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日之後,唐泛想著隋州剛得了爵位,心中高興,還是等過兩天再與他說自己罷官的事情。
  
  這事拖久了也不行,不然自己天天不用去衙門點卯,別說隋州,阿冬也會問起來的。
  
  所以等到隔天隋州散值回來,唐泛便把他與阿冬叫到一起,將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阿冬小姑娘如今耳濡目染,對官場上那些門門道道她聽多了也知道一些,當即就一蹦三尺高,將唐泛的上司全部看作壞人數落了一遍。
  
  眼看就要埋怨到皇帝老子頭上去,被唐泛一巴掌拍到後腦勺上,頓時消停了。
  
  唐泛又好笑又好氣:「許多話裝在肚子裏就行了,別以為是在家裏就肆無忌憚,萬一說習慣了在外頭也順嘴溜出來咋辦?你哥我現在是白身,可沒法為你撐腰了!去去去,沏茶去!」
  
  將阿冬攆走,他見隋州的反應異常平靜,不由奇道:「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隋州搖搖頭:「當日你讓我將財物送入宮時,我本就該料到的,只是那時一路風塵僕僕,加上職責所在,我也沒多想,這是我的疏忽,如今木已成舟,多說無益。」
  
  唐泛大汗:「你可千萬別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你是錦衣衛,首先便該向陛下負責,如果你不將財物交上去,就算後面由內閣那邊送入宮,也不能掩飾你的失職,更會令皇帝對你產生隔閡,所以這次無論如何,這份功勞都該由你來領。而我呢,不管討不討好梁侍郎,最後都避免不了這個結局,頂多是早死與晚死的區別罷了。既然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那長痛還不如短痛呢!」
  
  見他反過來勸慰自己,隋州面色柔和:「我知道其中利害,你不必多說,其實你現在在刑部也是寸步難行,倒不如先歇息一陣,日後未嘗沒有機會。」
  
  唐泛點頭笑道:「還是你懂我,正是這個理。我都幾年沒去探望我姐姐和我那外甥了,正好如今有了空暇,過些時日我就往香河縣走一趟,如無意外,將會在那裏小住幾日。」
  
  隋州道:「我與你同去罷。」
  
  唐泛失笑:「這又不是辦案,何須堂堂錦衣衛鎮撫使出馬?你還是趕緊將宅子修繕一下,好趁早掛上伯府的牌子罷,雖然朝廷不賜宅第,咱們也不能太寒酸,墮了你定安伯的威風不是?」
  
  咱們二字入耳,隋州眼底的神色越發愉悅,這說明唐泛已經完全沒把自己當成外人了。
  
  隋州也並不掩飾自己的心情,以至於那份愉悅直白地映入唐泛眼簾,令後者怔了一怔。
  
  院子裏的枝頭結著累累果實,葉子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初夏冷熱適中,穿著薄衫閑坐,吃著糖漬桑葚,望著眼前鬱鬱蔥蔥,身邊又有親近好友相伴,無論如何都是人間一大樂事。
  
  饒是隋州這等寡於言辭之人,也覺得自己是時候說點什麼了。
  
  前提是,如果沒有人打擾的話……
  
  「請問這裡是唐大人家嗎?」外頭傳來敲門聲。
  
  隋州:「……」
  
  唐泛咦了一聲:「是錢三兒罷?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隋州:「估計是來向你求情的。」
  
  唐泛奇道:「求什麼情?」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去開門。
  
  錢三兒穿著一身錦衣衛裏最下等的袍服,沒有品級,叫軍餘,一聽名字也知道是屬於跑腿打雜行列的那種,不過勉強也算進了錦衣衛的門檻,跟外頭不入流的公門衙役們區分開來了。
  
  自從他們從鞏縣歸來,唐泛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他跟隋州說了一聲,將錢三兒丟進北鎮撫司,從一名打雜的小兵幹起。
  
  錦衣衛不是一個好進的部門,除了功臣或外戚子弟恩蔭得官之外,主要還有替補、僉充、投充三種途徑,錢三兒走的就是最後一種,不過就算是軍餘這種職位,也有大把人搶破頭。
  
  不過以隋州今時今日在地位,就算在錦衣衛裏還算不上一把手,當個二把手總是綽綽有餘的,讓錢三兒進去,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正所謂三歲看老,這錢三兒雖然沒犯下什麼大奸大惡的行徑,但打小就是跟著師父偷雞摸狗過來的,現在就算穿上錦衣衛那身袍服,也養不出威風凜凜的氣派。
  
  這麼說吧,現在他穿著公服,唐泛穿著常服,但看上去仍舊是唐泛像官,他像個賊。
  
  唐泛看著他這副不倫不類的樣子,忍住了笑,讓人進來。
  
  錢三兒看見唐泛,先是欣喜,又瞧見後面的隋州,喜悅變成了驚嚇。
  
  「伯,伯爺也在啊……?」
  
  隋州一張能止小兒夜啼的冷臉,也可以讓錢三兒走不動路。
  
  「那,那個,沒想到今日這麼巧啊,還在這裡碰上伯爺,那要不,要不小的改日再來罷?」
  
  他說完就想溜,唐泛一把扯住他的後領,又好氣又好笑:「你都知道廣川得封爵位,怎麼連他住在哪里都沒打聽出來?難道你那些同僚沒告訴你,他就住在這裡?」
  
  「啊?」錢三兒傻眼了,一時鬧不清這是什麼狀況。
  
  唐泛道:「這裡是隋家,我才是寄居於此的,你沒看到外頭門牌上寫著麼?」
  
  錢三兒哭喪著臉:「小的識不了幾個字……」
  
  瞧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唐泛忍不住想對阿冬那樣拍了他的腦袋一下:「行了,別裝了,來找我何事?」
  
  可是現在錢三兒卻說不出口了,他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了隋州一眼,賠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就是過來探望一下大人,怎麼說大人也是小的再生父母!」
  
  他將手上提著的禮物放到旁邊石桌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請大人笑納!」
  
  唐泛笑道:「我現在不是什麼大人了,不要大人大人地喊!」
  
  錢三兒撓撓頭:「那,公子?老爺?」
  
  唐泛斂了笑,板著臉:「說罷,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這裡到底有何事?」
  
  錢三兒還沒開口,隋州卻道:「他想必是在錦衣衛裏幹不下去了,來找你求情的。」
  
  唐泛奇道:「為何干不下去,你可知你這差事別人求都求不來?」
  
  錢三兒被隋州點破了心思,老臉通紅,尷尬笑道:「伯爺火眼金睛,將小的心思全都看明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唐泛面前:「實不相瞞,確如伯爺所言,小的能有今日,全賴大人之恩,小的心中感激莫名,只是,只是那錦衣衛,確實不適合我,小的只希望能鞍前馬後伺候大人,請大人成全!」
  
  這還真不是錢三兒矯情,他這竹竿似的身板,機靈是夠機靈了,當錦衣衛卻顯得不夠威風,站在一干同僚裏也跟打下手似的。
  
  隋州生性嚴謹,不好浮誇鑽空子,就算錢三兒走了後門進去,也沒有得到什麼特殊待遇,每日都要跟著其他人操練苦訓,差點沒把他半條小命玩完,可就算如此,他的成績也都是回回墊底,還落後倒數第二名一大截,怎麼都上不去,成了北鎮撫司裏的最差勁的那個。
  
  還好錢三兒做人機靈,跟同僚混得不錯,大家對他也比較照顧,但再照顧,該有的訓練還是不能少,錢三兒他覺得自己這完全是先天身體素質缺陷,本來就不適合那地方。
  
  所以就算錦衣衛再威風,也跟他無緣啊。
  
  聽完他的哭訴,唐泛轉頭看隋州。
  
  隋州點點頭,給了句評價:「勤奮可嘉,天分不足。」
  
  意思就是錢三兒也挺努力跟上訓練步伐了,不過確實不是那塊料,錦衣衛作為御前親軍,首要選擇條件便是器宇軒昂,人高馬大,像錢三兒這種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的,就算勉強混進去,也不會有什麼出息。
  
  唐泛見隋州也這麼說了,便問錢三兒:「那你自己是怎麼打算的?若你還想回去重操舊業,以後見了面就不必與我打招呼了,我也不認識你這號人物。」
  
  錢三兒忙道:「小人既然已經發誓洗心革面,那就絕對不會再誤入歧途了,承蒙大人不棄,小的願跟隨大人,還請大人成全!」
  
  唐泛見他來真的,不由皺眉:「你怎麼會想到這一出的?」
  
  錢三兒懇切道:「大人,自在鞏侯墓時,我便對大人您欽佩之極,恨不能侍奉左右,也好學些東西,只是那會兒自知身份不配,所以沒敢開口……」
  
  唐泛笑駡:「那現在怎麼又敢開口了?」
  
  錢三兒嘿嘿一笑:「現在來了京城,長了見識,又聽說大人身邊沒有僕從,便想來應徵!」
  
  唐泛搖頭:「我如今已無官職,又不需要人照料起居,就算你想跟,我也不能收你。」
  
  錢三兒急了:「大人……」
  
  他是真心想來投靠唐泛的,一者確實是對唐泛心存感激,想要報答,二者覺得自己在北鎮撫司裏再混,也混不出什麼花樣,唐泛為人磊落,且學識淵博,跟著這樣的人物,說不定反倒更能學到一些東西。
  
  唐泛還想拒絕,卻聽隋州道:「你先回去,明日再來,大人要稍作考慮。」
  
  有隋州這麼一尊氣場超強的大佛坐在旁邊,錢三兒滿身不自在,卻沒想到他會幫自己說話,當即大喜過望,再三叩首拜謝,這才告辭離去。
  
  唐泛奇道:「你方才不讓我說話,難不成還真打算讓我收下錢三兒?」
  
  隋州道:「自然由你意願,我只是覺得你確實可以考慮一下。錢三兒此人不是幹錦衣衛的料,不過他為人還算機靈,心地也不壞,還算忠誠可靠,可以帶在身邊。」
  
  唐泛想了想:「也罷,回頭我去香河縣探望我姐姐,並不準備讓阿冬隨行,到時候便帶上錢三兒罷,也算有個伴當。」
  
  隋州有些奇怪:「為何不帶阿冬?」
  
  唐泛道:「我那姐姐嫁的人家,是香河縣數一數二的大族,人多嘴雜,難免事情也多,阿冬若是跟去受了委屈就不好了,還是留在京裏罷。」
  
  隋州:「隨你。」
  
  過了幾日,唐泛罷官的消息已經人人皆知了,大家普遍都是同情弱者的,更何況比起梁文華,唐泛可算比他會做人多了,自然有不少人幫他打抱不平。
  
  不過可惜,梁文華投靠了萬安,唐泛一干同年們卻都還在六七品上熬資歷,完全沒法與對方抗衡,所以也就只能安慰安慰唐泛,讓他耐心等待機會云云。
  
  唐泛與同年們應酬幾日,又去信給在香河縣的長姐唐瑜,照例像往常那樣寫些報平安和互相問候的話語,並沒有提及自己在京城裏的一系列遭遇,只說自己得了長假,想去探望她。
  
  唐瑜很快就回了信,對弟弟的到來表示歡迎,並且殷切希望他能過來之後多住一陣,又說小外甥如今已經六歲有餘了,早已忘記舅舅長什麼模樣,如果他再不去,外甥就要忘記他這位舅舅了。
  
  雖然唐瑜在信裏所寫的話與以往並沒有太大出入,但唐泛仍舊從其中嗅出意思不尋常的氣息。
  
  因為唐瑜沒有半字提及自己的丈夫賀霖。
  
  賀家是香河縣大族,當年唐泛的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與賀霖的父親賀英同地為官,相交莫逆,後來又互通婚姻,結為兒女親家。
  
  唐瑜還未嫁入賀家的時候,唐泛的父母就雙雙亡故了,當時唐家只剩唐瑜唐泛姐弟倆,唐泛也還未考上進士,不過賀英信守承諾,沒有因此就解除兩家的婚姻,還是讓二兒子將唐瑜娶進門。
  
  雖說唐瑜與唐泛姐弟情深,不過姐姐嫁了人,畢竟就是夫家的人了,而且賀家三代同堂,一大家子住在一塊兒,唐泛一個外人,總不能三天兩頭就上門去探望,後來他當了官之後,整天忙碌,就更抽不出空去了。
  
  唐泛從信中看出端倪,又擔心唐瑜在賀家過得不好,這才不準備讓阿冬跟隨。
  
  在得到長姐的回信之後,他就打點行李,準備過幾日出門。
  
  不過臨行之前,他卻收到一張來自久違的故人的請柬。
  
  仙雲館還是那個仙雲館,雅間還是那個雅間,只不過在座的兩個人,一個官途坎坷,一個前路莫測。
  
  官途坎坷的那個自然是唐泛,他之所以坐在這裡,是因為旁邊將他請過來的這位大人物。
  
  這確實是位大人物,以往在京城跺一跺腳,旁人也要抖三抖的西廠汪公公,這兩年因為專注於塞外,少有在京城出現,大夥對他有些面生了。
  
  相較之下,反倒是東廠扶搖直上,廠公尚銘因為舉薦國師有功,近來春風得意,別說汪直,他連皇帝跟前的懷恩都快不放在眼裏了。
  
  兩人久別重逢,本該推杯換盞,惺惺相惜,然而從唐泛進來至今,卻一直都是在聽汪直用各種方式,從各種角度,全方位,無死角地……罵他。
  
  被滔滔不絕罵了將近半個時辰,唐泛已經麻木了,一開始還想著照顧一下汪直的面子,乖乖聽訓,後來肚子餓了,直接就提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炭燒豬頸肉送入口中,順便招呼汪公公:「你罵了這麼久也該渴了罷,要不要讓人弄點膨大海菊花茶進來?」
  
  汪直:「你這個瓜娃子!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蠢的,把功勞白白讓給別人……」
  
  瞧瞧,汪公公罵得順溜,竟連川話都用上了。
  
  唐泛點點頭:「不過你這句話今晚已經罵了三遍了。」
  
  汪直一罵就停不下來:「別人做官都是越做越大,你是越活越回去!你腦子是比別人少根筋還是怎麼的?梁文華擠走了張鎣,在刑部說一不二,如日中天,正需要找個人來立威呢,這時候你撞上去,不正好就成了靶子嗎!你把功勞讓給隋州,自己能得什麼好處?現在好了,冠帶閑住,呵呵,我看你這輩子都別想起複了!」
  
  唐泛好心提醒:「這句說五遍了。」
  
  汪直一口氣噎得不上不下,直翻白眼。
  
  見他表情跟要吃人似的,唐泛趕緊賠笑:「這不是怕你說多了口渴麼,我知汪公關愛在下……」
  
  汪直冷笑:「誰關愛你?」
  
  唐泛不受他的冷言冷語影響,拿起酒杯,逕自與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一飲而盡:「事實已定,多說無益,想想我也與汪公相交幾載了,自你去大同之後,咱們就少有像今日這般共聚一堂,如今又同是天涯淪落人……」
  
  汪直呸了一聲:「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老子什麼時候與你一起淪落了?」
  
  認識久了彼此熟稔,任他擺出如何兇神惡煞的模樣,唐泛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呵呵一笑,放下酒杯:「這麼說,汪公今日請我來,是純粹要為我踐行的了?」
  
  汪直默然無語,拿起酒壺給自己斟酒,連斟三杯,仰頭喝盡,抹了把臉,這才道:「你說得不錯,我如今確實是遇到難題了。」
  
  要說汪直當初聽了唐泛的建議,加上自己也確實想以軍功在皇帝面前立足,便慫恿皇帝同意出兵河套,卻不料行至大同時,韃靼恰好來犯,在王越的帶領下,明軍大獲全勝,汪直也在皇帝面前大出風頭,長足了臉面。
  
  但他一朝嘗到甜頭,卻沒有像唐泛勸告的那樣見好就收,而是一心一意往外發展,想要立下更大的功勞。
  
  汪直專注于經營邊事,難免就疏忽了京城的經營,一個沒有經常在皇帝身邊露臉的宦官,註定會被邊緣化,不管多受寵的不例外,當然,這條定律同樣也適用於朝臣。
  
  總而言之,在汪直在外頭立功的時候,京城這邊的局勢卻悄悄發生了變化。
  
  原先與他分庭抗禮,甚至要低他一頭的東廠尚銘,拜了內宮大太監梁芳的碼頭,認了梁芳當乾爹,又與備受皇帝寵愛的李孜省等人打得火熱,還舉薦了一個叫繼曉的和尚入宮。
  
  繼曉果然得到皇帝的看重,還被封為國師。
  
  憑藉這些優勢,尚銘很快頂替了汪直以前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沒了汪直的西廠跟一群沒娘的孩子似的,以往的風光不再,受到東廠的處處壓制。
  
  光是這些倒也罷了,但汪直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願意為他說話的萬貴妃,也對他不再親近,甚至在他回京入宮覲見時,給了他閉門羹吃。
  
  這怎麼能不令汪直的內心感到惶恐?
  
  他再有能力,再風光,宦官的先天劣勢擺在那裏,這就註定他不可能不依附皇權,一旦被上位者厭棄,下場是可以預見的。
  
  但是以汪直的心高氣傲,讓他像尚銘那樣毫無下限地去給皇帝進獻妖人方術,他又覺得可恥。
  
  在嘗到的實打實的軍功甜頭之後,汪公公的內心也不由得變得越發高大上起來,覺得自己即使是宦官,那也是一個不流於凡俗的宦官,絕對拉不下臉面去幹尚銘幹的那些事。
  
  不過話說回來,若他不是節操尚在,與尚銘等人不同,唐泛也不會坐在這裡與他說話了。
  
  說白了,汪公公雖然少年早達,風光得早,但也算是宦海老人了,他已經開始看到了自己即將失寵的徵兆,所以才要向唐泛問計。
  
  身為西廠廠公,圍在身邊的人雖然不少,可真正能被汪直看得上眼的人卻不多,能被他看得上眼,又願意與他來往的人更少。
  
  數來數去,唯有唐泛,稱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所以對著唐泛,汪直還是願意吐露點心聲的,左右這裡除了唐泛也沒別人,西廠廠公的威風和面子,大可暫時收起了。
  
  唐泛聽罷,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想走什麼樣的路?」
  
  汪直莫名其妙:「什麼什麼樣的路?」
  
  唐泛給他解釋:「咱們在官場上混的呢,無非兩個下場,善終和不得善終。善終裏頭,又分為三種。一種是風光致仕,衣錦還鄉,此乃人臣心之所向,一種是平淡收場,寂寂無聞,還有一種是黯淡下野,在貧病交加中去世。但這些總歸來說都還是善終,不得善終的,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
  
  汪直想了想,古往今來的臣子,不管宦官也好,正常男人也罷,還真脫不開這幾種收場。
  
  喔,當然了,造反的另外算,不在他們的討論範圍內。
  
  唐泛:「朝廷命官且不講,先說說宦官的。想要善終也不容易,俗話說伴君伴虎,多少前輩就是栽在這上頭,本以為得了皇帝的寵愛,一朝風雲變幻,從雲層跌落泥土裏,頂好就是個平淡收場,不好的,連性命都丟了。我說的這些,肯定都不是汪公想要的。」
  
  汪直點點頭,帶了一絲傲然:「人生在世,自當轟轟烈烈,這才不枉來世上走一遭,要讓我選,自然就要選風光致仕,衣錦還鄉!」
  
  唐泛笑了笑:「許多人都會這麼想,不僅是你,尚銘肯定也這樣想。但當局者迷,有時候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其實已經在給自己挖掘墳墓了,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汪直皺眉:「別越說越玄乎了!」
  
  唐泛:「那我問你,當今陛下,喜歡懷恩那種謹小慎微的,還是會喜歡尚銘那種逢迎上意的?」
  
  汪直沉吟道:「若是當今陛下,只怕還是喜歡尚銘多一些。」
  
  唐泛:「那太子呢?」
  
  汪直:「我怎知,我又與太子不熟!」
  
  唐泛:「這麼說罷,陛下可能會喜歡尚銘,卻也不會討厭懷恩,否則懷恩斷不可能在御前那麼多年,深得陛下的信任。」
  
  汪直點點頭,他有點明白唐泛的意思了:「你是說,就算尚銘風光一時,也不能風光一世?」
  
  唐泛道:「這是自然的,多做多錯,尚銘挖空心思鑽營,與這個結盟,與那個要好,就算陛下能夠容忍他,難道新君也能容忍他嗎?總會遇到與他算總賬的,到時候他的麻煩就來了。」
  
  汪直悶哼:「現在他的麻煩還沒來,我的麻煩卻要來了!」
  
  唐泛道:「汪公不必沮喪,先前我已經說了,為內侍者,要麼學懷恩,要麼學尚銘。」
  
  汪直:「老子兩邊都不想學,尚銘那種我固然看不順眼,可讓我像懷恩那樣日日憋屈,去討好朝臣,我也做不來!」
  
  唐泛無奈一笑:「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建議你走第三條路。」
  
  汪直瞪眼:「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第三條路了?」
  
  唐泛道:「當時我通過師兄,給了你兩個建議,一是軍功,二是東宮。」
  
  汪直:「那算什麼建議?」
  
  唐泛:「你可不要小看這兩個建議,許多事情未雨綢繆,都是要從很久以前就準備起的。」
  
  汪直:「你能別說那麼多廢話麼?」
  
  唐泛歎道:「你能多點耐心麼?你如今在外立有軍功,雖說是監軍,但誰也沒法抹殺你的功勞。我大明自土木之變以來,對上北方外族,就很少能夠取得勝利,你這幾仗,可謂打得大快人心,軍心一振,這其中,作為首倡者,汪公功不可沒,足載史冊。」
  
  這通吹捧堪稱「潤物細無聲」,實乃最高境界,汪直果然被說得面色舒展,露出「算你小子說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但是,」唐泛話鋒一轉:「你發現了沒有,在你帶兵在外的時候,朝廷裏面反對你的聲音,一直就沒有少過?」
  
  「怎麼沒有發現?」一說到這個,汪直也臉色一沉:「無非就是些不知變通,自詡清高的書呆子,看不過我等宦官掌兵權罷了,還說什麼好大喜功,若放在永樂年間,連三寶太監都能帶兵打仗,他們還敢這麼說麼!」
  
  唐泛道:「這其中固然有些清流的意見,但還有一個人的意見你不可忽視。」
  
  汪直:「誰?」
  
  唐泛:「陛下。」
  
  見汪直愕然,唐泛道:「你別看你每次請求出征,陛下都同意了,但實際上,他對你的親近感,正逐年在下降,這點不需要我說,你應該能感覺到,不光是他,連萬貴妃如今都不肯見你了,這正是因為你長期在外面帶兵,疏忽了經營宮裏的關係。」
  
  汪直鬱悶道:「逢年過節我也沒少往宮裏送東西啊!」
  
  唐泛:「東西能比得上人嗎?那尚銘還成天在皇帝貴妃面前晃呢,他還長著一張嘴,不比你那些東西好用多了?就算你在宮裏還有自己的人,但他們誰也比不上你的資歷,陛下和貴妃對你另眼相看,是因為你自小在他們跟前長大,那份親近誰也比不了,可若是你常年在外,不肯回來,他們肯定會覺得你貪戀權勢,甚至把持軍權,再加上尚銘、萬通那些人日以繼夜在他們面前說你的壞話,你自己想像,你離失寵還有多遠?」
  
  汪直不由坐直了身體,唐泛一通分析,可謂說到他心坎裏去了。
  
  「那我應該怎麼做?」
  
  唐泛道:「你有軍功在手,這是你區別于尚銘那等人的標誌,但是就算你不是宦官,也不能長掌兵權,雖說你只是監軍,可主帥王越,副帥朱永,哪個不與你交好?這是人臣大忌!所以兩年前我就勸過你,讓你立了軍功之後就回京……」
  
  汪直不得不鬱悶地承認:「當時是我沒聽你的建議。」
  
  因為汪公公立軍功立上癮了,在外頭也很爽,遠離京城,上面沒人管著,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唐泛沉聲道:「但現在也還不晚!等到河套的戰事告一段落,你便可上疏向陛下請求回京,奏疏該如何寫,如何才能讓陛下對你重新生出親近之感,這你比我熟,我就不說了。」
  
  汪直:「那回京之後呢?」
  
  唐泛:「回京之後,就好好經營西廠和名聲,東西廠為陛下耳目,向來為百官所厭惡,但這耳目用好了,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如今萬安、尚銘等人雖然對上逢迎,禦下卻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若你能以此救下一兩個德高望重的大臣,名聲馬上就會樹立起來了。」
  
  汪直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
  
  一直以來他與朝臣的關係都不太好,朝臣討厭他,他也看不慣那幫大臣,前幾年還覺得自己挺威風,現在意識到危機了,終於也開始想起要彌補關係了。
  
  像懷恩那種處處與人為善的,汪直學不來,他本身就不是那個性子,勉強做了也只會不倫不類,但如果按照唐泛所說的卻不難。
  
  唐泛:「還有,如今對於尚且心懷正直的大臣來說,太子就是他們心中的希望,你若能與太子為善,對你以後的名聲前途也有助益。不過這一點要更難一些,因為貴妃不喜太子,你若顧忌貴妃,也不必做得太露形跡。」
  
  被他這麼一說,汪直頓覺心中塊壘去了大半,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雖然困境依舊,但至少他不會再覺得火燒眉毛了。
  
  汪直道:「你被免職一事,我會想辦法的,若有機會,就在陛下面前為你說情。」
  
  唐泛倒不在意,他給汪直出主意,本來也不是為了這種一事換一事,搖搖頭道:「那你晚點再幫我說情罷,我回頭要離京一段時間,就算陛下起複,我也不想這麼快回來當官的。」
  
  汪直冷笑:「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當官位是你家種的大白菜,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唐泛用勺子舀了一個蟹粉獅子頭進碗裏,笑呵呵道:「我家沒種大白菜。」
  
  汪直:「話說回來,我本想找機會先給那梁文華點絆子使使,誰知道卻被人搶了一步。」
  
  唐泛:「唔?」
  
  汪直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唐泛莫名地狂眨眼:「??」
  
  他兩腮塞著食物,說話不雅,只能用表情代替,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與之前那副淡定莫測的高人樣完全是判若兩人。
  
  汪直道:「監察禦史上官詠上疏彈劾梁永華,說他如今的小兒子,乃是十年前他在他老娘熱孝期間跟小妾親熱生下的。」
  
  唐泛冷不防嗆咳了幾下,連這種陳年隱私都能挖出來的人,除了東西兩廠或錦衣衛,大明朝還有別的分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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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番外一承前啟後

第153章 番外二 單相思

第154章 番外三秒殺

第155章 番外四領悟

第156章 番外五除舊迎新

第157章 番外六阿冬婚事

第158章 番外七隋家

第159章 番外八吃醋

第160章 番外九雜事

第161章 番外十大海

第162章 番外十一揚帆

第163章 番外十二星辰

第164章 番外十三汪直

第165章 番外十四皇帝

第166章 番外十五真相

第167章 番外十六太子

第168章 番外十七教育

第169章 番外十八隋州

BL成化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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