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弗拉·切雷比,隨軍史官,在離帕夏營帳五十步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好奇地看著軍委會的成員一個個走進帳篷。帳篷前杵著一根金屬桿子,頂上是一彎銅質的新月,那是帝國的象徵。看著這些高級軍官,他搜腸刮肚地想,他該在史書上用什麼樣的字眼去形容他們。可惜形容詞都顯得那麼貧瘠蒼白,大多數詞語都已經被前人用濫了。而且,如果再把形容統帥的那些詞語撇清,那更是所剩無幾,因此,在使用任何一個字眼之前,他都要斟酌再三。他擁有的只有一小把寶石,他要把這些有限的詞語有節有度地分給數不清的將士。
居爾蒂基,阿金基的上尉,剛從馬上下來。一頭紅褐色頭髮的大腦袋還沒睡醒。跟在他後面的是近衛軍上尉,是上了年紀卻讓人聞風喪膽的塔伏加·托克馬克罕,他短手短腿,好像是斷手斷腳之後草草接上的。阿扎普的指揮官卡拉-穆克比爾在隨軍穆夫提【註】和兩名桑扎克貝伊【註】的陪同下飛快地走進營帳。接著魚貫而入的是阿斯朗罕、德里·布爾卓巴、烏魯·貝克貝、奧爾恰·卡拉杜曼、哈塔伊、烏奇·庫爾託格穆茲和烏奇·頓基庫特、巴克罕貝伊、裝聾作啞的塔漢卡和隨軍阿拉貝伊【註】。切雷比認為他應該在編年史上把所有這些讓人聯想到金戈鐵馬、凶禽猛獸、長途行軍揚起的黑色塵土、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和其他令人聞風喪膽的景象的將領的名字都一一記錄下來。
統帥和卡拉-穆克比爾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阿拉貝伊和軍隊的大多數軍官一樣儀表堂堂。除此之外,其他人的長相要描寫起來還真是有點為難史官。切雷比下意識想到的這些人的某些特徵根本都不配載入戰爭的史冊,譬如奧爾恰·卡拉杜曼的麥粒腫,穆夫提的哮喘,烏奇·庫爾託格穆茲多長的一顆牙齒,和他同名的烏奇·頓基庫特的凍瘡,還有那幫凶神惡煞的駝背、歪脖子、長手臂、雞胸。而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居爾蒂基露在外面粗粗的鼻毛。
他正想著鼻毛,琢磨它們為什麼會長成這副模樣的時候,有人跟他打招呼:
「你好,梅弗拉·切雷比!」
史官轉過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跟他打招呼的人是軍隊的軍需總管。陪他一起來的是造大炮的鑄工、工程師薩魯加。軍需總管臉色蒼白,眼睛因為熬夜布滿了血絲,他是參加軍委會唯一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成員,這和他所做工作的神祕氛圍相得益彰。
「你在這裡幹什麼?」軍需總管問史官。
「我在看赫赫有名的軍委會成員到來。」史官大聲地回答,彷彿在給自己找理由。
軍需總管朝他笑了笑,然後在薩魯加的陪同下朝營帳走去,哨兵在門口放哨,跟石像一樣。
還在為自己剛才的胡亂聯想感到自責,史官目送軍需總管高大瘦削的身影離開。他是在行軍路上認識軍需總管的。和平時不一樣的是,今天軍需總管顯得有些傲慢。
最後一個到的是建築師加烏爾。切雷比看著他走過,驚訝地發現他走路的樣子很不自然。誰都不知道這個通曉所有要塞建築祕密的人的來歷和國籍。沒人見過他任何親戚,這對一個外國人來說也很正常,但他的口音加重了他的孤單飄零:他說一口奇怪的土耳其語,很少有人能聽得懂。他沒長鬍鬚,因此很多人懷疑他是個女人,要嘛至少是半男半女,或者就像人們說的,雌雄同體。
建築師是最後一個走進帳篷的。外面只剩下衛兵,他們玩起了擲骰子。史官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軍委會在討論什麼。他想,如果他除了史官,還被任命為軍委會的文書的話,那就可以無所不知了。通常,這兩個職務都是由同一個人擔任的。可為什麼到了他這裡就縮減成只司一職,他對此的解釋有很多種,這都視他當時的心情而定。有時候,他認為這是對他的一種體恤,怕他工作太累,讓他可以一心一意地寫好史書,名垂千古。有時候,尤其是像現在,遠遠地看著帕夏的營帳而不得入內,他又覺得自己受到了排擠,感到無比煎熬。
正當他想走開的時候,他看到好幾個軍委會的成員從帳篷裡走出來。軍需總管也在他們當中,他看到他,叫住他:
「來,梅弗拉,過來陪我走走,我們聊一聊。軍委會現在要討論進攻的細節,和攻城不直接相關的人員都被請了出來。」
「什麼時候開始攻城?」切雷比怯怯地問道。
「一週後,我想。等兩門大炮鑄好後。」
他們慢慢走著。軍需總管的副官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們。
「來我的帳篷喝點東西,讓我們的耳根子清淨清淨。」軍需總管邊說邊用手臂在身邊畫了一個半圓。
切雷比把手按在胸口,又鞠了一躬。
「榮幸之至。」
就像幾天前,他被邀請到軍需總管的帳篷裡談論歷史和哲學,這讓他很高興,但很快這種心情又被擔憂所代替,他怕自己令這位位高權重的朋友失望。
「我感到腦子裡亂糟糟的,」對方接著說,「我得靜一靜。我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
史官帶著一點內疚的神情聽他說話。
「很奇怪,」軍需總管繼續說道,「你們這些史官,你們總是把勝利的榮耀歸功於軍事將領。我要提醒你的是,梅弗拉,記好了,除了統帥,就數這顆腦袋最勞心費神了。」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切雷比欠了欠身,似乎是要表達自己的崇敬之情。
「糧草供應,這才是戰爭的關鍵問題,」軍需總管幾乎有點憤憤地說道,「舞刀弄槍,這誰都能幹,但在這個荒涼的異國他鄉,要保證四萬人每天的口糧,這才是對智慧最嚴峻的考驗。」
「說得很對。」史官附和道。
「你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祕密?」軍需總管突然冒出一句,「你所看到的駐紮在這裡的這支軍隊只剩下兩週的口糧了!」
切雷比抬了一下眉毛,但心裡卻想,自己的兩根眉毛太細了,不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對方所希望看到的驚訝之情。
「根據既定的計劃,」軍需總管接著說道,「陸續有車隊從愛第尼(Edirne)【註】出發保證軍隊的供應,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路途遙遙,能指望他們嗎?軍需的運輸……要是有一天你聽說我瘋了,那一定是因為這個!」
您這都說到哪裡去了!史官想抗議。他搖了搖頭,甚至抬了抬手臂,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的手臂也不夠長。
「因此,所有的責任都落在我們頭上,」軍需總管繼續說道,「要是有一天,炊事班過來跟我們說已經無糧下鍋了,帕夏會找誰來穩定軍心?顯然不會是居爾蒂基,也不會是老塔伏加,更不會是任何一個將領,只能是我!」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胸膛,彷彿那裡有一把匕首。
切雷比的臉上已經鐫刻著景仰和專注,現在又加上同情,這對他的臉而言一點都不困難,因為就算是在平常,他的臉就已經布滿深深的皺紋了。
軍需總管的帳篷駐紮在營地的中心,所以,他們走過去要穿過士兵們嘈雜的駐地。有些士兵坐在帳篷跟前,正在解開他們的行囊,有些正大剌剌地在抓蝨子。切雷比想到在任何一部編年史中,他都沒有提到過整理行囊和解開行囊的場景。至於捉蝨子,那就更別提了。
「阿金基輕騎兵呢?」他一邊問一邊努力想擺脫心中的內疚感,「不會放任他們去附近打家劫舍吧?」
「當然要去,」軍需總管回答,「不過他們搶來的戰利品永遠都不夠維持軍隊所需的五分之一。而且,那還只是在圍攻一開始的時候。」
「奇怪……」史官評論道。
「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威尼斯。」
切雷比驚訝地聽他這麼說道。
「蘇丹已經和尊貴的共和國【註】達成了一項協議:威尼斯商人要為我們提供糧草和軍備。」
史官點了點頭,目瞪口呆。
「我理解你的驚訝,」軍需總管說道,「你肯定會覺得奇怪,我們指責斯坎德培是西方人的走狗,而我們自己卻揹著他和威尼斯人打交道。換了我是你,我承認我也會感到無比震驚。」
軍需總管露出一個習慣性的笑容,目光空洞。
「能怎麼樣?梅弗拉,這就是政治!」
史官低下頭。每當談話談到敏感處,他都會採用這種方式來逃避。
一隊扛了燈芯草莖的阿扎普步兵從他們身邊經過。
軍需總管的眼睛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我想他們就是用這個來編護甲,讓士兵們穿上來防禦燃燒彈的。說真的,你從未參加過圍攻?」
史官臉紅了。
「我還沒有過這種機會。」
「哦!那是非常壯觀的。」
「我想也是。」
「相信我,」軍需總管用更親密的口吻說道,「我參加過很多次圍攻,不過這裡——他朝城牆指了指——將有一場我們這個時代最可怕的殺戮。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大屠殺總能讓人寫出偉大的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的確有機會寫一部鐵血錚錚的史書,而不是那些從沒有到過戰場的小文人在火爐邊寫出來的花邊故事。」
切雷比想到自己寫的編年史引言,又臉紅了。「如果您願意,哪天我可以給您朗誦幾段我寫的文字,」他說,「我希望它不會令您失望。」
「很樂意。你知道我對歷史很感興趣。」
一隊加尼沙里【註】喧鬧著從他們身邊經過。
「他們心情不錯,」軍需總管說,「今天剛領到軍餉。」
切雷比想到在這類敘事中,也從來沒有人提到過軍餉。
幾個人正在把橢圓形的帳篷撐開。更遠處,馬車伕正在一條剛挖好的壕溝旁邊卸彈藥和糧草。這情景與其說是一支軍隊在安營紮寨,不如說是一個建築工地。
「喲,那是魯梅利【註】老婦人。」軍需總管發現道。
史官朝左扭過頭,在一塊圍著籬笆的空地上,幾十位老婦人正圍著火堆上的鍋忙著工作。
「她們在弄什麼?」切雷比問。
「敷在傷口上的膏藥,尤其是治療燙傷的。」
史官打量著這些年邁、黝黑、不動聲色的臉龐。
「我們的戰士很快就會遍體鱗傷,」軍需總管憂傷地說道,「但他們還不知道這些女人真正的本事,以為她們是女巫。」
切雷比挪開視線,不去看那些正忙著捉蝨子的士兵。事實上,他們當中很多人盤腿坐著,掰著腳丫子在檢查老繭。
「長途跋涉最受罪的就是腳了,」軍需總管有些憐憫,「到目前為止,我還從未在任何一本史書上讀到兩行描寫士兵們的腳的文字。」
史官後悔自己剛才露出嫌惡的神情,但現在為時已晚。
「事實上,這個讓我們自豪的大帝國,都是他們長滿老繭和水泡的雙腳開拓的,」軍需總管語重心長地說,「一個朋友常跟我說:我已經準備好跪下去吻這些臭烘烘的腳丫子了。」
史官有些不知所措,幸好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軍需總管的帳篷跟前。
「到我的窩了,」這位高官顯貴換了一種語調說,「進來吧,梅弗拉·切雷比。你喜歡石榴汁嗎?這麼熱的天,沒有什麼比石榴汁更消暑的了。而且,跟朋友面對面高談闊論,就像是荊棘中的紫羅蘭一樣高雅。不是嗎,切雷比?」
史官又想起士兵們髒兮兮的腳和水泡,但他很快就平靜下來。他心想,人身上有一種偉大的力量,可以把什麼都看成過眼雲煙。
「您對我這個卑微的史官的這份情誼讓我受寵若驚。」
「哪裡!」軍需總管打斷他的話,「你的工作是最光榮的,你是一個歷史學家。只有那些沒讀過書的人才不懂得尊重你。現在,親愛的朋友,給我讀幾段你寫的文字?你答應過我的。」
要不是之前有些尷尬,切雷比一定會開心得臉色緋紅。客套了一下之後,史官把爛熟於胸的那段文章的開頭慢慢地朗誦出來:「宇宙的主宰,人與神都要聽命於皇帝的號召,許多後宮被拋下,勇士們朝阿爾巴尼亞人的國度出發……」
軍需總管說這個開頭並非毫無詩意,但他更喜歡看到被拋棄的後宮和與人們的生活更密不可分、對經濟更重要的元素結合起來,比如擺杆步犁和葡萄藤。他補充說若再加上幾個數據會讓內容變得更充實。
就在此時,軍需總管的祕書出現在帳篷的入口,他的主人招手讓他走到自己身邊。祕書在軍需總管耳邊嘀咕了一會兒,軍需總管重複了好幾個「好的」,也重複了好幾個「不行」。
「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當祕書出去後軍需總管問史官,「啊,對,數字!不過,在這一點上,你要小心,別太在意我的意見,因為我有一個癖好:我只會數日子。」
祕書又出現了。
「來了帕夏的一個信使。」看到主人的臉色陰沉下來,他趕緊說道。
「讓他進來。」軍需總管說道。
信使走到本宅主人跟前,彎腰俯身在他的耳朵邊輕聲傳了很久的話。然後他支著耳朵聽軍需總管的回話。
當信使走後,軍需總管提議:「我們出去吧,在露天聊得更痛快;不然,像荊棘一樣的日常煩惱會扼殺我們像紫羅蘭一樣的美好的談話!」
外面,夜色降臨。營地上還非常熱鬧。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牽馬去飲水的阿金基輕騎兵。在帳篷頂上,軍旗在風中飄揚。如果有花草散發芬芳,這個五顏六色的營地更像一個大花壇。史官沒有見過任何同行把軍隊比作gjulistan【註】的,不過他會。他把它比作草地,或者是一塊五顏六色的地毯,一旦收到進攻的命令,就會突然編出很多象徵死亡的黑色流蘇。
幾乎到了營地的中心,他們碰到了工程師薩魯加。他正心不在焉地閒逛著。
「會議結束了?」軍需總管問道。
「是的,剛開完。我睏得要死。」薩魯加揉了揉紅紅的眼睛說。
「我們已經三天沒閤眼了。今天,帕夏給我們下了正式命令,要在下週把大炮準備好……只有八天時間,」他說,「他想聽到炮轟的聲音。」
「你們能辦到嗎?」
「我不知道,但願可以。但你能想像得到這個工作的困難嗎?更何況,這一次還是一種新武器,他們第一次造大炮,我得盯緊了。」
「我理解。」軍需總管說道。
「你們想參觀造大炮的工坊嗎?」薩魯加問,還沒等他們回答,他就走到他們跟前領他們朝一塊空地走去。
史官很高興大家都這麼信任他。在他出發前,他聽到很多關於這個新式武器的傳言。和所有祕密武器一樣,大家談論的時候帶著憧憬也帶著恐懼。它的爆炸聲可以讓你的耳朵聾一輩子,它釋放出來的氣流可以摧毀方圓幾里的一切……
在漫長的行軍途中,他有機會注意到幾頭運輸大炮炮筒的駱駝。士兵們都默默走在駱駝身邊,眼睛一刻不離已經浸透了雨水的黑色篷布所遮住的致命的祕密。
切雷比急切地想知道更多有關大炮的資訊,但他又擔心會引起別人的猜疑。當他最終克服怯懦,向他剛認識的軍需總管詢問時,後者笑了笑,一邊摸著屁股一邊告訴他,在駱駝馱的重重的貨物中,並沒有任何炮筒,只有鐵和銅,還有各式各樣的煤炭。「你肯定會問我祕密武器到底在哪裡,我來告訴你,梅弗拉·切雷比,可怕的大炮就在一個很小很小的小袋子裡……就跟我背的背包一樣小……別這樣看著我,我沒有開玩笑!我可以戲弄別人,但我不能戲弄歷史學家!祕密大炮的的確確是藏在一個背包裡,」軍需總管湊在史官的耳邊說道,眼睛瞥向一個臉色蠟黃的男子,「用一件黑色的斗篷裹著。」史官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明白,用於澆鑄大炮的祕密圖紙和配方的確是藏在這個臉色蒼白的男子的褡褳裡。
鑄造大炮的工坊安置在營地的一角,周圍圍了柵欄,有很多哨兵把守。一道築堤把工坊和河流隔開,在離入口二十步的地方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禁區」。
「這裡日夜都有重兵把守,」工程師說,「怕有奸細來竊取我們的祕密。」
工程師帶領他們穿過一長排棚屋,不時滔滔不絕地跟他們講解。在工坊裡,鍛爐和熔爐的火焰,雖然才剛剛生起,卻已經熱得令人窒息。一眾工匠光著雙臂,皮膚黝黑,汗流浹背地在工作。
地上鋪了一堆的鐵和銅,還有巨大的黏土模子。
工程師把巨型大炮的圖紙給他們看。
兩名參觀者看著一大堆精心畫在紙上的直線、曲線、圓圈,讚歎不已。
「這是最大的一門炮,」薩魯加一邊指著其中的一張圖紙,一邊說道,「我的炮兵們已經給它取名叫『balyemeztop』了!」
「不吃蜂蜜的大炮?為什麼叫這麼奇怪的名字?」軍需總管問道。
「因為它愛吃的是人!」薩魯加回答,「一門異想天開的大炮,或者可以這麼說,有點像那些被寵壞了的孩子,在一個美好的清晨對他們的媽媽說『我已經吃膩了蜂蜜』……現在來看看澆鑄它的地方吧。」他邊說邊退開幾步,「這是放黏土模子的大坑,那邊的六個熔爐是用來熔化金屬的。澆鑄的祕密之一恰恰就在這裡:六個熔爐都需要達到同樣的溫度,同時把熔化的金屬倒出。不然,無論有多細的裂縫、多小的氣泡,我敢說,發射第一炮時大炮自身就會炸得粉碎!」
軍需總管忍不住驚嘆地吹了一聲口哨。
儘管梅弗拉·切雷比同樣也大吃一驚,但他很謹慎,沒有轉頭看軍需總管,害怕後者恢復鎮定之後會後悔在一個卑微的史官面前失態。換言之,軍需總管不該被人看到錯愕的臉,他本應該面對什麼都鎮定自若、處變不驚。
但軍需總管絲毫不想掩飾自己的震驚。至於史官,想到工程師薩魯加正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如果不說是邪惡的)工作,從熔爐中煉出火紅的鐵水,就像安拉把地心的火藉由火山口噴發出來一樣,他不禁渾身戰慄。通常,這一類非同凡響的作為都會受到命運重重的懲罰。
兩人一邊聽著工程師給他們講解澆鑄的工藝,一邊看著他裹在黑色的斗篷裡,跟著了魔一樣,開始舞動起來,好像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神祕的儀式。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使用這樣的大炮。」薩魯加最後驕傲地宣稱,「和它們發出的轟鳴聲相比,打雷的聲音只能算是搖籃曲。」
他們崇拜地看著他。
「這裡即將發生的戰爭是有史以來最現代化的戰爭。」他繼續說,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史官。
切雷比感到有些不自在。
「現在,讓巴爾幹人臣服是皇帝最關心的事,」軍需總管說,「為達目的,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位是我大弟子。」薩魯加一邊說一邊朝一個向他們走過來的小夥子轉過身去,小夥子個子高䠷,臉色蒼白憔悴。
來人冷漠地看了看訪客,匆匆做了個手勢,很難讓人以為是行禮。他在工程師的耳邊嘀咕了幾句話。
「你們對我選擇這個年輕人當大弟子一定覺得奇怪吧?」當小夥子走遠後,薩魯加問道,「很多人都有同感。他的樣子一點都不能服眾,不過他的確能力很強。」
他們不置可否。
「在那邊的棚屋裡,我們正在澆鑄四門大炮,小一些,但威力不減。」工程師繼續說道,「我們叫它們射石炮,它們是以弧線的方式射出去的。和直接轟城牆的炮彈不同,它們像天女散花一樣從城池的上空落下,就像一場避不過的天災。」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炭和一張紙板。
「就當這是要塞的城牆。大炮擺在這裡。炮彈射出去的拋物線相對比較緊繃,」他畫了一條線,「當射石炮的炮彈發射到空中,看上去就跟玩耍似的,要讓我說的話,看起來根本不是衝著城牆去的——結果卻恰好地落在城牆的後面。」工程師在空中畫了兩條軌跡,史官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炮彈發出的聲響就像大海的怒吼。」
「安拉!」史官驚嘆道。
「你是在哪裡學的這門技術?」軍需總管問。
工程師看著他,目光有些空洞。
「在我師傅薩魯罕裡那裡學的。我曾是他的大弟子。」
「他現在在監獄裡,我沒記錯吧?」
「是的,」薩魯加說,「蘇丹把他關在博阿茲凱森堡。」
「誰都不知道他因何入獄。」史官靦腆地說。
「我,我知道。」工程師回答。
軍需總管驚訝地瞥了他一眼。
「最近,」薩魯加繼續說,「這個可憐的老人開始胡說八道。他拒絕加大大炮的口徑,說那是不可能辦到的,而事實上,他向我透露他只是不想這麼做。如果繼續加大大炮的口徑,他說,大炮就會成為一個讓人類滅絕的可怕的武器。談起大炮,他就會解釋說,魔鬼已經誕生了,我們沒辦法消滅它,但至少我們可以守住它現在口徑的尺寸,不再擴大,不然它就會吞噬整個世界。老人中止了他的研究。蘇丹就是因為這個而將他逮捕的。」
工程師隨手抓起一塊黏土,把它捏得粉碎。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他說。
另外兩位點點頭。
「至於我,」工程師繼續說,「我對此的觀點不同。我以為,如果我們一直有這類擔憂和顧慮的話,科學就會踏步不前。不管有沒有戰爭,科技都要進步。對我而言,誰用這門大炮、用它來對付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應該把炮彈打到我所計算出來的位置上。至於其他事,那是你們的事。」他突然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聽說製造這個武器的錢是蘇丹的一個嬪妃提供的,為的是贖罪。」軍需總管說道,顯然是為了岔開話題。
「贖罪?」切雷比問道,他覺得這個細節值得寫到編年史上去。「這要花很多錢嗎?」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了一句,自己也為自己的冒昧發問感到吃驚。
「這個他清楚。」工程師用手指了指軍需總管,「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是大炮的射程和火力。」
史官笑了。
「是的,這門大炮耗資不菲,」軍需總管說道,「非常昂貴,尤其現在是戰爭年代,銅價漲了很多。」
他眯了眯眼睛,飛快地計算了一下。
「要花二百萬小銀幣。」他說出結果。
史官聽得目瞪口呆。對鑄造大師而言,這個數字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花這麼多錢來贖罪似乎代價太大了,」軍需總管說,「不過再過幾天,等炮彈把城牆打穿,那它就金貴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嘲諷的笑容。
「在圍攻特拉布宗的時候,」他繼續說,「當第一門大炮——比這門小得多——發出炮彈,很多在場的人都以為炮口發出『安拉』的轟鳴聲。至於我,可能是因為我一直都想著自己的心事,我以為我聽到的那個震耳欲聾的聲音是:『稅收!』」
史官再次聽得目瞪口呆。工程師卻放聲大笑。
「你們不知道這個詞的分量,有多少事情,包括這次圍城,都取決於稅收。」軍需總管解釋道。
「我呢,」工程師說,「當大炮開火,我聽到的既不是『安拉』!也不是『稅收』!我想到的只是堆在炮彈底部火藥的威力和爆炸聲,炮彈的口徑和射程。」
軍需總管笑了。至於切雷比,他因為自己結識了位高權重、有學識有教養的人,在心裡暗暗盤算像這樣推心置腹的交談還可以持續多久。
「讓我們出去透透氣。」軍需總管建議道。
薩魯加陪同他們走到門口。
「我們認為這些新式武器會改變戰爭的性質,它們會讓堡壘失去作用。」史官說。
薩魯加搖搖頭,將信將疑。
「好像如此。有人說,它們會讓別的武器變得一無是處。」
「你的『有人』暗示誰?」軍需總管問道,「你自己難道不認為光憑這些大炮就可以取得勝利?」
「我當然這麼希望,」薩魯加回答,「因為說到底,這是我的發明創造;不過,對我而言,我的觀點稍稍有點不同。就算它們對將要取得的勝利有所貢獻,攻克堡壘的注定是我們偉大皇帝的軍隊。」
「那當然。」軍需總管附和道。
「大炮至少還有另外一個用途,」薩魯加說,「它們的轟鳴聲會讓被圍困的軍隊驚恐不安,軍心大亂。這一點不容忽視,不是嗎?」
「這一點非常重要,」軍需總管表示贊同,「不僅僅是這些可憐人會聞風喪膽子,整個天主教世界提到這個新式武器都要膽戰心驚。大炮已經被冠以傳奇的光環了。」
「我很樂意陪你們再走一段,但我今晚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薩魯加說,「澆鑄工作可能要在午夜前後開始。」
「沒關係,謝謝。」兩位訪客異口同聲回答道。
此時,夜色已經降臨。在營地上,這裡那裡的,升起了篝火。在一堆篝火旁,暗處有一個悠長的聲音在憂傷地吟唱。更遠處,兩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伊斯蘭教苦行僧在低聲祈禱。
他們默默地走著,史官心想,所有這些千差萬別的人都效忠於皇帝,戰爭讓他們聚到這裡,在世界的另一頭,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歌聲變得遙遠,但他們依稀還能聽見。歌聲在唱:
「噢,命運,命運……」
持續的寂靜。不過,因為所有的寂靜都隱藏著前途未卜,讓人感到沉重。有時候,我們感覺這支保衛我們的軍隊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彷彿我們的要塞和鄂圖曼的駐軍只是偶然在這個準平原上對陣,很快就會結束對峙。但我們知道,現在為時已晚。他們當中的一個,軍隊或者要塞,必將滅亡。
他們在準備圍攻。從這裡,我們看到他們準備梯子、繩索、鉤子、羊頭撞錘、木樁,簡言之,所有打仗的東西,從古代到最近三四年剛發明的最先進的武器。
鑄造廠的煙日夜都在向外冒。他們在那裡澆鑄新武器,看樣子是要用我們來做第一次實驗。我們對將士們解釋說一個新武器永遠都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可怕,但我們感覺到軍心在動搖。夜裡,山頂上會亮起篝火,那是鄉親在為我們鼓勁。但是,如果天氣不好,我們既看不見山也看不見篝火,我們感覺自己正如臨深淵。
有時候,看敵人的軍營看累了,我們也會幾小時盯著天空發呆。表面上看,這種專注和投入會讓一些人產生一些遐想,我們很難把這些遐想和信仰聯繫在一起,但有人堅持說他們看到了阿爾巴尼亞的幸運女神在雲中奔跑,還看到其他拿著矛和叉、或手中舉著命運天平的神靈。也有人說看到了厄運女神。
這些由於等待和疲憊而引起的幻想,或許也和遠古的記憶有關。阿爾巴尼亞人和巴爾幹半島上的其他居民一樣,過去都信仰多神教。我們當中很多人都堅信各種聖靈現在就在我們頭頂盤旋,而且他們和過去一樣,會影響戰爭的結局。聖靈們希望——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裡的天空要比其他地方溫暖,離我們更近,像過去一樣,會保佑我們的戰事。他們說,我們將聽到天上戰車的軲轆聲和翅膀搧動的聲音。我們不知道,戰爭的結局和每個人的命運到底是封存在這片黑黝黝的土地上,抑或是在雲端。
* * *
◎穆夫提:伊斯蘭教教法說明官。
◎鄂圖曼帝國把巴爾幹半島分為二十六個行政區域,稱為「桑扎克」,桑扎克貝伊是行政區的軍事長官。
◎阿拉貝伊:鄂圖曼帝國的軍官,統領一千名騎兵。
◎愛第尼(Edirne):土耳其西部城市,埃爾迪內省省會。曾為鄂圖曼帝國首都,靠近希臘和保加利亞,號稱土耳其西部門戶,是軍事重鎮。
◎尊貴的共和國:指威尼斯共和國。
◎加尼沙里:原文為Janissaire,意為「新軍」。
◎魯梅利:指巴爾幹,鄂圖曼帝國時期,歐洲的部分叫魯梅利,屬於亞洲的部分叫阿納託利亞。
◎gjulistan:花園。——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