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問我。」納迪克的警官薩曼多說。「那我會告訴你,這根本就是《與殺手共枕》那部電影的翻版,婚外情,老公金屋藏嬌。」
「他親口承認自己有女朋友嗎?」瑞卓利問。
「沒有,不過我聞得出那個味道。」薩曼多摸摸鼻子笑起來。「另一個女人的味道。」
前面有一整排辦公桌,桌上的電腦螢幕都開著。薩曼多帶著她和佛斯特從辦公桌旁邊一路走過去。瑞卓利心裡想:是啊,搞不好他真的「聞」得到女人的味道。看他那副樣子,好像真的對女人很有一套。走起路來抬頭挺胸,充滿自信,右手臂會不自覺的微微往外張,前後搖擺的時候有一種弧度,因為長年以來,他的槍都是佩在腰際。那種姿態彷彿在大聲嚷嚷著說:讓路讓路,警察來了。她從來沒看過巴瑞‧佛斯特走路會像他那樣大搖大擺。站在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灰髮的薩曼多旁邊,佛斯特看起來簡直就像那種典型的公務員,手上老是拿著筆,筆記型電腦形影不離。
「失蹤的女人叫做瑪蒂達‧普維斯。」薩曼多說。他走到他的辦公桌旁邊,停下腳步,把桌上的檔案夾拿起來交給瑞卓利。「三十一歲,白種女性,七個月前和杜恩‧普維斯結婚。他是本市BMW的代理商。他說,上禮拜五,他還有見到他太太,因為她跑到店裡去找他。他們顯然大吵了一架,因為有目擊者看到,他太太是哭著離開的。」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報案說太太失蹤的?」佛斯特問。
「禮拜天。」
「太太都已經失蹤兩天了,他才發現?」
「他說,兩個人吵了一架,他想找個地方讓自己靜一靜,所以就跑去住飯店,一直到禮拜天才回到家。回到家的時候,他發現太太的車在車庫裡,而禮拜六的郵件卻都還放在信箱裡。他覺得事情好像有點不太對勁。禮拜天晚上,他打電話報案。後來,今天早上,我收到你們發出的公告,要我們特別留意懷孕的失蹤女性。不過,在我看來,這比較像是家庭糾紛。」
「你有去查過他住的那家飯店嗎?」瑞卓利問。
薩曼多儍笑了一下。「上次我找他問話的時候,他說他想不起來自己住的是哪一家飯店。」
瑞卓利翻開檔案夾,看到瑪蒂達‧普維斯和她丈夫的照片。那是結婚當天拍的。假如他們才結婚七個月,那麼,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她應該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新娘長得甜甜的,一頭棕髮,眼睛也是棕色的,臉蛋圓圓的,長得有點孩子氣。她笑得很燦爛,洋溢著幸福。看她那種表情,彷彿她終於實現了多年的夢想。杜恩‧普維斯站在她旁邊,看起來一臉不耐煩,好像很無聊。這張照片實在可以下個標題:凶多吉少。
薩曼多帶著他們沿著走廊走進一間黑漆漆的房間。隔著那一面單向鏡面窗,她們可以看得到隔壁的偵訊室,裡面沒有人。偵訊室的牆壁是白色的,牆面上光禿禿的,裡頭有一張桌子,三張椅子,有個牆角天花板的位置裝了一部攝影機。這個房間是用來逼問真相用的。
接著,隔著那扇鏡面窗,他們看到門開了,兩個男人走進去。其中一個是警察,虎背熊腰,頂上無毛,面無表情。看到那種臉真的會令人不寒而慄。
「這次讓李吉特警官出手。」薩曼多嘴裡喃喃嘀咕著。「看看這次有沒有辦法擠出點東西來。」
「請坐。」他們聽到李吉特說。杜恩坐下來,面對著鏡面窗。從他的角度看過來,那只是一面鏡子,不過,不知道他是否心裡有數,知道此刻有人正隔著鏡子在監視他?有那麼一剎那,瑞卓利感覺他的眼睛彷彿正盯著她。她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往後退,退到後面那團黑暗中。但她還是忍住了。不過,她之所以會有這種反應,倒不是因為杜恩‧普維斯有那麼可怕。那個人大概三十出頭,穿著一件老式的白襯衫,一條棕色的黃斜紋褲,沒有打領帶。他手上戴的是瑞士「百年靈」錶──這對他恐怕很不利,因為,面對警察的偵訊,手上卻戴著警察根本買不起的名貴手錶。杜恩長得很體面,有一種趾高氣揚、充滿自信的氣質,可能對某些女生會很有吸引力──如果有女生喜歡那種戴名牌手錶炫耀自己的男人。
「他大概賣掉了不少BMW。」她問。
「他根本就是一屁股債。」薩曼多說。「房子都已經抵押給銀行了。」
「他有幫太太買保險嗎?」
「二十五萬美金。」
「沒多少錢,他應該還不至於為這點錢殺她。」
「不過,嚴格說來,二十五萬也不能算是小數目了。不過,要是屍體找不到,他恐怕也拿不到那些錢。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找到屍體。」
而在隔壁的偵訊室裡,李吉特警官說:「好了,杜恩,我只想回頭再問你一點細節。」李吉特的口氣跟他的表情一樣冷冷的。
「我已經跟另外一位警察說過了。」杜恩說。「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那傢伙看起來很像那個電影明星,演過《迫切的危機》那個班傑明‧布萊特。」
「你說的是薩曼多警官嗎?」
「是的。」
瑞卓利聽到站在她旁邊的薩曼多有點得意的笑了一聲。聽到有人說你長得很像班傑明‧布萊特,任何人應該都會覺得有點飄飄然。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杜恩說。「你應該趕快去找我太太。」
「我們已經在找了,杜恩。」
「找我問話有什麼幫助嗎?」
「很難說。說不定你會突然想到某些細節,對我們的搜尋工作可能會有很大的幫助。」說到這裡,李吉特停了一下。「比如說……」
「比如說什麼?」
「比如說,當時你住的是哪一家飯店。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反正就是某一家飯店。」
「你是用什麼付錢的?」
「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你是刷卡嗎?」
「應該是吧。」
「什麼叫應該是?」
杜恩很不高興的吼了一聲。「是啊,好啦,就是刷卡啦。」
「這麼說來,你信用卡的帳單上應該會有那家飯店的名字。我們去跟銀行調一下資料就知道了。」
杜恩遲疑了一下。「好吧好吧,我想起來了,是『皇家廣場』飯店。」
「是納迪克這家嗎?」
「不是,是威勒斯里那一家。」
這時候,站在瑞卓利旁邊的薩曼多突然拿起牆上的電話。「喂,我是薩曼多警官。幫我接皇家廣場飯店,在威勒斯里那邊……」
隔壁的偵訊室裡,李吉特問:「跑到威勒斯里那邊去,你不覺得有點遠嗎?」
杜恩嘆了口氣。「我需要一點喘息的空間,如此而已。尋找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反正你應該也明白是怎麼回事,瑪蒂達這陣子黏人黏得很緊。而且,我每天還要去上班,店裡開銷很大。」
「過日子確實不容易,是吧?」李吉特口氣聽起來很誠懇,完全不會讓人有冷嘲熱諷的感覺。
「客人都愛討價還價。客人漫天砍價的時候,我還得堆笑臉。我怎麼可能賣那種價錢呢?BMW這種車怎麼可能是便宜貨呢?其實,最令我受不了的是,他們都很有錢。他們明明就很有錢,可是偏偏還要吸乾我的血,逼得我血本無歸。」
這時候,瑞卓利心裡想:他太太失蹤了,說不定已經死了,而他卻還在忿忿不平,只因為客戶買BMW的時候跟他討價還價。
「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大發脾氣,跟她大吵了一架。」
「你是說跟你太太嗎?」
「是啊。不過,那不是因為我們兩個有什麼問題,而是公司的問題。你應該知道吧?財務壓力很大。就是這麼回事。壓力太大了。」
「可是,你公司的員工說,他們看到你們吵架──」
「哪個員工?你說的是誰?」
「有一位是業務員,另外一位是修車師傅。他們都說你太太離開的時候非常生氣。」
「唉,女人大肚子嘛。她常常莫名其妙生氣。都是荷爾蒙在作怪,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大肚子的女人根本沒辦法講道理。」
瑞卓利忽然臉紅了。她不知道佛斯特對她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
「更何況,她很容易累。」杜恩說。「動不動就哭,一下子背痛,一下子腳痛,每隔十分鐘就要跑廁所。」他聳聳肩。「以她這樣的狀況,我想我對她已經夠寬容了。」
「還真有同情心。」佛斯特說。
薩曼多突然掛斷電話,走到外面去。隔著窗戶,他們看到薩曼多探頭進偵訊室,朝李吉特比了個手勢。於是,李吉特就走出了偵訊室。現在,偵訊室裡只剩下杜恩一個人了。他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看看手錶,扭捏不安地動來動去,眼睛瞪著窗戶,皺著眉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梳子,認真梳起頭髮來,把頭髮梳得完美無瑕。老婆失蹤了,這位傷心欲絕的丈夫卻忙著梳妝打扮,彷彿準備要上鏡頭播報晚間新聞。
接著,薩曼多又回到隔壁房間,朝瑞卓利和佛斯特做了個鬼臉。「逮到了。」他嘀咕了一聲。
「查到什麼了嗎?」
「你們等著看。」
隔著窗戶,他們看到李吉特又走進偵訊室。他關上門之後,就這麼站在那裡盯著杜恩。杜恩一動也不動,不過,隔著他襯衫的領子,他們甚至看得到他脖子上的脈搏跳得好厲害。
「好了。」李吉特說。「你要老實招供了嗎?」
「招什麼?」
「你在皇家廣場飯店住了兩晚。那兩晚你做了什麼?」
杜恩突然笑起來──以目前的情況,他這種反應實在有點奇怪。「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薩曼多警官剛剛打電話到皇家廣場飯店去。他們已經確認,你在他們那邊住了兩晚。」
「嗯,你看吧,我不早就告訴過你──」
「杜恩,那個和你一起登記住房的女人是誰?那個金髮美女。連續兩天早上,她都和你一起在餐廳吃早餐。她是誰?」
杜恩忽然不說話了。他嚥了一口唾液。
「你太太知道這位金髮美女嗎?你和瑪蒂達就是因為她才吵起來的,對不對?」
「才不是──」
「你是說,她根本不知道有這個女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不是因為她才吵起來的。」
「絕對是。」
「你們這樣根本就是陷害我!」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你的女朋友是我們憑空捏造的,是嗎?」李吉特逐漸逼近杜恩,他的臉幾乎快要貼到杜恩臉上了。「告訴你,要找到她並不難。說不定她還會打電話給我們。只要她打開電視,在電視新聞裡看到你的臉,她一定會迫不及待想從實招來。」
「這是兩碼子事,跟那個根本沒有關──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事情看起來很奇怪,可是──」
「確實怪怪的。」
「好吧好吧。」杜恩嘆了口氣。「好吧,我承認我是有點不太規矩,可以嗎?天底下,像我目前這種處境的男人不都是一樣嗎?老婆忽然變那麼胖,實在很難跟她辦事情。頂著那個大肚子,實在很難,而且,她也提不起勁。」
瑞卓利狠狠地瞪著正前方,心裡想:不知道佛斯特和薩曼多現在有沒有在偷瞄她。是啊,那傢伙說的就是我。我也是頂個大肚子。而且,我老公也到外地去放牛吃草了。她看著杜恩,恍恍惚惚中彷彿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是嘉柏瑞,聽到他開口說出那些話。老天,她心裡吶喊著,不要折磨自己了。嘉柏瑞不會這樣。眼前那個人是一個叫做杜恩‧普維斯的爛人。他跑到外邊去跟情婦幽會,卻被逮個正著,結果就一不做二不休。老婆發現你身邊多了個小狐狸精,於是,你忽然想到:這樣一來,瑞士名錶就沒了,接著,房子賣了一人一半,還要付十八年的子女膽養費。怎麼辦?肯定是這王八蛋幹的。
這時候,她轉頭看看佛斯特。佛斯特搖搖頭。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這是一齣老掉牙的八點檔連續劇,早就見怪不怪了。
「那麼,她有沒有威脅你要離婚?」李吉特問。
「沒有。瑪蒂達根本不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關係。」
「你的意思是,她就這麼跑到你辦公室去,莫名其妙找你吵架?」
「她就是會幹這種儍事。所有的經過我都已經告訴過薩曼多警官了。」
「那你為什麼會生她的氣呢,杜恩?」
「因為她的車子爆胎了,她竟然沒發現,還一直開一直開!我的意思是,輪框都已經在地上磨了,而她竟然沒有發現?她是不是笨得像豬一樣?當時公司有一位業務員也親眼看到的,全新的輪胎,整個都爛了,沒救了。我一看到那樣,忍不住就開始吼她。她被我罵哭了,我看了更火大,好像變成我是王八蛋。」
瑞卓利心裡想:你確實是個王八蛋。她看了薩曼多一眼。「可以了,懶得再看他表演了。」
「接下來需要我怎麼配合呢?」
「要是有什麼新的發展,能不能麻煩你通知一聲?」
「沒問題,沒問題。」薩曼多又轉頭看看杜恩。「這傢伙是個笨蛋,不難應付。」
於是,瑞卓利和佛斯特轉身朝外面走。
「輪胎都爛了,她還一直開,天曉得她這樣開了幾公里?」杜恩還在嚷嚷著。「他媽的,搞不好車子開到診所的時候,輪胎就已經扁了。」
那一剎那,瑞卓利立刻停住腳步,轉身走回窗戶旁邊,皺起眉頭看著杜恩。她感覺到太陽穴怦怦狂跳。老天,輪胎,差點就錯過了。
「他說的是哪個醫生?」她問薩曼多。
「費雪曼醫師。我昨天已經去找過她了。」
「普維斯太太為什麼要去找她?」
「只是例行產檢吧。沒什麼特別的。」
瑞卓利盯著薩曼多。「費雪曼是婦產科醫師?」
他點點頭。「她在貝肯街那邊開了一家『女權婦產科診所』。」
◆
蘇珊‧費雪曼醫師在診所裡忙了一整夜,幾乎都沒睡,看起來一臉疲憊。她沒有時間洗澡,一頭棕髮隨便在後面紮了個馬尾。她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手術袍,外面披著一件白袍,口袋鼓鼓的,塞滿了各種檢查用具。白袍的重量彷彿快要把她的肩膀壓垮了。
她帶著瑞卓利和佛斯特從掛號櫃,走向裡面的走廊,腳上的網球鞋踩在油布毯上,嘎吱嘎吱響。她邊走邊說:「保全公司的警衛賴瑞拿了幾捲監視錄影帶過來。後面房間那套錄影設備就是他幫我弄的。還好沒有人指望我去弄這些東西,我自己家裡連台錄影機都沒有。」
「妳的診所一個禮拜前的錄影帶還有留著嗎?」
「我們和『閃電保全公司』有簽合約,錄影帶必須保存至少一個禮拜。考慮到潛在的威脅,我們要求他們必須做到這一點。」
「什麼樣的潛在威脅?」
「妳應該知道,我們這裡是主張墮胎合法化的診所,雖然我們診所並沒有幫別人墮胎,不過,既然我們的招牌上寫著『女權婦產科診所』,那就意味著某些右派團體會對我們不滿。所以,我會盡量留意有誰在這家診所裡進出。」
「這麼說來,妳從前碰到過麻煩囉?」
「妳想得到的都碰過。有威脅信函,有號稱裝著炭疽病毒的包裹。那些渾球在附近鬼鬼祟祟,拍我們病人的照片。所以我們才會在停車場上裝監視攝影機。我們必須提高警覺,看看有什麼可疑份子靠近我們診所。」她帶他們轉到另一條走廊,牆上掛滿了各種賞心悅目的海報,似乎都是一般婦產科醫院常見的。比如說,如何餵母乳的圖解,懷孕營養須知的圖解,還有「家暴的五種危險指標」。另外有一張懷孕婦女解剖圖,上面是一張腹部的剖面圖。看著牆上那張海報,而佛斯特又在她旁邊,瑞卓利感到很不自在,彷彿牆上那些身體結構的圖形畫的就是她自己。腸子、膀胱、子宮,蜷曲的胎兒四肢交纏。就在上個禮拜,瑪蒂達‧普維斯也曾經從這些海報前面走過。
「想到瑪蒂達,我們都很難過。」費雪曼醫師說。「她真是個很好的女孩子,肚子裡有寶寶,她好興奮。」
「她上次來的時候,一切都正常嗎?」瑞卓利問。
「噢,很正常。胎兒心跳很健康,很有力,胎位也很正常。所有的狀況看起來都很好。」費雪曼回頭瞄了瑞卓利一眼,冷冷地問了一句:「妳覺得是那個丈夫幹的嗎?」
「妳為什麼會這樣問?」
「呃,會幹這種事的不都是丈夫嗎?他只陪她來過一次,懷孕初期。那天他一副很無聊的樣子,後來再複診的時候,都是瑪蒂達自己一個人來。孩子既然是兩個人共同的結晶,那麼,他媽的做丈夫的當然也應該要一起來。不過,這是我個人的觀點。」說著,她打開門。「這裡就是我們的診療室。」
閃電保全公司的賴瑞已經在那裡等他們。「錄影帶已經準備好了。」他說。「我已經把帶子快轉到你們想看的時間點。費雪曼醫師,妳要注意看畫面,一看到妳的病人,馬上告訴我們。」
費雪曼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螢幕前面的椅子上。「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
「那妳真是好命。」賴瑞說。「大部分都很無聊。」
瑞卓利和佛斯特分別坐在費雪曼兩邊。「好了。」瑞卓利說。「我們開始看吧。」
賴瑞按下播放鍵。
螢幕上立刻出現望遠鏡頭拍攝的診所大門畫面。看得出來天氣很好,陽光普照,停在門口的汽車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這台攝影機裝在停車場的燈柱頂端。」賴瑞說。「畫面底下可以看得到時間,下午兩點〇五分。」
畫面中有一輛Saab開進來,停進車位裡。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深褐色頭髮的女人從車子裡鑽出來,慢慢朝診所走過去,走進大門,人就不見了。
「瑪蒂達預約的時間是一點三十分。」費雪曼醫師說。「帶子應該往前面倒退一點。」
「先繼續看吧。」賴瑞說。「有了,下午兩點三十分,那是不是她?」
畫面上,一個女人從診所裡走出來,在大太陽底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彷彿太陽太大了,曬得她有點頭暈。
「是她。」費雪曼叫了一聲。「她就是瑪蒂達。」
這時候,瑪蒂達開始往前走,走起路來腳開開的。懷孕的女人身體笨重,走路都是那個樣子。她走得很慢,一邊把手伸進錢包裡找車鑰匙,根本沒有在注意看前面的路。接著,她忽然停住了,轉頭看看四周,一臉茫然,彷彿忘了自己把車子停在什麼地方。瑞卓利心裡想:沒錯,像她這種人,就算輪胎破了,她也毫無知覺。接著,瑪蒂達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過去,消失在畫面中。
「錄影帶只錄到這個嗎?」瑞卓利問。
「妳不是只想看這個嗎?」賴瑞說。「妳不是只想確定她是幾點離開診所的嗎?」
「可是,她的車在哪裡?我們沒有看到她上車。」
「妳懷疑她根本就沒上車嗎?」
「我只是想確定她有沒有離開停車場。」
賴瑞站起來,走到錄影系統前面。「我可以給妳看另外一個角度,那台攝影機架在停車場的另一角。」他一邊說,一邊換錄影帶。「不過,我是有點懷疑,對妳是不是真的有用,因為距離太遠了。」說著,他拿起遙控器,又按下播放鍵。
螢幕上出現另一個畫面。這次,診所的建築只看得到一角,整個畫面上全是停著的車子。
「這座停車場是和對面的外科診所共用的。」賴瑞說。「所以才會有這麼多車。好,妳看,那是她嗎?」
畫面裡,遠遠看得到瑪蒂達的頭。她正沿著一排車子旁邊往前走。接著,她彎下腰,畫面上就看不到她了。過了一會兒,一輛藍色的車子倒退出車位,然後就開出了畫面。
「我們就只錄到這些了。」賴瑞說。「她從診所裡走出來,坐上車,然後開車走了。不管她出了什麼事,反正不是在停車場裡發生的。」說著,他又伸手去拿遙控器。
「等一下。」瑞卓利叫了一聲。
「怎麼了?」
「倒帶一下。」
「倒多長的時間?」
「大概三十秒。」
賴瑞按下倒帶鍵,螢幕上的影像忽然出現一陣雜訊,過了一會兒,車子的畫面又出現了。他們又看到瑪蒂達彎下腰鑽進車子裡。瑞卓利忽然站起來,走到螢幕前面,盯著瑪蒂達把車子開走。接著,她忽然看到一團白白的東西從畫面的角落閃過,移動的方向和瑪蒂達的BMW相同。
「停住。」瑞卓利喊了一聲。螢幕上的影像忽然靜止了,瑞卓利用手去摸螢幕。「在這裡,那輛白色的廂型車。」
佛斯特說:「他和被害人的車開往同樣的方向。」被害人。瑞卓利不自覺地說出這個字眼,彷彿認定瑪蒂達已經是凶多吉少了。
「然後呢?」賴瑞問。
瑞卓利看看費雪曼。「妳認得出那輛車嗎?」
醫生聳聳肩。「我很少注意車子。我根本搞不懂車子是什麼型號,什麼年份。」
「妳之前有沒有看過那輛白色的廂型車?」
「我不知道。在我看來,每一部白色廂型車看起來都一樣。」
「妳為什麼對那輛廂型車那麼有興趣?」賴瑞問。「我是說,妳不是已經親眼看到她開車走了嗎?」
「麻煩你再倒帶一下。」瑞卓利說。
「妳要再重播這個片段嗎?」
「不是,往前面再多倒一點。」接著,她看看費雪曼。「妳剛剛說,她預約的時間是一點三十分?」
「對。」
「好,把帶子倒轉到一點鐘。」
賴瑞按了一下遙控器。螢幕上又開始出現雜訊。過了一會兒,畫面底下顯示的時間跑到1:02。
「可以了。」瑞卓利說。「開始播放吧。」
時間開始往前跑,他們看到進面上車子來來去去,看到一個女人把兩個小孩從車子裡抱出來,然後看著那兩個還在學走路的小朋友,他們的小手抓著她的大手,搖搖晃晃走過停車場。
1:08,一輛白色廂型車出現了。它沿著整排的車子前面慢慢往前開,最後開出攝影機的拍攝範圍。
1:25,瑪蒂達‧普維斯那輛藍色的BMW開進了停車場。她的車子和攝影機中間隔著一排車,她的身影被那排車擋住了,所以,她從車子裡鑽出來,沿著那排車旁邊朝診所走過去的時候,畫面上只看得到她的頭頂。
「這樣可以了嗎?」賴瑞問。
「繼續播放。」
「妳到底在找什麼?」
這時候,瑞卓利忽然感覺心跳加速。「就是那個。」她輕輕叫了一聲。
畫面上,那輛白色廂型車又出現了。它從那排車子前面慢慢開過去,然後忽然停在攝影機和藍色的BMW中間。
「該死。」瑞卓利罵了一聲。「視線被擋住了!我們看不見那個開車的人在幹什麼!」
過了一會兒,那輛廂型車又開走了。他們根本看不到那個駕駛人的臉,也沒看到車牌。
「你們到底在找什麼?」費雪曼問。
瑞卓利轉頭看看佛斯特,那一剎那,心照不宣,兩個人都心裡有數,知道剛剛停車場上是怎麼回事。輪胎破了。當年,泰瑞莎‧威爾斯和妮琪‧威爾斯也是輪胎破了。
她已經明白他是怎麼找上那些受害者的。婦產科診所的停車場。懷孕的女人進診所去看醫生。在輪胎上劃一刀。接下來就等著甕中捉鱉了。目標對象離開停車場之後,一路跟蹤。等到她把車子停到路邊,來了,他就跟在後面。
他好心停下來幫忙,請她搭便車。
佛斯特開車的時候,瑞卓利坐在旁邊。她忽然想到自己肚子裡那個小生命。她忽然想到,保護著小生命的那層肚皮,是多麼的薄,多麼脆弱。刀子只要輕輕一劃,根本不必用力,從胸骨沿著肚子一路劃到恥骨。他根本不在乎會不會留下疤痕,不在乎傷口會不會痊癒,也不在乎那位母親的死活。母親只不過是個容器,切開之後,拿出裝在裡面的寶貝,然後就可以拋棄了。瑞卓利摸摸自己的肚子,忽然感到一陣噁心,因為她剛剛突然想到瑪蒂達‧普維斯此刻可能正在遭受什麼樣的折磨。當然,之前瑪蒂達看著鏡中的自己時,當然不可能想像得到這種可怕的畫面。說不定,當她看到自己肚子上那蜘蛛網般的妊娠紋,她會覺得自己失去了女性魅力,會忽然感到很淒涼。她發現丈夫看著她的時候,根本提不起勁,眼神中不再有慾望,不再有愛。那時候,她一定覺得很悲哀。
妳知道杜恩有外遇嗎?
她轉頭看看佛斯特。「他需要有人幫他牽線,販賣嬰兒。」
「妳說什麼?」
「每次弄到小嬰兒之後,他要怎麼處理?他一定要去找人仲介。那個人必須見證領養的程序,準備文件,然後把現金交給他。」
「范‧蓋斯。」
「據我們所知,他從前至少幫他經手過一次。」
「那已經是四十年前了。」
「從那次以後,他又經手過幾次領養手續?後來又有多少嬰兒交到他手上?又有多少領養父母付錢給他?他一定收了不少錢的。」一定有很多很多的錢,才養得起一個穿著粉紅色韻律裝的花瓶老婆。
「范‧蓋斯一定不會乖乖配合的。」
「想也知道,別做夢了。不過,至少我們已經知道誰會去找他了。我們可以盯著他。」
「那輛白色的廂型車。」
好一會兒佛斯特都沒有再說話,默默開著車。「妳應該明白。」他說。「如果那輛廂型車出現在他家門口,那很可能意味著……」說到後來,他忽然沒聲音了。
瑞卓利心裡想:那意味著瑪蒂達‧戴維斯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