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熱孝期間親熱生孩子,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謹慎一點的,在孩子的出生日期上作作假,也就過去了,大大咧咧一點的,連假也不用作,只要沒有人告,這就不算個事兒。
  
  梁侍郎是夠謹慎的了,兒子出生之後,他在戶籍上做了手腳,這樣就算有人往前推算,也算不出毛病來,但這招也只能哄哄平常人,錦衣衛和東西廠若想查出點什麼,估計連他家老娘幾歲會說話都能查出來,更不必說這種把柄了。
  
  作為朝廷官員,講究的就是個名聲,甭管名聲真好假好,只要沒有人彈劾就沒事,一旦有人彈劾,就得引咎在家,等候發落,這也是規矩。
  
  唐泛好不容易順過氣,問:「你幹的?」
  
  汪直幽幽道:「我倒是想幹,可惜被人搶了先,是隋州那廝派人去查的。」
  
  從唐泛通過潘賓給他出主意開始,他就欠了唐泛不少人情,雖然對方不過是個五品小官,但屢屢幫了自己的忙,汪直雖然不是什麼仁厚之輩,但他心高氣傲,不願白白受他人的恩惠。
  
  正所謂錢債好還,人情債難還還,誰知道對唐泛,他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回報,如今雖然暫時沒辦法幫唐泛官復原職,但以汪直的能力,報復一下樑文華,還是綽綽有餘的。
  
  結果這又被人搶先一步。
  
  這怎能令汪公公不幽怨?
  
  唐泛喔了一聲,心頭暖暖的。
  
  他知道隋州肯定是因為自己被罷黜的事情向梁文華報復,不過隋州與唐泛交情不錯,卻要避嫌,不能直接呈報,所以才要通過監察禦史上官詠去彈劾。
  
  唐泛沒在衙門,消息自然也不那麼靈通了,聞言就道:「據我所知,上官詠與錦衣衛並無交情,他怎會願意去做?」
  
  汪直只說了一句話:「上官詠乃松江府華亭人。」
  
  唐泛立馬恍然大悟,原因無它,被首輔萬安踢到南京去的張尚書,就是松江府華亭人啊!
  
  敢情上官詠是在給張鎣報仇呢!
  
  汪直道:「上官詠是張鎣的同鄉,又是後進晚輩,平日與張鎣時有往來,上官詠不敢對萬安發難,但彈劾梁文華的膽氣還是有的。看不出來啊,隋廣川竟然也學會借刀殺人了!」
  
  唐泛問:「那梁文華呢,他總該在家反省了罷?」
  
  汪直哈哈一笑:「你還別說,這幾天可熱鬧了!梁文華那傢伙死皮賴臉的,非但沒有待在家裏,還堅持每天去衙門。但他越是這樣,別人對他的非議越大,那些禦史都是成天閑著沒事幹,跟一群鑽盯雞蛋縫的蒼蠅似的,看見這樣的情形,焉肯放過?便一擁而上,對著梁文華一通彈劾,最後連陛下也驚動了。萬安沒有辦法,只能將他暫時外調。」
  
  唐泛見他一臉幸災樂禍,忍不住猜測:「調往南京了?」
  
  汪直撫掌大笑:「可不!這下剛好去跟張老頭作伴,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兩人指不定會怎麼打起來呢!」
  
  唐泛搖搖頭,心想那樣一來可真是熱鬧了。
  
  不過再熱鬧自己也見不著,有了這麼一樁事,最起碼梁文華的尚書夢肯定是沒有指望的了。
  
  汪直與尚銘有隙,尚銘如今又投靠了萬安,汪直自然也就看萬安一派不大順眼,梁文華乃是萬安手下一大助力,如今他被除去了,汪直跟著看個熱鬧,也覺得心情挺舒爽。
  
  但唐泛忍不住提醒他:「汪公,你如今的處境可有些模糊啊!」
  
  汪直莫名其妙:「什麼模糊?」
  
  唐泛調侃道:「你看,在別人眼裏,你是萬貴妃的人,萬安又攀附萬貴妃,結果現在梁文華被貶,照理說你本該感同身受才對,卻反而幸災樂禍,這樣不大好罷?」
  
  汪直白了他一眼,沒吱聲。
  
  但唐泛接下來的話可就不是開玩笑了:「萬安因為跟萬貴妃同姓,就去跟她攀親戚,說白了,他這個首輔位置能坐得穩,也沒少是靠抱大腿抱來的,如今尚銘又與萬安結盟,這就等於說,目前他們都是一派的了。那麼你呢?你既跟尚銘有仇,又看萬安不順眼,卻也沒有站到懷恩那一邊,而貴妃對你的親近之感又大不如前,你的處境,便有如四個字。」
  
  孤、家、寡、人!
  
  不需要唐泛提醒,汪直心中已經浮現出這四個字來了。
  
  他悚然一驚,冷傲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淡定起來。
  
  若說之前唐泛那一通分析,只是讓汪直覺得頗有道理,並且打算執行的話,那麼剛剛順著梁文華的事情一說下來,他的危機感頓時就比剛才強上一百倍。
  
  簡直到了如坐針氈,恨不得立馬就入宮的地步!
  
  可是入了宮又能如何?
  
  萬貴妃藉故不見他,這就已經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了。
  
  汪直緊緊皺起眉頭,手指掐著扶手,面沉如水,少頃,他起身朝唐泛鄭重一揖:「請先生教我。」
  
  得,從直呼其名直接上升到先生了,這待遇簡直不得了!
  
  但也反映出汪直這人不是不會放下身段,只是要看對方值不值得他這麼做而已。
  
  ——典型的實用主義者。
  
  唐泛自然也要起身相扶,溫言道:「汪公不必如此,我能赴約而來,就已經表明態度了,而且事情現在也沒有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汪直也只是做做樣子,將唐泛吃這一套,立馬順著臺階下:「那你就趕緊給我說道說道罷。」
  
  如果說兩人之前因為身份不平等,汪直言行之間總還端著些架子的話,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正視起唐泛這麼一個人,將他放在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來看待。
  
  因為事實證明,唐泛壓根就不需要通過依附他來上位,就算沒了官職要報仇,他也有隋州這個助力在,以隋州的能力和被皇帝看重的程度,執掌錦衣衛只是遲早的事情。
  
  反倒是自己幾次來找唐泛問計,還欠了他不少人情,人家不僅沒有要求兌現,每次還基本都是有約必到,有求必現,光是這份義氣,也是旁人比不得的。
  
  汪直不是不識好歹,沒有眼力的人,只是一直以來,年紀輕輕就登上高位的履歷使得他有點忘乎所以了,加上這兩年在邊事上又屢立功勞,他有點唯我獨尊的飄飄然。
  
  不過現在這份自得已經被唐泛一點點擊潰,現在只剩下滿腔的凝重了。
  
  唐泛:「該如何做,方才我已為汪公一一剖析過了。但是汪公自己心裏該有個底。」
  
  汪直:「願聞其詳。」
  
  唐泛:「我知道,你看不慣萬安與尚銘那幫人,但又因為被貴妃提攜,不能不站在她那邊,因為在朝臣眼裏,你就是昭德宮的人。」
  
  昭德宮乃萬貴妃受封的宮室,朝臣有時便以昭德宮代稱。
  
  汪直也不諱言:「對,實不相瞞,如今我的立場甚是為難,幾方都不靠,也幾方都不信任我。」
  
  唐泛說得很明白:「萬貴妃也好,萬安也罷,他們都是依附陛下而生,你只要效忠陛下一人足可。除此之外,就像我剛才說的,西廠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它會給你帶來豐厚的回報。」
  
  汪直:「我還有一事要問你。」
  
  唐泛:「請講。」
  
  汪直:「上回東宮案之後,太子殿下知道我從中為他轉圜,很念我的好,曾經還轉托過懷恩向我致謝,連懷恩那老傢伙對我的態度,也比以前好了一點。」
  
  唐泛知道他要說的肯定不止這些,就沒有插話,聽他繼續說下去。
  
  汪直:「但太子終歸是太子,只要一日未登大寶,名分上就是儲君。而貴妃一直瞧太子不順眼,只是苦於太子一直做得不錯,沒有機會下手罷了。」
  
  唐泛輕輕頷首:「從東宮案就可以看出來了,貴妃與太子之間的矛盾,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萬貴妃殺了太子的親娘,她能不心虛嗎,以己度人,她會相信太子真的沒有報復之心嗎?哪怕太子表現得多麼仁厚溫和,她的心裏也始終橫了一根刺,如果可以換個太子,起碼她能睡得更安心一點。
  
  東宮案就像是導火索,將兩方之間的隔閡徹底擺上臺面。
  
  汪直一字一頓道:「那麼有朝一日,陛下的決議對太子不利,你認為我該站在陛下一邊,還是站在太子一邊?」
  
  這問題太誅心了,想來汪直也是醞釀已久,才會將這個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疑慮問出來。
  
  這個問題,也正是他遲遲沒有站好立場的根本原因。
  
  此刻雅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但說完之後,汪直仍舊感覺到一陣陣的後悔。
  
  萬一唐泛要是不值得信任,將今日的話傳於第三人之耳,那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完了。
  
  唐泛:「我且不說那些天理良心的話,汪公不妨想想,如果按照昭德宮那位的想法另立了太子,將來繼位為新君,對你來說有好處麼,那位新君會念你的好麼?簇擁在萬貴妃身邊的人現在已經夠多了,不差你一個,而如今的太子仁厚誠愛,誰在他落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他必然會記住這份恩情。對你來說,孰優孰劣,不難選擇。」
  
  汪直沉吟片刻,顯是聽進去了,不過這樣重大的事情,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思考,也不可能將結果告訴唐泛的,只是道:「你說得輕巧,你是沒有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根本就體驗不到什麼叫如履薄冰。」
  
  唐泛笑道:「所謂能者多勞,要不怎麼汪公的權勢會比我大,官位比我高呢?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
  
  汪直:「罷了,閒話休提,你既然要離京,今日這頓酒席,就當是為你踐行罷。」
  
  唐泛:「我告訴你個秘密。」
  
  汪直:「?」
  
  唐泛:「其實我當初在翰林院被授以官職之後,還曾與同年偷偷去過那秦樓楚館吃過一回花酒。」
  
  汪直簡直莫名其妙:「你告訴我這個作甚?」
  
  唐泛微微一笑:「用秘密換秘密啊,免得你不放心我,總怕我將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汪直:「……」
  
  其實相交這麼久,他心裏還是比較相信唐泛的人品的,否則也不會在這裡和他談論這種深層次的話題,但唐泛的不著調實在令他深感無力。
  
  不過伴隨著唐泛這句話,滿屋的凝重氛圍也隨之煙消雲散。
  
  唐泛從仙雲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二更天了。
  
  出了仙雲館所在的那條街,一切喧囂頓時被拋在身後,兩邊都是靜悄悄的民戶,少許還有從窗戶裏透出一點光亮的人家,估計是讀書郎在挑燈夜讀,又或者女眷正在為親人趕制一雙冬天穿的棉鞋。
  
  唐泛雖然已經沒有官職,不過仍舊有官身在,所以宵禁也禁不到他頭上。
  
  酒喝多了,難免有幾分醉意,不過腦子倒還清醒,他便慢慢地往回走,看著天上的月亮,不由想起幾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好像也是因為吃酒回家晚了,結果路上遇到一個裝神弄鬼的白蓮教妖人,最後還是隋州及時出現。
  
  任由思緒天馬行空地亂跑,他不知不覺就看到那條熟悉的小巷了。
  
  與來時的路一樣,周圍都是一片昏暗。
  
  但不同的是,巷口似乎站著個人,手裏還提著一盞燈籠。
  
  那道熟悉的身影令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果然是隋州。
  
  他大半夜地站在這裡,自然不是為了喂蚊子。
  
  「怕你回來晚了,看不見路。」他對唐泛道。
  
  唐泛出來時,手裏也有燈籠,但走了這一路,燭火早就昏昏欲滅,比不上隋州手裏的明亮。
  
  明亮的燭火仿佛也照暖了人心。
  
  唐泛微微一笑:「謝謝。」
  
  這一聲謝,謝的不僅是隋州出來接他。
  
  至於謝什麼,兩人心知肚明,很多事情不必說明白。
  
  說得太明白,就沒有意思了。
  
  一陣風吹來,唐泛手裏那盞燈籠垂死掙扎了一下,終於徹底熄滅。
  
  周圍唯一的光源就剩隋州手裏的燈籠了。
  
  昏黃柔和的微光沿著唐泛的下巴輪廓蜿蜒而上,當真是清雋俊朗,無以描繪。
  
  正可謂燈下看美人,不外如是。
  
  「走罷,回家。」
  
  ——————
  
  要去探望姐姐,當然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唐瑜嫁過去的賀家是一大家子,三代同堂,還有那些三姑六婆的親戚,唐泛上門,代表的就是唐瑜娘家的臉面,禮物必然是要備足的。
  
  好在京城天子腳下,應有盡有,唐泛買了好幾天,總算將東西都買齊了。
  
  但經過這麼一頓搜刮,唐大人的積蓄水準起碼倒退好幾年。
  
  本來他還打算購置一處宅子的,畢竟隨著阿冬一天天長大,讓她跟隋州同處一個屋簷下已經不合適,這當然不是說隋州對阿冬有非分之想什麼的。但在外人看來,男女有別,阿冬的名聲也要考慮,再者唐泛臉皮再厚,總不能在別人家裏賴一輩子罷。
  
  以這幾年隋州幫忙攢下的錢,按說在京城購置一處便宜一點的房產也該夠了,不過隋州希望他們能住得近一些,當然最好就在周圍,這樣彼此有個照應,唐泛也是這麼想的,可惜隋州家附近的房價太貴,一時半會還拿不下來。
  
  正好隋州隔壁家外調為官,沒有個三五年都別想回來了,男主人便想賣了在京城的宅第,要價雖然高了點,不過唐泛若是把積蓄全拿出來,再賣掉一方好墨,還是剛剛好的。
  
  結果現在為了給賀家買禮物,湊好的錢又出現缺口了。
  
  唐大人的心伴隨著長著翅膀飛走了的銀子在滴血……
  
  滴血歸滴血,禮物還是要買的,買好了禮物,唐泛便告別隋州和阿冬,帶著錢三兒離京了。
  
  臨走前他將買房之事託付給了隋州,讓他隨便拿主意,至於錢的問題,就只能先跟隋州借了,反正既然感情這麼好,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錢債這玩意,欠著欠著,也就習慣了……
  
  隨行人員中還有兩名錦衣衛,其中一人便是跟著唐泛他們一道去鞏縣的錦衣衛總旗嚴禮。
  
  唐泛如今沒有官職,總旗卻是正七品,人家錦衣衛威名赫赫,來給自己一個閒人當保鏢,未免太委屈了點,不過他也沒辦法,因為隋州很堅持,給了他兩個選擇——
  
  要麼帶上,要麼別去了。
  
  唐大人無奈,只得屈從於「淫威」了。
  
  當然,他不會覺得隋州是為了監視自己,這無非是隋鎮撫使表達關心的一種方式罷了。
  
  一路上馬車轆轆,車輪滾滾,上面裝的不是人,全是禮物,由錢三兒駕車。
  
  唐泛與嚴禮等三人騎著馬,前者在經過鞏縣一通奔波之後,也已經習慣了騎馬這種方式,一路緩行前進,更與之前快馬加鞭趕路不同,累了就停下來歇歇,想走再繼續走,十分富有閒情逸致,當然也就談不上累。
  
  「老嚴,真是對不住了,這回還要勞煩你跟著我跑一趟!」唐泛歉然道。
  
  嚴禮爽朗一笑:「唐大人這是說的哪里話,我也難得有這個偷懶的機會,還得多謝唐大人你呢!」
  
  唐泛:「我已經不是什麼大人了,你要是不嫌棄,就喚我的表字潤青罷。」
  
  嚴禮雖是武夫,卻粗中有細:「那不行,你是我們伯爺的至交好友,我還是喚公子罷!」
  
  唐泛拗不過他:「隨你。」
  
  嚴禮看著唐泛帶的那一車禮物,好奇道:「賀家有那麼多人麼,公子帶的禮物會不會太多了?」
  
  唐泛搖頭:「一點也不多,我還怕不夠分。香河縣雖小,賀家卻是地道的官宦人家。如今的賀家老爺子賀英,曾官至浙江布政使司左參政,如今已經致仕。長子賀益,進士出身,如今外放為官。」
  
  這年頭出個進士很不容易,父子兩代都為官的更是千難萬難,像賀家這樣的,確實可以成為官宦世家了,更何況賀英的父親也是官員,不過早就去世,而且年代太過久遠,就不必提了。
  
  嚴禮恍然:「賀英這名字,我是有些印象的,如此說來,莫非令姐的夫君便是賀益了?」
  
  唐泛:「不,我姐夫叫賀霖,是賀家二子。」
  
  嚴禮:「喔,那如今在哪里為官?」
  
  唐泛:「他沒當官。」
  
  嚴禮:「那是舉人老爺?」
  
  唐泛輕咳一聲:「也未中舉……」
  
  嚴禮:「……」
  
  他不敢再問下去了,這問題太得罪人了。
  
  唐泛自己揭開了謎底:「我那姐夫天資聰穎,幼時便有神童之名,也許是運道不好,屢考屢敗,如今……還只是秀才。」
  
  嚴禮的臉色有點古怪。
  
  秀才乃是讀書人裏最低一等的功名,連秀才都不是的,就叫童生。科舉競爭激烈,許多讀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當上秀才,而有秀才功名的,就算考不上舉人,回鄉起碼也能當個教書先生,所以放眼大明朝,秀才功名也是很難得的。
  
  但那是對一般人而言。
  
  問題是賀家這樣的三代官宦人家,老子當到了三品大員,大哥也是進士出身,賀霖卻連舉人都考不上,只是個秀才,這也太孬種了一點。
  
  尤其是嚴禮這樣的京城人士,每天跟各色各樣的官員打交道,連內閣宰輔也不知道見過幾打,一個秀才在他眼裏,還真不夠看的。
  
  不過為免讓唐泛太難堪,他仍是安慰道:「令姐夫還年輕,想必只是一時運道不佳,等到運氣一來,擋都擋不住的。」
  
  唐泛呵呵一笑:「除了我姐夫的兄長在外地之外,我姐夫還有個弟弟,幾年前聽說也是秀才,不知如今中舉了沒有。另外賀家還有諸多女眷,以及賀老爺子的兄弟等等,賀家族人十有八九都住在香河縣上,平日多有走動,所以我這禮物備的,其實一點也不多。」
  
  嚴禮巴不得他岔開話題,聞言就順著點頭:「是啊是啊!」
  
  他們一行人路上閒聊,走走停停,因為行程慢,唐泛又體諒姐姐為人媳婦不易,便沒有事先寫信通知她何時到,想著等到了再上門就是。
  
  那邊香河縣城裏,卻有一戶人家正在擺宴。
  
  因為今年秋闈剛剛放榜不久,家中有子弟中了舉,老爺子高興之下,就下令擺宴慶祝。
  
  這擺宴的人家可不一般,這帖子一下,縣上有頭有臉的人家全都來了,連縣太爺也親自過來祝賀。
  
  那些沒收到帖子的,也要想盡辦法混進去吃個飯,要是能借此認識上主人家,又或者當地的父母官,那可就賺大發了。
  
  不用說,這戶人家姓賀,正是唐泛長姐唐瑜嫁入的那個賀家。
  
  至於中舉的,卻不是唐泛的姐夫賀霖,而是賀霖的弟弟,也就是賀家幼子賀軒。
  
  長子是用來撐門面的,幼子是用來疼的,家中老么中了舉人,賀家長輩自然高興得很,賀家上下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前來捧場的賓客也很多,門子收紅包收得手都軟了,眼看來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一些沒收到請柬的也想進來渾水摸魚,連忙攔住不讓進。
  
  裏頭從正廳到院子,足足擺了十幾桌,廳堂裏坐的,自然都是縣上的大人物,縣太爺,縣丞,主簿等等逐個往下,還有不少有頭有臉的士紳,賀家的世交,姻親等等,按照地位的逐個往外排,不那麼重要的就分配到院子裏的位置。
  
  灶房裏忙得熱火朝天,菜一道道流水似地上,據說廚子還是從京城請來的,色香味俱全。
  
  賓客盈門,高朋滿座,來的自然不止是男賓,肯定還要攜帶家眷,後面便是女眷的活動場所,同樣也擺了十幾桌,賀家的女眷分列各桌,以便招呼到每一桌的客人,免得有客人會生出被怠慢的感覺。
  
  「賀三老爺今兒個高中舉人,明年春闈想必也能一路暢通無阻,一門二進士,屆時可真是光宗耀祖了!」作為今日主角的妻子,韋氏也在這一桌上,客人自然是要挑好聽的話來說了。
  
  韋氏果然聽得眉開眼笑,嘴巴明明已經快咧到耳朵邊了,還要謙虛道:「這可不能亂說,天下人才濟濟,我家老爺僥倖中了舉,也不能下此定論,傳出去了,未免要說我們家太狂妄!」
  
  一名與她相熟的女客就笑道:「你也不必過謙了,想你家老爺今年不過二十五歲,便已經是舉人老爺,放眼大明朝已經算是少年早達的了,天底下那些七八十歲還是老秀才的,可曾少了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聽這番話,眾人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往隔壁桌上瞟。
  
  原因無它,隔壁桌負責招呼客人的,正是賀家二奶奶唐瑜。
  
  按照時下的觀念,外人應該稱為賀唐氏。
  
  韋氏看了唐瑜一眼,後者面色如常,臉上帶著淡淡而得體的笑意,一邊在給旁邊的女眷介紹菜色,也不知道聽到這些話沒有。
  
  她便笑道:「也不能這麼說,像我家二伯,才學是有的,可惜運道不好,這才會屢考不中!」
  
  旁邊有一名女眷撇撇嘴:「這都三十多歲了罷,還考不中,只怕也沒什麼指望了。」
  
  又有一人小聲道:「偏生還迂腐又清高,聽說成天悶在家裏讀死書,虧得賀家家大業大,才養得下這等閒人,否則還不早就傾家蕩產了?」
  
  韋氏也不接她們的話,逕自低著頭吃菜,一邊微笑傾聽,臉上那股春風得意自然是怎麼都掩不住的。
  
  當年賀家老大賀益中進士的時候是二十七,若明年賀軒能得中,那也只是二十六,到時候又會成為賀家上下的驕傲,也難怪韋氏會與有榮焉,夫妻一體,自然是妻憑夫貴。
  
  那邊有個丫鬟腳步匆匆,逕自往唐瑜那桌走去,一直走到唐瑜身旁,彎腰附耳與她說了什麼。
  
  卻見唐瑜臉色微微一變,旋即起身,將韋氏請到一旁,輕聲對她說:「弟妹,你二伯身體有些不適,如今回房歇息了,我先過去看看他,這裡就拜託你照看一下了。」
  
  韋氏露出訝異的神色:「二伯身體可要緊?不若去請大夫過來罷!」
  
  唐瑜忙道:「不必興師動眾了,想來是酒吃多了,歇會兒便好,那這裡就勞煩你了。」
  
  韋氏道:「那嫂嫂快去罷!」
  
  唐瑜向她道了謝便跟著丫鬟走了。
  
  見她匆匆離席,大夥都有些奇怪,見韋氏重新坐下,便都問她。
  
  韋氏笑道:「說是我那二伯酒吃多了,身體不適。」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其中玄機,一人就笑道:「怕不是酒喝多了,是醋灌多了罷?」
  
  醋灌多了,心裏頭就泛酸。
  
  唐瑜不在,其他人更加沒了顧忌。
  
  另一人道:「要我說,這賀二也真是丟人現眼,自己沒本事,連弟弟的慶功宴,都如此甩臉子,也不知道是做給誰看!」
  
  還有人道:「賀二奶奶也真是可憐,才貌雙全,卻嫁給賀二這樣的人!」
  
  又有人道:「話也不能這麼說,賀二奶奶娘家父母雙亡,家道早就中落了,虧得是賀老爺子信守承諾,才讓她嫁入賀家,她怎麼也該知足了。」
  
  唐瑜一心掛念著丈夫,也聽不見旁人對她的議論,一路穿過喧囂的酒席,來到自家臥房門前,敲了兩聲不見有人應,便推門進去。
  
  「不准進來!」房中傳出這樣一個聲音。
  
  音量不大,但話語裏滿是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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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150章

第151章

第152章 番外一承前啟後

第153章 番外二 單相思

第154章 番外三秒殺

第155章 番外四領悟

第156章 番外五除舊迎新

第157章 番外六阿冬婚事

第158章 番外七隋家

第159章 番外八吃醋

第160章 番外九雜事

第161章 番外十大海

第162章 番外十一揚帆

第163章 番外十二星辰

第164章 番外十三汪直

第165章 番外十四皇帝

第166章 番外十五真相

第167章 番外十六太子

第168章 番外十七教育

第169章 番外十八隋州

BL成化十四年

第169章 番外十八隋州

第168章 番外十七教育

第167章 番外十六太子

第166章 番外十五真相

第165章 番外十四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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