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樹蔭蔽天。樹枝被雨水淋濕後變得很重,往下垂彎。那棟小屋被籠罩在深深的樹蔭下,感覺上彷彿畏縮樣。上禮拜莫拉初次見到那棟小屋的時候,只是感覺有點陰沉,就像是一個小箱子被咄咄逼人的森林團團圍住了。可是現在,她坐在車子裡看著那棟小屋,忽然覺得窗戶彷彿變成了一雙眼睛,用一種惡毒的眼神瞪著她。

  「這裡就是艾曼爾提亞小時候住的地方。」莫拉說。「安娜應該沒費什麼功夫就追查到這裡了。她只要找到艾曼爾提亞高中的資料,就查得到了。要不然,只要去找一本從前的電話簿,查查蘭克這個姓,一樣也查得到。」她轉頭看看瑞卓利。「那個房屋仲介克勞森小姐告訴我,安娜特別指名要租這棟房子。」

  「這麼說來,安娜一定知道艾曼爾提亞從前住在這裡。」

  莫拉心裡想:就像我一樣,安娜也渴望查出我們母親的身家背景。那個女人把我們生下來,卻又拋棄了我們。安娜一定很想了解一下,她是什麼樣的人。

  滂沱大雨打在車頂上,雨水沿著擋風玻璃往下流瀉,彷彿一片明亮的水幕。

  瑞卓利拉上雨衣的拉鏈,拉上兜帽。「好了,我們進去看看吧。」

  她們穿越滂沱的雨幕,搖搖晃晃沿著階梯跑上門廊,然後抖掉雨衣上的雨水。莫拉剛剛已經先去過仲介公司的辦公室,跟克勞森小姐拿了鑰匙。現在,莫拉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一開始鑰匙轉不動,彷彿門鎖在抗拒,說什麼都不讓她們進去。後來,轉了半天,門終於打開了。推開門的時候,門板發出嘎吱一聲,彷彿在做最後的掙扎。

  屋子裡比她印象中更陰森,更幽暗,彷彿會令人產生幽閉恐懼症。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酸酸的霉味,彷彿外頭的濕氣滲透牆壁擴散進來,附著在窗簾上、家具上。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客廳裡瀰漫著陰森森的光暈。她心裡想:這棟房子彷彿不希望我們進來,不想讓我們知道它的祕密。

  她碰了一下瑞卓利的手臂。「妳看。」她指著那兩根門閂和黃銅鏈條。

  「新裝的鎖。」

  「那是安娜裝的。妳一定會覺得奇怪,對不對?她是怕誰闖進來呢?」

  「如果她怕的不是查爾斯‧卡塞爾,那麼……」瑞卓利走到客廳窗口,看著外頭的樹葉形成一片厚厚的天幕,雨水不斷滴落。「這地方真是徹底的與世隔絕,看不到半個鄰居,四周除了樹,別的什麼都沒有。換成是我,我也會多裝幾道鎖。」說著,她很不安的笑了一下。「知道嗎,我一直都不喜歡這種森林。當年念高中的時候,我們一票朋友跑去露營。我們開車到新罕布夏州,圍著營火鋪睡袋。結果我根本睡不著,心裡一直在想:天曉得森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偷看我們?會不會躲在樹上?會不會躲在矮樹叢裡?」

  「來吧。」莫拉說。「我要帶妳去看看房子裡別的地方。」她帶著瑞卓利走到廚房,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日光燈發出一陣嗡嗡聲,閃了幾下,然後亮了起來。在耀眼的燈光下,地上老舊的油布毯無所遁形,每一條裂痕每一道皺褶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著老舊發黃的油布毯,看著上面那黑白相間的西洋棋盤圖案,忽然想到,這麼多年來,不知道有多少牛奶灑在地上,不知道鞋子底下夾帶了多少泥巴踩進來,這一切都曾經在地面上留下細微的痕跡,日積月累。還有什麼東西曾經滲進那些空隙和裂縫裡?昔日曾經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留下了痕跡?

  「這裡也有全新的多段鎖。」瑞卓利站在後門門前說。

  莫拉走到地窖門口。「這就是我要妳看的東西。」

  「另一道門閂嗎?」

  「沒錯。不過妳看到了嗎?這道鎖有多髒多舊。那不是新裝的。這道門閂已經很久很久了,克勞森小姐告訴過我,二十八年前她在拍賣會上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就有這道鎖了。這件事實在有點奇怪。」

  「什麼奇怪?」

  「這扇門後面就是地窖,而且不會通到別的地方。」她看著瑞卓利說。「換句話說,裡面是一個死角。」

  「怎麼會有人要鎖這種門呢?」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

  瑞卓利打開那扇門,黑漆漆的底下忽然襲來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噢,老天。」她喃喃嘀咕著。「我實在很不想走到地窖裡去。」

  「妳頭頂上有一條開電燈的鍊子。」

  瑞卓利伸手拉了一下鍊子,燈泡忽然亮起來,昏暗的燈光灑在窄窄的階梯上,但底下還是籠罩在一團陰影中。「妳確定這間地窖沒有另外的出口嗎?」她瞄瞄底下那團陰影,然後又問。「底下是放煤炭的嗎?還是幹什麼的?」

  「我在屋子外面檢查過,可是根本沒看到外面有什麼門可以通到地窖。」

  「妳有下去過嗎?」

  「好像沒那個必要。」但現在有必要了。

  「好吧。」瑞卓利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型小手電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該下去看看了。」

  她們一步步往樓下走,樓梯板嘎吱作響。燈泡在頭頂上晃來晃去,投射在地上的陰影也跟著晃來晃去。瑞卓利走得很慢,每跨出一步之前,都要先試試樓梯能不能撐得住她的體重。莫拉從來沒看過瑞卓利什麼時候這麼謹慎,這麼小心翼翼。看到她那副模樣,莫拉自己也開始提高警覺。後來,她們終於走到樓梯最底下。她們回頭看看上面的門,忽然覺得廚房彷彿變得好高好遙遠,彷彿是另一個時空。

  地窖這邊的燈泡燒掉了。瑞卓利用手電筒掃射地面。雨水從外面滲進來,硬邦邦的泥土地面感覺很潮濕。手電筒照到一堆油漆罐,還有一團捲起來的地毯靠在牆上,看起來好像已經快要爛掉了。牆角有一個長長的條板箱,裡頭裝滿了客廳壁爐引火用的小乾柴。這裡幾乎沒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剛剛站在上面的樓梯口,莫拉感覺地窖裡彷彿有一種隱隱的威脅,但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杞人憂天。

  「嗯,妳說得沒錯。」瑞卓利說。「這裡似乎沒有別的出口。」

  「意思是,上面的門閂根本就沒什麼道理。除非……」這時候,瑞卓利手電筒的光束忽然停在遠遠的那面牆上。

  「那是什麼?」

  瑞卓利走到地窖的另一頭,站在那裡仔細打量。「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這是用來幹什麼的?」

  莫拉慢慢靠近,看到瑞卓利手電筒照的地方,那一剎那,她忽然感覺背脊竄起一股寒意。牆面是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有一個鐵環。剛剛瑞卓利問,這是用來幹什麼的?莫拉忽然想到這是做什麼的了。那一剎那,她腦海中開始浮現出某些畫面,不自覺地開始往後退。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地窖。這是一座地牢。

  這時候,瑞卓利的手電筒猛然朝向上面。「屋子裡有人。」她壓低聲音說。

  莫拉聽得到自己心臟怦怦狂跳,同時,她也聽到頭頂上的地板嘎吱作響,聽到房子裡到處都是沉重的腳步聲。腳步聲慢慢靠近廚房,接著,突然有一個人形的黑影出現在樓梯口,一道手電筒光束照向下面。那光束好刺眼,莫拉什麼都看不見了,不自覺地轉頭避開。

  「艾爾思醫師嗎?」那個人喊了一聲。

  莫拉瞇起眼睛看向那道光。「我看不到你。」

  「我是葉慈警官。鑑識科的人也剛到。在他們動手之前,妳要先帶我們到處看看嗎?」

  莫拉長長吁了一口氣。「我們上來了。」

  莫拉和瑞卓利一走到樓上,立刻就看到四個人站在廚房。其中柯索警官和葉慈警官莫拉先前在那片空地上就已經見過他們了。另外兩個是鑑識科的人,他們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一個叫彼得,一個叫蓋瑞。他們輪番和莫拉她們握握手。

  葉慈說:「看起來,好像有點像尋寶,是不是?」

  「不敢保證一定找得到什麼東西。」莫拉說。

  兩個鑑識科的人在廚房裡到處打量,檢查地板。「這張油布毯真是夠破爛的。」彼得說。「這是哪個年代的房子?」

  「薩德勒夫婦是四十五年前失蹤的。事後嫌犯可能還是一直和她表哥住在這裡。他們搬走之後,房子空了好幾年,後來才被拍賣掉。」

  「四十五年前?嗯,這油布毯看起來差不多就是這麼舊。」

  「據我所知,客廳的地毯就沒那麼舊了,大概是二十幾年前的。」莫拉說。「我們要先把油布毯拿掉,然後才能檢查地板。」

  「我們從前也做過這種檢查,不過從來沒碰過十五年以上的老東西。今天要破紀錄了。」說著,彼得瞄了廚房的窗戶一眼。「至少還要再過兩個鐘頭才會天黑。」

  「那我們就先從地窖開始吧。」莫拉說。「底下已經夠黑了。」

  接著,大家都跑到廂型車那邊去,把各種裝備搬出來:攝影機、照相機、三角架、防護裝備箱、噴霧罐、蒸餾水,還有一個圓頂盒,裡面裝著各種瓶子和化學藥品。另外還有電線和手電筒。他們沿著窄窄的樓梯把那些裝備搬到地窖下面去。六個人再加上那些裝備,地窖裡突然顯得很擁擠。才半個鐘頭之前,莫拉還覺得這間地窖陰森森的,感覺很不安,而現在,當她看著那幾個男人按部就班的架起三角架,拉開捲軸電線,她忽然不覺得地窖有什麼可怕了。這裡也不過就是石牆和硬土地面圍繞而成的一個潮濕的空間。這裡不會有什麼鬼怪。

  「不知道行不行。」彼得一邊把海狗棒球隊球帽轉過來反戴,嘴裡一邊說。「這裡是泥巴地面,鐵的成分一定很多。用儀器偵測,可能到處都會有金屬反應,會很難解讀的。」

  「我比較感興趣的是牆壁。」莫拉說。「牆上的污痕,還有噴濺的形狀。」說著,她指向那塊有鐵環的花崗岩。「我們先從這面牆開始。」

  「我們要先拍一張測量基準畫面。來,我先把三角架架起來。柯索警官,能不能麻煩你把尺規固定在牆上?那是冷光尺,可以當作測量的參考座標來用。」

  莫拉看著瑞卓利。「珍,妳應該到樓上去,他們要開始調配冷光劑了,妳最好還是不要聞到那種東西。」

  「那應該是無毒的吧?」

  「妳最好還是不要冒險。別拿寶寶開玩笑。」

  瑞卓利嘆了口氣。「是啊,好吧。」說著,她慢慢走上樓梯。「可是我真捨不得錯過煙火秀。」說完,她就把門關上了。

  「老天,她不是早就該請產假了嗎?」葉慈說。

  「她還有六個禮拜才會生。」莫拉說。

  有個鑑識科的人笑起來。「她就像電影《冰雪暴》裡那個大肚子的女警察一樣,對不對?跑都跑不動,怎麼追得到壞人呢?」

  這時候,他們忽然聽到瑞卓利隔著地窖的門大喊:「喂!也許我真的跑不動,但我耳朵可沒聾!」

  「而且她身上還有槍。」莫拉說。

  柯索警官說:「好了,我們可以開工了嗎?」

  「箱子裡有口罩和護目鏡。」彼得說。「來吧,傳過去,每個人都拿一副。」

  柯索拿了一個口罩和一副護目鏡給莫拉。她戴上口罩和護目鏡,而蓋瑞已經把溶液倒進瓶子裡,開始測量劑量了。

  「我要從韋伯氏預備程序先開始。」他說。「敏感度比較高,不過我覺得比較安全。這玩意兒對皮膚和眼睛的刺激性很強。」

  「你要用那種儲存溶液來混合嗎?」莫拉問。隔著口罩,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

  「沒錯,我們實驗室的冰箱裡平常都有準備那玩意兒。到了現場就把那三種藥劑加上蒸餾水混在一起。」說著,他蓋上瓶子,用力搖了幾下。「這裡有誰戴隱形眼鏡?」

  「我有。」葉慈說。

  「那麼,警官,你最好先出去。戴隱形眼鏡,眼睛會更敏感。就算戴著護目鏡,你的眼睛還是一樣會受不了的。」

  「不用,我想留在這裡看。」

  「好吧,那等一下我們開始噴的時候,請你退後一點。」說著,他拿著瓶子,搖了最後一下,然後就把瓶子裡的溶液倒進噴霧罐。「好了,要開工了。我要先拍張照片。警官,麻煩你走開一下,不要站在牆邊。」

  柯索立刻站到旁邊去,於是,彼得按了一下快門。閃光燈閃了一下,相機拍了一張牆壁的測量基準畫面。等一下他們就要開始在牆上噴灑感光劑了。

  「現在要關燈嗎?」莫拉問。

  「等蓋瑞先站到位置上再關。等一下燈一暗,走動一定會跌倒。所以,每個人先選定一個位置站好,可以嗎?只有蓋瑞可以走動。」

  蓋瑞走到牆邊,舉起裝著感光劑的噴霧罐。他戴著面罩和護目鏡,看起來好像殺蟲公司的工人,準備噴死那些討人厭的蟑螂。

  「好了,艾爾思醫師,請關燈。」

  莫拉把手伸到旁邊的照明燈上,按掉開關。整間地窖裡立刻陷入一片漆黑。

  「噴吧,蓋瑞。」

  這時候,他們開始聽到噴霧罐發出一陣嘶嘶聲,黑暗中忽然瀰漫著無數藍藍綠綠的小光點,乍看之下有如滿天繁星。接著,一片漆黑中,他們看到一個鬼魅般的圓圈慢慢浮現,彷彿懸浮在半空中。是那個鐵環。

  「說不定上面根本就沒有血。」彼得說。「感光劑對很多東西都有反應。比如說,鐵鏽、金屬、漂白劑。所以,不管那個鐵環上面有沒有血,說不定它自己本來就會發亮。好了,蓋瑞,我要拍照了,你能不能站旁邊一點?曝光時間四十秒,所以,大家站好不要動。」後來,過了好久,快門終於跳起來了。大家聽到他說:「艾爾思醫師,請開燈。」

  莫拉在黑暗中摸索那盞照明燈的開關,後來,燈終於亮了,她仔細看著那面石牆。

  「你看怎麼樣?」柯索問。

  彼得聳聳肩。「沒什麼特別的。一定會有不少假的陽性反應。那些石牆上一定會沾到不少泥沙。我們再試試另外那幾面牆壁,不過,除非你們看得到手印或是整片血跡,否則的話,這樣的環境想驗出血跡,恐怕沒那麼容易。」

  這時候,莫拉發現柯索在看他的手錶。這兩位緬因州的州警要開車回家,得開上很長一段路。所以,她看得出來,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好了,繼續吧。」他說。

  彼得把三角架搬到另一面牆前面,然後調整照相機的焦距。接著,他按下快門,閃光燈一亮,又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說:「關燈。」

  剎那間,地窖裡又陷入一片漆黑。

  噴霧罐又開始嘶嘶作響。當感光劑對石牆上的氧化鐵起反應的時候,黑暗中又浮現出更多藍綠色的奇妙光點,彷彿一隻隻的螢火蟲在黑暗中閃爍。蓋瑞在牆上噴了一個大弧形,黑暗中彷彿又浮現出更多的星星,不過,由於他的身體在牆壁前面移動,乍看之下彷彿滿天繁星被一個人形的黑影擋住了。這時候,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巨響,那團黑突然往前倒。

  「哎呀。」

  「怎麼了,蓋瑞?你沒事吧?」葉慈問。

  「我的小腿肚好像撞到什麼東西。可能是樓梯吧。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接著,他忽然輕聲說:「喂,老兄,你們看看這個。」

  他往旁邊一站,大家忽然看到一片藍藍綠綠的光暈懸浮在地面上,彷彿一團幽靈。

  「這是什麼鬼東西?」柯索問。

  「開燈!」彼得喊了一聲。

  莫拉把燈打開,那團藍綠色的光暈立刻就消失了,而剛剛出現光暈的地方,就是那座木頭階梯最下面那一層。階梯通往上面的廚房。

  「就在階梯上。」蓋瑞說。「剛剛我絆倒的時候,有些感光劑不小心噴在階梯上。」

  「我先把照相機移到這邊來架好。然後,你就沿著樓梯往上走。不過,等一下關了燈,你有辦法摸黑爬上去嗎?」

  「不知道。如果走得夠慢──」

  「然後你再走下來,邊走邊噴。」

  「不好,不好,我覺得還是從底下開始,一邊往上爬一邊噴比較好。摸黑下樓梯感覺有點恐怖。」

  「隨你。你覺得怎麼順手就怎麼噴吧。」這時候,照相機的閃光燈又閃了一下。「好了,蓋瑞,測量基準畫面拍好了。準備好了你就開始吧。」

  「好了,醫師,妳可以關燈了。」

  莫拉立刻把燈關掉。

  接著,噴箱罐噴出一團霧狀的感光劑,他們又聽到一陣嘶嘶聲。靠近地面的高度,一片藍綠色的光暈浮現了,再往上,又是另一片,彷彿一灘朦朧的水池。他們聽到蓋瑞戴著口罩那種濃濁的呼吸聲,也聽到他一層一層爬上樓梯,邊爬邊噴,樓梯板嘎吱作響。他每爬上一層階梯,感光劑就會在樓梯板上噴出一灘光暈。

  那是血沿著階梯往下流,像瀑布一樣。

  她心裡想:一定是這樣,不可能是別的。每一層階梯上都有血跡,而樓梯板邊緣看得到血往下流的痕跡。

  「老天。」蓋瑞喃喃嘀咕著。「最上面這一層更亮。看起來好像是從廚房流過來的,從門縫底下滲進來,滴到樓梯板上。」

  「好了,大家都不要動,我要拍照了,四十五秒。」

  「現在,外面的天色大概已經夠黑了吧。」柯索說。「我們可以開始測試房子裡別的地方了。」

  他們拖著那些裝備從樓梯走出來的時候,瑞卓利正在廚房裡等他們。「看起來底下的煙火秀還滿熱鬧的。」她說。

  「接下來外面還會有更精采的。」莫拉說。

  「好了,現在你要從哪邊開始噴灑呢?」彼得問柯索。

  「就從這裡開始。最靠近地窖門口的地板上。」

  這一次,電燈關掉的時候,瑞卓利並沒有走出廚房。她退後了幾步,遠遠看著感光劑噴在地板上。緊接著,他們腳邊開始浮現出一種幾何圖案的光暈。那是很久以前附著在油布毯上的血跡,整片看起來很像某種藍綠色的西洋棋盤,彷彿那片西洋棋盤上燒起一種藍色的火焰,蔓延了一大片。接著,藍色的火焰開始延燒到牆壁上,噴濺的範圍非常廣泛,亮亮的小光點形成一個個圓弧形。

  「開燈。」葉慈說。於是,柯索按下開關。

  那些噴濺的痕跡忽然不見了。他們愣愣地看著藍色光暈消失的廚房牆壁,看著破油布毯黑白相間盤圖案。此刻,他們看不到恐怖的跡象,看到的,只是一間陳舊發黃的廚房和老舊的電器。然而,就在片刻之前,眼前這個地方四面八方濺滿了血跡,彷彿是一種無形的哭喊。

  莫拉凝視著牆壁,而剛剛牆上那些血跡的影像依然深深烙印在她腦海中。「這是動脈血液噴濺的痕跡。」她輕聲說。「這裡就是殺人現場。他們就是死在這裡。」

  「可是妳剛剛也看到了,地下室裡也有血啊。」瑞卓利說。

  「那是在階梯上。」

  「好吧,既然牆壁上濺滿了動脈噴出來的血,所以說,我們可以確定,至少有一位死者是在這間廚房裡遭到殺害的。」瑞卓利在廚房裡踱來踱去,當她低頭盯著地板時,亂七八糟的捲髮立刻就遮住了她的眼睛。「那麼,還有沒有別人在這裡被殺?這裡的血真的全部都是薩德勒夫婦的血嗎?」

  「確實該查一查。」

  這時候,瑞卓利慢慢靠近地窖門口,打開門,盯著底下黑漆漆的階梯,在那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莫拉。「地窖裡的地面是泥土。」

  好一會兒,大家都沒說話。

  接著,蓋瑞開口了。「車上有一具透地雷達。兩天前我們才剛用過,在馬基亞斯那邊的一座農場裡。」

  「去拿進來吧。」瑞卓利說。「我們來看看地底下埋了些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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