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金基輕騎兵們要出發了。先鋒部隊已經上路。幾千號士兵走出營帳看輕騎兵離開,其中有不少人是為了送別朋友。
  史官騎在一匹矮馬上,和輕騎兵一樣。他裹著羊毛毯,目光在四周游移。
  他臉色蒼白。自從阿拉貝伊下令讓他隨軍出征,他一直睡不好覺。起初,他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他這把年紀了,還要跟隨阿金基出征!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被扔到這片蠻荒之地?
  阿拉貝伊解釋說,派他去山裡不是流放,恰恰相反,是賜予他更好地了解和描寫戰爭的機會。史官不希望別人當自己是膽小鬼,於是大談他的健康狀況:他的脊椎不好,當然了,另外還有令他夜不能寐的五臟六腑。阿拉貝伊假裝沒聽到,繼續說,從今以後,歷史不應該在都城的安樂窩裡書就,而應在沙場上揮寫而成,諸如此類說了一通,結果,梅弗拉·切雷比最終謝過阿拉貝伊和眾人給他這個機會與榮耀,讓他能親眼見證赫赫有名的阿金基輕騎兵作戰。其實他來的時候本打算裝出一副羨慕別人出征的樣子。
  此時,他騎在馬背上,等待部隊出發,不經意聽著周圍人的隻言片語。
  「不知道他們能擄回來多少女人!」
  「烏魯,別忘了我託你的事!」
  「他們肯定要弄回來一大批漂亮小姐!」
  「到時再看吧!」
  「你這是什麼話?爛舌頭!」
  「你才爛舌頭,混帳!啃泥巴去!」
  「喂,你們兩人,能閉嘴嗎?今天可是好日子。聽見鼓聲沒有?行了,朋友們,高興些吧!」
  「我的話,兄弟,不管花多大價錢我都要買一個女人,只要她是金髮、身材窈窕的。」
  「六百小銀幣你也買嗎?」
  「對,六百也買。」
  「屁眼兒送給阿扎普步兵捅去!」
  「住口,你這烏鴉嘴!沒見到今天這天兒有多好嗎?」
  「你上哪裡去弄這麼多錢?」
  「你別問了。我有辦法。」
  「我偏要問,你們部隊裡頭每天的軍餉只有兩個半的小銀幣,你要怎麼弄?」
  「我能搞定。」
  「搞定才怪。」
  切雷比很好奇,慢慢轉過頭來。說話的兩人一個是騎在馬背上、留著長鬍子的阿金基,另一個是站在地上、手搭在他坐騎肚子上的坑道兵。
  「六百小銀幣,你根本存不起來的,」阿金基一字一頓地說,一雙黑眼睛懷疑地盯住這個士兵,「告訴我吧,你該不會……?」
  士兵的臉紅到了耳根。
  阿金基輕蔑地一揮手。
  「噢,那就是了!我真沒想到你會墮落到這一步。」
  士兵沒有應答。
  「你聽說沒有?巫師今天一大早被捕了。據說是因為他沒有正確地完成詛咒。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前,可是方向偏了,範圍只覆蓋了堡壘的一半。
  「你說什麼?」
  「他被捕時還在喊:『當心我的手,那可是我的飯碗!』這就好比你要被砍頭了還惦記你的馬!有人傳言,所有嫌疑人都要被抓起來。」
  「他們都是自找的!」
  「你就算去偷去搶也好過……」
  「你得理解我:我想女人都想瘋了。」
  「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對女人沒有胃口……」
  「為什麼?」士兵的聲音變了,「為什麼?」
  這時,部隊敲響了戰鼓,士兵一排排出發了。居爾蒂基騎在馬背上,威風凜凜地經過他們身邊。他有一群士兵護衛,還有穆夫提陪同。到最後,切雷比看見了圖茲·奧克恰。他正同一名阿金基交談,那人似乎在向他保證什麼。這傢伙是不是也和他的同志們(現在流行這樣講)睡過呢?史官木訥地轉頭望向城池,看見城牆外面掛著一層瀝青,像葬禮上的黑幔布。
  「一路順風,梅弗拉!」身後傳來加尼沙里新兵的聲音,他總算看見了史官。切雷比抬手表示感謝。他心裡滿足得不得了。顯然,這樣一聲祝福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你也一樣,祝你好運!」他悄聲低語道。
  圖茲·奧克恰看了一會兒戰馬揚起的灰塵。最後一支部隊漸行漸遠時,他掉頭回營。途中,他聽到一群群來送別阿金基的士兵在談論他們,討論他們答應自己會帶回來的商品。圖茲·奧克恰很清楚,不少士兵和阿金基們說好,讓他們帶女俘虜回來。他聽年長的士兵說,通常像這樣的出征,部隊回來後的幾天裡,營地會變成買賣戰俘的市場,尤其是女俘虜。士兵們品味庸俗,爭先恐後買好花裙子,準備給他們的女囚穿上,解決飢渴之後,又把她們賤賣,再買新的。為長途征戰提供的服務,在前期準備軍需時,除了生活用品、大炮、被褥和駱駝,一向少不了幾千條為戰利品女囚預備的花裙子。
  圖茲·奧克恰聽人講,對於沒有經驗的士兵來說,女囚交易是一樁樂趣與風險並存的買賣。價格並不固定,時刻變動。這主要取決於女囚的人數。士兵們對女人的品味因地區而異,因此優劣並無固定標準。有人喜歡肚子上有贅肉的胖小姐,有人偏愛竹竿一樣的瘦小姐,還有些士兵十分迷戀旁人難以接受的豐腴乳房。再說腰圍、眼睛、年紀、脖子、手臂,尤其是陰毛濃密的程度,同樣眾口難調。
  只有對金髮女人的偏好是幾乎一致的。有時,金髮女囚的價格漲得太高,只有高級軍官,或者是敢死隊的士兵(他們軍餉最多),才能享受這樣的奢侈。
  女囚的價格在出征部隊剛回營時還非常高,有時第二天早晨就開始猛跌。士兵們和女囚在營帳裡過了夜,現在後悔出那麼多錢買她們了,於是帶出來在帳篷外頭賣掉。士兵們厭了,心情也沮喪,打算半價處理。有經驗的狡猾買家專揀這樣的黎明時分多買幾個,他們很清楚,黑夜還會裹著寒風降臨,行情也會隨之回落。
  即便是最初的飢渴已經得到滿足,行情還會有大幅波動。有時候,價格甚至會直線飆升。比如當這些小姐精疲力竭,相繼在營帳裡死去,或者瘋掉。
  走近營帳時,圖茲·奧克恰想到不能參與激動人心的戰俘買賣,心中一緊。加尼沙里新軍是不允許參與這項交易的。他想安慰自己說,就憑他微薄的收入,反正也買不起。但他又想,其實可以找同伴合買,哪怕找兩個人。他聽人說,這樣的做法並不少見。
  他在營帳之間慢慢踱著步子。有一些滿面春風的加尼沙里新軍迎面走過。今天是領薪水的日子。他一邊走向軍需總管所在的營帳,一邊在腦子裡盤算,以他四十五個小銀幣的薪水,要存多少個月才能存夠二百啊。那是普通姿色的女囚一半的價錢,或者金髮女囚的三分之一。
  女囚到底值不值,在圖茲·奧克恰心裡,波動也很大。白天他走路充滿激情,比方現在,他會覺得把一年的積蓄揮霍在一個被人用過的女人身上,這簡直是發瘋。但是有些夜晚真讓他難以喘息,如果可以嚐到魚水之歡,別說是一年,就是一輩子的積蓄,他也可以拿出來。慾火焚身的時候,他想起一支從加尼沙里老兵口中聽來的輕佻歌謠:「雪在下/風在吹/朋友在叫著喊著找朋友。」讓圖茲·奧克恰感到驚訝的是,歌裡唱的第一個「朋友」被另一個指女人私處的詞語給替換了,而第二個「朋友」被男人的陽具給替換了。圖茲·奧克恰心想,那就是說女人的私處在下雪的冬日裡像母狼一樣嗥叫。但他確信男人慾火難耐時的狂躁才是無可比擬的。他體會過這種燥熱。那時他感覺就憑那種興奮和狂熱,男人足可以捅破少女的小腹。他的一對睪丸讓他躁動不安,弄得他像個醉酒的粗野大兵,難受得他想放聲大喊。
  有時候,他一想到或許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品嚐男女之歡,立即一陣惶恐。這種時刻他不但願意傾其所有,就算折些陽壽也心甘情願。
  他長吁一口氣,儘量讓自己想點別的。
  他看到離要塞不遠處新搭建的麵包爐。這已經是他近一星期裡第二回注意到它了。圖茲·奧克恰走過麵包爐的時候,好奇地發現其周圍布滿哨兵。兩三個地方設有禁止進入的指示牌。幾天前,有傳言說敵方一名奸細在麵糰裡投毒未遂。現在這裡戒備森嚴,顯然是因為這件事。此外,這個麵包爐一定是為軍官們供應麵包的,因此自然要多加防護。
  他走開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一陣馬蹄聲。他一轉頭,吃驚地看見一位高級軍官在三個人的陪同下往麵包爐而來。他停下步子看他們。還有幾個士兵也停下來看,很快又有其他人圍過來。
  「是帕夏!」有人低聲說。
  圖茲·奧克恰睜大了雙眼。他常聽人談論統帥,但從來沒見過他。他踮起腳來張望。周圍人在悄聲議論。
  「他看起來真陰鬱!」
  「沒錯,的確是。」
  「那他右邊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左邊那是阿拉貝伊。」
  「那人是建築師,」有人說。
  「他長得真怪!臉像個鳥蛋。」
  「聽說他偶爾發癲癇。」
  「不管怎樣,就做建築這回事,他的水準是帝國內數一數二的。」
  「這我相信。發癲癇的人不是傻瓜就是天才。」
  「他們來麵包爐做什麼?」
  「誰曉得!這是國事。」
  「聽說麵糰被人投過毒,他們展開了調查。」
  「投毒?」
  「對。你沒聽說?你太不了解情況了!告訴你:很顯然,投毒就已經夠壞了,可似乎還有更糟糕的事。巫師應該不是單獨行動的。」
  「那這樣說,事情就複雜了……」
  「是啊,兄弟。誰能釐清這些呢?」
  一名哨兵走過來。
  「走開!此處禁止人群聚集。」
  士兵們散開。
  這時,帕夏、建築師和阿拉貝伊一起走進一個建築。帕夏的副官隨後進來,旁邊跟著一名哨兵。兩個衛兵守在門外。
  帕夏由一名手持火把的工程兵帶路,走下一段窄樓梯,進入地穴。剛才的一小隊人緊隨其後。裡面既沒有麵粉也沒有麵包。那裡是地道的祕密入口。地面上的麵包爐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煙囪不論白天黑夜都在冒煙,但裡面並沒有在做麵包。外面的入口處不斷有蓋著篷布的板車推進來。人們都以為它們裝著一袋袋麵粉。只有非常有經驗的耳朵才能聽得出板車是空的。板車滿載而出,但裝的是比麵包重很多的東西:無數袋挖出的土。這些要運到很遠的林子後面倒掉。
  這一小隊人進入了地道。通風口間隔很遠,上面是冒出地面的煙囪,被營帳掩蓋著,時刻有人看守。坑道裡的空氣味道很重。越往前走,帕夏越感到難以呼吸,但仍繼續他的視察。每走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桶,裡面裝滿浸了汽油的灰土,火光勉強照亮地道。不時有人推著裝泥土的搬運車迎面而來。
  昏暗中,帕夏像一個幽靈。
  「到這裡都沒問題,再往前就不行了。」建築師宣布。
  「他說我們不應該再往前了,因為坑道支架只搭到這裡。」副官重複一遍。
  他們停下。
  帕夏抬起頭,看見上方潮濕的樑柱。十步開外的地方一片昏暗,從那邊傳來揮動鋤鎬的沉悶的聲響。建築師從囊中取出一份圖紙。哨兵把火把舉過來,加烏爾開始進行解釋。副官為他翻譯:
  「他說我們所在的地點離城牆有二十五步。在前線挖地道的人離城牆僅七步之遙。今晚我們就能挖到牆體地基處。」
  建築師指了指圖紙上的一個點,它已經快靠到表示牆體的那條線了。
  帕夏注意到,隧道在這個位置突然變深,形成一個斜坡,人在上下的時候必須抓住綁在內壁上的繩子。往下望時,能看見火把的亮光,像是從井底映出來。灰塵弄得這亮光模糊不清,下面的人彷彿是漩渦裡的幽靈。
  建築師加烏爾還在滔滔不絕。
  「他說,」副官翻譯,「地道從城牆下面通過時,要想它與地基的距離至少達到城牆高度的一半,這個斜坡是不可或缺的。這樣一來我們只需要損壞內牆的很小一部分。」
  帕夏緊緊盯著眼前的人影。作業前線灰塵有時太過厚重,這個洞口甚至讓人聯想到地獄之門。
  「這些人在底下工作多久了?」帕夏問。
  阿拉貝伊猶豫了片刻,答道:
  「除了坑道兵之外,其他人都被判了刑,所以……」
  「我明白了。」帕夏打斷他的話。
  地道盡頭飄過來一大股嗆人的味道。
  「什麼東西這麼難聞?」帕夏面露噁心。
  建築師解釋說:
  「這是澆在地基上的鹽水的味道,它可以溶蝕岩石。」
  他指出圖紙上的另一個點,但是煙霧很嗆人,帕夏看不清。他做了個手勢,舉火把的人過來把煙驅散。
  「過了地基這一關後,」副官報告,「地道又將恢復到原來的深度,到了計劃作為出口的地點時,會非常接近地面。」
  「我們要怎樣掩蓋鋤鎬挖土的聲音?」阿拉貝伊問。
  建築師毫不遲疑地回答:
  「過了地基後,繼續挖地道只能用手扒土。」
  「這樣太慢了。」帕夏指出。
  「要想不被發現,只能用這種方式向前推進。」
  「要花多少天?」帕夏問得很乾脆。
  「十二天。」建築師回答。
  為了解釋得更詳盡,他還指出地道將從廣場的哪個地窖通出去,並能夠讓幾十個士兵迅速出去。即使圍城裡的人在最後關頭發現他們,並鳴響警鐘,這些士兵也應該能守得住出口,好讓另外幾百號士兵從地道出去。
  帕夏在一行人陪同下往回走。他們出來的時候正值日暮。帕夏眼神迷茫,穿過營地朝自己的營帳走去。他經過時,軍官和士兵們都怔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帕夏很少走出營帳,手下大部分人都從沒見過他,包括一些下級軍官。
  他走到自己的營帳前,腦海中還是地道裡灰塵瀰漫的場景。事實上,這世界就像一個三層建築。地上的人生活在中間層,他們妄以為自己了解事物,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事物。實際上,一切都是在上一層決定的,在天上。至於所有的祕密,它們都深深埋藏於地下,就和死人一樣……但死去的人或許可以幫助他們,保佑地道一路掘到要塞中心。他心裡一直保存著這一絲模模糊糊的希望。
  回到營帳,他坐在沙發上瀏覽了當天的報告。這些報告千差萬別。情報處的阿加報告了巡邏隊記錄的昨晚發生的兩名桑扎克貝伊之間的爭鬥。還有些內容微不足道,比如一名法官請求給兩名軍需官判處極刑,理由是他們私吞了陣亡戰士的軍餉(他沒耐心讀完這份文件,只看了看末頁軍需總管的簽名)。有四項處罰請求,理由是不服從命令,此外還有總務長提交的對不同部隊士兵或軍官的處罰請求,情節較輕,事由也五花八門,主要是打架鬧事。他匆忙批准這些處罰,在留白處備註:「送到下面。」這幾個字是指地道,他寫的時候,體會到一種人所共知的權力感:他可以把其他人打入深淵。他知道自己的命運牢牢攥在另一個人手裡,這個念頭讓他更想掌控別人的命運。他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世界不過是權力的金字塔,誰先放棄行使自己的權力誰就輸了。
  他把兩份最長的報告放在一邊,打算認真看。其中一份來自軍需總管,是關於物資和軍餉儲備情況的。另一份是阿拉貝伊寫的,他談論的問題是軍隊士氣。這份報告寫得非常詳盡,作者大量使用了從塔布杜克·巴巴的情報員那裡得到的消息。阿拉貝伊不僅提出了建議和總結,還在報告中加進許多日常瑣事以及士兵之間談話的片段,以印證他的論點。他甚至附了一頁紙,抄上近日軍中流行哼唱的一支歌謠的歌詞。瀏覽報告的過程中,帕夏從這許多記錄下來的小事和士兵言談中看出,有一些不正經、不溫不火的情緒,完全不符合軍隊的軍紀、軍階、軍旗、軍號。簡而言之,不符合所有顯示出戰爭之偉大的東西。這種情緒像有害的濕氣,正在滲入他軍隊的骨髓當中。儘管阿拉貝伊措辭極盡委婉,帕夏還是立即就明白了情況。做統帥的經驗使他明白,在圍城的過程中,手下人吃了一次敗仗,進入消極等待時,軍中必然會產生這種精神狀態。在巨大的營地前面,被圍的城池日日夜夜都杵在眼前。帕夏知道,這座城池壓在士兵的心頭,越來越重。他還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為了避免懈怠,人們通常編造虛假的危機,開展所謂的祕密調查,比如針對巫師的這次調查(現在軍中上下都在關注他的命運)。接下來會有審訊和大張旗鼓的處決,還要在不同部隊的統領之間挑撥分歧,而這種不和在軍官和士兵當中早已司空見慣。所有這些,帕夏都能做到。如果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地底深處那條日益延長的蛇一樣的地道上,他早就這麼做了。他手下的士兵已經患上厭戰的暗疾,如果在一個寧靜的夜晚,來一次不流太多血、不費太大力氣就突然取得的勝利,在這樣頹喪的狀態下,將給他們帶來雙倍的安慰。
  他再次瀏覽阿拉貝伊的報告,又讀了一遍摘錄士兵言論的段落。來自遠處無數營帳的牢騷,像大海的聲音,在他耳中久久迴響。他習慣不和手下的人有任何交談。在艱難的行軍途中,他看著他們負載沉重的裝備和跨越兩個大陸的風塵,一排排、一對對地前行。他甚至從未思考過,這些被剃光的一模一樣的腦袋裡到底裝著什麼。他可能會覺得,這些人的腦殼子裡只是一把灰,可能還有幾個名字,母親、父親或者其他家人。除了加尼沙里新軍:他們連這幾個名字都沒有……然而,第一次攻城那天,他看著他們爬上城牆,看著鮮血和土灰混在一起,從他們背上淌下來,這時他頭一回好奇地想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你是一個了不起的統帥,當他把這項使命交給塔布杜克·巴巴的時候,後者這樣對他說道。在你之前,沒有哪個帕夏會費心思考慮手下人的想法。這或許就是他們最終被打垮的主要原因。
  而現在,他聽到他們的低聲議論。他回想起第一次看見大海的那個遙遠的夏天。這種嗡嗡低語和大海的聲音相似,但有一個區別——它能撕裂人的靈魂。如果它持續存在,這支看似完美的軍隊將會軍心渙散、消沉氣餒。
  他還在思考究竟該立即行動,還是等地道竣工。這時,傳令官進來通報,西里·色里姆醫生有要事求見。
  帕夏對這麼晚的拜訪感到很驚訝。他放下報告等他進來。
  流行病學專家走進營帳,出於個子太高,也出於阿諛奉承,身子早已彎下。
  「尊敬的帕夏,原諒我這麼晚來打擾您。」醫生的聲音較粗,和他在營帳裡面伸不直的瘦長個子很不相稱。
  「確實很晚了,」帕夏說,「有什麼事嗎?」
  「我來見您是因為一件緊急的事。」醫生繼續說。
  他看到帕夏詢問的眼神,抬手伸出食指,指向營帳入口,停頓幾秒鐘後問:
  「您聽見了嗎?」
  帕夏撇了撇嘴:
  「聽見什麼?」
  「狗叫聲。」
  帕夏點了點頭。
  「我就是為這個而來。」
  圖爾桑帕夏臉色一沉,彷彿是說:大晚上的開什麼玩笑!這竹竿子太高了,我還不太好罰他去挖地道。阿拉貝伊告訴過他,將要潛入要塞的人,不光坑道兵,就連加尼沙里新兵也得挑長得像矮冬瓜的送下去。
  長官的耐性總是有限。醫生見帕夏不耐煩了,趕緊解釋說:
  「我們現在聽得到狗叫聲,有時甚至是狂嗥。這些狗前天扒開了我們埋死人的一個大墓穴。」
  帕夏揮了一下手,表示嫌惡。
  醫生繼續說:
  「它們挖出死屍,又將其咬碎。可能會暴發一場瘟疫。」
  聽到「瘟疫」二字,帕夏臉上閃過恐懼的神色。
  「尊敬的帕夏,坑道兵沒有好好完成任務,墓穴挖得太匆忙了。我今晚去看了一趟,發現有些地方蓋在屍體上的土只有一尺厚。」
  帕夏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他拍了一下手。
  傳令官出現在帳門口。
  「傳烏魯·貝克貝。讓他即刻過來見我。」
  傳令官退下。帕夏有一刻默不作聲。醫生站在那裡,像釘在地上。左邊某個地方,遠遠地隱約傳來一聲犬吠。
  「昨天,它們也叫了一夜。」圖爾桑帕夏說。
  「是的,帕夏,但沒人知道為什麼。我的一個下屬今晚向我報告,他下午偶然聽見一個推搬運車的人說起內情。」
  營帳裡再次安靜下來。只聽得外頭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工程兵上尉烏魯·貝克貝氣喘吁吁地走進來。沒等他行完應盡的禮數,帕夏就叫嚷起來:
  「你聽見沒?聽見沒?混帳傢伙!」
  烏魯一言不發。
  「野狗在挖我們陣亡將士的屍體。」帕夏繼續嚴厲地說。
  烏魯臉色煞白。他明白了。
  「我們的英雄為了鄂圖曼帝國的光榮獻出了生命,可你呢,挖一鍬土把他們蓋好都不樂意!」
  統帥的話語間雜著打嗝一樣的聲音,無情地落在烏魯·貝克貝身上。帕夏繼續罵,罵他是狗東西,還諷刺他故意把墓穴弄成這樣,好讓自己的同類去吃之類的話。但是烏魯·貝克貝並沒有感到受辱,他在心裡默唸:「我這是罪有應得!」還有就是「願真主保佑!」他情願帕夏罵得再凶一點,說他是豺狼也好,鬣狗也罷,甚至拿鞭子抽他都行,只要他別再聽到這該死的犬吠。
  帕夏罵完,狗叫聲又一次響起,就像從營帳後面傳過來似的。烏魯以為自己大限已至。他很想跪倒在帕夏面前,或者解釋說自己日夜和坑道兵守在地道裡,不免疏忽了旁的職責。可是,他已經嚇得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垂下眼皮靜候。或許這樣的態度能使他獲赦。
  「要是到明天早上,墳墓上的土仍不夠四尺厚,我就把你活埋了。你可以退下了!」
  烏魯·貝克貝低頭告退。營帳裡能聽到他的腳步聲,先是飛快,接著愈加急匆匆了。
  腳步聲幾乎聽不見之後,帕夏開口了:「西里·色里姆,真有發瘟疫的危險嗎?」
  「不,暫時沒有,尊敬的帕夏。」醫生胸有成竹地回答。
  他從帕夏的目光裡察覺出一絲鄙夷,感覺自己的警報或許誇大其詞了,趕緊補充道:
  「不,今晚補救還來得及,要是等到明天,或許就太遲了。」
  帕夏低下頭。西里·色里姆告辭,彎腰退出營帳。
  帕夏雙手交叉,定定地站了很久。狗叫聲斷斷續續,從同一方向傳來。他兩眼牢牢盯住地毯上的一個點,豎起耳朵凝神細聽。直到狗叫聲突然停止,帕夏估計烏魯帶著他的手下已經到了墓地,這才深吸一口氣,放下心來。他半閉著眼倚在靠墊上,疲憊的靈魂彷彿出了竅,在巨大的營地上慢慢遊蕩。他的魂魄沒有在無數的帳篷裡多作停留,而是跟隨出征的阿金基去往可怕的山裡,又回到崗哨,沿城牆走了一遭,來到淡紫色的營帳,接著又遇到野狗和墓穴,再回到淡紫色的帳篷裡,在金髮少女下體的蔭叢逗留片刻,接著倏地離開這一切,悄悄溜到地下,潛入昏暗潮濕的地道。他睡著了。傳令官踮著腳尖上前,為他蓋上一件軟和的大衣,同時滿含敬畏地端詳他疲憊瘦削的臉龐。
     我們最終明白,士兵手中的花裙子有所昭示,土耳其陣營的安靜暗藏玄機。裙子和飾品表明阿金基輕騎兵團即將展開一次襲擊。這些士兵顯然準備買俘虜。而他們的平和,正是殺戮的前奏。
  最先引起我們懷疑的是麵包爐,他們在我們城牆旁邊莫名其妙地搭建了一座。我們派人監視。不斷有搬運車推進去,煙囪也一直冒煙。有經驗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進去的小車雖然走得很慢,但實際上是空的。同樣,通過觀察冒出的煙柱,尤其是濃煙之間的時間間隔,也就是說每次動灶的間隔(濃煙表示爐子生火或是熄火),我們的麵包師們一致認為,沒有哪個麵包爐會是這樣工作的。很顯然,這地方既沒有運麵粉,也沒有在烤麵包,可是搬運車卻滿載而出。裝的是什麼?只能是土。
  可以肯定,土耳其人在挖地道。這是他們圍城時的慣用伎倆。我們沒有片刻遲疑,立即控制了所有的地窖,併到處部署了偵察兵。他們沒日沒夜地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等候。不少人病倒了。這時我們想起來,用銅製的傳聲筒可以放大地下的聲音。有了它,偵察兵就可以整夜監聽地下傳來的聲音了。有時,由於神經太緊張的緣故,他們出現幻聽。不過我們終於找到了圍攻要塞的人。他們在地底下已經越過城牆幾尺遠了。與其說他們在挖地道,不如說是在艱難地啃噬泥土。聽上去就像一頭野獸在大地深處撓抓。
  我們的偵察兵趴在冰涼的石板上,耳朵緊貼地面,一點一點跟進敵人地道的每一步進展。他們挖得非常小心,聲音幾乎消失不見。但是他們一直在那裡。地道延伸出兩條分支,像一條雙頭蛇在前行,在我們腳下不斷往前爬。我們豎著耳朵,聽著那從未間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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