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整整兩天兩夜,他們把自己關在環球賓館的房間裡,拒絕跟任何人見面。到了第三天,他們坐馬車去野牛骨客棧收拾自己的東西。天色陰沉沉的,天氣還像冬天一樣冷。因為馬丁不在,斯特傑凡幫他們把行李搬上馬車,幾乎沒說一句話。他們把毀損的錄音機留在了那裡,因為它已經幾乎成了一堆破爛,大部分磁帶都沒有用了。他們曾試圖撿回一些毀損不嚴重的磁帶,希望上面能留下點有用的東西,但最後比爾說:
  「算了,讓它們去吧。我覺得不會再有用了。」
  他一直在揩拭自己的眼睛,儘管他沒說什麼,但馬克斯估計他朋友的視力驀然又是一片模糊。因為那瓶眼藥水也跟其他東西一樣被砸了,現在就無法再進行治療,比爾的情況是越來越糟。
  他們跨進了馬車,最後又看了一眼客棧的大門,那剩下的半塊招牌似乎朝周圍的鄉野投下一道遺忘和放棄的陰影。每一種聲音,每一個動作,都只能加深他們的損失無可挽回之痛。他們幾乎就要找到揭開荷馬之謎的金鑰了,而就在他們即將抓住一切的時刻,卻被人從他們手裡奪走了,毫無來由的暴行,完全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為了讓自己打起精神,他們有時也會說這樣的話,也許明年,或是幾年後,他們再回來重新開始這項研究,但他們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們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因為即使他們真的再回到這一地區,也找不到那些吟遊詩人的蹤跡了,或是就算找到了,也只是寥寥幾個,而且他們也不會理睬這件事了;不只是吟遊詩人,還有這遺存的整個史詩實驗場,從此以後都將被埋葬在遺忘的灰燼下。史詩的世代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結束了,在它的光芒永遠熄滅之前,他們緣於一種最純粹的運氣而得以窺見它最後的閃爍。他們抓住了最後的光輝,卻又失之交臂。夜的面紗將永遠落在這片史詩的土地上。
  是的,事情就是這樣:夜色永久地降落了。儘管他們不敢向自己承認這個事實,但他們可以想像再度造訪只能是一番毫無熱情的旅行,因為這地方的魂靈已經離去,幾乎不可能在塵土中辨認那位偉大詩人白手杖的標識,那是他們曾試圖揭開的謎團。
  比爾和馬克斯坐著運貨馬車,在沉思中一路回到N城。他們要在N城逗留到這個週末,然後長途汽車將把他們帶往首都。
  這回在城裡不像上一回,他們絕不冒險走出賓館,也不見任何人。最後跟他們接觸的當地人只有環球賓館經理和搬運工布萊基,布萊基幫著他們把行李搬到車站,然後又蹣跚走到酒吧,接著不知為什麼,他把自己灌了個爛醉,開始說起他的第一個妻子,在那之前從來沒人聽說過她。
  ***
  過去了一段時間。這是小城極其平常的一天,這一個星期沒發生什麼大事,只是濛濛細雨下個不停,不像是這個季節本地的正常天氣。但是淅淅瀝瀝的雨絲跟這小城很相稱;不僅與小城的建築顯得很相襯,而且感覺中與小城的整個生活方式很合拍。雨水單調的滴答聲似乎盡力幫助人們適應壓在他們身上的重負,紓解他們現實生活中岌岌可危的命運。
  去年冬天事實上給他們帶來了一系列意外事件,儘管起初風平浪靜,幾乎讓人不知不覺。外國學者的到來,使這一地區與荷馬產生了關聯,女人的流言蜚語和想入非非,野牛骨客棧神祕的旅客,然後是懂英語密探的抵達,對客棧的神祕襲擊,血淋淋的鐐銬,從地拉那湧來的大批記者——這一連串事件,擱在N城這樣的窮鄉僻壤顯然令人難以承受,尤其是都發生在同一個季節裡。
  現在,一切都已煙消雲散。在咖啡館裡,那些起初反駁所有臆想的荒謬之說,而後在公眾的集體壓力下屈服的懷疑論者,這時候又十分堅定地指出:「你們知道,那是我們自己誤入歧途,我們不需要把自己城鎮的名字和那個死了四五千年的傢伙扯到一起!真是蠢到家了!如果只是在這裡開設一家番茄醬工廠,或是建一處很久以來人們一直在說要建的溫泉浴場,那倒也許不必為此說三道四,但荷馬的事情根本就是胡扯!這就是什麼,這就是羅曼蒂克的民族主義!過時的偶像崇拜!你們也許還想給一個幽靈套上韁繩!什麼樣的幽靈呢,我問你們——一個瞎眼幽靈!」
  咖啡館裡的聽眾都點頭稱是,好像在說:是啊,的確是這樣,我們怎麼會這麼蠢,居然沒想到所有這一切?天啊,一個瞎眼鬼!不過,謝天謝地,現在整個事情已經結束,不會再有禍害了,因為事情的結果可能已經是壞到極點了。
  這就是咖啡館那些常客的說法,不過在這個星期四下午,城裡的婦產科醫生的看法卻完全不同。他站在自家房子一樓的大凸肚窗前(這房子一部分改為私人診所),看著剛剛由他做過婦科檢查的年輕女人走在雨中狹窄的小巷裡,小心翼翼躲避著地上的積水。
  醫生瘦長的臉上,下巴與下嘴唇之間那塊地方(因為那塊地方形狀有些古怪,醫生這張臉跟通常面相學給定的比例不一樣)浮現出某種像是微笑的表情,那既是委婉表達嘲諷的熱望,又帶著多年後終於等來結果的病態滿足。
  不像你們想像的那樣,兩個外國人造訪N城的後果不會那麼容易被抹去。
  他眼睛冷冷地掃過白色擱架上閃閃發亮的醫用器械。不像你們想像的那樣,比如說,為了從這個女人身上消除事情所製造的後果,他肯定要在她身上使用那些器械。
  「難以置信!」他咕噥著,當他再把目光投向那條小巷,她已經不見了。他等了那麼長時間,終於等到她來他這裡就診!一個季節接著一個季節,她還是沒有來。「她似乎永遠不會背叛她的總督了!」
  可是現在,就在他不再確信她需要他效力的時候,她來了。就像他期待的,她懷孕了。
  「夫人,您懷孕了。」當他宣布診斷意見時,她坐在那裡兩頰飛紅。還沒有等他要求解釋原因,她就開始說了,好像他們已經有了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她不會向他隱瞞任何事情,她有過一次冒險,就是兩位博學的外國人中的一位,準確地說就是患青光眼的那位……這就是她說的話,她用近乎呆板的口氣講述著,好像她早就在心裡默誦過似的,當她匆忙披上衣服時,她兩眼死死地盯著診室的出口,她沒回答他預約何時來做手術的問題,也沒有回應他最後向她做出的保證,他說自己即使是全國最後一個醫生,他也是一個紳士,她可以相信,她丈夫永遠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
  好,好,好……醫生沉思著,仍然站在掛滿雨水的窗前。誰能猜得到事情背後的真正原因呢?他感到一陣深感遺憾的痛楚,就像因潮濕引起的一陣風濕性疼痛,他從未記錄過所有這些發生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的怪誕的插曲。
  肯定就是同一天,比爾·諾頓和馬克斯·羅斯,裹著旅行斗篷,站在從都拉斯駛往巴里[1]的渡輪甲板上,望著阿爾巴尼亞海岸線退向遠方。事實上,只是馬克斯在看著,因為比爾已經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了,馬克斯勸他的同伴重新使用眼藥水,但比爾只是做出極為冷漠的反應。有一次,他說回到紐約後他會進行真正的治療,其實他的語調已清楚地表露了一種聽天由命的態度。
  馬克斯從側面看著他的朋友,回想著自己也曾對這場災難的結局感到心灰意冷。荷馬的報復……他徒勞地試圖擺脫這個念頭,但它已鑽入了自己內心深處。也許那位偉大的盲詩人總是要報復試圖解開他祕密的人……
  這個想法讓馬克斯不寒而慄。失去視力也許是進入荷馬之夜的必要前提?
  他搖晃著身子,好像要抖去那些陰鬱的雜念。他想起在碼頭上買了今天的報紙,還塞在口袋裡,他掏出報紙,竭力防著風把報紙颳走,他對比爾說:
  「嗨,看哪!我們上新聞了……」
  「是嗎?」
  他們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馬克斯先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
  「對歹徒的審判很快就要開始進行了。」幾分鐘後,他讀到一半就對比爾說,「關於煽動這起襲擊的人,有個很有意思的假設……」
  「是嗎?」
  「他們提到了塞爾維亞人的一些事情。」馬克斯一邊撫平被風吹得鼓起來的報紙,一邊說。
  「當然,當然了,」比爾評價道,「你還記得那個長著一張滑稽面孔的修士嗎?」
  報紙在馬克斯手裡發狂似的飄舞著。
  「聽聽這裡是怎麼說的:『這並不是斯拉夫沙文主義者第一次野蠻破壞學者們關於阿爾巴尼亞人文起源的研究工作。任何提及阿爾巴尼亞人的伊利里亞族源,尤其會激起他們殘暴與嗜血的恨意,所以,天啊,像這樣的事情,在巴爾幹半島比比皆是。』噢,等等,這是什麼意思?『任何直接或間接涉及這個話題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敵人。十年前拿撬棍把南斯拉夫學者米蘭·薩夫萊[2]打倒在札格瑞布小街的那隻手,毫不顫抖地擊中了兩名穿越大西洋而來的荷馬研究者。』」
  比爾摸了摸被擊打過的前額,那裡還腫著。
  「瞧這裡,內頁還有談論我們的事。」
  馬克斯一邊讀著,一邊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他點點頭,似乎想笑,然後嘟囔著:「真是不可思議!」
  「怎麼啦?」比爾問。
  「真是不可思議啊,比爾!」馬克斯說,他沒有抬起眼睛,「我們一直期待的『史詩噴發』,瞧這裡!你知道是什麼題材嗎?真是難以置信!這是你能想像到的離我們發生最近的事情:是一首史詩性質的詩篇……是說我們的!」
  「你在說什麼啊?」
  「瞧這裡。噢,你看不清字母……對不起,比爾,我忘了。等等,我來大聲唸給你聽。『一個黑色的aprath從波濤中升起……』開頭是這樣的。」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比爾結結巴巴地問。
  「一個黑色的aprath從波濤中升起……」
  「aprath是什麼?我不明白。」
  「我猜是德語詞aprath的阿爾巴尼亞語說法,一件設備的意思——這裡是指錄音機。」馬克斯說,「是啊,它就是這個意思。嗨,聽下面的:
  一個黑色的aprath從波濤中升起。
  有人說它來到這裡是給我們送來福祉。
  還有一些人說,它只會帶來悲哀。
  有人說它給生活帶來了籠中的夜鶯。
  可是上帝啊,還有一些人說,它讓拉胡塔失聲……
  馬克斯抬起頭,似乎要和朋友分享驚訝。他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有嗎?」比爾問,「繼續唸啊!」
  馬克斯嚥了嚥口水,繼續唸報紙上的詩:
  隱修士弗羅克走出洞穴
  他在那裡隱修了七年
  有人認為他是個好人——
  另外一些人說,他是魔鬼的化身。
  噢,上帝啊!他拚命擊打aprath,
  他榨出它黑色的膽汁——
  慢慢拉出它所有的肚腸,
  在他的狂號中,山搖地動……
  馬克斯又抬頭看一眼他的朋友。比爾最近常有一種恍神的樣子,似乎總是直愣愣地盯著人看。
  「真的是說我們……」他條件反射般地用阿爾巴尼亞語說。
  「真是悲劇性的誤會啊!」
  現在想糾正這一切已經太晚了。但就因為這種陰差陽錯,他們成了構成這個神祕世界的一部分。整個事件畫了一個圈。
  渡輪鳴響一聲長笛。馬克斯正想再回到報紙上,但比爾臉上的表情突然引起他的注意。這嚇呆的臉龐,似乎意味著內心有什麼東西就要沸騰起來了,他這張臉,明顯老化,因風吹日曬,皮膚已經革質化了,他的眼睛,多多少少就像完全失明的人一樣,看上去就是用石頭做的。
  「一個黑色的aprath從波濤中升起……」比爾喃喃地說。
  馬克斯稍稍有些吃驚,他正想問「你什麼意思?」,但他意識到這個問題本身毫無意義。
  突然,比爾從斗篷下伸出右臂,就像是別人的肢體在做一個手勢,他把手掌舉到臉上,擱在臉頰上部和耳朵上,手指在頭頂上做出隆起的樣子。Majekrah(翼尖),馬克斯想到,但他沒時間去多想了,因為他的夥伴已經開始吟唱起來,用一種單調而不帶表情的聲調,吟唱起剛才唸給他聽的歌詞。
  他令人驚訝地準確重複著那些歌詞,唸咒般的音調拉開了他們的距離,感覺中他們好像來自不同的時空。
  仁慈的上帝啊!馬克斯想,他真的是病了。他就要死了……
  「死亡」這個詞接連從他思緒中穿過,但奇怪的是,現在似乎沒有任何意義。那只是把什麼東西裹起來的那層外殼。
  地拉那,1981年12月
  [1]巴里:義大利東南部港口城市,瀕臨亞得里亞海。
  [2]米蘭·薩夫萊(1879—1931):克羅埃西亞歷史學家和政治家,因認為阿爾巴尼亞人係古代伊利里亞人後裔,觸忤斯拉夫極端分子,被打死在札格瑞布街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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