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有些日子裡,他們想像自己已經成功地掌管了阿爾巴尼亞英雄詩篇的廣袤領地,將這片大地從四面八方完全圍住。可是這種幻覺卻很快就破滅了:到了第二天,史詩清晰的邊界又模糊起來,飄移開去,再次消散在暗淡的天際。並非僅僅是邊界的不確定,而是整個史詩集群的其他每一部分,包括它的內核,都會發生變化。在這種 時刻,要說他們真的能掌握這門學科,就像他們能控制一場混沌無序,其中角色、事件和災難永遠都在變換形態的噩夢那樣,這可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偉大的史詩傳統本身似乎遭受了災難性的毀損。斷層和裂隙穿過其間;在衝擊之下各個支脈整個的碎片化了。悲情英雄在瓦礫堆裡重新露面,他們臉上帶著無法言說的恐懼。
  災難是怎樣發生的?其結果是使史詩傳承失去了它的整體面貌,抑或它一直處於詩樣的迷霧之中,等待條件適合之機重新凝聚成形?在十幾次討論中,他們為這些問題大傷腦筋,因為這些問題恰與荷馬史詩的起源有關。如果希臘史詩的因襲也與此相似,一開始是大量未經整理的詩歌資料,那麼荷馬的偉大就更加顯而易見了,因為在他手裡那些資料才弄得整飭有序。人們以為荷馬並非史詩的原創者,而將他視為次一等的詩人,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完全可以說,他作為編校者的地位要比他僅作為一個吟遊詩人來得更加偉大。
  兩個學者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些問題,他們試著讓自己置身荷馬的境況,想像著自己在同樣環境下從事這樣的工作,也就是說,沒有書籍或檔案卡片,也沒有錄音機,而且更要命的是,沒有視力!上帝啊,他們想,在缺少這一切條件的情況下,他是怎麼把《伊利亞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原初伊利亞德》)的全部詩句收集起來,並彙編成我們今天看到的史詩的呢?他是怎麼做到的?每當他們感覺接近正確答案了,解決問題的方案又立刻消失在地平線上。他們對這些問題的看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就像鐘擺在當今世界和最遙遠的過去之間來回晃動,就像在潛入深海之前他們先要探出水面呼吸空氣。
  所有的問題都與H是什麼人緊密相連。他是一個天才詩人,還是一個技術高超的編纂者?他是一個忠實的紀錄者,一個麻煩製造者,還是一個奠基人?他是他那個時代的出版家,奧林匹亞山的八卦專欄作家,還是官方的發言人?(畢竟,《伊利亞德》的某些片段很像是新聞稿。)抑或,他是一個領導者,而且就像其他領袖人物一樣,他有一個完整的下屬團隊?抑或,他什麼都不是,甚至說不定都不是一個單獨的人,而是一個團體?這樣說來,那個名字也許根本就不是一個叫「荷馬」的人,而是一組首字母排列,那個首字母縮略語寫成了「HOMER」……
  這些念頭轉來轉去,弄得他們自己都笑起來了,但他們並沒有就此打住,而是按照這些假設繼續向前推進自己的演繹。然而,這些怪異的想法就像一個古甕,真相的骨灰終究會在這裡被找到。荷馬可能確有身體上的某種重大缺陷,很可能還不只是目盲,他的殘疾還可能是耳聾。耳聾是因為他聆聽了數以萬計的六音步詩行而導致的嗎?說實在的,耳聾與荷馬是相當契合。目盲卻是對應後來的時代,因為後來書籍就問世了。可是荷馬的那些雕像卻都是目盲者形象。也許是因為耳聾不太容易用大理石表現出來?也許雕塑家們解決問題的辦法是用一種殘疾取代另一種殘疾?在最終的結論中,難道就撇開了眼睛和耳朵,人類最具特徵的這兩種一直相互配合的感觸器官?
  「再這樣搞下去,」比爾開玩笑說,「我們最終得把自己的眼睛都挖出來!」
  馬克斯斜眼看著他。這句話讓他深受觸動,他並非是覺得比爾的研究思路有誤,而是因為他這位朋友引出了視力衰退的暗示。比爾的視力一天天壞下去,馬克斯最初曾想過要請總督幫忙,為他找一個眼科醫生。但現在看來在N城完全不可能,他們得跑到地拉那去。最近一段時間,馬克斯總是盡力把討論的話題從荷馬的失明問題上引開去。
  他們一再回到那個話題,也即在那場災難出現之前(他們現在一直用「災難」這個詞,好像這是一個恰當的命名),史詩必定有完全不同的結構形態。如果確實有過什麼災難,那一定是發生在阿爾巴尼亞與土耳其的戰爭期間。歐洲基督徒與伊斯蘭世界在阿爾巴尼亞的衝突比在其他地區更野蠻也更殘酷。整個國家都被撕得四分五裂,成了一片廢墟,到處動蕩不安;它的史詩也必定遭受了同樣的命運,整個被埋在了瓦礫堆裡,吟誦詩歌的傳統也成了禁忌。那些通曉史詩的吟遊詩人都逃到山裡去了,與世界其他地方脫離了一切聯繫。在這種情勢下,承續傳統成了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為,如同一切活動都轉入地下狀態,史詩亦必然發生了變化。這或許可以用來解釋史詩的碎片化狀態,以及版本的繁複多樣——這種形式上的變化使得史詩風格似乎很不穩定和難以把握。
  他們想,如果荷馬版的《伊利亞德》沒有書寫成文字,後來又被出版,那就很容易成為一堆碎片,或被肢解成各種不同的形態。史詩的成形與解體之循環,與可能來自宇宙星塵的創世―毀滅―再創世的循環肯定非常相似。
  在他們看來,史詩越來越像神祕力量支配的詩的星系。也許有一個隱祕的導向來自那個磁力中心,吟遊詩人們限制自己的自由來回應它,違拗自己的心願以順應其變,克制著自己的叛逆情緒。用這種思路來看問題,也許你就能理解為什麼吟遊詩人看上去總是未免有些癲狂,他們眼裡心不在焉的神色,他們歌吟中那種怪異的音色只能來自遙遠的星空。
  有時候,他們告訴自己,口傳史詩只能以他們所發現的散碎的形式存在,他們試圖把那些碎片拼合起來是一種背叛和閹割。用這樣的思路來看,口頭吟誦不太像是一種詩歌本體,倒更像是中世紀教團成員的吟唱,將唱詩變成一種宗教儀式,並廣為傳播,好像是在傳播福音或是做禮拜。一個民族的告白只能是由此而來:由於史詩資料如此預言,並且事先悲悼這個國家分裂成兩部分,這顯然構成了阿爾巴尼亞人民的第一誡命。這樣你就可以解釋這種長達千年的悲悼,那種帶有不祥預兆的一味哀鳴,乃由古老教團永無休止的重複吟唱所造成。
  他們的心智極度投入自己的研究工作,有時他們的夢境似乎也只是思考的繼續,夢中的情形與醒著時談論閱讀和聆聽錄音那幾個小時的思路幾乎毫無區別。其實,史詩精神本身就很難區分夢境與現實的分界。在史詩中,時間與空間遵從自己的魔幻法則:情節可以延續幾百年之久,人物在咒語中死去或陷入深眠,然後又醒來,死而猶生,又投入戰鬥,他們在兩場戰爭間隙裡結婚,去自己的墓中休憩片刻(「天啊!」比爾有一天喊道,「他們好像是去度假!」),然後又起身奔赴命定的黯淡前程,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它構建了一種千年衝突的忠實敘述,這種衝突如同在所到之處掃蕩一切的旋風。七百年裡,我要殺盡你的子孫,慕傑威脅他的塞爾維亞對手的丈母娘。他自己的七個兒子,都叫作歐麥,都被塞爾維亞人雷多殺害了,七個兒子都埋葬在詛咒山。
  在史詩中,時間有時就像光速一樣挪閃,每一個預言世界末日的事件都將在轉瞬之間發生,而在另外一些段落中,時間又可能立刻減速,以蝸牛般的速度爬行:一處傷口可能需要十年時間來痊癒,一支送婚的隊伍可能被劫持並封凍在冰雪之中,只是隨著時間流逝才能解脫,重新踏上前往新郎家的路程,而儘管間隔數年之久,新郎家人們卻仍在翹首等候送嫁隊伍,就像第一天那樣。
  時間的這種特殊用法,他們在其他歐洲史詩中從未見過,甚至在冰島的英雄傳奇中也沒有這樣的例子。
  三月到了,但白天還是像二月那樣短促和暗淡。天氣轉暖的期盼中帶著幾分焦慮,兩個愛爾蘭人有時就在擔心春天的溫暖可能會把他們從史詩氛圍中帶離——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史詩裡的氣候總是在冬季。最讓人驚異的是,像阿爾巴尼亞這樣的地中海國家居然能夠產生所有這些與北風和冰雪晶瑩相關的詩歌氣候。史詩自古而今的吟誦似乎就像從冰封的原野上一路走來,腳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問題是,史詩之冷是一種無窮的堆積,永不融化的冰雪永遠遮蓋著底下的泥土,這一點使得兩個學者想到,出現這樣的氣候恰好能讓它的人物進入冬眠狀態並在幾年後重新甦醒。起初,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史詩產生於海拔六千英尺以上的高地,因為它必定植根於一派冰雪景象,可是對歌謠更細緻的研究卻表明,阿爾巴尼亞史詩中的典型氣候與更高海拔地帶的氣候相一致,由此可以基本無誤地得出結論,這個區域的海拔高度介於一萬二千至一萬五千英尺之間——從人間去天堂的半路上。
  他們已經錄製了更多的音帶,其中有許多素材非常完美,能夠滿足研究進程的需要。工作進行得不錯。他們成功地完成了阿爾巴尼亞史詩與古希臘史詩重合之處的案例盤點。他們確認阿特柔斯家族等同於尤利西斯家族,不僅如此,他們還發現了雙重的喀耳刻、瑙西卡和美狄亞,並且找到了復仇女神和厄里倪厄斯的對應人物,阿爾巴尼亞語稱之為「歐拉」和「扎那」。他們還通過細節考索進一步研究了關於「遺忘」的問題,比如吟遊詩人的日常飲食,包括他們食物中磷的攝取量。(說來奇怪,那些高地人的飲食中根本沒有魚類,甚至連含磷的複合物的礦物質也很少,那類物質據信能夠改善記憶。任何吟遊詩人索求這樣的滋養品無疑是將之視作一種魔力藥水,意在增強或是刪除記憶。)此外,他們還成功地錄製了一首歌謠,演唱的吟遊詩人據說在一個星期前實施過謀殺(一樁「血債」得以血償),雖然他們未能確定這種體驗對於詩歌或詩歌的傳播產生了何種影響。
  儘管種種複雜因素經常使他們的工作陷於混亂,但比爾和馬克斯卻覺得他們已經實現了將阿爾巴尼亞史詩編入錄音帶裡的目標。每天早上他們醒來時,眼睛就會自動轉向那個靜靜地泛著光澤的盒蓋。他們想提醒自己,這種裝置的發明就像一個奇蹟。它似乎表明了,荷馬史詩之謎一直要等到這種機器問世以後才能得到解決。
  心裡想著這樣的念頭,他們就有信心把所有的疑惑一掃而空。離開了錄音機,當他們情緒低落時,他們會遙想那些研究荷馬史詩的前輩,嘔心瀝血鑽研學術,最終卻只能放棄,他們最初的熱情,他們的輕信,還有任何試圖再次進行同樣研究的人,現在看來成了一種諷刺,即便不是嘲笑。但錄音機是愛爾蘭人對抗失敗和荒謬的堡壘。他們猜測,早期的學者們如果有錄音機的話,可能早就解開了H難題了。幸運的是,這兩個愛爾蘭人生逢其時:成功的鑰匙就擱在他們的膝蓋上,在最後的分析中,他們只需花費必要的時間就可以了。
  有一天夜裡,他們以為機器出了故障,頓時心裡愕然大驚。那天夜裡已經很晚了,他們正在重播一卷錄音帶。音量陡然升高,接著又低下去,然後漸漸變成了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一個中風將死的人。比爾和馬克斯的臉色像床單似的煞白。即便看著自己最親密的人遭受中風之苦也不會讓他們更揪心了。他們驚慌失措,來回走動著,用力揪著頭髮,找出說明書來查看,最後馬克斯突然想到可能是電池問題。感謝上帝!他們發現問題出在電池耗盡,這才釋然地鬆了一口氣。然而,那種效果欠佳、帶著拖長的刺啦刺啦聲的機器聲已印入他們腦海。機器裡的全部口傳史詩淪入奄奄一息的情形必然如此:聽上去就是這樣,它發出的聲音只是喋喋不休地咕噥著死亡。關於1878年機器裡播出了十二行詩句,而1913年卻只能擠出四五行,就像病人在神志昏迷中的臨終之言。史詩現在昏睡過去了。在它永遠被死亡的沉默封凍之前,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發出幾句咕噥聲了。
  一天夜裡,他們錄下了高山上隆隆的雷聲,還有一天夜裡,他們錄下了呼嘯的狂風。他們心想,當他們回到紐約的家裡工作時,這些聲音也許能有助再現當時的氛圍。
  馬丁告訴他們,他看見那個塞爾維亞修道士又在這附近遊蕩。可是兩個學者怎麼也想不起他說的那個人是誰。
  在提交今日有關「長耳梟洞」(或稱其別名「隱修窟」)的重大監測報告之前,我謹提請總督大人回憶本人於2月1日提交的關於兩名愛爾蘭人與塞爾維亞修道士杜尚談話的報告,這名修道士在前往斯庫臺途中停留於野牛骨客棧,在那裡逗留了約有大半天時間,如果我能大膽提醒一句,長官,今日在「長耳梟洞」所監聽到的重要對話,如果將其置於前面提及的文本之中,便不難理解其含義。此外,在提供後面的談話文本之前,我想大膽提請您留意,長官——我這樣做的目的並非想證明本人工作不是毫無疏漏之處,長官,亦並非意欲證明本人監控或有不力,而僅僅是出於對真相的尊重——因而我必須提請您注意,先生,此次對話與其說是正常的談論,不如說更像是兩個瘋子的胡言亂語,並且,限於種種客觀條件,總督大人自然能夠理解準確複述談話語氣之困難程度。我必須重申,我並非希望以任何方式來證明什麼……
  「這傢伙就是厲害!」總督拿起咖啡杯自言自語道。杯子在杜爾·巴克薩賈的最新報告上留下一圈咖啡色印記,就像一個封印。「他真是做絕了!」
  接下來是這名密探正式提交總督的對他一直小心呵護的聽力的測試證明,根據規定,他半個月前剛剛進行過這項測試,在官方證明中,他的聽力達到最高的A—1級,範圍是二十至二萬赫茲。而且,為了能將記憶力一直保持在巔峰狀態,他飲食自律嚴謹,杜絕一切酒精飲料,而且儘管他對美味食物有所偏嗜,但每週都會按規定份額攝取有助於記憶的含磷食物如魚類,甚至每日三次服用醫生開給他的接骨木糖漿。他再次請求總督原諒他的題外話,如此離題發揮並非出於提高薪酬或職業擢升的目的,而僅僅為了這份報告的可信度,為了完成交給他的這份任務,因而哪怕是最低程度的疑點都有可能影響對兩個可疑分子進一步的監控行動。
  「噢,絕了!」總督喃喃而言,他又拿起咖啡杯,那杯子在報告上留下了第二個印記。他完全明白,就算把修辭學或法律學再研究二十年,他也永遠無法以這種風格寫出如此流利的句子。
  好吧,他想,讓我們來看看故事是怎麼展開的,他好像厭倦了這番前言。事實上,杜爾已經猜到總督在閱讀報告時最滿意的部分是辭藻華麗的介紹。如果總督允許自己對前言產生厭煩之感,直接去讀後面的主要內容,那只是因為他打算事後重新回到開頭部分重讀前言以資消遣。
  杜爾繼續向總督彙報3月5日塞爾維亞修道士杜尚再度出現在野牛客棧附近的情形,但讓密探吃驚的是,這位修道士並未試圖再與外國人接觸,反而似乎在迴避他們。修道士沒有做出任何杜爾意想中的事情——他既未留在客棧裡過夜,也未繼續自己的旅行,他沒有回到自己的活動路線上——這樣一來就帶來了雙重的疑點,這就需要更加警覺的監控。不知為什麼,杜尚修道士在客棧後院徘徊了一陣,然後就離開了——而且,更令人詫異的是,他離開時沒有騎馬——朝著一個不知何處的方向走去,毫無目的的方向,也就是說,他就像是一個孤獨地徘徊在沙漠中的人。關於這一點,杜爾承認,他曾猶豫了幾分鐘:他是應該跟著目標走,放棄現在的監控地盤,還是等著修道士再度回到自己受命實施監控的客棧?關於這一點,報告人感到自己有責任向總督彙報,他的猶豫與任何個人想法無關,也並非礙於那些必定要遵守的有關規則和國家條例。絕對不是!他的猶豫只是因為關於監控思路的分歧,前些時候他參加過一個監控研討會,當時主要討論的議題是,當監控目標離開本方場地,離開受監控的觀察崗位,這時對一個好密探來說,他是應該跟隨目標而去,還是堅守在觀察崗位上,以保證觀察崗位的監控。不幸的是,那次研討沒有達成共識,討論將延續至下一次研討會,因此,鑑於總督現在無疑會對他的斟酌予以肯定,他得說自己當時的猶豫反映了這種矛盾之處,或更準確地說,反映了一個沒有答案的事實。
  「哇哦!」總督喊出聲來,他用指甲在這整段話下面劃下一道指痕。
  杜爾接下來彙報了他跟蹤修道士的經過,他一路經過許多地方,一一觀察了對方蹤跡所到之處,最後,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他觀察到那個修道士進了「長耳梟洞」,也就是「隱修窟」,這是前面提到的地方(總督想來應能準確地記住這一事況),因為隱修士弗羅克居住其內而得名。
  杜爾寫道,那兩個外國人,還有那個從南斯拉夫來的修道士和隱修士弗羅克之間的關係,很容易產生聯繫,尤其是考慮到當前居住在國內這一帶的外國人眾所周知的意圖。得益於自己對地形的熟悉,而且幸運的是,留意到這個洞穴有一個通風井,杜爾便繞到小山坡背後的洞穴開挖處。鑑於他曾有過在煙囪裡作業的經歷,他很容易就在通風井裡找到一個藏身之處。在那裡,他可以非常清楚地聽見兩個嫌疑人之間的談話。
  報告作者在此請求總督原諒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他順便提到了報告的可信度,換言之,他所聽到的和所回憶起來的內容的可信度,等等,等等。他明白這樣的重複可能會引發總督在所難免的煩惱,但他還是希望能夠再次強調一下,只是為了讓這一點不被遺忘而給予雙重保險,那些對話是在「長耳梟洞」上方通風井裡偵聽到的,或者,更確切地說,其前半部分類似那些語無倫次的精神病患者的囈語,因而很不幸地會讓人對偵聽者的神志是否健全產生懷疑。
  在場的報告作者杜爾繼續採用第三人稱敘述,他本來可以用一種簡單的方法來避免誤解和不便,只需刪去對話中的前半部分即可,這很容易解釋為報告作者抵達通風井稍遲了一步,因而未能提供完整的對話版本。這樣的方式對作者更為便捷有利,但他的職業道德卻禁止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即使對話的開頭部分也許顯得語無倫次甚至像是精神錯亂,但它確實是發生在第一時間,或者說,是在第一時間聽到的,即便它像是雜亂無章的譫妄之語,等等。我們不可避免地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那將如何?如果這雜亂無章只是表面的錯亂呢?如果那種語無倫次事實上是兩個嫌疑人彼此交流使用的密碼呢?這些可能性足以說服在場的報告作者盡可能把聽上去亂七八糟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
  當他進入通向洞穴的通風井偵聽位置時,那兩個嫌疑人(但說話聲主要來自弗羅克)正在談論世界之眼可能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按杜爾的理解,他們覺得(不過主要是弗羅克斷然提出這一推測)這個世界,也就是說這個地球上的世界,具有自己的眼睛,就像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樣,在他看來,地球的眼睛先後在兩處被發現,一處在格陵蘭和北海之間的大西洋中,還有一處在中亞平原。「這雙眼睛現在已經相當模糊,」那隱修士說,「而這個星球只能憑藉它了,可大部分人錯誤地認為那隻壞眼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事實恰恰相反:那視力微弱的眼睛,我定位在大洋底部,而那健康的好眼我認為是在亞洲塵土飛揚的平原上。這事情就是這樣,修士……」
  杜爾在報告裡補充說,儘管塞爾維亞修道士在他們的對話中很少插嘴,可是他對隱修士的判斷基本贊同。弗羅克開始解釋他最近學著如何區別正常的光與天堂流產的光(就像懷孕婦女流產一樣),這時杜尚變得有些饒舌了。隱修士說,總體說來,每七道光中有一道是流產的,但當流產光的比例變得相當高的時候,那就是大麻煩來了。
  這是前半部分談話的主要內容,杜爾在報告中說,他不能確定這個杜尚修道士是早已認識隱修士呢,還是第一次造訪洞穴。不過這密探現在要敘述談話的後半部分了,那與前半部分完全沒有可比性,他懇請總督原諒他採用照搬原話的形式來轉述,但他覺得這樣會更忠實於原意。
  「好,他現在要寫對話了!」總督喊了起來,「這傢伙真是鬼點子奇多!」
  在杜爾的報告中,隱修士回到了世界之眼的問題,或更確切地說,是在談論那隻視力不佳的眼睛,這隻眼睛鐵定是要瞎的,這個星球要成獨眼星球了,接著他談起了地球上的人將要怎樣生活的問題,還想像那一隻好眼睛也將變壞,世界完全失明之後的未來前景。這時塞爾維亞修道士插進來說:
  修道士:我估計你知道那兩個外國人的事情——我相信他們是愛爾蘭人——在野牛骨客棧住了有一陣子了,你知道他們嗎?
  隱修士:我不想了解他們。
  修道士:你這樣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他們是蛇,有毒的那種蛇!
  隱修士:蛇?那兩個?別逗我發笑了!
  修道士:一開始,那兩個人給我的印象也是這樣。他們似乎非常愛笑。可當我發現他們在這裡工作的目的之後,我的毛髮都豎起來了。把他們叫作蛇是給他們貼上一種標籤。他們非常歹毒,是魔鬼的化身!
  隱修士:他們在這裡做什麼工作?我聽說他們把人的聲音灌進匣子裡,那裡面是纏著細帶子的捲線軸,以後可以抖開來再聽。
  修道士:沒錯,他們用這撒旦的機器明目張膽地犯罪,但大家只是呆頭呆腦地看著,沒有人懷疑這是災禍臨頭了。你把這叫作匣子,我倒寧願把它稱作棺材。甚至比棺材更邪門。跟這匣子相比啊,弗羅克修士,死亡本身都是甜蜜的了。
  隱修士:他們說那是一種匣子……
  修道士:確實是匣子!如果他們帶來了災難,或是絞刑架、斷頭臺,那也比給我們帶來這玩意兒好!你還說一個匣子?那是一隻來自地獄的匣子,弗羅克修士!我還是把真相都告訴你的好……
  報告到這裡,杜爾請求總督原諒他恢復常規敘述模式,出於某些技術性原因,他寧願不在此詳述,以免令他尊敬的讀者感到心煩,使這種煩躁超出理智可以忍受的範圍。
  隨後修道士向隱修士解釋了兩個外國人是如何從事他們的邪惡行徑,以及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還有那個匣子——那臺機器,或據他們的說法叫作錄音機——是非常邪惡的玩意兒。「那是一種詭異的器械,」他告訴他,「就像把泉水吸乾或是讓草木枯萎的巫術,比那還要邪惡。巫術可能會毀掉草木和水源,但那種機器卻是將古老的歌謠圍起來,把它們囚禁在裡面,你是知道的,一旦聲音被關起來,那歌謠就有災禍了,就像人的影子砌進牆裡,他就枯萎了,他就會死掉。這就是他的下場。我倒是沒什麼關係的,因為我自己在這裡也只是個外鄉人,我的土地和我的塞爾維亞歌謠離這裡很遠,都在安全的地方,可是我為你們這裡即將發生的事情悲嘆哪!那兩個愛爾蘭人用那種機器就能把你們的手腳剁下來。他們把那些古老的歌謠都毀了,那是你們生活中的快樂啊,沒有那些歌謠,這裡就變得像聾子一樣了。你們有一天早上醒來,會發現自己在一片荒野上,你們將把腦袋埋在手裡,而這些魔鬼卻已逃走。他們把你們的一切都搶走,你們的餘生將因受到詛咒而成為聾子。你們的後代子孫,一代又一代,將會因為你們的粗心大意而譴責你們。我就這麼說了。」
  杜爾在報告中說,隱修士一開始只是專注地聽著修道士講述,但後來他就開始氣憤地哼哼起來,你可以說他被激怒了。
  「你讓我憤怒了!」他對著修道士嚷道,「現在,你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修道士沒有馬上給出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他勸隱修士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要想好適當的步驟,要有長遠和深入的考慮。然後,他冷不防地說已經太晚了,他要趕緊走了,他擇日再回到這裡跟他討論這整個事情。
  密探在報告結尾處提到,當他正要返回客棧時,他注意到修道士離開了大路,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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