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絲‧歐唐娜住在麻州劍橋市巴特街的一個社區裡。那一帶的房子都很壯觀。她家是一棟巨大的白色殖民地式建築,外圍有一道鐵欄杆圍牆,裡頭是修剪得很平整的草坪。花圃裡鋪著樹皮護根層,開滿了玫瑰。看得出來這是一座嚴格管理的花園,絕對不容有絲毫瑕疵。莫拉沿著花崗岩步道走向大門口,腦海中已經開始浮現出清晰的影像,想像得到住在裡面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妝扮體面,衣著整齊,而且,她的心思一定像她的花園一樣,有組織有條理。
來開門的是一個女人。她就跟莫拉想像中一模一樣。
歐唐娜醫師的頭髮是那種略帶灰白色的金髮,雪白的皮膚光滑細嫩,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傳統牛津襯衫,一條白長褲。她的襯衫紮進褲子裡,而長褲剪裁得十分合身,纖細的腰圍曲線畢露。她看著莫拉的時候,神情顯得很溫和,然而,莫拉注意到,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閃爍著一種好奇的光芒。科學家發現新品種的時候,眼中就會射出那種光芒。
「是歐唐娜醫師嗎?我是莫拉‧艾爾思。」
歐唐娜很俐落的跟她握了一下手。「請進。」
莫拉走進屋子裡,發現屋裡的裝潢陳設就像她的人一樣,優雅細致,感覺冷冷的。地面是深色的柚木地板,上面鋪著波斯地毯。屋子裡唯一能夠讓人感覺到溫暖的,就是那片地毯。歐唐娜帶莫拉從玄關走到客廳,請莫拉坐在那張鋪著白絲絨椅套的沙發上,然後自己坐在對面那張扶手椅上。莫拉坐在那裡,感覺很不自在。兩人中間隔著一張黑檀木茶几,上面擺著一堆檔案和一支數位錄音筆。錄音筆雖然沒開,但依然對莫拉造成某種威脅。那也是令她感到不自在的原因之一。
「謝謝妳特別抽空跟我見面。」莫拉說。
「我很好奇,很想看看艾曼爾提亞的女兒長什麼樣子。我聽說過妳,艾爾思醫師,不過都是在報上看到的就是了。」說著,她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在自己家裡就有這種好處,可以用一種施捨的態度對待客人,感覺上彷彿是莫拉有求於她。「我並不能算是真的認識妳。不過,我很想認識妳。」
「為什麼?」
「我跟艾曼爾提亞很熟。所以,我忍不住很好奇,不知道是否……」
「有其母必有其女?」
歐唐娜揚了一下她那細緻的眉毛。「那是妳說的,我可沒說。」
「妳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對我產生好奇的,不是嗎?」
「那妳又是為什麼?妳為什麼要來找我?」
莫拉瞥開視線,看向壁爐上那幅畫。那是一幅十足的現代派油畫,上面塗滿了紅紅黑黑的線條。「我想知道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妳很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妳只是無法接受。妳妹妹也無法接受。」
莫拉忽然皺起眉頭。「妳見過安娜?」
「沒有,嚴格說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不過,大概四個月前,我接到過她的電話。她說她是艾曼爾提亞的女兒。當時我正要出門到奧克拉荷馬州去,那裡有一個案子要審判,為期兩個禮拜。所以,當時我沒辦法跟她見面,只是在電話裡跟她談了一下。她說,她已經到佛明漢監獄看過她母親了,所以她知道我就是負責診療艾曼爾提亞的精神科醫師。她說她想多知道一些艾曼爾提亞的事。比如說,艾曼爾提亞的童年,她的家庭背景。」
「這些妳都知道嗎?」
「我看過她學生時代的資料,裡面提到了一些。另外有一些是她神智清楚的時候告訴我的。我知道她是在麻州洛威爾市出生的。大概在九歲那一年,她母親過世了,於是,她就搬到她舅舅家去住。家裡除了她舅舅,還有一個表哥。在緬因州。」
莫拉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緬因州?」
「沒錯。一個叫做法克斯港的小鎮。她就是在那裡的高中畢業的。」
現在我明白安娜為什麼會選擇那個小鎮了。我一直在追尋安娜的足跡,而安娜一直在追尋我們母親的足跡。
「高中畢業之後,她的消息就中斷了。」歐唐娜說。「她離開了那個小鎮,從此下落不明。我查不出來她做過什麼工作。她的精神分裂很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精神分裂通常是在成年前期開始發作。多年來,她很可能就一直這樣到處流浪,而她最後的下場就是今天妳所看到的模樣,徹底失神,陷入幻覺。」說著,歐唐娜看著莫拉。「那種畫面是很殘酷無情的。妳妹妹很難相信那個女人真的是她的母親。」
「我看到她的時候,實在看不出來我跟她有哪裡像。我一點都不像她。」
「可是,在我看來,妳們還是有一些共同點。比如說,頭髮的顔色一樣,下巴也有點像。」
「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妳真的看不出來,是不是?」歐唐娜忽然彎腰湊向前,眼睛盯著莫拉。「那麼,艾爾思醫師,能不能告訴我,妳為什麼會選擇病理學?」
聽到這問題,莫拉儍住了,愣愣地看著她。
「妳本來可以選擇當醫生的,比如說婦產科,比如說小兒科,妳本來可以選擇醫治活生生的病人,可是,妳卻選擇了病理學,特別是,法醫學。」
「妳這問題的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不知道為什麼,妳對死亡似乎特別有興趣。」
「這太扯了。」
「那妳為什麼要選擇這個行業?」
「因為我喜歡明確的答案。我不喜歡猜謎。我喜歡透過顯微鏡來做診斷。」
「所以說,妳不喜歡不確定的東西。」
「誰喜歡呢?」
「那麼,妳還是可以選擇數學,或是工程。還有很多其他領域是講求精確,講求明確的答案。可是,妳卻選擇當法醫,跟屍體打交道。」說到這裡,歐唐娜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聲問:「妳覺得那是一種享受嗎?」
莫拉瞪著她的眼睛。「不是。」
「所以說,妳選擇了一種妳不喜歡的行業?」
「我選擇的是挑戰。征服挑戰可以帶來很大的滿足,就算工作本身沒什麼樂趣也沒關係。」
「妳還看不出來重點是什麼嗎?妳剛剛告訴我,妳看不出妳和艾曼爾提亞‧蘭克之間有什麼共同點。當妳看著她的時候,也許看到的是一個可怕的人,或者說,看到一個犯下可怕罪行的人。艾爾思醫師,也許妳沒有想過,當別人看著妳的時候,她們看到的也是一個可怕的人。」
「妳這種比喻實在有點不倫不類。」
「妳知道妳母親犯了什麼罪嗎?」
「知道,我聽說過了。」
「不過,妳看過驗屍報告了嗎?」
「還沒。」
「我看過了。審判期間,辯護律師要求我針對妳母親的心理狀態提供專業意見。我看過那些照片,也檢查過那些證據。妳應該知道被害人是一對姊妹吧?那兩個被困在路邊的年輕女性,妳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
「而且,那個妹妹懷有九個月的身孕。」
「這些我都知道。」
「所以,妳也知道妳媽媽在路上讓她們上車。她把她們載到三十英里外森林裡的一棟小木屋,用鐵撬打碎了她們的頭骨。然後,她做了一件很合乎邏輯的事──很怪異,但是非常合乎邏輯。她開車到加油站,買了一桶汽油,然後再回去,放火燒掉那棟小木屋,連裡頭那兩具屍體也一起燒掉了。」說著,歐唐娜忽然抬起頭。「妳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我覺得很噁心。」
「是沒錯,不過,從某個角度來看,說不定妳可以看得到別的東西。也許妳根本就不肯承認自己看到了。說不定吸引妳的地方,並不是推理解謎的過程,而是她的手法。說不定妳不但被迷住了,而且還很興奮。」
「就像妳一樣興奮嗎?」
聽到莫拉反唇相譏,歐唐娜無動於衷。相反的,她很快就聽懂了,而且居然還笑了起來。「我是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才會產生興趣。研究謀殺手法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我好奇的是,妳為什麼會對艾曼爾提亞‧蘭克這麼有興趣。」
「兩天前,我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現在,我想把真相搞清楚,我想搞清楚──」
「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對不對?」歐唐娜輕聲細語問。
莫拉盯著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是誰。」
「真的嗎?」歐唐娜又彎腰湊近她。「當妳在解剖室裡工作的時候,當妳在檢查被害人傷口的時候,當妳對著錄音機口述兇手如何下刀的時候,難道妳從來沒有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興奮?」
「妳為什麼認為我會興奮?」
「因為妳是艾曼爾提亞的女兒。」
「那只是血緣上。我並不是她養大的。」
歐唐娜又靠回椅背,用一種猜測的眼神打量著她。「妳應該知道,暴力傾向是會遺傳的,對不對?在同一個家庭裡,某些人會遺傳到同樣的DNA,不是嗎?」
這時候,莫拉忽然想到,瑞卓利曾經告訴過她,歐唐娜醫師的心態是什麼:她不只是好奇。她很想知道,割開人的皮肉,看被害人流血,那是什麼樣的滋味。她想體會一下,那種至高無上的權力是什麼滋味。地對那些細節的飢渴,和吸血鬼對鮮血的飢渴差不多。此刻,莫拉可以從歐唐娜閃閃發亮的眼神中看到那種飢渴。莫拉心裡想:這個女人喜歡跟怪物打交道,說不定此刻她心裡暗暗希望自己又找到另一個了。
「我是來跟妳談艾曼爾提亞的。」莫拉說。
「我們剛剛不是已經談過很多了嗎?」
「佛明漢監獄的人說,妳至少和她見過十幾次面。為什麼這麼多次呢?應該跟她的權利沒有關係吧?」
「我對艾曼爾提亞有興趣,是因為我是一個研究人員。我想搞清楚是什麼力量驅使一個人去殺人。為什麼他們能夠從殺人中得到樂趣。」
「妳的意思是,她殺人只是因為好玩?」
「呃,那妳知道她為什麼要殺人嗎?」
「因為她顯然是精神病患。」
「絕大多數的精神病患不會殺人。」
「那麼,妳確實認為她是精神病患囉?」
歐唐娜遲疑了一下。「她看起來很像。」
「這麼說來,妳並不是那麼有把握。妳跟她見那麼多次面了,難道還是沒把握?」
「妳媽媽不光只是精神有問題。還有其他因素。而且,要判斷一個人是否犯罪,不能光看表面上的證據。」
「什麼意思?」
「妳剛剛說,妳已經知道她做了什麼事,或者說,知道她是因為什麼罪名被判刑的,不是嗎?」
「證據確鑿,已經足以定罪了。」
「嗯,確實有不少證據。加油站的攝影機拍到她的車牌。鐵橇上有那兩個女人的血跡。車子的後行李廂找到她們的錢包。不過,有一件事妳大概還不知道。」歐唐娜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檔案夾,遞給莫拉。「這是從維吉尼亞州的犯罪實驗室拿到的。艾曼爾提亞就是在那逮捕的。」
莫拉打開檔案夾,看到照片上有一輛白色轎車,上面掛著麻薩諸塞州的車牌。
「那就是艾曼爾提亞開的車。」歐唐娜說。
莫拉翻到下一頁,看到指紋證據的簡略描述。
「車子裡發現很多指紋。」歐唐娜說。「包括兩位被害人妮琪‧威爾斯和泰瑞莎‧威爾斯。後座安全帶的扣環上有她們兩個的指紋,意味著她們確實曾經上過車,坐在後座,而且扣上了安全帶。當然,方向盤和排檔桿上有艾曼爾提亞的指紋。」歐唐娜遲疑了一下,然後說:「不過,車子裡還有第四個人的指紋。」
「第四個人?」
「全在這裡。報告裡都有寫。儀表板的置物箱裡,兩扇門上,方向盤上,都發現第四個人的指紋。不過,那個人的身分卻一直沒有查出來。」
「那證明不了什麼。說不定是工人修車的時候留下的指紋。」
「有可能。現在妳再繼續往下看,看看毛髮和纖維的報告。」
莫拉翻到下一頁,看到上面寫著,後座發現金黃色的頭髮,比對後證實是妮琪‧威爾斯和泰瑞莎‧威爾斯的。「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們都知道被害人曾經上過車。」
「不過,等一下妳就會看到,前座都找不到她們的頭髮。想像一下,兩個女人車子拋錨了,被困在路邊,然後突然有人停車,讓她們搭便車。那麼,那兩個姊妹的舉動是什麼?她們兩個都坐到後座去了。感覺上似乎很沒禮貌,妳不覺得嗎?怎麼會讓車主一個人在前面開車呢?除非……」
莫拉抬頭看著她。「除非前座已經有人了。」
歐唐娜又靠回椅背上,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吧?偏偏審判的時候都沒有人問。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跑到監獄去,一次又一次,去看妳媽媽。我想搞清楚一件事,一件警察沒有發現的事:當時和艾曼爾提亞一起坐在前座的人,究竟是誰?」
「她沒有告訴妳嗎?」
「她沒有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莫拉瞪大眼睛看著她。「他?」
「我只是猜測。我並不確定是男是女。不過,我相信,艾曼爾提亞看到路上那兩個女人的時候,有人坐在她旁邊。有人幫她制伏了那兩個被害人。那個人力氣應該很大,足以幫她把那兩具屍體抬到小木屋裡,然後放火燒掉。」說到這裡,歐唐娜又停了一下。「艾爾思醫師,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那個人。那個人才是我想找出來的人。」
「妳到監獄去找艾曼爾提亞,找了那麼多次──竟然不是因為對她有興趣?」
「我對神經病沒興趣。我有興趣的是邪惡的人。」
莫拉瞪大眼睛看著她,心裡想:沒錯,妳確實會有興趣。妳很喜歡靠近那些邪惡的人,撩撥他們,品味那種滋味。妳有興趣的並不是艾曼爾提亞。她只是個媒介,能夠引導妳去找到妳真正渴望的目標。
「所以說,那個人是她的同夥。」莫拉說。
「我們還不能確定他的身分,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過,妳媽媽知道。」
「那麼,她為什麼不告訴妳他叫什麼名字?」
「問題就在這裡──她為什麼要隱瞞那個人的身分?她怕他嗎?還是想保護他?」
「不過,妳根本無法確定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妳只是發現了幾枚無法辨認身分的指紋,而且,那只是妳自己的揣測。」
「不只是揣測。真的有那個『怪獸』。」歐唐娜忽然又湊近她,說話的口氣忽然變得很親密,彷彿輕聲細語。「她在維吉尼亞州被逮捕的時候,曾經提到『怪獸』這兩個字。警察偵訊她的時候,她說的那句話是:『是怪獸叫我做的。』他叫她殺了那兩個女人。」
接下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客廳裡靜悄悄的,莫拉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聽起來像是一陣急如雨點般的小鼓聲。她嚥了一口唾液,然後說:「妳說過,她是精神分裂。她說她聽到有人在跟她說話。說不定那只是幻覺。」
「也有可能她說的那個人是真有其人。」
「那個『怪獸』?」莫拉勉強笑了一下。「說不定那只是她想像中的怪物。噩夢裡的怪物。」
「可是,那個怪物在車上留下指紋。」
「可是陪審團根本不當一回事。」
「他們不採信那項證據。審判的時候我人在現場。我相信檢察官一定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主謀,可是他卻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給這個精神程度異常的女人。因為,她是現成的人犯,是現成的代罪羔羊。」
「但她明明就是個瘋子,大家為什麼不放過她?」
「噢,大家都知道她是瘋子,也相信她會聽到奇怪的聲音,那個聲音可能真的在她腦海中吶喊,叫她把那個女人的頭骨打碎,燒掉她的屍體,可是,就算這樣,陪審團還是認定她應該有判斷是非對錯的能力。艾曼爾提亞是檢察官立功的最好機會,而陪審團也就順水推舟了。他們完全搞錯了。他們漏掉了真正的大魚。」說著,歐唐娜又靠回椅背上。「而天底下只有妳媽媽才知道他是誰。」
◆
莫拉把車子開進法醫大樓後面的停車場。已經快六點了,停車場上卻還停著兩部車──一部是吉間的藍色本田,另一部是柯斯塔醫師的黑色Saab。她忽然想到,今天一定有一具屍體比較麻煩,解剖到很晚。她忽然有一種罪惡感,因為今天本來是輪到她值班的,但她卻拜託同事代班。
她打開後門的鎖,走進大樓,走向她的辦公室。一路上都沒看到其他人。她的辦公桌上有兩個檔案夾。那正是她專程跑回來拿的。檔案夾上面黏著一張便條紙,上面是露易絲寫的一行字:妳要的檔案。她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第一個檔案夾。
那是泰瑞莎‧威爾斯的檔案。那個姊姊。檔案的封面寫著被害人的姓名、檔案號碼,還有驗屍日期。負責解剖的法醫是詹姆斯‧霍巴特。她不認得那個名字,不過,她忽然想到,她是兩年前才進入法醫部,而這份驗屍報告是五年前做的,所以,難怪她不認識。她翻開檔案,開始看霍巴特醫師驗屍過程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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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是營養充足健康良好的女性,年齡無法確定,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體重五十二公斤。透過牙齒X光攝影,已確認死者身分。指紋無法採取。注意:屍體的軀幹和四肢嚴重燒傷,皮膚和裸露的脫肉組織嚴重焦黑。基於某種不明原因,顏面部位和軀幹正面未受波及。衣物殘骸還附著在體表。Gap籃色牛仔褲的拉鏈和褲頭鈕釦均未解開。焦黑的白襯衫和胸罩也無鬆脫跡象。一氧化碳血紅素飽和值為最小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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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屍體遭到焚毀的時候,泰瑞莎‧威爾斯已經沒有呼吸了。從霍巴特醫師的X光片解讀中,看得出來死因非常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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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骨正面側面X光片顯示,右顱頂骨有粉碎性骨折,呈扁平狀態,有一片四公分寬的楔形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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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部的重擊極可能就是死因。
報告內容最底下有霍巴特醫師的簽名。莫拉注意到,那個簽名底下另外還有一個人名的英文字母縮寫。是露易絲。這份報告就是露易絲根據醫師的口述錄音聽寫打字的。這個部門,法醫來來去去,只有露易絲永遠不動如山。
莫拉飛快地翻過一頁又一頁,忽然看到一張解剖流程備忘錄,上面列出各部位X光片的清單,以及所有採集到的血液、體液和細微物質證物的清單。後面有一頁記載的是行政管理資料,上面列出了經手證物監管的所有人員,所有的個人物品,還有解剖過程中在場的人員。當年霍巴特的助理也是吉間。另外,當年在場觀看解剖的,還有一位費茲堡的警官,史威格特警官。
她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忽然停住了,沒有再往下翻。最後一頁是照片。她愣愣的看著照片中的影像。泰瑞莎‧威爾斯的手腳被燒得焦黑,軀幹的肌肉都露出來了,不過,她的臉卻奇蹟般的沒有燒到。那張臉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臉。莫拉心裡想:泰瑞莎‧威爾斯才三十五歲,而現在的我已經比她大五歲了。要是當年十一月,她車子的輪胎沒有破,要是她還活著,現在正好跟我同年。
她闔上泰瑞莎的檔案,伸手去拿另一個檔案夾。這次還是一樣,她把檔案夾拿在手上沒有馬上翻開,因為她忽然有點畏縮,不敢看檔案裡那些恐怖的內容。她忽然回想起一年前,她也曾經解剖過一具燒焦的女屍。當時,她走出實驗室之後,那股氣味還一直殘留在她的頭髮和衣服上,久久不散。後來,那整個夏天,她就一直沒有再去用後院的烤肉架,因為她實在忍受不了烤肉的味道。此刻,當她翻開妮琪‧威爾斯的檔案,她腦海中又浮現出昔日的記憶。她彷彿又聞到了那股氣味。
在前一個檔案裡,泰瑞莎的臉部幾乎沒有被燒到,但她妹妹妮琪就沒這麼幸運了。火神放過了泰瑞莎的臉,但它的怒火卻無情的呑噬了妮琪‧威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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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全身被燒得焦黑。胸部和腹部的肌肉都被燒成灰燼,露出內臟。頭顱腔和臉骨碎裂的創口也都暴露出來了。殘骸上沒有衣服的殘留物,不過,從X光片中看得出來,第六根肋骨的位置有金屬殘留物。可能是胸罩的金屬鉤釦。另外,恥骨的位置也有一小片金屬屑。腹部的X光片顯示出胎兒的骨骸。從頭骨的直徑看來,懷孕期應為三十六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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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絕對看得出來妮琪‧威爾斯懷孕了。只可惜,兇手並沒有因此手下留情。妮琪雖然身懷六甲,但她和她的寶寶一樣逃不過厄運,一樣成為森林中那堆骨骸灰燼的一部分。
她翻開檔案夾,開始看解剖報告,看到第二行,她忽然停住了,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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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光片顯示,胎兒右腿的脛骨、腓骨、胕骨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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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一個星號,還有幾個潦草的手寫字「詳附註」。她翻到附加頁,看到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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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三個月,死者的婦產科門診病歷顯示,胎兒有缺陷。妊娠第二期超音波檢查發現,胎兒的右腿逐漸消失,極可能是羊膜帶症候群所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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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有缺陷。死前好幾個月,妮琪‧威爾斯得知她的胎兒出生之後會少了右腿,但她還是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她決定要保住自己的寶寶。
接下來,很快就要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了。莫拉心裡明白,接下來要看的東西是很令人難受的。她有點擔心,看到那些照片,自己可能會吐出來,不過,她還是鼓起勇氣翻到最後一頁。她看到的是焦黑的四肢和軀幹。在這種情況下,女人是沒辦法漂亮的,也看不到懷孕期那種紅潤的臉色。她看到的,是一張骷髏頭的臉,彷彿戴著焦黑的面具,黑洞洞的眼眶死盯著她。鐵撬的重擊導致臉骨凹陷了一個洞。
這是艾曼爾提亞‧蘭克幹的。我的母親幹的。她打碎了她的頭骨,然後把屍體拖到那間小木屋裡。她把汽油澆在屍體上,點燃火柴,看到火光一閃,那一剎那,她是否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她是不是在焚毀的小木屋旁邊徘徊流連,深深吸幾口氣,享受頭髮和肌肉燒焦的臭味?
她實在受不了照片裡那種畫面了。她闔上檔案夾。這時候,她注意到辦公桌上還有兩個很大的X光片的封套,於是就拿起來走到燈箱前面,把片子抽出來夾在上面。那是泰瑞莎‧威爾斯頭部和頸部的X光片。她把開關打開,燈箱忽然亮起來,幽靈般的骨頭影像立刻顯現出來了。跟照片比起來,X光片看起來舒服多了,比較不會想吐。X光片裡看不到肌肉,屍體看起來就比較沒那麼可怕了,每一具骨骸看起來都一樣。此刻,燈箱上的影像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女人的影像。不管是你親愛的人,或是陌生人,看起來都一樣。她看著破碎的頭顱腔,看著嵌進頭骨裡那塊三角形的痕跡。那並非不經意的一擊。那必定是用盡全力的一擊,狠狠的一擊,鐵撬尖端才有可能在頭蓋骨頂上鑿出這麼深的痕跡。
她把泰瑞莎的片子拿下來,然後拿起另一個封套,抽出裡面的兩張X光片,夾在燈箱上。上面是另一具頭骨──妮琪的頭骨。跟她姊姊一樣,妮琪也是頭部受到重擊,不同的是,她的傷口是在頭部正面,鐵撬頭深深陷進額骨裡。看眼眶破裂的程度,可以想像當時她的眼球也破了。當時,妮琪一定是眼睜睜地看著那根鐵撬迎面打過來。
莫拉把那兩張頭骨的X光片取下來,換上另外兩張。那分別是妮琪的脊椎和骨盆。雖然肌肉已經燒毀了,但骨骼看起來完好無缺。從X光片上看起來,胎兒的骨骼和骨盆是重疊的。雖然大火焚燒之後,母親和胎兒都燒成了焦黑,黏成一團,不過,從X光片上,莫拉還是看得出來,這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兩具骨骸,兩個被害人。
除此之外,她還看到了別的東西:一條白白亮亮的斑紋。雖然X光片裡不同層次的陰影互相糾纏重疊,但那條白白亮亮的斑紋看起來還是非常顯眼。那條小斑紋在妮琪‧威爾斯的恥骨上細得像針一樣。那是一個小金屬破片嗎?會不會是衣服上殘留的東西黏在燒焦的皮膚上──拉鏈上的小鐵片,或是一個小鉤釦?
莫拉把手伸進封套裡,掏出另一張X光片。那是軀體的側面照。她把片子夾在正面照旁邊。側面照上一樣看得到那條小斑紋,不過,從這個角度看來,它並不是附著在骨盆表面,而是卡在骨頭裡。
她把妮琪封套裡所有的X光片全部掏出來,夾在燈箱上,兩張一組。剛剛霍巴特醫師在報告裡提到,死者胸部有一塊金屬殘留物。現在,莫拉在胸部X光片上看到那塊東西了。那是一個金屬環,應該是胸罩的鉤釦。從胸部側面照上,很明顯看得出來那個金屬環附著在皮肉組織上。接著,她又把骨盆X光片夾上去,凝視著妮琪‧威爾斯恥骨裡那條金屬斑紋。雖然霍巴特的報告裡有提到那條斑紋,可是在報告的結論裡並沒有進一步說明。說不定他以為那無關緊要。事實上,光是看到被害人身上那種恐怖的傷害,他會忽略這種小地方,並不令人意外。
當年霍巴特解剖的時候,助理是吉間,那麼,說不定他還記得這個案子。
她走出辦公室,沿著樓梯間走下去,推開那道雙扇門,走進解剖室。解剖室裡已經沒人了,櫃檯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顯然大家都已經下班了。
「吉間?」她喊了一聲。
她穿上鞋套,走進解剖室,從空蕩蕩的解剖檯旁邊走過去,然後又推開另一道雙扇門,走進輸送間,然後再推開另一扇門,朝裡面的冷藏庫瞄了一眼,結果只看到兩張輪床擺在一起,上面躺著兩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
她關上門,在輸送間裡站了一會兒,豎起耳朵仔細聽,聽聽看有沒有什麼聲音,看看大樓裡是不是還有人在。結果,她只聽到冷藏櫃的嗡嗡聲,還有外面街上隱隱約約的救護車警笛聲。
柯斯塔和吉間一定是下班回家了。
十五分鐘後,她走出大樓,發現那輛Saab和Toyota都已經不在了,停車場裡只剩下她自己那輛Lexus,還有幾部運屍車。運屍車車身上噴了一行字:麻州法醫部。天色已經黑了,她的車孤零零地籠罩在街燈昏黃的光暈裡。
泰瑞莎和妮琪的影像依然纏繞在她腦海中。她一邊朝那輛Less走過去,一邊提心吊膽地看著四周的陰影,豎起耳朵聆聽四周的聲音,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距離車子剩下不到幾步的時候,她忽然愣住不動了,瞪大眼睛看著乘客座的車門,頸後寒毛直豎,手一鬆,手上的檔案夾滑落到地上,文件四散撒了滿地。
閃閃發亮的車身上出現三道平行的爪痕。
趕快跑。趕快進去。
她猛一轉身,飛快的跑回大樓前面,站在上了鎖的門口,拚命在身上摸索找鑰匙。鑰匙呢?到底是哪一把?後來,她終於找到了,立刻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推開門衝進去,然後立刻把門關上,身體靠在門上,用力頂住,彷彿怕有人撞進來。
大樓裡空蕩蕩的,靜悄悄的,她甚至聽得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她沿著走廊跑回辦公室,然後把自己鎖在裡面。這時候,看著四周熟悉的東西,她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手也不再發抖了。她走到辦公桌前面,拿起電話,打給珍‧瑞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