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我才結婚十八個月,頭髮裡還有大米粒【註1】,既是新娘,又是妻子。
婚姻就像嫁接,把一根樹枝接到另一棵樹的樹幹上。你的手上有一根樹枝,剛被砍下來,滴著汁液,散發著春天的氣息;你還有一棵樹,它被剝了皮,鑿了孔,待接新枝。幾年前,我爸給側院的一棵山茱萸做過這種「手術」。他把一根從樹林裡偷來的開粉花的樹枝,嫁接到我媽種在苗圃裡的那棵開白花的樹上。他在接口處纏了好幾碼麻布和麻線,兩年後,樹枝和樹幹終於長在了一起。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棵樹看起來還是有些不自然,即使在它萬粉千白的花季。
關於我們的婚姻,我從沒想過我們誰是砧木,誰是接穗。我們一直想要個孩子,或許正是因此,讓這個問題變得無足輕重了。孩子的出現能加重離婚的後果,提高居家的樂趣,讓小兩口真正變成一家人。不過在當時,我們並沒有這樣計較。人總在回首之後,才能看透曾經的那些神祕之物的機理。這種冷酷的後見之明就像魔術師的教學手冊,揭示了魔術的變法,告訴你所謂的魔法不過是精心設計的機關以及玄妙的設備。
以上並非藉口,純屬解釋。
感恩節早上,我一覺醒來,身邊是安德烈,手上是他的戒指。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那種既有丈夫又有未婚夫的女人。其實沒必要搞成這樣,我本可以在我知道自己不想繼續做囚犯的妻子的時候,去找班克斯叔叔起草離婚協議書。在給奧利芙守靈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歡安德烈,親愛的安德烈,一直陪伴我的安德烈。那我為什麼沒把離婚落實到紙面上呢?我身體裡是不是還沉睡著對羅伊的殘念?兩年來,每次上床睡覺前,我都能從安德烈的眼睛中看到這個問題。羅伊的信裡暗示的也是這個問題,就好像他把這個問題寫下,再擦掉,然後再覆蓋上新的文字。
原因有很多,愧疚從邏輯的縫隙裡滲透進來。我怎麼能送他一份離婚協議書,讓他再次受制於政府的判決,再次遭受毀滅性的打擊?既然他都知道了我的意圖,那就沒必要弄得那麼正式。我這麼做是出於慈悲,還是單純的軟弱?一年前,我問了我媽,她遞給我一杯涼水,安慰我說萬事皆是好事。
安德烈還在睡覺。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彎曲手指,貼合他的胎記。他的呼吸很沉穩,毫不擔憂這個世界會在他睡醒前停止轉動。現在是凌晨5點鐘,我一人獨醒,感覺生活不再那樣令人生畏。安德烈長成一個帥哥了。曾經的他瘦高纖弱,現在的他苗條卻結實。他仍是一副獅子般的相貌,頭髮蓬鬆,臉色發紅,過去的他是個可愛的小獅子,現在是個成熟的大獅子。「你們兩人的孩子肯定很好看。」時常會有陌生人對我們這樣說。我們會報以微笑。這本是句好話,但一想到孩子,我就喉嚨打結,神態不安。
安德烈在睡夢中突然一顫,抓住了我的手。我貼著他又小憩了一會兒。今天是感恩節。成年的一大痛處就是節假日儼然成為丈量人生的標尺,而你總是不達標。對孩子們來說,感恩節就代表著火雞,聖誕節就代表著禮物。長大後,你就知道所有的節假日都是關於家庭的,而沒幾個人有美滿的家庭。
我媽是個愛幻想的浪漫女人,她會怎樣看待我手上這枚深紅如秋葉的戒指呢?這顆紅寶石意味著安德烈是我的未婚夫,而羅伊的那顆白得發藍的鑽石則警示我這是不可能的。不過,為什麼要在乎珠寶的意見呢?畢竟只有我們的身體知道答案,骨頭不會撒謊。我的首飾盒裡還藏著什麼呢?還有一顆牙齒,顏色是古典蕾絲那樣的象牙色,邊緣是鋸齒狀的,像切牛排的刀子。
我爸媽的住宅在亞特蘭大西南部人盡皆知。儘管附近沒有廣場,不易辨識,那地方仍算得上一處地標。它坐落於林恩赫斯特大道與瀑布路的交會處,就在柴爾德里斯大道前面。這棟龐大的維多利亞式建築荒廢了將近半個世紀,受盡了松鼠和花栗鼠的摧殘,最後被我爸解救了出來。從大街上望去,一叢蓬亂的灌木橫亙在前,猶如一堵綠牆,將房子半遮半掩;四周都是整齊有序的磚房,交映之下,這棟房子像是出自世紀之交時期的寓言故事。小時候,我們每次去綠薔薇商場,都會從這裡路過,然後我爸會說,「我們要住在那邊了,那個大怪物是在內戰之後建起來的。南方戰敗,失去了種植園,這棟樓是送給南方的安慰獎。」小小年紀的我,真的信了他的話,央求道:「可是這房子鬧鬼啊!」「是的,小女孩。」他說,「鬧的是歷史的鬼魂!」這時,我媽就會插嘴說,「你爸就是打個比方。」然後,我爸會說,「才沒有,我是在預言未來。」葛洛莉亞會說,「預言未來?是暢想未來吧?或者是樂觀主義。不管怎樣,別再說了,都嚇著瑟萊斯蒂爾了。」
我爸從那以後就不再說了——直到他發了財。他有了錢之後,這棟矗立在山丘上、有著圓屋頂和彩色玻璃的破樓再次迷住了他。班克斯叔叔發現,這棟房子的所有權自戰後重建時期起,一直在一個大戶人家的手裡。亞特蘭大西南部住滿了黑人,房屋主人們嫌棄,所以不願住在這裡,同時又捨不得賣——至少在一個世紀後,富蘭克林·德拉諾·達文波特手臂上銬著一箱現金去找他們之前,他們捨不得賣。我爸說,他其實知道寫張支票就行,但有時候用現金更容易達成交易。
葛洛莉亞一開始以為那群白人不會把房子賣給他,但她比誰都清楚他創造奇蹟的本事。誰會想到他,一個高中化學老師,竟能搞出發明,讓全家過得「舒舒服服」(她的原話)。看到他帶著空箱子回來之後,她就把那些印有現代風格的石灰住宅的宣傳手冊丟出了視野之外,開始尋找專門翻新老住宅的承包商。她覺得住在這裡更幸福,一旁就是老街坊,社區居民要嘛是老師,要嘛是家庭醫生,或是從事其他得益於民權運動的職業。再往西邊的時髦住宅區裡住的很可能是說唱歌手,整形醫生,或是銷售主管。對我爸來說,他終於擺脫了屋主協會的指指點點,可以在自己的房子裡為所欲為了。
我爸是個固執且執著的人,他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關鍵就靠這兩點。上完一整天的課後,他就一股腦地鑽進地下實驗室裡擺弄那些化合物,二十年如一日。我對他的大多數童年記憶都是他穿著實驗服的樣子,實驗服上面亂七八糟地別了很多舊式徽章,寫著諸如「釋放安吉拉!」「沉默就是讚許!」「我同為人!」之類的標語。他放任自己的爆炸頭肆意生長,甚至在「黑即是美」走向溫和,變成「黑也可以」之後,他仍然不愛梳理。很少有女人能夠忍受得了這種蓬頭垢面的空想家,更別提他做實驗時從樓下飄上來的怪味了。然而,葛洛莉亞卻鼓勵我爸做實驗。她同樣需要整日勞作,但還是能擠出時間,給他填寫並寄送專利申請表。當被人問起他是怎樣從一個阿拉巴馬州向日葵區的赤腳男孩,變成現在的科學狂人百萬富翁的時候,他會回答自己的脾氣太倔,不可能失敗。
我從沒想過他會把那一股倔勁用在我和安德烈身上。別忘了,安德烈是我爸的首選女婿。羅伊有著激進又新銳的志向,就像血痂之下的嫩肉。我爸喜歡他這個人,但不喜歡他做我的丈夫。「他洗澡的時候,怕是也西裝革履吧。」我爸說,「我尊重他的野心,我也有野心。但是你可不想跟一個總想著證明自己的男人共度餘生。」而對安德烈,我爸除了喜歡之外,沒有其他情緒。「給安德烈一個機會吧。」這話兒他常掛在嘴邊,甚至在訂婚宴的那天早上還說過。我跟他解釋,說我們更像是兄妹,他回道,「只有親妹妹才是真妹妹。」有時候,他會以傑克·布萊克【註2】的語氣說,「我和你媽的婚姻很曲折,你不必為了體驗生活而繞個大彎子。考慮一下安德烈吧,你知道他的心意,他都算是我們家的一員了,走一回捷徑吧。」
可現在,他跟安德烈打招呼都只是草草點頭了事。
感恩節那天早上,我和安德烈去了我爸媽家裡。我們沒帶多少禮物,只帶了兩個消息:一是我和安德烈已彼此相許,二是羅伊即將出獄。我本來說好要帶兩個甜品的,一個是給我爸做的德國巧克力蛋糕,另一個是給我媽做的切斯派【註3】。但那天我手抖得厲害,沒辦法烘焙。甜品這東西很奇怪,彷彿有自己的情緒。那天的蛋糕都癱在烤箱裡,發不起來。
我們在前院看到了我爸,他正在折騰聖誕飾品。反正房子夠大,他有的是空間來展示他那高昂的節日情緒。只見他蹲在寬闊的院子裡,拿著一把折疊式剃刀,試圖打開三個裝著智者【註4】的箱子。他的T恤是反著穿的,因而「唯在亞特蘭大」幾個字出現在他瘦小的背上。
「還記得這些T恤嗎?」安德烈問。車道有些陡峭,我們的車開得很慢。
我確實記得。「唯在亞特蘭大」是羅伊眾多的創業嘗試之一。他希望這句話能成為南方版的「我愛紐約」【註5】,給背後的創作者帶來鉅額的收益。只可惜,羅伊才訂製了幾件T恤和鑰匙扣,就被抓進監獄了。「他總有想法。」我說。
「是啊,他總有想法。」安德烈面向我說,「你還好吧?」
「還好。」我說,「你呢?」
「我準備好了,但我是不會撒謊的。有時候真是慚愧得要死,僅僅是因為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知道我懂他的感受,所以我不必告訴他。世上就該有一個詞來形容「竊取本就屬於你的東西」的感受。
我們觀察了我爸一會兒,同時努力醞釀著喜悅的情緒。他從箱子裡取出巴爾薩澤——那個黑皮膚的智者——然後又把其他智者塞回箱子。至於他打算如何處置剩下的六個白皮膚國王,我就不得而知了。擺在一旁、等待裝扮的是一個耶穌誕生的小屋,兩個充氣的雪人,還有幾隻吃著草、身上掛滿了燈泡的小鹿。班克斯叔叔在前廊登著梯子,安裝形似冰錐子的飾品。
「都還好嗎?」我說著,張開雙臂,擁抱在場的所有人。
「瑟萊斯蒂爾。」我爸看到了安德烈,但沒有跟他打招呼,「給我做蛋糕了沒?」
「你好,達文波特先生。」安德烈假裝自己受到了歡迎,「感恩節快樂!大過節的,我們肯定不會空著手過來!我給你帶了一些格蘭威特威士忌。」
我爸朝我抬了抬下巴,我把身子傾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他身上有股可可油和大麻的味道。他終於把手伸向了安德烈,後者樂觀地握住了。「感恩節快樂,安德烈。」
「爸。」我低聲說,「熱情一點。」然後,我牽起安德烈那隻沒拿酒瓶的手,朝前廊走去。門廊是環形的,圍繞房子一圈。在我們走到門口前,我爸喊道,「安德烈,謝謝你送的酒,我們可以飯後喝。」
「好的,先生。」安德烈開心地說。
面前的門廊裡,班克斯叔叔正在倒騰一團纏在一起的燈串。
「你好,班克斯叔叔。」我說著,抱了抱他蹬在梯子上的腿。
「你好,寶貝丫頭。」班克斯叔叔說,「還有你,小夥子,最近還好嗎?」他對安德烈說。
此時,西爾維婭嬸嬸從前門探出頭來。我對西爾維婭最早的記憶是她和班克斯最初約會的時候,他們帶我去了奧姆尼體育館溜冰,她還給我買了一根固定在紅酒杯裡的淡黃色蠟燭作為留念。我媽見後立即就給沒收了,「不能讓小孩子玩火。」西爾維婭替我向我媽求情,「瑟萊斯蒂爾不會點著它的,是吧?」我搖了搖頭,我媽停住了腳步。「相信她。」西爾維婭對葛洛莉亞說,但她的眼睛卻看著我。她是我的已婚伴娘(嚴格來講,她並沒有結婚),我結婚的時候,她就走在我前面,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
「瑟萊斯蒂爾和安德烈!你們到了,真是太好了。你媽非得等你們到了之後才把麵捲放到烤箱裡。」她面向安德烈,說,「侄子,給我拿些糖。」
她把門打開,安德烈跟著進了屋。我留了下來,站在梯子底下。「班克斯叔叔?」
「沒有。」他讀懂了我的心思,說,「除了西爾維婭,我沒跟別人說。你自己跟你爸媽說吧。」
「謝謝你。」我說,「你沒放棄。」
「是啊,我沒放棄。那群蛀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班克斯叔叔小心翼翼地邁下梯子,站到我旁邊。「你爸是我最老的老朋友了,我們在58年一起來到亞特蘭大,兩個人都身無分文。我對他比對我親兄弟還要親近。但我要告訴你,我並不認同他的所有看法。我是個律師,什麼事都見過,所以有自己的看法。富蘭克林對某些問題的看法從小到大都沒改變,但他愛惜你啊,瑟萊斯蒂爾。你爸、安德烈、羅伊,他們都愛你。所以你要把它當作高級的煩惱。」
晚餐是在那張笨重的橡木桌上吃的,橡木桌上蓋著蕾絲桌布,用來掩蓋桌子多年的使用痕跡。我爸媽把房子的每個角落都修葺一新,所有傢俱都閃閃發光,美觀漂亮,唯有這個桌子有一段歷史。它是我姥姥給我媽的嫁妝,是我爸媽在法院結婚之後收到的少數禮物之一。「把它傳給你的孩子,再傳給他們的孩子。」她曾說。搬家工人把它搬進這棟房子的時候,葛洛莉亞說,「小心些,這是我媽給我的祝福。」
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我爸才會表現出他作為牧師的兒子該有的技能。「啊,上帝啊。」他用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說道。我們都低下了頭。我左手握著爸爸的手,右手握著安德烈的手。「我們齊聚於此,感謝您賜予我們所有福氣,感謝您賜予我們這桌食物,以及食物下面的桌子,感謝您賜予我們自由。我們為那些只能在監獄裡度過今宵、無法享受家人的慰藉與扶持的人祈禱。」然後,他憑記憶吟誦了一大段經文。
趁我們還沒說「阿門」,安德烈說,「也感謝您讓我們彼此相遇。」
我媽抬起頭:「是啊。阿門。」
屋子裡立即煥發生機,響起了愉快的喧鬧聲。我媽拿起亮晶晶的玻璃水壺,開始沏冰茶;我爸則拿起一把狀似迷你版電鋸的電動切肉刀,開始切火雞。班克斯和西爾維婭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平靜如晴天,不過我相信班克斯桌子底下的手肯定按在西爾維婭的大腿上。蠟燭在燭臺上燃燒,四處都有鮮花點綴,這場面活像一幅畫。我端起沉重的杯子,喝了一口檸檬冰茶,想起了奧利芙。她喜歡水晶質感的東西,每次只買一個高腳杯。不知道她過世之後,她的東西是怎樣處置的。她沒有女兒,那些玻璃器皿要傳給誰是個問題。我低下頭,為她祈禱:願天堂處處都是優美的物件。然後,對著空氣低語,「請原諒我。」
我將目光落到母親身上,希望她至少能賞我一個微笑。葛洛莉亞美得過分,我曾警告過羅伊不要看到我媽,就覺得我將來也那樣美,不過我確實跟她很像。我們都很高,有著深棕色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和豐滿的嘴唇。她叫葛洛莉亞·瑟萊斯蒂,我叫瑟萊斯蒂爾·葛洛莉安娜。小時候,她常常親一下我的額頭,然後叫我「愛情的結晶」。
我扒了扒盤子裡的食物,卻沒有胃口。我的祕密像腫瘤一般堵在我的喉嚨。不管我說什麼,只要不是「羅伊聖誕節前就能出獄」和「我跟安德烈就要結婚了」,都像是在撒謊,哪怕說的話再真實不過。坐在桌子對面的班克斯叔叔一直在切食物,也沒多少胃口。我親愛的叔叔啊,他的溫柔讓我感動。他已經盡力了,辛苦了這麼多年,可如今竟仍不盡如人意。他理應有權跟他的朋友分享這個消息,他值得大家的感謝與由衷的祝賀。
我感到葛洛莉亞在審視我。我面帶疑惑地望向她,她稍稍點了一下頭,彷彿知道了她不可能知道的祕密。
飯後甜品是一塊黑莓果醬蛋糕,蛋糕的做法是我媽從姥姥那裡學的。要想在感恩節吃上蛋糕,在夏末秋初螢火蟲飛舞的時節就要烘焙,然後把黑莓泡在朗姆酒裡密封存放。我爸媽之所以墜入愛河,與這個甜品脫不了關係。當時的葛洛莉亞是一門社會研究課程的老師,她送給新來的化學老師一小塊蛋糕。「我就跟中了魔咒一樣!」直到今天他還會這樣說。
葛洛莉亞把蛋糕放到桌上,朗姆酒、丁香和肉桂的香味撲面而來。我回過頭,抬眼看她。她輕聲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記住,我永遠都是你媽。」我看了看自己的盤子,看了看紙墊上的蛋糕,又看了看搭在托盤邊上的小勺,想起了婚禮彩排後的那次晚宴,羅伊想用我媽的招牌蛋糕作為他的新郎蛋糕。趁大家都在吃鴨子、喝氣泡酒,我媽把我拉出了餐廳,走進停車場,站在一叢芳香四溢的梔子花旁。她把我拉到她身邊,說,「我今天開心是因為你開心,不是因為你要結婚。我不在乎那些光鮮亮麗的細節,我只在乎你。」這就是我媽的祝福。我希望她今天能再次給我祝福。
我轉頭去看安德烈,他很激動,散發著自信的光芒。然後,我又瞥了一眼班克斯叔叔,他正在聚精會神地跟西爾維婭低聲談話。最後,我面向我的父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是爸爸的乖乖女、他的「小瓢蟲」。我在跟羅伊結婚的時候穿的是平底鞋,不是為了讓自己比羅伊矮,而是為了不讓我爸仰視我。雖然我堅持要求牧師漏掉「順從」二字,但為了我爸,我們還是保留了那句「誰把新娘嫁給了新郎」,那樣他就能用他那低沉得讓人驚異的聲音回答「是我」了。
我舉起杯子,杯中的茶所剩無幾。「讓我們敬班克斯叔叔一杯。」五個杯子飄了起來。「他的辛苦努力有了成效,羅伊在聖誕節前就能出獄了。」
一片沉寂。西爾維婭發出一聲喜悅的呼喊,然後把杯子向前一推,期待著有人與她碰杯。班克斯叔叔說,「謝謝你。」我媽說,「我就知道他可以!」我爸什麼都沒說。
安德烈向後挪了挪凳子,站起身來。他又高又瘦,就像一座燈塔。「我向瑟萊斯蒂爾求婚了。」
我和羅伊訂婚的消息也是在這張桌子旁宣布的,宣布的方式也差不多,但前者收到的是波爾多葡萄酒和掌聲,而這次——我爸面向我,溫和地問,「那你,小瓢蟲,是怎麼回覆他的?」
我也起身,站在安德烈一旁。「爸,我答應了。」我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果斷有力,但我還是能從中聽到疑慮和艱難。
「我們能解決。」我媽看著我爸說,「我們能說服她。」
安德烈用手臂摟住我的肩膀。淚水灼燒我的雙眼,但我的呼吸卻依舊沉穩。無論路多艱辛,只要有路,我就心安。
我爸把空杯子放在還沒開吃的蛋糕旁。「你這樣不對。」他隨意地說,「小瓢蟲,這件事我不認可。你不能嫁給安德烈,因為你已經有丈夫了。發生這樣的事,我願意承擔自己的責任。我把你從小慣到大,所以你太隨心所欲。但現實就是現實,不可能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爸,」我說,「你該比誰都清楚愛情不能總是循規蹈矩,你跟我媽結婚的時候——」
「瑟萊斯蒂爾。」葛洛莉亞的表情讓我看不懂,像是一句用外語表達的警告。
我爸插了進來。「完全不是一種情況。我跟葛洛莉亞是情有可原的,我結婚太早太著急了,你媽是我的靈魂伴侶和賢內助。水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達文波特先生,」安德烈說,「瑟萊斯蒂爾對我來說也是那樣,她是我想永遠相伴的人。」
「孩子。」我爸像拿著乾草叉子一樣拿著甜品勺,「我以一個黑人的身分跟你說一說:羅伊是政府的人質,是美國的受害者,你最起碼要在他回來的時候把妻子還給他。」
「達文波特先生,恕我冒昧——」
「別一口一個達文波特先生,這件事根本就不複雜。他揹著莫須有的罪名,在監獄裡受了五年的冤屈,現在終於可以出來了。而你卻想讓他回來後,看到他的妻子戴著你的戒指,你還說你愛她?我告訴你,在羅伊的眼裡,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個淫蕩得夾不住腿的妻子,還有一個不知道怎樣做人、更不知道怎樣做黑人的所謂的朋友。」
我媽站了起來。「富蘭克林,道歉。」
安德烈說,「達文波特先生,你聽到自己說了些什麼嗎?你怎麼恨我都沒關係,我來這裡只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但我並不需要它。可瑟萊斯蒂爾是你的女兒啊,你不能那樣說她。」
「爸,不要罵我。」我說,「求求你不要罵我。」
班克斯叔叔沒有起身,但仍散發出一股平靜的威嚴。「你就該料到這一天的。富蘭克林,你想讓女兒怎樣?」
「我想讓她成為我們教導她該成為的樣子。」
葛洛莉亞說,「我教導她要懂得自己的內心。」
我爸抱著頭的兩側,彷彿在阻止頭從脖子上掉下來。「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內心?我也不想這麼刻薄,但這件事要大過兒女私情。既然想和安德烈在一起,那她之前都幹什麼去了?現在時機已經過去了。羅伊到底做了什麼才會遭受這些打擊?他什麼都沒做,他不過是一個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的黑人而已。你們兩人的行為簡直不用腦子。」
對於他的指責我們難以反駁。我和安德烈仍然站著,杵在擁擠的屋子裡。我爸把湯匙插進果醬蛋糕,享受著講了一席話後無人應答的感覺。我能從他的表現中看出他的得意。
坐在桌子對面的西爾維婭對班克斯叔叔耳語了幾句,她的耳環像是很多小鏡子,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鼓起勇氣,出聲地吸了一口氣,急促地說,「嚴格地說,我不是你們家的一員,但我在你們家待了很久。你們今天都太過分了,你們每個人都是。首先,我們最起碼該拿出一分鐘來給班克斯鼓掌。這五年來,他跟個牲口一樣辛苦勞作,你們其他人除了寫支票和祈禱之外什麼都沒做。班克斯才是那個成事的人,他是那個與市政廳搏鬥的人。」
我們都尷尬地嘟囔了幾聲謝謝,班克斯叔叔仁慈地點了點頭,表示接受。然後,他伸手碰了碰西爾維婭的手,示意她坐下來,但她沒有。
「然後,富蘭克林。」她的頭轉向主座的方向,「你沒問我的想法,但我還是要說。你聽好,瑟萊斯蒂爾已經在安德烈和羅伊之間做了選擇,你就別再施壓了。別逼葛洛莉亞在女兒和丈夫之間做選擇,因為她不會選你。別讓你女兒感覺她想跟誰睡都得聽從你的安排,搞得你像個拉皮條的似的。他們就像街頭鬥毆,沒有原則可言,富蘭克林,這一點你心裡清楚。」
【註1】西方婚禮上有撒米的習俗,此處是以誇張的手法表達自己新婚不久。
【註2】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流浪漢和竊賊,曾創作了一本名為《你贏不了》(You Can't Win)的自傳,記錄自己的亡命生涯,奉勸浪子回頭。
【註3】一種典型的美國南部甜點,口感較甜。——編者注
【註4】《聖經》中的人物,據《馬太福音》記載,耶穌出生後,有來自東方的三個國王前來朝拜。聖誕節期間,三智者都扮演特殊的角色。在某些地方,他們甚至替代聖誕老公公的角色。
【註5】自「我愛紐約」標誌於1977年出現後,很多餐廳、旅館和飾品店都購買了使用權,從而給標誌的創作者帶來了鉅額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