,可是幾乎逮不著什麼思路,所有的暗示都掩埋在大堆枯燥乏味的段落之中,似乎是用這種方式隱藏他們的祕密。
怎麼會是這樣,他嘆了口氣,不管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時他終於意識到,如果想要弄明白這墨跡中包藏的陰謀,只能把所有的文字都讀過來。以下這些是比爾·諾頓寫的。
我記得那個無聊的下午,當時我懶散地歪在沙發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於是就打開收音機。那些事情好像離我們很遠,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我收聽的節目很無聊——斯圖爾特教授照本宣科地講述荷馬史詩,這樣的爭議已經有三百年了,A版本這樣說,B版本那樣說,然後又來一個C版本——噢,朋友,親愛的!荷馬到底是《伊利亞德》和《奧德賽》的作者,或只是做了編輯校訂的工作,抑或更確切地說,是這些作品的總纂者……「當然,如果我們寧願回到現代語言……」說著,說著,作為教授搭檔的訪談者就呵呵地笑了起來。無聊!我打算起身去關掉收音機,我甚至想,這樣的節目也許只能給一幫會計師留下點印象,可就在那當兒,這位古典學者回答了訪談者一個岔開去的問題。這個神賜的橫生枝節讓我停下了擰收音機旋鈕的手。「當今世界上是否還有這樣的國家或地區,在那些地方也許仍然能夠發掘出這樣的史詩——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不是太蠢了?」「噢,不,你的問題一點都不蠢。」教授回答,「恰恰相反,這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問題……」讓我驚訝的是(如果不考慮會計師們的驚訝),古典學者解釋說,這樣的地區確實存在,只是那塊地方並不很大,而且,那是如今世界上唯一仍然能夠哺育出這種詩歌的地方。他確切地說出了那個地方:巴爾幹半島。更精確地說,是整個阿爾巴尼亞北部地區,不過還延伸到南斯拉夫西南部蒙特內哥羅和波士尼亞的部分地區,在南斯拉夫邊境之內。教授在節目中解釋道:「那個地區在這方面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仍然在產生著類似荷馬史詩一類的詩歌素材。換句話,我可能得說,這是最後一座遺存的史詩鑄造廠,是最後一個還能找到的實驗室——如果我用現代語言來表達的話,那是仍然可以找回的……」
總督點點頭。他想,那就讓我們看看接下來是怎麼說的。
接下來的章節描述了這個節目如何震驚了兩個蠢貨。在這裡,他們第一次表露出他們擔心來這裡是否「太晚了」。
世界上有像我這樣的人不足為奇,一個單純的博士後,和朋友馬克斯·羅斯一起從愛爾蘭來到紐約,希望(還遠不能確定)能夠在有關荷馬的古老爭議中增添一點新意,這會兒簡直嚇呆了。最後一座遺存的史詩鑄造廠啊,我一直在對自己說。這當兒我相當迷惘,而且一直在想著這幾個詞,好像我的智力拒絕接受它們的意義。收音機裡,那個聲音還在喋喋不休地敘說,但我已經不再聽了。「世界上最後一個還能找到的實驗室。」最後我都喊出聲了,好像這樣就能把人從腦袋發呆的狀態中搖醒過來。那地方已經有被破壞的跡象了。必須趕快去發掘,否則就太晚了。趕在它成為廢墟之前,趕在被埋葬在時間的沙漠底下之前,趕在它被遺忘之前。
我吃驚地發現自己在房間裡來回不停地走動。我本該在安靜的狀態下把整個事情通盤思考一下,但現在根本不可能安靜下來。仁慈的上帝啊,我們必須抓緊了!我想。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那裡。去發掘那個古老的實驗室,那個有上千年歷史的詩歌鑄造場。就像拿起放大鏡,湊近它去研究;去傾聽,就像使用聽診器那樣,沿著生成荷馬史詩素材的路線,走向史詩精髓的發祥地,以我們以往的經驗來看,解開荷馬本人的奧祕應該不成問題。
慢點,噓!我警告自己。千萬別對任何人說,除了馬克斯·羅斯……
「唯一的地區……」我一直在對自己說這句話。唯一仍在產生史詩式作品的地區。這個星球其他地方都已經過了更年期。唯一還能懷胎受孕的就是這裡。只有這裡仍然熱力四射。只有這裡還能孕育出最新的史詩。如果我們再等下去,想幹什麼都太晚了。砂石和遺忘將把它完全覆蓋。完全覆蓋,徹底得連它自己都大惑不解……
「我們早就想到了。」總督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興奮得用顫抖的手去摸香菸。「沒錯,我們早就想到了,你這騙子!」他叫嚷道。
他需要幾分鐘時間集中一下思路再繼續看下去。跟猜測的一樣,其中一個傻瓜告訴了另一個傻瓜,他們兩人現在被他們自己的「發現」嚇呆了……
……我們兩人都為即將到來的奇遇而興奮不已。這將震撼整個世界啊!然後人家就要懇請我們接受麻省理工學院的教席!我們將在世界地中海考古年會上宣讀權威論文!在我們老家愛爾蘭,人們會不相信地搖著腦袋。比爾·諾頓和馬克斯·羅斯?你們肯定是把名字弄錯了。肯定是另外兩個人……
我們笑翻了。我們不妨再度想像這次發現的重要性。啊,讚美吧,哈佛憤怒的繆斯!還有國際荷馬研究中心的權威們!「還有我那愚蠢的丈母娘黛安娜·斯特拉德福德!」馬克斯還要加上這一句……
但我們已經笑夠了。我們必須馬上趕赴那些遙遠的地方,馬上去那裡,趕赴那些區域,去那個很快要終結的實驗室。這就要發布新聞嗎?不,相反:一切都要非常非常保密。我們得裝著根本就沒想過這件事。現在要做的是馬上出發,馬上,立即。我們要去什麼地方,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們又一遍一遍地推敲著自己這個絕佳的計劃,這時候,馬克斯凝目注視著我,停頓一下,然後平靜地說:「這是個好主意,但毫無疑問,無論如何,你不能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倉促行事……」
我們熱呼呼的心坎裡落下了第一滴冰冷的水珠。
「我們也早已掌握了這個情況。」總督一邊喃喃低語,一邊把菸灰彈到菸灰缸裡,「好吧,讓我們來瞧瞧狐狸會在哪裡出沒……」
他確信整個事情就是一樁陰謀,可是還需要再花點力氣才能讓一切真相大白。
……荷馬是誰?一個盲詩人,就像受過教育的公眾所想像的那樣,他是一個編輯或校訂者,甚至,如斯圖爾特所稱,是總纂者?古代詩歌《伊利亞德》和《奧德賽》是古希臘學院的J.F.荷馬爵士編纂出版的——哈哈哈!
與此同時,我們的心已經飛往了巴爾幹半島。據斯圖爾特說,那裡仍然有吟遊詩人活動的蹤跡。當然,那些都是最後的吟遊詩人,最後的荷馬史詩吟誦者。我們應該去聆聽他們吟詠歌謠,並進行錄音。那些歌謠大多是純潔無瑕的。但我們不會只錄下不同歌手的吟唱,我們要把他們分別進行比較。而且要找出共同的特性:面對不同的吟遊詩人,比較不同的版本。可是那樣就夠了嗎?我們在筆記本上策劃了兩種工作方式,在策劃的同時,我們意識到,前面等著我們的冒險行動可能遠比最初想像的要複雜。
總督把已經讀過的那些段落又重讀一遍:充分準備……比較不同的版本……前面等著我們的冒險行動……
他想,好吧,讓我們看看你們是從哪裡接受指示的。你們的大學——抑或有某個希臘間諜機構的辦公室?
但他又一次失望了。能夠坐實他的懷疑的那些微暗之光,漸漸隱沒在大段的迷霧般的枯燥詩句中。
我們終於找到一本近年出版的阿爾巴尼亞史詩,這本書收集非常齊全。書中列有作品被人一再傳唱的遊吟歌手的名字。我們不妨出版另外一些吟誦者的歌謠選集。這樣史詩就會呈現許許多多種面孔。就像一個人的靈魂通過輪迴轉世變出許多化身。
與其說我們的興趣在於阿爾巴尼亞史詩本身,不如說更在於其生產過程(這裡用了一條現代術語)。我們試圖從普適性原理出發去接近這一目標:史詩產生所含有的意義,因而通過推論,以解答荷馬的奧祕。
比較方法是我們工作的關鍵所在。不僅僅是對不同吟誦者的比較。最重要的比較,在於吟誦者對同一首歌謠的不同演繹。換句話說,他今天是這樣吟唱這首歌謠,而明天可能又是另一種唱法。那麼,一個月後,或是三個月後,又是怎麼回事。
顯然,這並非只是記憶問題,它也與口頭詩歌的基本特徵——遺忘機制有關。反覆斟酌之下,這又不僅是一個遺忘的問題,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形。在這種狀況下,可能會有無意識的記憶喪失,但與此同時,有意識的記憶喪失也會牽涉其中。同一首歌謠在記憶藉故溜走時就產生了一種新的演繹。
吟誦者是史詩產生機制的主導。他是史詩的發布者、行銷人以及合為一體的圖書館管理員,更重要的是:他死後作品被整理出版,他是聯名著作人,他有能力,也有權利修改自己的文本。這完全合理合法,沒有人可以質疑他的權利,也沒有人去批評他,也許,除了他自己的良心。
以往的疑問似乎是如何從根本上解釋史詩現象——也即,一個吟誦者能夠熟記多少行歌謠(有人認為是六千行,也有人說八千行,甚至有說一萬二千行的)——現在看來,這一疑問需要被另一個疑問所替代:一個吟誦者想要忘記多少行詩句?或者這麼說:是否可能存在記憶不能被抹去的吟誦者?
我們必須承認這一點,我們對那個吟遊詩人的世界仍然所知甚微。他們是怎樣一類人?他們的天賦是從哪裡獲得的?公眾承認他們的藝術嗎?他們的聲譽靠什麼支撐?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回歸普通人的生活?他們之間的競爭是怎樣進行的?在這個奇特的吟誦世界裡,有什麼不同的風格、流派或競爭?平庸者怎樣被淘汰出局?評論標準是怎樣建立的?
一旦到了那裡,我們要找到所有這一切答案。如果運氣還不錯,我們將要努力進入那個世界,然後,我們要弄明白,源於古代的麵糰為何在持續發酵——就像它們一如既往的存在,就像在荷馬時代。
總督剛打了個哈欠,突然掠過的一段話似乎給他帶來幾分文學性的感觸:
這個星期是第二次了,我的眼睛又出了點問題。第一次,眼前似乎蒙了一層翳障。我覺得一定是由於閱讀過量又不注意休息的緣故。今天這種情況又來了,不過跟上次有點不一樣。感覺像是透過一塊不斷搖晃的碎玻璃窗在向外看。感覺這種顫抖對我的視網膜造成了很大傷害。後來,我的視線就模糊了好長時間。
我必須去看眼科醫生。
一如往常,每當出現這種細節,總督就會感到像是嗅到了妻子的脂粉氣息。他都能看見她光滑的肚皮上淅淅瀝瀝撒著的粉粒,就從陰毛開始的地方,可是對於肉體的慾望並未像平時那樣使他呼吸放緩,反而讓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暴戾。
他抵拒著這些淫邪的綺念,費力地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完全令人生厭的閱讀之中。
德國學者提出了三個假設,他們率先開始研究希臘文化和阿爾巴尼亞傳統的共同主題,從一個神話到另一個神話,研究其本事的遷移,其接續、轉換過程,以及如何相互滋養。第一種意見認為史詩式詩歌創作過程在阿爾巴尼亞已經結束。第二種意見認為這種過程仍然存在。而第三種觀點是上述二者的折衷:儘管阿爾巴尼亞的史詩時代實際上已經結束,但這一過程的餘燼猶在,尚能迸發出最後的火星。那些德國學者的觀點是這樣的,即便這一過程已經滅絕,不可能產生新的史詩,鑄造廠本身已被廢棄,而事實上卻依然存在。
所以我們必須抓緊。在餘燼變冷之前趕快動手!要趕在鑄造廠毀掉之前!
「在餘燼變冷之前……」總督重複了一遍。在他滿腦子探究祕事的意識中,「餘燼」喚起了蟄伏者的形象,很早以前執法官就會安插這種角色,後來是女修道院,再是老練的陰謀家們,然後,他的思緒突然掉轉了方向。回到了他妻子的性器官上。
「就在這裡打住!」他在心裡叱責自己,又低頭去看文件。他要強迫自己讀下去,就算眼前都是一些象形文字也得讀下去。
有多少活生生的素材?或者,更實際的說法是,那些毫無生氣的原始素材,通常在多大程度上能夠通過藝術轉化而進入史詩情境?
這是另外一回事了,它就像遺忘問題一樣令人著迷。
德國人說得很肯定,你仍然能夠發現阿爾巴尼亞的吟遊詩人在把當代事件轉化為史詩(他們能夠將現代生活荷馬化)。如果真能親眼看見奇蹟在跟前發生,那真是不可思議的好運氣。
每當轉換的問題浮現在腦際,我就會想到都柏林郊區那家廢棄已久的製革廠,那裡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我就是以製革廠的情形來想像古代荷馬史詩的工作坊。
當某一事物進入那些古老的軋輥、傳輸帶,混合著神祕和不祥的汁液流入沉澱池,那會發生什麼變化?那些吟遊詩人的肺葉、腦髓,他們的幻覺和熱情,甚至他們的遺傳特徵,會對這一過程產生何種影響?
所有這一切很像是一種防腐處理過程。但又不是在處理屍體,而是面對一種生命片斷,面對某個事件——通常是令人不快的感覺。
本質上,史詩的詩章本身,從整體來看,不過是一間停屍房。如果說史詩一直處於低溫之中,確切地說是比低溫還要更冷一些,這倒並非巧合。這種氣溫總是在攝氏零度以下。而且,那種俗套的句式會一再重現,就像一種疊句:陽光明亮地閃耀著,卻幾乎沒有暖意……
總督把剛才那一段又重讀一遍,然後在頁面中間的句子上塗了下畫線:神祕和不祥的汁液,這工夫他試圖把戴茜從腦子裡抹掉。但他實在做不到,因為那些像小說一樣的詞句,又一次在眼前呈現……
我睡不著。城市閃爍的燈光掃過玻璃窗。隨著那些燈光一下接一下地閃過去,我覺得自己好像飄浮在銀河之中。
外面的廣告牌,一個是番茄醬,一個是維生素,說是對眼睛有好處。我的眼科醫生給我開了維生素。
我想像著我們兩個的名字,比爾·諾頓,馬克斯·羅斯,和荷馬的名字排在一起(仁慈的上帝啊,就像兩個助手,在幫助一個盲詩人穿過街道!)置於報紙頭條標題,在新聞報導中格外耀眼。
「好啊,你們也瞎了算了,甚至,你們兩個會比你們的偶像瞎得更厲害!」總督叫嚷起來,很高興自己像以往一樣,罵出來以後心裡一陣輕鬆。
「現在……」稍過片刻,他瞄到了「快樂的日子」這句話,說,「讓我們來看看是什麼讓兩隻小破鳥這麼快樂。」
噢,快樂的日子!驚喜的日子。而且運氣真好。
我馬上就相信這是神意的干預。「磁性」(magnês)和「聲音」(ph.nê)這兩個似乎來自古代的神奇詞素,正好就構成了那臺機器的原詞,這不可能是巧合。
給這一天帶來奇蹟,也給我們即將到來的朝聖之旅,以及我們整個事業帶來好運的,就是這個帶有磁性和聲音的詞:磁帶錄音機(magnetophone),而製造商則簡單稱之為卡式錄音機(tape recorder)。
這機器能夠記錄人的語音。你可以隨身攜帶,無論去哪裡。不僅可錄音,也可以重播,你可以想怎麼放就怎麼放……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就像來自上天的禮物!上帝送給了我們!來自奧林匹斯山!
唔……總督憋住咳嗽。原來他們的機器只能做這個……他之前一直想像著各種東西:一架電子攝影機,一臺油田探測器,一顆用來炸燬國會的炸彈……
注意啦!當他的目光落到國王名字上的時候,他警告自己:
我們還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阿爾巴尼亞。這個有著古老居民的小國家。有著悲劇歷史,起初是一個歐洲國家。後來被亞洲人占領。二十世紀回歸歐洲。有半數阿爾巴尼亞人生活在其疆域之外。在我們看來,除了構成其主要財富的史詩傳統,這個國家還有鉻礦和石油。它有一個國王——索古,這個名字的含義是「鳥」。鳥國王一世……
我還要去看一次眼科醫生,再拿一些配方藥。
馬克斯妻子那邊有些牽扯。
我們想把錢湊齊,以便儘快購置錄音機。
根據這個機器的功用,我們調整了所有的計劃。說也奇怪,將錄音機引入我們的工作一點問題也沒有。這個設備如此完美地充實了我們的計劃,就像一開始我們就想好要有這玩意兒似的。似乎冥冥之中它自己就蹦出來了……
總督跳過看上去更枯燥乏味的幾頁,他的眼皮子都快要打架了,可是,當他的目光偶然觸及「部長」、「間諜」這幾個詞,不由得吃了一驚,坐直了身子。
「我的小朋友們,你們離危險越來越近了。」他咕噥著,伸手去摸香菸,「你們正往套索裡鑽。」
他繼續往下讀,一再自言自語地念叨這幾句話,但他完全不知道駐華盛頓的阿爾巴尼亞使館下了什麼「套索」,也不知道阿爾巴尼亞國內的「套索」是怎麼回事。
我們從華盛頓回來了,去那裡是向阿爾巴尼亞公使館遞交我們的簽證申請。阿爾巴尼亞公使館接待我們的態度相當令人失望,我無法掩飾這個事實。毫無熱情不說,那裡還籠罩著一種懷疑和不信任的氣氛。
全權公使親自來見我們,簡直讓我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既有幾分古舊又有幾分怪誕的小君主國的使節,其實是一位睿智、靈活、機敏的人物,對世界文學的熟悉程度令人驚異,他會說所有的歐洲主要語言(包括瑞典語)。他甚至是法國詩人阿波利奈爾的朋友和庇護人,什麼事情到他嘴裡都像是在取笑,尤其是說到他自己的國家和人民。我們提到訪問阿爾巴尼亞的目的,儘管竭力含糊其詞,還是情不自禁地提到荷馬的名字——這位外交官插話說:
「有人說《伊利亞德》第一行詩『Mênin aeidé,thea, Pêlêiadé. Achilêos』(唱吧,女神,唱出珀琉斯的兒子,阿喀琉斯的憤怒)中的Mênin這個單詞,就像你們自己所看見的,是一個阿爾巴尼亞語詞meni,你們知道嗎,那意思是『怨憤』?這意味著最初的世界文學,最早出現的那三四個單詞,是用阿爾巴尼亞語書寫的不幸與苦澀……哈,哈!」
然後,他繼續用這種插入反諷的語氣談論阿爾巴尼亞,後來馬克斯忍不住對他說:
「閣下,我發現很難弄明白您說的哪句是正經話,哪句在開玩笑。比如說,您談到meni這個單詞,您在荷馬史詩裡發現了這一點——這是一種博學的證明,還是……」
外交官閃爍的目光令人生畏,交織著睿智、嘲諷、痛苦和怨恨。
「只要涉及這個詞的用法,我相信,我告訴你們的是不會錯的,但是……」
他沉默了,沉下臉來,只有眼角還留著幽默的神情,他瞳仁裡閃出凶狠的光芒。說過「但是」以後,他停頓了好長時間,這沉默變得更具威脅,馬克斯受不了這樣斷斷續續的談話,不得不第二次插話:
「但是什麼,閣下?」
「但是,」 ——外交官終於轉回來了 ——「今天的阿爾巴尼亞,也許和你們想像中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我們根本就沒有想像什麼,」我回答,「到目前為止,您是我們見到的第一位阿爾巴尼亞人,我不想隱瞞這個事實,是這樣,我們完全被折服了。」
外交官又開始笑了,這時,在場的那位領事(他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用一種顯而易見的懷疑目光盯著我們看。他在一旁注視著馬克斯從手提箱裡拿出地圖給公使看,這當兒我突然想到:天啊,是這回事——這位領事把我們當成間諜了!
「那個領事以為我們是祕密特工。」我們離開公使館時,我對馬克斯說。「我也意識到了。」他回答,「不過你覺得公使這人怎麼樣?」
「太神了!」
「太神?」馬克斯說,「這是低估……」
筆記就到這裡結束。總督揉了揉眼睛。有趣的事,他想。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什麼東西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了窗邊。是一陣一陣的風裹挾著雨點敲打著窗子。在這樣的黎明,這樣惡劣的時辰,冒出的思緒會給你帶來陰鬱,就像下週需要償還的債務,或是尚未跟任何人說起的對患癌症的恐懼。
「『領事以為我們是祕密特工。』我對馬克斯說……」總督一遍遍地讀著這個句子,一邊搖著頭。「好一個騙子!」他心想,「他們以為甩下『特工』、『間諜』這樣幾個詞就能掩蓋自己的蛛絲馬跡,其實這就像縱火狂放出的第一顆煙幕彈!他們想說的是,因為我們太真誠太傻帽,所以才直愣愣地說出『間諜』這個詞……但他們別想蒙過我的眼睛!他們肯定就是貨真價實的間諜,也許更壞。所有這些關於荷馬和吟遊詩人的胡說八道都不過是偽裝,是為了掩蓋他們隱藏得很深的那個真正的計劃。他們故意寫下這樣的筆記,還故意擱在手提箱裡,於是,像皮傑特·普瑞紐斯這樣的笨蛋毫不費事地就弄到手了。」
「你們這兩個白痴!」總督朝自己喊出了聲,心頭躥起一陣怒火,「你們是徹頭徹尾的笨蛋!你們給我這玩意兒,想用它來騙我,白痴!但這一手對我不管用。噢,不。我看得出,所有這些三流文人的扯淡統統都是無稽之談。讓我們等著看看杜爾是怎麼彙報的……」
跟往常一樣,一想到杜爾,總督心裡就平靜下來了。他絕對有理由說杜爾是他精神慰藉的香膏,是他夜晚能夠享受舒坦、安謐的祕密武器,每當他突然感到一陣焦慮(那種莫名其妙的焦慮發作起來比所有的麻煩更頭痛),他就想到杜爾可能已鑽進了某根煙囪,或蹲在某處黑影裡,這時他的神經就會鬆弛下來。總督會想,他正在傾聽,在追蹤邪惡……
「至於你,皮傑特,你這蠢貨,你把釣鉤、釣線、魚餌都一口吞下去了!」總督大聲咆哮道,「他們往你鼻子底下推過來那麼多文件,可你還要說,謝謝,那會很管用的!卑鄙的間諜……狗雜種們!……」
總督克制著內心升起的那股怒火。他聽見什麼動靜,以為是百葉窗在響,但那是房門剛剛打開的聲音。他看見戴茜走進來,嚇了一跳。
因為剛從床上起來身上還暖和,她只穿了一件透明的睡袍,她踮著腳尖輕輕走向他。仁慈的上帝啊,她全身滲出的都是柔情!他剛要告訴她,她半睡半醒的時候要比她身著任何華美服飾都要美得多……
「你在做什麼?」她悄聲問。
她還在睡意矇矓之中,說話含混不清。
「你看見的,我在工作……」
「你嚇我了一跳。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撫摸一下她的頭髮。
「回去睡吧。離天亮還早呢。」
外面的風聲嘶嘶颯颯地作響。總督看著他妻子搖擺著誘人的臀部出去了,但他眼睛裡卻閃出一道寒光。
這些文件的某個地方有關於生殖或受孕的暗示,還說要抓緊進程以免太晚了什麼的……甚至還說到了荷馬史詩的種子!
他狂亂地翻著紙頁。啊,在這裡了。他記得一點不錯,除了那個單詞不是「種子」而是「精髓」,但這難道指的不是同一回事嗎?
然後,他明白自己強抑憤怒的真正原因了。每當聽人提到不育、生殖這樣的字眼,他就感覺到這種暗示是針對他妻子的。或者,甚至更糟的是:在他的想像中,某人,在用這樣的詞語打著戴茜的主意,想把自己的精子植入她體內,讓她懷上孩子……趁著還來得及……趁更年期到來之前……黃昏到來之前。
晚會上,那兩個外國人中有一個難道不是跟她眉目傳情了嗎?這不就是明擺著的嘛,他意識到了,再明白不過了。他相當願意確信,他們萬里迢迢從地球的另一端來到這裡,唯一的目的就是和他妻子睡覺。
奇怪的是,總督的妒忌裡卻摻雜著一些奇怪的慾念,這種慾念就這樣奇怪地湧上來,弄得他差點要暈過去。
遠處,聖方濟各會教堂的鐘聲響了,在雨幕下的市鎮陰鬱地迴盪著,好像在為過去的愆尤不停地懺悔。他想像著佐夫修士因通宵未眠,兩眼紅腫地去做早場彌撒,說不定他腦子裡會匆匆閃過某個修女的形象。這是因為翻譯愛爾蘭人那種激情迸發的語言點燃了他心中的慾火。
總督的思緒又回到戴茜那石膏般潤澤的身體上,毫無疑問就是那具身體讓他成了被人妒忌的對象。人們肯定都夢想著擁有他的妻子,讓她受孕……
他被這種從頭頂滲透到腳底的情緒攪得心煩意亂,這跟以往的慾念很不一樣。他從桌前站起來,悄無聲息地走進臥室,凝視著戴茜。她似乎又沉睡過去了,儘管她這會兒看上去更楚楚動人,但他還是不敢驚醒她。
戴茜沒有睡著。她聽見門鉸鏈嘎吱一聲響,便閉上眼睛放慢呼吸。在清晨第一縷光線中,她肯定是進入了春情撩人的夢境,這會兒依然渾身癱軟。
外面是一個陰鬱的黎明。教堂的鐘聲也像是帶著痛楚。
她想翻個身,但暖融融的被窩使得身子都麻酥酥的,她一點都不想動彈。她的手沒有在身上畫十字,而是懶懶地滑向胸部,然後是腹部。她差點流出了眼淚。
***
三百碼之外的地方,比爾翻了個身。他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儘管教堂的鐘聲只是依稀可辨,他的手卻機械地移向前額,移向胸部,再轉到左右肩頭……
過去的這個夜晚對他來說真是可怕。凌晨時分,在他整個腦子裡折騰不休的那些焦慮終於平息下來,使他有了片刻的休憩。在黎明曚曨的光線裡,他辨認出那灰濛濛的輪廓正是放置錄音機的金屬箱。嗨,朋友,你在呢,他心裡說,他有了些許平靜和快慰。他喜歡一日之中黎明時分帶來的寧靜。這會兒蟲子似乎也都去睡了,現在它們肯定不那麼可怕。
這裡的鐘聲跟別處的不一樣,再次合上眼瞼之前,他竭力思索著這鐘聲的意味。但這鐘聲是那麼寂寞而陰鬱,他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沒聽見過這樣的鐘聲,一聲聲地響著,一直送到他耳邊,直到他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