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喬伊絲‧歐唐娜醫師走進重案組的會議室,那副架式彷彿她是這個部門裡的大人物。她身上那套名牌套裝的價格,大概相當於瑞卓利一整年的置裝費。她的身材本來就已經很修長了,再加上那雙三寸高跟鞋,顯得更是高䠷。她坐下的時候,現場有三個警察眼睛盯著她看,但她卻沒有顯露出絲毫不安。她很懂得如何掌控現場的氣氛。雖然瑞卓利很厭惡這個女人,但她還是不得不羨慕她的本事。

  顯然,她們兩個互相都看不順眼。歐唐娜冷冷地瞄了瑞卓利一眼,然後再看看巴瑞‧佛斯特,最後,她終於全神貫注的看著馬凱特隊長。他就是重案組組長。歐唐娜從來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小嘍囉身上。

  「隊長,我還真沒想到你們會請我過來。」她說。「你們『施洛德廣場』很難得會請我來。」

  「這是瑞卓利警官的建議。」

  「以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來看,這就更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瑞卓利心裡想:以我和妳之間的關係來看,我們根本就是死對頭。我要逮住那些怪物,而妳卻要幫他們辯護。

  「不過,我在電話裡和瑞卓利警官提到過。」歐唐娜繼續說。「除非你們告訴我,否則我是不會幫你們的。也就是說,如果你們希望我幫忙找到那個『怪獸』,那麼,你們就必須讓我分享你們的情報。」

  瑞卓利把桌上的檔案夾用力一推。檔案夾滑過桌面,滑到歐唐娜面前。這就是瑞卓利的答覆。「這是伊利亞,蘭克的資料。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查到這些。」那位精神科醫師立刻伸手去拿檔案夾。那一剎那,瑞卓利看到她眼中射出一種如飢似渴的光芒。歐唐娜這輩子活著就是為了這個:親眼看看怪獸,找機會親近邪惡的核心。

  歐唐娜翻開檔案夾。「這是他中學的資料。」

  「這是在法克斯港找到的。」

  「他的智商一百三十六,可是成績平平。」

  「典型的不用功的學生。」檔案裡,老師對他的評語是:只要他肯認真,成就會很驚人。只不過,他絕對無法想像,伊利亞‧蘭克日後的成就會驚人到什麼地步。「自從母親過世之後,是爸爸雨果把他帶大的。他爸爸什麼工作都做不久,顯然嗜酒如命,整天泡在酒缸裡。後來,伊利亞十八歲那年,他死於胰臟炎。」

  「所以說,艾曼爾提亞就是在這個家庭裡長大的。」

  「沒錯。她媽媽過世之後,她只好跑來投靠她舅舅。沒有人知道她的親生父親是誰。所以,這就是法克斯港鎮蘭克一家人的背景。一個整天醉醺醺的舅舅,一個反社會傾向的表哥,再加上一個長大之後精神分裂的小女孩。」

  「妳剛剛說,伊利亞有反社會傾向?」

  「他活埋了自己的同班同學,如果這不叫反社會,那妳還能夠怎麼形容?說他是為了好玩嗎?」

  歐唐娜翻到下一頁。正常人看到下一頁的內容,臉上一定會出現恐懼的表情,可是這位精神科醫師卻顯得很著迷。

  「他活埋的那個女孩子才十四歲。」瑞卓利說。「艾莉絲‧羅絲剛轉到那間學校沒多久。她的聽力有點問題,所以才會被班上另外那些孩子欺負。或許這也就是為什麼伊利亞會找上她。因為她很脆弱,很容易對付。他邀她一起回他家,然後帶她到森林裡,把她推進他事先挖好的一個土坑裡,然後用木板把洞口封起來,在上面堆石頭。後來,有人問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說他只是開玩笑,想嚇嚇她。不過,我認為他一開始就是真的想殺她。」

  「報告上說,那個女孩子後來被救出來了,沒有受到傷害。」

  「沒有受到傷害?真的嗎?」

  歐唐娜抬頭看了她一眼。「至少她沒死。」

  「後來,有整整五年時間,她罹患了重度憂鬱症和突發性焦慮症,長期接受治療。一直到了十九歲那一年,她在浴缸裡割腕自殺。在我看來,她等於是伊利亞‧蘭克害死的。她是他的第一個被害人。」

  「妳能夠證明他還殺過其他人嗎?」

  「四十五年前,有一對夫妻在肯尼邦港失蹤。羅伯‧薩德勒和凱倫‧薩德勒。當時,凱倫‧薩德勒懷有八個月的身孕。上個禮拜,我們找到了他們的骨骸,而發現骨骸的地點,就是伊利亞活埋艾莉絲‧羅絲的地點。我認為薩德勒夫婦是伊利亞殺的。是他和艾曼爾提亞聯手殺害的。」

  歐唐娜一動也不動,彷彿她忽然停止呼吸了。

  「歐唐娜醫師,妳是第一個提出這種看法的人。」馬凱特隊長說。「妳說艾曼爾提亞有一個同夥,她稱之為怪獸。而且,妳還說,有人幫她殺了妮琪‧威爾斯和泰瑞莎‧威爾斯。這就是妳告訴艾爾思醫師的,對不對?」

  「沒有人相信我的看法。」

  「現在我們相信了。」瑞卓利說。「我們認為,那個怪獸就是她的表哥伊利亞。」

  歐唐娜揚起眉毛,臉上的表情似乎覺得很好玩。「表兄妹殺人狂。」

  「這應該不是歷史上第一對表兄妹殺人狂。」馬凱特特別強調。

  「沒錯。」歐唐娜說。「『山腰絞人魔』肯尼斯‧貝昂奇和安哲羅‧布諾①,他們就是一對堂兄弟。」

  ①二十世紀七〇年代南加州著名變態殺手,凌虐並謀殺多名女孩。

  「所以說,在表兄弟姊妹同夥殺人狂這方面。」馬凱特說。「他們還是有前輩的。」

  「這應該不用我來幫你們上課了。」

  「不過,妳是第一個發現『怪獸』的人。」瑞卓利說。「妳一直在調查他,一直想透過艾曼爾提亞找到他。」

  「可是我並沒有找到他。所以說,我實在看不出來自己哪有辦法幫你們找到他。而且,警官,既然妳並不重視我的研究,我實在搞不太懂妳找我來這裡幹什麼。」

  「我知道艾曼爾提亞告訴過妳很多事。我昨天去找她的時候,她什麼話也不說。可是,警衛告訴我,她會跟妳說話。」

  「她是我的病人,我們之間的談話內容必須保密。」

  「不過,她的表哥並不是妳的病人。他是我們要找的嫌犯。」

  「呃,那你們知不知道,他上一次出現的地點是什麼地方?你們一定掌握到什麼情報了,才有辦法著手吧。」

  「目前我們手頭上幾乎沒有任何資料。我們不知道這幾十年來他究竟在什麼地方。」

  「那你們能夠確定他還活著嗎?」

  瑞卓利嘆了口氣。「沒辦法。」

  「算算時間,他現在應該將近有七十歲了吧?到了這把年紀,就算是連續殺人狂,恐怕也沒力氣再殺人了吧?」

  「艾曼爾提亞已經六十五歲了。」瑞卓利說。「可是,她還是殺了泰瑞莎‧威爾斯和妮琪‧威爾斯。她了她們的頭骨,把汽油倒在她們的屍體上,然後放一把火燒掉。還有人懷疑不是她幹的嗎?」

  歐唐娜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她看著瑞卓利,看了好一會兒。「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波士頓警方要追查伊利亞‧蘭克呢?這是很久以前的謀殺案,而且,那個案子甚至不是你們轄區的案子。你們為什麼這麼有興趣?」

  「因為那可能跟安娜‧李奧尼的兇殺案有關聯。」

  「怎麼說?」

  「安娜遭到殺害之前,曾經問過艾曼爾提亞很多問題。說不定她知道了太多內幕。」瑞卓利又把另一個檔案夾推到歐唐娜面前。

  「這是什麼?」

  「聯邦調查局犯罪資料中心,妳應該很熟吧?那裡保留了近一百年來所有的失蹤人口資料。」

  「沒錯,我知道國家犯罪資料中心。」

  「我們請他們幫:尋一筆資料,關鍵字是『女性』和『懷孕』。那份檔案就是他們搜尋的結果,包括從一九六〇年代到目前為止,美國本土所有懷孕的失蹤女性。」

  「你們為什麼要鎖定懷孕的女性?」

  「因為妮琪‧威爾斯當年懷孕九個月。凱倫‧薩德勒懷孕八個月。妳應該看得出她們有什麼共同點了吧?」

  歐唐娜翻開檔案夾,看到好幾張電腦列印名單。她抬起頭來看著瑞卓利,一臉驚訝。「總共有好幾十個人。」

  「美國一年有好幾千個人失蹤,所以,就算每年偶爾有幾個懷孕的女性失蹤,從整體數字看來,數量上微不足道,並不足以構成警訊。不過,如果以每個月一個女人失蹤來算,四十年加起來,數量就很驚人了。」

  「那麼,妳有沒有查到,這些失蹤人口案件和艾曼爾提亞‧蘭克和她表哥有什麼關聯?」

  「這就是我們打電話請妳來的原因。妳和她見過十幾次面,那麼,她有沒有告訴過妳她去過哪些地方?住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樣的工作?」

  歐唐娜忽然闔上檔案夾。「妳是要我違法洩露病人的機密嗎?我怎麼可以告訴妳呢?」

  「因為殺人案還在持續發生。兇手還在殺人。」

  「我的病人不可能殺人。她在牢裡。」

  「可是,她的同夥並沒有在牢裡。」瑞卓利忽然彎腰靠過去,湊近那個女人。她極度厭惡歐唐娜,可是現在她卻需要她幫忙。她拚命壓抑自己的情緒。「妳對那個怪獸很著迷,對不對?妳不是很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情嗎?妳不是很想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不是很想知道他為什麼會殺人嗎?妳不是很想知道所有的細節嗎?這就是為什麼妳應該幫我們把他找出來。這樣一來,妳的生涯中又可以多一樣戰利品了。」

  「說不定我們兩個都猜錯了,會不會?說不定怪獸只是我們兩個一廂情願的想像。」

  瑞卓利看了佛斯特一眼。「麻煩你把那台投影機打開好嗎?」

  佛斯特調整了一下投影機的角度,打開開關。在這個電腦和Power Point的年代,透明片投影機簡直就像是石器時代的古董了。不過現在,這個古董可以立刻派上用場,而且立刻會產生效果。接著,佛斯特翻開一個檔案夾,拿出好幾張透明片。那些透明片上有他們用不同顔色的麥克筆畫的記號。

  佛斯特把一張紙放到投影機上,銀幕上立刻出現一張美國地圖。接著,他把第一張透明片疊在上面,銀幕的地圖上立刻出現六個黑點。

  「那幾個點代表什麼?」歐唐娜問。

  「那是國家犯罪資料中心給我們的報告,一九八四年前六個月的案件資料。」佛斯特說。

  「我們之所以會選擇那一年,是因為聯邦調查局的電腦資料是那一年才開始啟用的。所以,資料應該相當完整。上面的每一個點都代表一個失蹤的懷孕女性。」他用雷射筆指著銀幕。「地點分佈有點零散,有一個在西北部的奧勒岡州,有一個在東南部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市,不過,請注意,有幾個就比較集中在西南部了。」佛斯特將地圖上西南部那個區域圈起來。「有一個在亞利桑那州失蹤,一個在新墨西哥州,兩個在加州西南部。」

  「這樣好像看不出什麼眉目。」

  「呃,我們再來看看後面六個月的資料。一九八四年七月到十二月。這樣可能會比較清楚了。」

  佛斯特把下一張透明片放在地圖上。這時候,地圖上又多了好幾個點。這次是紅點。

  「還是一樣。」他說。「地點分佈還是有點零散。不過,請注意這個區域。」他把幾個紅點圈起來。「加州的聖荷西、沙加緬度,還有奧勒岡州的尤金市。」

  歐唐娜喃喃嘀咕著:「開始有意思了。」

  「接著看後面的六個月。」瑞卓利說。

  第三張透明片放上去之後,地圖上又多了幾個點。這次是綠色。這一來,那種模式已經非常明顯了。歐唐娜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地圖。

  「老天。」她輕輕驚叫了一聲。「那塊區域在慢慢移動。」

  瑞卓利點點頭,眼睛看著銀幕,眼神很嚴厲。「他們從奧勒岡州往東北方移動。在接下來的六個月裡,華盛頓州有兩位懷孕女性失蹤,另外一個在隔壁的蒙大拿州。」說著,她轉頭看看歐唐娜。「他們並沒有停留在那裡。」

  歐唐娜整個人坐直起來,臉上的表情就像一隻虎視眈眈的貓,準備要往前撲了。「接下來呢?那塊區域往哪邊移動?」

  瑞卓利看著地圖。「那年夏天到秋天,他們往東移動到伊利諾州、密西根州、紐約州,還有麻薩諸塞州。接著,他們突然轉向南方。」

  「哪一月?」

  瑞卓利看了佛斯特一眼。佛斯特翻了一下列印名單。「下一個案子在維吉尼亞州,十二月十四日。」他說。

  這時候,歐唐娜突然說:「他們的路線是隨著天氣在轉變。」

  瑞卓利瞪大眼睛看著她。「妳說什麼?」

  「天氣。妳沒發現嗎?夏季的時候,他們橫越北方的中西部。到了秋天,他們跑到新英格蘭區。接下來,到了十二月,他們突然往南邊走。那個時候,天氣已經開始變冷了。」

  瑞卓利皺起眉頭看著地圖。老天,她心裡吶喊著,這個女人說對了,我們竟然沒發現。

  「接下來呢?」歐唐娜問。

  「接下來就繞了完整的一圈。」佛斯特說。「他們橫越南方,從佛羅里達州到德州,最後又回到亞利桑那州。」

  這時候,歐唐娜猛然站起來,走到銀幕前面,在那邊站了好一會兒,打量著地圖。「那時間週期呢?他們繞一圈,總共花了多少時間?」

  「那一次,他們總共花了三年半在全美國繞了一圈。」瑞卓利說。

  「他們的行程並不緊湊。」

  「是啊。不過,妳有沒有發現,他們從來不會在同一州停留太久,不會在同一個區域下手太多次。他們不斷的移動,這樣一來,警方就不會發現那種模式,也永遠不會知道,這種模式已經持續了很多很多年了。」

  「什麼?」歐唐娜忽然轉過身來看著她。「妳是說,這種週期會重複嗎?」

  瑞卓利點點頭。「他們會從頭再來一次,路線完全相同。那種感覺就像遊牧民族在追蹤水牛群。」

  「警方一直都沒有發現這種模式嗎?」

  「因為這兩個獵人一直在移動。不同的州,不同的轄區。他們會在某個地區待幾個月,然後就離開,到下一個狩獵區去。然後,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回到相同的地點。」

  「那是他們熟悉的地盤。」

  「我會去某個地方,是因為我們熟悉那個地方。我會熟悉某個地方,是因為我們去過那個地方。」瑞卓利引用的是地緣犯罪學的名言。

  「有沒有屍體被發現?」

  「完全沒有。這些案子都沒有結案。」

  「所以說,他們一定有埋藏屍體的祕密巢穴。他們把被害人藏在那些地方,把屍體丟棄在那些地方。」

  「我們推測,那應該是很偏僻的地方。」佛斯特說。「鄉下地方,或是河邊湖邊海邊。因為這些被害女性的屍體一直都找不到。」

  「不過,他們找到了妮琪和泰瑞莎的屍體。」歐唐娜說。「而且,她們的屍體並沒有被埋起來,而是放火燒掉。」

  「那兩姊妹的屍體是十一月二十五日被發現的。後來,我們回頭去比對氣象資料,發現那個禮拜有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一天當中,積雪高達十八英寸。麻薩諸塞州根本就措手不及,好幾條公路都封閉了。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沒辦法到平常的埋屍地點去。」

  「所以說,那就是為什麼他們會把屍體燒掉?」

  「就像妳剛剛提醒我們的,失蹤案件的發生地點是隨著天氣在移動。」瑞卓利說。「只要天氣一變冷,他們就會往南邊走。可是那年十一月,新英格蘭區天氣轉變得太突然。沒有人想到這麼早就開始下雪。」她轉頭看著歐唐娜。「那就是妳所說的怪獸。地圖上顯示的就是他的蹤跡。我認為這一路上艾曼爾提亞一直都跟他在一起。」

  「那妳到底要我做什麼?妳要我幫他們做心理分析嗎?妳要我解釋他們為什麼會殺人嗎?」

  「其實,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人了。他們殺人,並不是為了好玩,也不是為了找刺激。事實上,他們並不是妳在尋找的那種典型的連續殺人狂。」

  「那他們的動機是什麼?」

  「歐唐娜醫師,他們的動機是百分之百的俗氣。事實上,對妳這種喜歡追蹤怪物的人來說,說不定妳會覺得他們很無聊。」

  「我覺得謀殺一點都不會無聊。說吧,妳認為他們為什麼要殺人?」

  「艾曼爾提亞和伊利亞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工作紀錄,妳知道嗎?我們查遍了他們社會安全號碼的紀錄,發現他們沒有做過任何工作,也沒有任何收入,也沒有繳稅。兩個人的資料都查不到。他們沒有信用卡,沒有銀行帳戶,幾十年來,他們就像隱形人一樣,活在社會的最邊緣。所以說,他們吃什麼?他們拿什麼來買食物,買汽油?拿什麼付房租?」

  「應該是現金吧。」

  「那麼,現金是哪兒來的?」瑞卓利又轉頭看著地圖。「那就是他們的謀生方式。」

  「我不懂妳的意思。」

  「有些人靠捕魚維生,有些人靠採蘋果維生。而艾曼爾提亞和她的夥伴也是靠採集東西維生的。」她瞄了歐唐娜一眼。「四十年前,艾曼爾提亞把兩個剛出生的女兒賣給別人收養。那兩個小嬰兒賣了四萬塊美金。我不認為那是她自己的小孩。」

  歐唐娜皺起眉頭。「妳說的是艾爾思醫師和她妹妹嗎?」

  「沒錯。」看到歐唐娜那種驚訝的表情,瑞卓利忽然暗暗有點得意。她心裡想:這女人根本沒搞清楚狀況。這位平常只喜歡和怪物打交道的精神科醫師竟然也會被人嚇住。

  「我檢查過艾曼爾提亞。」歐唐娜說。「還有別的精神科醫師也認為──」

  「認為她是精神病患?」

  「沒錯。」歐唐娜猛吁了一口氣。「剛剛這些案例──這是一種完全不同類型的怪物。」

  「不過,她不太像是精神異常的怪物,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他們這種類型。」

  「她和她表哥殺人,是為了錢。為了白花花的鈔票。這種行為應該不是瘋子的行為。」

  「可能不是……」

  「歐唐娜醫師,妳比較懂得跟殺人犯打交道。妳有辦法跟他們交談,有辦法跟華倫‧霍伊特這種人聊天,一聊就是好幾個鐘頭。」說到這裡,瑞卓利停了一下。「妳很懂他們這種人。」

  「我是很努力想多了解他們。」

  「那麼,妳認為艾曼爾提亞是哪一種殺人兇手?是怪物殺人狂嗎?或只是一個生意人?」

  「她是我的病人。別的我就不想再多說了。」

  「可是妳剛剛明明也在質疑自己的診斷,不是嗎?」瑞卓利指著銀幕。「上面顯示的是正常人的行為模式。他們就像遊牧民族一樣,追蹤獵物下手。所以說,妳還認為她是瘋子嗎?」

  「我再說一次,她是我的病人。我必須保護她的權益。」

  「我們有興趣的不是艾曼爾提亞。我們想抓的是伊利亞。」說著,瑞卓利慢慢靠近歐唐娜,最後走到她面前。「妳知道嗎,他還在殺人。」

  「什麼?」

  「艾曼爾提亞坐牢已經差不多五年了。」說著,瑞卓利看看佛斯特。「你把那張片子打出來給她看看。那是艾曼爾提亞‧蘭克被捕之後所發生的案件地點。」

  佛斯特把前面那幾張透明片拿掉,換一張新的疊在地圖上。「一月。」他說。「南卡羅來納州有一位懷孕女性失蹤。二月,有一位在喬治亞州失蹤。三月,佛羅里達州的戴托納比奇。」接著,他又疊上另一張透明片。「六個月後,在德州。」

  「那幾個月的時間,艾曼爾提亞‧蘭克一直都在牢裡。」瑞卓利說。「可是,失蹤案件持續在發生,那個怪獸並沒有停手。」

  歐唐娜盯著銀幕上持續累積的點。一個點代表一個女人。一條人命。「現在那個圓圈進行到什麼位置了?」她問得很小聲。

  「一年前。」佛斯特說。「他抵達加州,然後又開始往北走了。」

  「那現在呢?現在在哪裡?」

  「到目前為止,上一個提報的失蹤案件是在一個月前。在紐約州的阿爾班尼。」

  「阿爾班尼?」歐唐娜瞪大眼睛看著瑞卓利。「那不是……」

  「也就是說,他現在人就在麻薩諸塞州。」瑞卓利說。「那隻怪獸就在我們的地盤上。」

  佛斯特關掉投影機,風扇的嗡嗡聲戛然而止,整間會議室裡忽然陷入一片寂靜。銀幕上的地圖雖然不見了,但那影像卻彷彿依然歷歷在目,烙印在每個人的中。這時候,佛斯特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在靜悄悄的會議室裡聽起來格外驚心動魄。

  佛斯特說:「不好意思。」然後他就走到會議室外面去了。

  瑞卓利對歐唐娜說:「那個怪獸的事,不管妳知道多少,就盡量告訴我們吧。我們要怎麼樣才找得到他?」

  「看妳平常是怎麼找人的,就怎麼去找啊。那不就是你們警察的工作嗎?妳不是已經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了嗎?那就去找啊。」

  「他沒有信用卡,沒有銀行帳戶,很難追蹤。」

  「那妳當我是獵犬嗎?用聞的就可以聞得到他在哪裡?」

  「有一個人和他很親近,而妳和那個人交談過。那個人可能知道要怎麼樣才找得到他。」

  「我們談話的內容不能洩露。」

  「她有沒有提到過他的名字?她有沒有無意間提到過那個人是她的表哥伊利亞?」

  「我和病人交談的內容是一種隱私,我無權洩露。」

  「伊利亞蘭克不是妳的病人。」

  「但艾曼爾提亞卻是我的病人,而且妳打算對她提出告訴,控告她多起謀殺罪名。」

  「我們對艾曼爾提亞沒興趣。他才是我想抓的人。」

  「我沒有義務幫妳抓人。」

  「他媽的,妳身為公民,難道沒有責任嗎?」

  「瑞卓利警官,冷靜一點。」馬凱特提醒了她一聲。

  瑞卓利眼睛還是死盯著歐唐娜。「想想那張地圖吧。想想地圖上那些點,那些女人。現在,他跑到這裡來了,正在尋找下一個獵物。」

  歐唐娜低頭看看瑞卓利圓滾滾的肚子。「這麼說來,警官,妳自己不是應該也要小心一點嗎?」

  說著,歐唐娜伸手去拿公事包。瑞卓利冷冷地盯著她。「妳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她說。「就像妳剛剛說的,兇手是正常人,行兇的動機是現實的,並不是出於殺人的慾望,並不是以殺人為樂。他也必須賺錢謀生,就這麼簡單。差別在於,他選擇的職業跟平常人有點不太一樣。犯罪心理學對妳是沒什麼用的,沒辦法幫妳逮到他,因為他不是殺人狂。」

  「不過,我相信如果妳有機會接觸到,一定認得出來。」

  「我確實有經驗,不過,話說回來,妳不也是一樣嗎?」歐唐娜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朝瑞卓利冷笑了一下。「說到怪物,警官,每次我去探視妳的老朋友,他都會拜託我問候妳一下。」

  不需要歐唐娜指名道姓,瑞卓利也知道她說的是誰。她說的就是華倫‧霍伊特。雖然事隔兩年,那個人至今依然是瑞卓利揮之不去的夢魘。她兩手上還留著他用手術刀劃下的傷痕。

  「他對妳還是念念不忘。」說著,歐唐娜又露出一種淡淡的、狡猾的笑容。「我只是想跟妳說一聲,讓妳知道有人還記得妳。」說完,她就走到會議室外面去了。

  瑞卓利感覺到馬凱特在看她。他似乎想看看她有什麼反應,不知道她會不會當場情緒失控。過了一會兒,他也走出去了,那一剎那,瑞卓利忽然鬆了一口氣。會議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收拾投影機。她把那些透明片堆成一壘,拔掉插頭,把電線捲在線軸上。她一邊把電線纏在手上,一邊把氣都出在電線上。然後,她把投影機放在推車上,推到外面的走廊,差一點就撞到佛斯特。當時佛斯特正好闔上手機。

  「我們走吧。」他說。

  「去哪裡?」

  「去納迪克。他們那邊有個女人失蹤了。」

  瑞卓利皺起眉頭看著他。「她是不是……」

  他點點頭。「她懷孕九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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