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真看不透自己。羅伊和安德烈在外面對峙,迸射出暴力與競爭的火藥味兒,彷彿回到了校園更衣室【註1】。他們叫我離開,我就照做了。為什麼?我沒勇氣看下去嗎?我不是一個順從的人,但在聖誕節前一天卻唯命是從。
他們肯定在我剛關上門時就打起來了。等我走到窗前,透過窗簾像一個愚蠢的南方淑女一樣偷看時,羅伊和安德烈已經躺在枯草地上打滾,手臂和腿糾纏在一起了。我只看了他們幾秒鐘,但無論時長多少,都太久了。只見羅伊占了上風,把安德烈按倒在地,騎在他身上,掄著拳頭憤怒地捶打。我趕緊打開窗戶,掛在細杆上的蕾絲窗簾被風吹起,如面紗般遮住我的眼睛。我對著寒風喊他們的名字,但他們要嘛聽不見,要嘛聽不進。用力與滿足的叫喊聲蓋過了疼痛與羞辱的喘息聲,所有這些聲音都飄進我的窗戶,促使我跑出門外,一心只想拯救他們。
我跌跌撞撞、顫顫巍巍地跑到草坪上,大喊,「十一月十七號!」但願他能記起來。
他真的住手了,但隨後一臉噁心地搖搖頭。「現在才說太晚了,喬治亞,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密語了。」
看來我別無選擇了。我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拿著它像槍一樣對準他,然後竭盡全力地喊,「我要報警了!」
羅伊僵住了,我的威脅使他突然停手。「你會報警嗎?真的會,對吧?」
「是你逼我的。」我拚命克制身體的顫抖,「從他身上下來。」
「我不在乎。」羅伊說,「你報警吧。去你媽的,去他媽的安德烈,去他媽的警察。」安德烈想要掙脫,羅伊隨即給了他一拳,彷彿是要證明自己的決心。安德烈閉上了眼睛,但沒有叫喊。
「求求你了,羅伊。」我說,「求求你不要逼我報警。」
「報警吧。」羅伊說,「你覺得我在乎嗎?報警吧,讓我回監獄,這裡沒有我的立足之地,讓我回監獄吧。」
「不要。」安德烈掙扎著說。他的瞳孔又黑又大,幾乎擠掉了淺色的虹膜。「瑟萊斯蒂爾,不能讓他回監獄,他遭受了太多。」
「報警啊。」羅伊說。
「瑟萊斯蒂爾。」安德烈的聲音雖然堅決,但卻如海外來電一樣遙遠。「把手機放下,快點。」
我跪下來,把它放在草坪上,彷彿繳械投降。羅伊鬆開安德烈,後者跪起身,站不起來,身子都挺不直。我衝了過去,但他不亡我碰。「我很好,瑟萊斯蒂爾。」他說,儘管他並不好。木屑像蝨子一樣黏在他的衣服上。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別過來,瑟萊斯蒂爾。」他輕聲說,牙齒上有粉紅色的血痕。
羅伊離我們只有幾碼的距離,他一邊走動,一邊活動著雙手。「我沒有踢他。他倒在地上的時候,我沒有踢他。我本可以,但我沒有。」
「你已經打得不輕了。」我說。
「那你呢?」羅伊開始短距離踱步,彷彿在丈量一間狹窄的牢房。「本不該鬧成這樣的。」他說,「我都打算回家了。我只想跟我的老婆談一談,把該問的問清楚。本來就不關安德烈的事。」
我沒報警,但警察還是來了。警車開著藍色閃光燈,但沒鳴警笛。兩位警官一個是黑人女性,一個是白人男性。看兩人的表現,就知道他們是被迫在聖誕節前夕工作的。我很好奇他們看到我們之後是怎麼想的。兩個男人,渾身淤青,血跡斑斑;一個女人,穿戴喜慶,完好無損。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對新生雙胞胎的母親,一會兒跑向這個,一會兒跑向那個,以確保兩人都沒被忽略,都得到了我的關愛。
「女士,」女警察說,「出什麼事了嗎?」
上次與警察親密接觸還是在松林旅館的那晚,我被他們從床上拖了出去。我摸了摸下巴底下的傷疤,不由自主地喚醒了身體的記憶。十二月天氣寒冷,我卻感受到一股八月之夜的炎熱。他們拿槍對準我們,不許我們說話,不許我們移動。但我丈夫還是向我伸出手來,我們的手指不顧一切地交纏在一起,但轉瞬就被一名警察用穿著黑靴子的腳分開了。
「請不要傷害他。」我對女警察說,「他遭遇了太多不幸。」
「他們是誰?」白人警察問我。他的口音厚重而黏軟,典型的瑪麗埃塔大紅雞【註2】西部地區的口音。我試圖跟女警官進行眼神交流,但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羅伊和安德烈身上。
我用打電話時的語氣說,「他們是我的丈夫和鄰居。剛才發生了點意外,但現在沒事了。」
女警官看向安德烈。「你是她丈夫嗎?」
他沒有回答。羅伊說,「我是她丈夫。我是。」
為了核實,她朝安德烈點了一下頭,「所以你是她鄰居?」
安德烈沒有回答「是」,而是指著他家的前門,把住址背了一遍。
警察調查完畢後,對我們說「聖誕快樂」,他們的聲音如凶兆般迴盪在空氣中。警車走的時候沒有閃藍燈,只留一股尾氣在空中瀰漫。警察一走,羅伊就一屁股坐在半月形長凳上,然後示意我坐到他旁邊。但我沒有去,因為幾英尺外的安德烈還站著。他的眼睛周圍越來越紫,撕裂的嘴唇露出紅色的肉。
「喬治亞,」羅伊說著,把頭埋進膝蓋裡,身子劇烈收縮,開始乾嘔。我走到他身邊,揉著他抽搐的背。「我很痛。」他說,「我渾身痛。」
「需要去醫院嗎?」
「我想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站起身,似乎要去什麼地方,但只是轉身面向「老核」。「太難受了。」然後,突然——羅伊的動作肯定特別快,但不知為何,我注意到了他每一個動作——他把嘴唇吸到牙齒中間,抱著大樹,彷彿它是他弟兄,然後向後仰頭,臉朝向天空,用前額撞向古老的樹皮。聲音很柔和,就像雞蛋掉在廚房地板上時發出的濕濕的碎裂聲。然後,他又撞了一次,這次更用力了。我醒過神來,想都沒想,伸出手臂,擋在丈夫與樹之間。羅伊再次仰頭,蓄勢待發,如果他真的把頭撞過來,撞到的會是我而不是樹。
他聳了一下粗壯的肩膀,然後看了看「老核」,又看了看草地上散落的木屑,然後是安德烈和我,最後是他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羅伊摸了摸額頭,眉毛上方的小傷口往外滲著鮮血。
然後,他坐到草地上,動作輕緩而有使命感。「你想讓我怎麼做?」他問,然後轉向安德烈,用同樣的疑問語氣說,「講真的,你們覺得我該怎麼做?」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坐到環形長凳上,身上的傷讓他身體緊繃。「我們會幫你安頓下來,如果你想,你可以住我家裡。」
「我住你家,然後你和我老婆住我家?你覺得說得過去嗎?」然後,他看向我,「瑟萊斯蒂爾,你知道我不可能接受的,你懂我。我怎麼可能會同意?你在期待什麼?」
我期待的是什麼?事實上,在羅伊出現在我的客廳之前,我都忘記他是個切實存在的人了。在過去的兩年裡,他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概念,一個沒有實義的丈夫。他離開我的時間比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長。我已經說服自己有專門的法規可以為我免責。我把安德烈送往路易斯安那的時候,希望的是羅伊根本就不會來亞特蘭大,只是派人索回他的東西,我們都將變成彼此的回憶。
「羅伊,」我說出內心的疑惑,「實話告訴我,你會等我五年嗎?」
他又聳了一下肩膀。「瑟萊斯蒂爾,」他彷彿對著一個非常年輕的人說,「這爛事就不可能發生在你身上。」
安德烈動了一下,似乎想坐到枯草地上,與我們坐在一起。我朝他搖頭,他疲憊地喘息,吐出一團團白霧。
「做決策的感覺如何?」羅伊說,「這五年來,都是由你來做決策的。我們約會的時候是由我來的。你的手指需要一枚戒指,還記得嗎?我是令你驕傲的未婚夫,拿著那顆鑽石四處炫耀,彷彿它是探照燈。我承認我確實樂在其中。可現在,除了自己,我沒什麼可以給你。即便如此,也比去年要好,那時候我連自己都給不了你。所以我來了。」他看向左邊。「該你了,安德烈。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說的嗎?」
安德烈對羅伊說,儘管他的眼睛看的是我,「我沒必要對瑟萊斯蒂爾說我的感受,她都知道。」
「但要跟我說。」羅伊說,「告訴我你是怎樣睡上了我的枕頭。」
「羅伊,兄弟,」安德烈說,「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也知道。所以不要覺得我對你不敬,但我不想跟你談這件事。」他用舌頭舔了舔破裂的嘴唇,「我們本來是有機會好好說話的,但你非要打架,現在我對你無話可說了。」
「那你呢,喬治亞?你有什麼要說的嗎?你為什麼選安德烈不選我?」
真正的答案與奧利芙有關,是她幫我做出的決定。她躺在棺材裡的時候,大羅伊向我展示了真正的交融是什麼樣子、什麼聲音、甚至是什麼味道——新鮮的泥土與悲傷的味道。但我不可能告訴羅伊我是從他父母身上得知我們之間的感情是不會長久的。我們的婚姻是一次沒有足夠時間融合的嫁接。
他彷彿聽到了我思緒的低語,說,「安德烈是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出現的那個人嗎?你們的罪是出於激情還是機遇?我需要答案。」
我要怎樣才能讓他明白慾望的作用已經不復當年了?年輕時的我會不由自主地被帥哥吸引。而現在我和安德烈日夜相伴,彼此打動,彷彿恆久如此,因為向來如此。
羅伊見我沒有回答,追問道,「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的鑰匙能開門,但你不讓我進去。」
他吃力地站起來,沉重地坐到長凳上,眼神空洞,表情痛苦。我面向安德烈,他沒有與我對視,而是審視著羅伊,滿身傷痕,瑟瑟發抖。
「不是你讓他變成這樣的。」安德烈說,「不要讓他把罪名丟給你。」
他說得沒錯。羅伊何止是心碎,他的生活也淪為破碎的殘片。可是,誰又能否認我是唯一可以修復他的人——假如他能被治癒的話?女人的使命向來都不簡單,向來都不潔淨。
「你知道我會在哪裡。」安德烈轉身面向自己的家。
他朝他家走去,我和羅伊也朝我們家走去。我領著他,攙扶他,彷彿他是一個中彈或者失明的人。當我們爬上通往前門的臺階時,安德烈平靜地說,「他的頭碰得很重,可能有些腦震盪,不要讓他馬上睡覺。」
「謝謝你。」我說。
「謝謝我什麼?」安德烈說。
在浴室裡,羅伊允許我給他清理傷口。我建議他去急診室,但他拒絕了。「我知道你能照顧好我。」
可是,我能做的就只有塗消毒劑。夜漸漸深了,我們相互提問,以此來保持清醒,儘管我們眼皮低垂,彷彿下面墜著硬幣。
「你在找什麼?」我問他,「剛才你翻箱子的時候?」
羅伊微微一笑,把小指的指尖塞進牙齒的缺口,「我的牙。它又不是垃圾,你為什麼要扔了它?」
「沒有。」我說,「我留著呢。」
「因為你愛我。」他迷迷糊糊地說。
「不要睡。」我搖著他說,「腦震盪的人可能會死在睡夢裡。」
「那可太該死了。」他說,「我好不容易出獄,回到家,發現老婆跟別人勾搭上了,好不容易贏回她,又跟大樹打了一架,然後就睡死了。」儘管光線昏暗,他還是感受到了我神情的變化,「我是不是說太早了?我沒有贏回你?」
每當他眼皮下沉的時候,我都把他搖醒。「別睡。」我低聲說著,打開生鏽的門閂,向他敞開自己,「我不能這樣失去你。」
【註1】在美國,更衣室是校園霸凌與校園暴力的常見發生場所。
【註2】瑪麗埃塔是喬治亞州的一個城市,「大紅雞」(The Big Chicken)是一家肯德基餐廳,是該市的地標性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