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看著那一屋子的烏煙瘴氣,唐泛他們簡直都驚呆了。
  
  「這是在作甚?」唐泛困難道。
  
  「驅邪!」丁容在旁邊神秘兮兮小聲說道。
  
  「……」
  
  這麼多人前來,動靜不小,屋裏的人很快也看到了他們。
  
  王越神情尷尬,一臉「我是被逼的」,汪直倒還淡定自若。
  
  連同屋裏那個道士也注意到他們,道士手裏捏著半死不活的公雞,那場景著實滑稽。
  
  雙方大眼瞪小眼,直到唐泛輕咳一聲:「幾位要不要先去換過衣服?」
  
  王越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擺脫這種尷尬的局面。
  
  他朝唐泛等人拱手道:「失禮了,且容我先去更衣!」
  
  說罷帶著一身雞血匆匆離開,他估計是沒注意到自己頭髮上還沾著根雞毛,看得龐齊等人想笑又沒好意思,憋得很是辛苦。
  
  在他之後,汪直也從裏邊施施然走了出來。
  
  唐泛忍笑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汪公別來無恙啊?」
  
  汪直陰著臉:「何止有恙,簡直快要沉屙不起了!」
  
  旁人看見他這表情,只怕會被唬了一跳,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但唐泛依舊笑吟吟的,根本沒被嚇到:「可我看你氣色不錯啊!」
  
  汪直哼了一聲,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隋州身上,拱起手道:「承情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隋州知道他說的是上次言官們上疏請罷西廠的事情,汪直遠在大同,鞭長莫及,隋州在西廠轟然倒塌之前接收了他的親信,有那些人在,汪直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這份人情自然大得很。
  
  隋州也回了一禮:「守望相助,不必客氣。」
  
  汪直的臉色稍稍一霽:「諸位且到偏廳稍坐,少陪片刻。」
  
  汪公公這一身雞血,自然也是要去更衣的,他已經瞧見龐齊等人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樣,不由翻了個白眼,轉身離去。
  
  丁容則引著眾人到偏廳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
  
  過了一會兒,從外頭第一個進來的,不是王越或汪直,反倒是那個道士。
  
  他也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面容也不像方才那樣披頭散髮,淩亂不整了,看上去確有幾分仙風道骨。
  
  對方見隋州和龐齊等人都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便主動向唐泛打招呼:「貧道出雲子,來自龍虎山白雲觀。」
  
  聽到龍虎山三個字,唐泛的眉毛微微一挑,也起身含笑道:「左僉都禦史唐泛。閣下原來是龍虎山的真人,失敬失敬!」
  
  自張道陵之後,龍虎山便成為道教重要一支,及至本朝開國,朝廷依舊按照宋元習慣,封龍虎山掌教真人為天師,張天師之名,自然如雷貫耳,別人一聽龍虎山,就會想到張天師。
  
  成化帝這兩年對仙家道術很是癡迷,否則李孜省這種人也不可能得到寵信,原本皇帝是希望能請到張天師入京講道的,但張天師以閉關為由婉拒了皇帝的邀請。
  
  這些名門正派能傳承千年,自然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他們很清楚,現在出山,固然能夠風光一時,但等到皇帝駕崩,朝廷大臣們肯定要蜂擁而上,將唆使皇帝幹壞事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所以龍虎山絕對不會去湊這個熱鬧。
  
  不過龍虎山不去,不代表別人也瞧不上這潑天富貴,這不,李孜省這種人就冒出頭了。
  
  見唐泛表現得很客氣,出雲子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貧道雖然在龍虎山修道,可並非天師教正統,乃是旁支所出,當不得真人之稱!」
  
  這人倒也實誠,唐泛便換了稱呼:「道長是受了王總兵還是汪公公之邀而來的?」
  
  出雲子面不改色:「貧道雲遊至此,見大同城上空黑氣紛湧,怕是有妖人作祟,掐指一算,便知此地近日定有一劫,故上門求見,王總兵與汪公公正愁眉不展,一見貧道就大喜過望,忙求著貧道幫忙解圍,出家人慈悲為懷,這個忙,貧道無論如何也得幫。」
  
  唐泛:「……」
  
  任他說得天花亂墜,但唐泛本身就是舌燦蓮花的大家,自然聽得出來,這位出雲道長滔滔不絕說了半天,重點其實只有一個:他是毛遂自薦上門的。
  
  「那個,道長……」唐泛欲言又止。
  
  「唐禦史若有何困惑,直講無妨。」出雲子肅然。
  
  「出家人慈悲為懷這句話,好像是佛家才說的?」唐泛輕咳一聲。
  
  噗嗤!
  
  客廳裏接連響起好幾聲悶笑,定是龐齊他們忍不住了。
  
  隋州倒是定力非凡,依舊神色如常地舉茶淺嘗。
  
  出雲子走南闖北,臉皮定力都非同凡響,聽得唐泛所言,也不臉紅,只笑道:「無論修佛修道,皆為了直指本心,渡人向善,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是我執著了。」唐泛含笑,能說出這種話,說明這人還是有點道行的。
  
  二人又聊了兩句,王越和汪直就一前一後走進來。
  
  大家彼此見禮,重新落座。
  
  王越就道:「聽說唐禦史和隋指揮使在入城時受了一些為難,此間實是別有緣由,我在這裡代那些不長眼的兔崽子給你們賠罪了!」
  
  說罷便站起來拱手。
  
  他是二品總兵,領兵部尚書銜,又是景泰二年的進士,唐泛與隋州如何敢托大,當下也跟著起身回禮。
  
  唐泛道:「王總兵不必如此,下官如何擔當得起?來龍去脈我們在來路上已經聽丁容說過了,也覺得可以理解,若是讓賊人借著官家身份混入城去,後果不堪設想!」
  
  王越苦笑:「其實在此之前,我們也沒想到那些妖徒會如此大膽,竟敢以官眷的身份大搖大擺進城,在那之後,便不得不小心,分毫不敢大意了!」
  
  以王越的資歷和威望,他本不必對唐泛他們解釋這麼多,而且如此客氣的。但他離京已久,唐泛他們又是皇帝派來的,他肯定也擔心對方心中有芥蒂,回京後去告狀,讓自己吃不完兜著走,所以打好關係是必須的。
  
  汪直聽他們寒暄來寒暄去,有點不耐煩,插口道:「你們初來乍到,先由我來說說現在的情況罷。」
  
  唐泛:「正有此意,汪公請講。」
  
  汪直說起來,自然要比丁容更詳盡一些。
  
  先前唐泛他們聽丁容描述,還是有許多不甚了了的地方,被汪直一順,就都清晰了。
  
  明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北邊就一直不太平,後來永樂天子不顧一干大臣的反對,將帝都直接遷往北京,除了他自己不適應南方氣候之外,也有讓子孫後代親眼盯著北邊的威脅,親自守衛國門的意思,但是土木之變後,京師三大營覆沒,惶惶大明更是被打怕了。
  
  等瓦剌人式微,韃靼人又崛起了,同樣還是明朝北面巨大的威脅,舉朝上下沒有人相信明軍能夠打贏他們。
  
  但王越說服了汪直,一同向皇帝請命,終於讓皇帝同意出兵,這一打就是兩年多。
  
  他們兩個人離開京城來到這裡經營,從無到有,期間秣馬厲兵,日夜操練,終於扭轉了局勢,將不可一世的韃靼人打到害怕了,從一年來上十幾二十回,跟進自己家似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到現在一年他們也只敢來上幾回,這樣的戰績不能不說是驕人的。
  
  不過這種情況,從去年年底開始就發生了改變。
  
  一向直來直往,打完就跑,講究硬實力的韃靼人好像一夜之間學會了玩陰的,各種陰謀詭計層出不窮,又是派細作,又是誘敵深入,又是狡兔三窟,弄得明軍一愣一愣的。
  
  不過戰場上還好說,有孫武孫臏這樣的用計老祖宗,明軍將領就算上了一兩回當,也總會學乖的,但是戰場下的事情就不好說了。
  
  每回明軍有所動向,韃靼那邊總會提前得知,然後做好準備,好幾次甚至繞過了明軍重點佈置的區域,專門針對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令人防不勝防。
  
  有鑒於此,王越下令在大同府全境搜查,結果還真就揪出了幾撥細作,其中一撥,就是在唐泛他們來之前被發現的,對方偽裝成平陽府那邊致仕官員的家眷,守城門的士兵一個不察,還真就被他們忽悠過去,後來還是在大搜查的時候被查出來的。
  
  然而即使如此,也沒有遏制住這股趨勢,整個大同府不可能全部封閉起來,百姓進進出出,難保其中就混雜細作,而且戰前議事,必定是要召集全軍將領,就算這些人對作戰計畫守口如瓶,他們在吩咐下去的時候,若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被細作傳出去,韃靼人同樣還是能夠得到消息。
  
  為此王越和汪直好幾次大規模的搜查,都沒能將這股源頭給徹底掐滅。
  
  不過最頭疼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從前兩個月開始到現在,韃靼人來了五次,皆被明軍擊退,但有三撥明軍均在追擊敵人的過程中失蹤,第三撥最後被找回了七個人,就像丁容先前說的那樣,那些最後能夠倖存回來的士兵十分害怕,紛紛說他們是誤入了鬼蜮作祟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走得慢,落在隊伍後面,估計也回不來了。
  
  聽到這裡,或許有人要問,都說窮寇莫追,怎麼明軍還屢屢上當?
  
  若是問這樣的話,那意味著這人不諳軍事。
  
  雖然窮寇莫追,可還有一句話,叫乘勝追擊,作為富有軍事經驗的將領,王越自然是在對方倉皇逃跑,判斷可以追擊的情況下才會下令去追的。
  
  發生這種情況,只能說完全不在計畫和意料之中。
  
  戰事不利的零星消息還是接二連三傳到京城,這才給了政敵攻訐的機會。
  
  原先的大同巡撫被替換回去,新任的大同巡撫郭鏜,比唐泛他們來早了半個月,就已經因為跟王越和汪直意見不合而吵了幾回,估計他也沒少往京城那邊告黑狀,弄得王越他們現在的局面很被動。
  
  王越聽說汪直與唐泛的關係還不錯,也知道他們跟萬安那一黨不和,就盼望他們早點過來,最起碼也要遏制住郭鏜的氣焰,免得皇帝對大同這邊的誤會越來越深,還以為王越和汪直怯戰不出呢。
  
  不過大同這邊,士兵失蹤的事情終究瞞不住,很快就有不少流言蜚語,說韃靼人得了鬼神之助,學了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本事,能把活人一下子變沒了,對軍心造成很大的動搖,連汪直也覺得很邪,正好出雲子上門,在查明對方的來歷並無可疑之後,就讓他過來作法驅邪。
  
  於是就有了先前唐泛他們先前看到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聽完汪直的話,唐泛就問:「郭巡撫現在人呢?」
  
  汪直涼涼道:「他看不上出雲子在這裡作法,說這是旁門左道,不屑與我等為伍呢,拂袖而走了!」
  
  出雲子在一旁道:「道術一門博大精深,只要心存正氣,行善利人,自然是正道,郭巡撫的見解太過偏狹了!」
  
  唐泛搖搖頭,對汪直道:「你就不怕他回頭上疏向陛下告狀,說你們正事不幹麼?」
  
  汪直:「你莫忘了,陛下新近對道術也推崇得很,他若是這樣告狀,反倒幫了我們一把。」
  
  唐泛無語了,敢情他們是想故意噁心郭鏜的。
  
  王越笑歎:「先前這郭鏜在這裡,我們就變得束手束腳,他的奏疏一封封發往京城,也沒個幫我們說話的人,幸而陛下聖明,知道兼聽則明,二位一來,我這心裏總算輕鬆一些了!」
  
  他這些日子既要指揮戰事,又要嚴查敵方細作走漏消息,還要防備郭鏜時不時就告黑狀,內外三重壓力,也真是身心俱疲。
  
  雖然嘴上說著兩個人,但王越說話的重點對象主要還是隋州。
  
  因為只有隋州這種錦衣衛所稟報的事情,才可以直達天聽,而不需要經過通政司與內閣,也不會被中途扣押,這一點,唐泛縱然是禦史,也是做不到的。
  
  否則大家為何會對錦衣衛又敬又怕呢,為的就是這份絕無僅有的特殊性。
  
  面對對方的灼灼目光,隋州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一切所查,自會據實奏報。」
  
  王越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一些。
  
  正事告一段落,唐泛他們風塵僕僕來到這裡,王越汪直作為東道主,自然是要為其洗塵的,當下便在總兵府擺了一桌,也沒去叫郭鏜,幾個人圍坐一席,龐齊他們另開一桌,上的是骨頭湯底的鮮鍋子,邊上是嫩嫩的小羊羔肉片和各種羊雜,以及豆腐菌菇等各色素菜。
  
  大家都餓得狠了,各個甩開腮幫子吃,出雲子也跟所有人一樣吃得不亦樂乎,見唐泛不時注意他,便解釋道:「貧道修的是正一道,而非全真道,不必戒葷腥的,我看唐禦史對道家也頗有見地與慧根,要不要拜入貧道門下?」
  
  末了他還補充一句:「正一道不妨礙娶妻生子的喲!」
  
  唐大人那個汗呀,不由抽了抽嘴角:「……多謝道長好意,我事情繁雜,怕是沒法專心修煉。」
  
  說完這句話,不知怎的視線就與對面的隋州對上。
  
  對方似笑非笑,瞅得唐泛一陣莫名心虛,趕緊移開目光。
  
  用完飯,才是說正事的時候,出雲子知機地告退,龐齊等人也齊齊退下。
  
  王越將隋州請到書房密談,汪直與唐泛則留在偏廳。
  
  唐泛就問:「那出雲子果真是龍虎山下來的?」
  
  汪直:「我怎知道?」
  
  唐泛:「……那你怎麼還將他留下來,還聽了這麼多話?」
  
  汪直:「正是故意要將他留下來的,他聽得越多越好。」
  
  唐泛恍然:「你早就懷疑他,所以故作試探?」
  
  汪直起身,背著手在廳中踱步:「不確定,因為在他出現之前,韃靼人那邊已經提前得知幾回了,不過此人的確有些可疑,與其放任他在外頭亂晃,還不如留在身邊,就近監視!」
  
  唐泛笑道:「沒想到汪公來大同短短兩年,竟也對疑兵之計運用自如了,佩服佩服!」
  
  汪直冷道:「那頂個球用!西廠還不一樣被人連鍋端了!我就知道尚銘那龜兒子一倒向萬通那邊,肯定是要借著萬通的勢力對我下手的!」
  
  他看上去冷靜,其實心裏對這件事還是在意得很,否則也不會提起尚銘兩個字就咬牙切齒。
  
  不過想想也是正常的。
  
  拋開西廠好壞不論,自己一手經營起來的勢力,短短幾年就能與歷史悠久的東廠分庭抗禮,甚至還要壓過東廠幾分,結果轉眼間就被剷除了。
  
  換了誰,誰心裏都會氣不順。
  
  偏偏唐泛還火上澆油:「其實西廠沒了也好。」
  
  他無視汪直射過來的眼刀,喝了口茶,這才慢慢道:「你別急,先聽我講完。」
  
  「西廠且不論,自東廠成立以來,但凡經手那地方的,有幾個能得善終?若是有,你不妨數給我聽聽。遠的不說,先說近的,你看懷恩也好,梁芳也罷,那些老狐狸一般的人物,誰曾沾手過東廠的事務?一個也沒有罷,正是因為他們深諳這其中的興衰變化,所以寧願縮在宮裏,也不肯去碰東廠這塊燙手山芋。」
  
  「你別看尚銘現在上躥下跳蹦得歡,又是執掌東廠,又是與萬黨結盟,然而他與萬黨的關係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並不牢固,一旦出什麼狀況,萬通他們頭一個要拋出去當替罪羊的,必然是尚銘。」
  
  「我知道你一手建立西廠,捨不得它就此作罷,不過它的存在,如今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沒就沒了,等到此間事了,你向陛下上奏時,不妨將西廠的事情也寫入奏疏中,陛下心軟,見你這樣說,肯定就會恩准你回京了。」
  
  這些道理,汪直未必不明白,可他就是過不下心裏那道坎,放不下原本滔天的權勢,等這邊戰事一了,他能回到京城又有什麼用?
  
  到時候他還不是一個無權無勢的閹人,樹倒猴猻散,誰能瞧得起自己?
  
  「說得頭頭是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也跟那幫文臣一樣,希望西廠倒閉麼!」汪直哂笑。
  
  「不錯,我早就不覺得西廠有存在的必要。」唐泛倒也實誠,直接坦坦蕩蕩地承認。
  
  汪直瞪了他半天,發現對方根本不疼不癢,還朝著他笑,不由洩氣。
  
  唐泛笑了笑:「你我相交數載,你也知道,我這話不是針對你。不單是西廠,就連東廠,錦衣衛,但凡瞭解他們成立初衷的人,都不會覺得它們是應該存在的。試想秦漢唐宋,但凡盛世,何曾需要通過監控百官動向來掌握人心?若說錦衣衛還是把雙刃劍,有利也有弊,那東廠當真就是半點好處也沒有了,我們這些文官,做夢都希望它能灰飛煙滅。」
  
  汪直陰惻惻道:「唐潤青,你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連太祖皇帝與永樂天子立下的規矩都敢非議?!」
  
  唐泛無辜道:「我這是把汪公當成自己人,才會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怎麼是非議了?」
  
  汪直沒搭理他。
  
  唐泛繼續道:「所以西廠沒了的事情,你也不能全部怪在萬通尚銘那幫人身上,連我都不希望它存在,更何況是朝中其他官員呢?東廠因為成立時間太久,根深蒂固,所以大家動不了,但西廠根基尚淺,為了避免它以後變成像東廠一樣的龐然巨物,就算沒有尚銘,萬安,也會有其他人上疏請罷的。」
  
  汪直聽得他一副樂見其成的語氣,不由勃然大怒。
  
  他好不容易才勉強按捺下怒意,便冷笑連連:「所以現在不就如了你的意了?」
  
  唐泛淡然一笑,假作沒聽見他陰陽怪氣的語氣:「這就回到之前我說的話了。古人雲,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有時候看起來是好事,未必是好事,看起來是壞事,也未必真的就是壞事。你瞧,像懷恩,梁芳那樣久經世故的人,都不會想去沾手東廠的,如今西廠沒了,對你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我知道,你一直追求建功立業,男子漢大丈夫生於世長於斯,自當如此,但你的身份,必然使得你要做到這一點,會比常人更加困難十倍或百倍不止。但你不同於懷恩,更與尚銘之輩不同,並沒有將眼光放在宮裏或京城,反而是在千里之外的邊陲,這份雄心壯志,著實令人欽佩。容我妄自揣度一下,汪公心中仰慕的,可是三寶太監?」
  
  汪直告誡自己不要再搭理他的花言巧語,但聽到這裡的時候,仍舊忍不住問:「你怎會知道?」
  
  唐泛含笑道:「三寶太監隨永樂天子南征北戰,立下赫赫功勞,比所有靖難功臣都不遑多讓,若他不是宦官,只怕當時就已經封爵拜相了。然而即使是如此,他七下西洋,使得萬國來朝的功績也不可磨滅,此間事蹟,令後人讀來心嚮往之,恨不能與他同生一世,以便瞻仰三寶太監的風采!」
  
  聽了他的話,汪直微微一動,臉色有所轉變。
  
  其實時人對鄭和下西洋的評價並不那麼好,大家普遍都認為這七下西洋,造船遠航,耗費了大明國庫數不盡的錢財,只是天子好大喜功的產物,尤其是在海禁之後,這種觀點更是甚囂塵上。
  
  然而唐泛的看法卻與時下許多人都不同。
  
  他的話終於打動了對鄭和一生推崇備至的汪直。
  
  汪直沉默半晌:「你說得不錯,我確實將三寶太監視為平生唯一景仰的物件,只恨自己生得晚,未能如他一樣追隨永樂天子南征北戰,如今這世道,連對韃靼開戰都要猶豫再三,便是打了勝仗,還會被小人攻訐一番,若永樂帝還在世,何至於此!」
  
  說到最後,他頗有些恨恨的意味。
  
  唐泛搖搖頭:「汪公偏激了,你若想效仿三寶太監,何須專注于戰功一途?七下西洋,同樣名垂史冊。」
  
  汪直皺眉:「這分明是勞民傷財之舉,如何能效仿之?」
  
  唐泛笑道:「勞民傷財是自然的,但也並非全無好處。」
  
  雖然太祖皇帝嚴禁下海,但唐泛曾經遊歷到南方,親眼看見許多海民因為海禁而活不下去,不得不私自出逃,這個數目在官府的公文上逐年攀升,所以禁海令其實是名存實亡的,禁得了遵紀守法的良民,卻禁不了那些為了生計孤注一擲的「刁民」,到了近年來,沿海已經有不少海商私下與番國往來貿易,甚至還有更過分的,直接勾結倭寇回來反過來搶掠沿海的百姓。
  
  鄭和下西洋,因為出的是官船,不是民船,所以不算違背太祖的禁令,但實際上伴隨著鄭和的出航,民間的禁海令也隨之逐漸鬆弛,只是現在沒有人去捅破那一層窗紙罷了。
  
  反倒是官方規模的出海,在鄭和之後根本就絕跡了,因為朝廷許多人固守成規,認為那只是勞民傷財之舉,根本就不覺得官方出海可以為朝廷或國家帶來什麼好處。
  
  但唐泛親眼所見,海商自遠方滿載而歸,船上俱是將大明貨物運往鄰近番國售賣之後所得的財物,自然知道這種陳舊的觀點極端錯誤!
  
  只因為朝廷禁海,這些海商往來都屬於違法走私,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徵收商稅,反倒使得這些錢每年白白地流失掉,朝廷見天喊著沒錢賑災,卻放著這樣合法而又不擾民的徵稅手段於不顧,實在是令唐泛扼腕不已。
  
  聽罷唐泛的解釋,汪直恍然大悟:「你想攛掇我去想聖上建言開海禁,然後出海?你也知道現在不是永樂年間了,再說現在也沒有造船廠,那幾艘寶船全是永樂年間的舊船,別說已經出不了海,就算可以,那些人一聽到下西洋就想到勞民傷財,估計又要將罪名扣在我頭上,若只是讓民船出海,又有違祖宗成法,那些人更要跳腳,你這是要幫我還是要害我?」
  
  唐泛微微一笑:「官船隻是一個名義,兩全其美的辦法不是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你,不必只把眼光放在一處,你想要立不世功業,就要有開闊的眼光。」
  
  汪直狐疑:「你有什麼辦法?」
  
  唐泛道:「先前我說向海商徵收商稅,能令國庫增加收入,這點你並不反對罷?」
  
  汪直點點頭。
  
  唐泛又道:「現在的難題是,如果只出官船,不出民船,朝廷負擔不起,而且沒有好處,而不出官船,只出民船,又違背了祖宗成法,對罷?」
  
  汪直又點點頭。
  
  唐泛笑道:「這就不難辦了,朝廷大可成立專司海運徵稅的衙門,每年設置幾個出海名額,以類似路引的方式,讓那些想要出海的海商前來購買,購買之後就可以讓他們以官方的名義出海貿易。所得貨物由朝廷徵收稅收,那些沒能得到官方名額,又私自出海的商隊,自然要嚴厲打擊。」
  
  「而所徵收到的商稅,可以以抽分的形式分撥,六成歸國庫,四成歸內庫,這樣一來,朝廷與陛下俱有所得,而且既然是以官方名義出海,自然也就不算違背太祖的禁令了,縱有反對聲,也不會太大。」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若辦成了,以後你就可以坐鎮海運衙門,手裏捏著這一筆錢,幫陛下與朝廷收錢,地位毋庸置疑,陛下也離不開你,這難道不是一舉數得的大好事嗎?」
  
  偏廳之內一時寂靜,只能聽見汪直的呼吸聲。
  
  而以他的武功和身手,本來不應該發出如此粗重的聲音的。
  
  只見他瞪著唐泛半晌說不出話,良久之後,才道:「你不去當奸商,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唐泛:「……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怎麼聽著不像好話?」
  
  汪直揮揮手:「那你就當是好話罷!」
  
  他腳下的步伐越發快了些,來來回回幾趟,其實是在思考消化唐泛剛才說的那些話。
  
  等到完全將那些話理解之後,他便發現唐泛所說的,其實未嘗不可行。
  
  想要開海禁,必然會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但如果按照唐泛的法子,阻力雖然依舊存在,卻小了很多,而且若是完全沒有阻力,早就一堆人蜂擁而上了,怎麼還會輪到自己?
  
  然而唐泛這番話更大的意義,是為汪直打開一扇全新的大門,讓他去思考之前從未思考過的問題,看見之前從未看見過的世界。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山窮水盡,卻沒想到唐泛一番指點,不說撥雲見月,柳暗花明,但起碼也令他心中頓時為之一亮,仿佛鏡臺一角從前沾滿塵埃,如今被盡數拂去一般,明澈敞亮,迷津霧散。
  
  隨著時間的流失,興奮感逐漸消失,汪直也慢慢恢復之前的冷靜,他還想到了不少問題:「萬黨斷然不會坐視我東山再起,而且就算海禁能開,他們萬般阻撓不成,肯定也要過來分一杯羹,到時候就不是我說了算的。」
  
  唐泛點點頭:「不錯,所以不會是現在。而且若要驅逐那些私下與倭寇勾結的海商,朝廷也需要建立一支強有力的水軍,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達成的。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將大同的事情解決,打贏這場收官仗,然後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回到京城。」
  
  汪直抹了把臉,提振起精神:「你說得對,眼前才是最重要的,那幫龜孫子不想讓我回去,我就偏要回去!」
  
  唐泛畫了一個大餅,成功地挑起了他的好勝心,讓汪直將之前一切不合時宜的灰心喪氣都抹去。
  
  汪直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此刻他心中已經不再惦記西廠的事情,他更關心的,是如何解決目前的困局。
  
  唐泛道:「先與我說一下情況罷,方才出雲子在,我看你們有許多話都不方便細講。」
  
  汪直道:「韃靼細作的事情有些棘手,我懷疑我們當中有對方的人。」
  
  唐泛聞言不由坐直了身體:「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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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152章 番外一承前啟後

第153章 番外二 單相思

第154章 番外三秒殺

第155章 番外四領悟

第156章 番外五除舊迎新

第157章 番外六阿冬婚事

第158章 番外七隋家

第159章 番外八吃醋

第160章 番外九雜事

第161章 番外十大海

第162章 番外十一揚帆

第163章 番外十二星辰

第164章 番外十三汪直

第165章 番外十四皇帝

第166章 番外十五真相

第167章 番外十六太子

第168章 番外十七教育

第169章 番外十八隋州

BL成化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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