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人七月以後,交響樂團的聲部練習開始了。各聲部的音還沒有穩定下來,所以大老的鋼琴獨奏還不會加入,練習時也由橘講師代理彈琴。說到代理,鋼琴也一樣是代理的,柘植彰良在演奏時,幾乎都使用他專用的史坦威鋼琴。這架史坦威鋼琴是配合柘植彰良的體型、手指長度、打鍵強度而製作的特製品,被稱為柘植彰良鋼琴。這是全世界僅此一台的逸品,價值無從估計,因此隻有柘植彰良本人可以觸摸它的鍵盤,今天橘講師使用的是山葉的平台鋼琴。
樂團首席的角色是統合整個樂團,但協奏曲的情況,還要再加上鋼琴。首先讓樂團整體的音調合了,然後再加入鋼琴,進行合奏。不過以柘植校長為主的這首協奏曲,鋼琴會在正式登台前一個月加入練習,所以必須事先把交響樂的部分完美演練好,這樣無論鋼琴獨奏如何表現,樂團都能夠當場配合。
我最擔心的就是這裡。隻剩下兩個月而已,我能夠統率這個樂團嗎?
史特拉第瓦裡的出借禁止令尚未解除,能夠拉奏那把樂器的愉悅也被剝奪了,我實在是無法湧出力氣去面對這樣的難題。
總共五十五名的演奏者集合在練習室裡。包括雄大和友希在內,有好幾個認識的人,但大半都是初次認識。不,長相當然認得,但我不知道他們的音樂是什麼樣的風格。都已經四年級了,基礎當然沒問題,所以應該沒有技巧糟到可怕的人,或是前衛藝術家混在裡面,但取而代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和特色。要讓他們收斂這些突出的部分,與其他人的音樂融合在一起,釀造出交響樂團的音色——這就是調合,但是面對底細不明的他們,我卻隻感覺到不安。
另一個令我擔心的是選曲。
拉赫曼尼諾夫的《C小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這是讓協奏曲作家拉赫曼尼諾夫一躍知名的首屈一指名曲,也是俄國浪漫派的代表作。它纖細而優美的旋律廣為人知,但鋼琴獨奏不必說,交響樂部分也一樣要求高超的演奏技巧,是一首艱澀的曲子。所以充斥著整首曲子的緊張感,除了曲調本身以外,亦來自於包括鋼琴獨奏在內的所有演奏者的緊張。
一八九三年,拉赫曼尼諾夫在莫斯科大劇院上演歌劇《阿列科》,以新進作曲家的身份華麗出道。然而四年後,他在聖彼得堡初演的《第一號交響曲》卻被評論家批評得一無是處。貧嘴薄舌的辛辣詞語、甚至波及作曲家自身性格的幾近中傷的批判,足以讓精神尚不成熟的拉赫曼尼諾夫陷入神經衰弱。憂鬱症與精神耗弱,再加上當時剛結束與情人安娜‧歐娜塔斯凱亞的戀情,這使得拉赫曼尼諾夫益發喪失了創作的熱情。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他完全無法構思出任何曲子,甚至辭掉了歌劇團的指揮工作。
擔心他的親人透過朋友介紹,安排托爾斯泰勸導他。說到當時的托爾斯泰,他是代表俄國的大作家,拉赫曼尼諾夫也對他敬畏有加,因此眾人認為托爾斯泰是將他拯救出絕望深淵的最佳人選。然而拉赫曼尼諾夫與這位大文豪的初次見面卻以最糟糕的形式落幕了。拉赫曼尼諾夫在托爾斯泰面前表演他的新曲《命運》,然而聽完之後,這位作家筆直地看著拉赫曼尼諾夫的眼睛說:「這種音樂,你以為有誰會欣賞?」
拉赫曼尼諾夫沮喪得更厲害了。食慾減退,肉體方面也瀕臨危險水平。就在這個時候,拉赫曼尼諾夫遇到了尼可萊‧達爾醫師。當時歐洲正值弗羅伊德主要著作出版的時期,心理療法大為流行,達爾醫師也是專門以催眠療法治療精神官能症的醫生,在俄國開業。拉赫曼尼諾夫開始接受達爾醫師的治療,催眠療法發揮效果,他逐漸恢復平靜與自信。就這樣,他在一九〇一年完成了《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這首曲子會受到大眾的喜愛與佳評如潮,旋律之優美和壯闊固然功不可沒,更重要的是因為整首曲子瀰漫著世紀末俄國的氛圍。從不安與絕望沉滯的第一樂章,到革命的興奮與歡喜爆發的第三樂章,樂曲的結構,就宛如預言著接下來勃發的俄國大革命。
我看好時機站起來。
以肌膚確定眾人的視線集中過來後,我用開放弦拉出第一音,眾人配合發出的音開始調音,喧鬧的混沌音符逐漸變成同一個音階,但是其中卻隻有一個特別突出的不協和音。是雄大的小號。
這麼說來,我們雖然同系,我卻是第一次與雄大待在同一個樂團。我聽過雄大的獨奏,他的音特別活潑,但節奏正確,是處在躍動與崩壞的境界線般的演奏。那很有雄大的個性,我很欣賞——但是他的音能融入這個樂團嗎?
就在不安隱約掠過胸口時,這個樂團的指揮現身了。
演奏家系導師,江副副教授。他穿著T恤配外套,打扮很率性,但上頭的長相看了令人生膩,就連用手指梳理頭髮的動作都顯得猥瑣。成天巴在校長身邊的狗腿須垣谷教授也沒有人望,但這個江副副教授更是萬人嫌。
會說得這麼苛,大概是因為我討厭這個教授。在校內私底下批評柘植校長是老害的那種狡猾;還有明明對教授的位置哈得不得了,想瞞又瞞不住的馬虎;以及不曉得是不中意我哪點,動不動就對我找碴的死心眼。我聽說我無法參加比賽,都是因為這家夥在推薦會議上打壓我。而這樣的我現在卻在這個榮譽的樂團擔任首席,被指派為指揮的副教授心中作何感想?
不出所料,江副副教授看也不看我,一下子就走到初音率領的大提琴部前。
「自我介紹……我想免了吧,大家當然都認識我,你們我也大概都認識。雖然也有一些讓人疑惑怎麼會在這裡的臉孔,不過既然都被選上了,也無法變更。我就相信你們都是一時之選,我也全力以赴吧。」
挖苦與傲慢絕妙的調配,居然是樂團初次集合的開場白,真教人甘拜下風。我聽見身後有人用他聽不見的音量砸舌。
橘講師無動於衷地轉向鋼琴。
指揮棒一舉起,空氣頓時緊張起來。橘講師的雙手覆上鍵盤,接著彈奏出和弦。模仿俄羅斯正教教堂的鍾聲的徐緩連打持續著,逐漸轉為漸強。然而很抱歉的是,那與下諏訪美鈴彈奏的《康帕內拉》的鍾聲相比,更要貧瘠而且膚淺。雖然如果才一開始練習就彈出下諏訪美鈴那種音,一樣教人頭疼。
鍾聲結束,即將進入合奏的導入部時,指揮棒很快地往旁邊大大地一揮。
「不行,再一次。」
鋼琴再次連打。小提琴部蓄勢待發。
陰鬱的導入部迎向頂點,提示主題。然後合奏總算即將開——
「停,從導入部再一次!」
這次從小提琴開始。可是指揮棒又在同一個地方敲打譜架。
「喂,那邊的小號!你一個人沖什麼衝!」
雄大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我的不安成真了,雄大的節奏與樂團格格不入。
「你懂不懂調和的意義啊?呆瓜。好了,再一次啊。」
簡慢而粗魯的言詞。要是這樣就能搞好他說的什麼調和,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了。想必監獄還是收容所的交響樂團,一定能夠演奏出無比調和的交響樂曲吧。
接著江副連續罵了三次,到了第四次,他的聲音變成了尖叫。
「給我差不多一點!這次連笛聲都不對勁了。喂,右邊的單簧!還看,就是妳,這個白痴!」被指名的友希蹙起眉頭。一點小失誤居然被念了三分鍾之久。被那絕對稱不上動聽的嗓音不停地責罵,全員的表情皆一片陰沉。就連一向頂著樸克臉的舞子都毫不掩飾她的不悅。
接著換我中箭了。
「喂,那邊的第一小提琴,你是不是坐錯位置啦?還是你明知道首席的任務,還硬是要賴在那裡?應該要領導樂團的你第一個走音是要幹嘛?你想毀了這首曲子嗎?那種水平居然拉史特拉第瓦裡,根本就是暴殄天物。你怎麼會坐在那種地方,實在是教人匪夷所思。你到底是在甄選會使了什麼魔法?是用什麼催眠術騙了校長的?」
結果兩個小時的練習,能夠演奏音樂的時間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在聽江副那令人感激涕零的指導。江副離開後,放下樂器的團員們臉上淨是疲憊與厭惡。
「誰啦?居然挑那種王八蛋當指揮。」
首先發難的一樣是雄大。
「被他那樣搞,本來能團結的都會被他破壞光了。」
舞子沒有看雄大,回應他的話說:
「定期演奏會的指揮是演奏家系導師的職務,這是長年來的慣例啊。可是在埋怨之前,你也稍微冷靜一下怎麼樣?你搶拍是事實,而且直到最後拍子都跟大家不合。」
「喂……妳給我等一下。」
「雄大,你可不可以少說兩句?」旁邊的筱原警告他。
「你說什麼!」
友希別開臉去。那張苦澀的表情在說:又開始了。初音也是,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沒事的——我向她點點頭,可是……。
事情大條了。什麼調和,這個樂團演奏出來的全是不協和音。就算今天是第一天練習,可以把標準放寬些,問題還是太多了。然後最可怕的是,領導這個樂團、為樂團和那個人格可敬的指揮擔任溝通橋樑的,竟是我的職務!
我向眾人宣佈解散,步伐沉重地離開練習室。心情蕩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道吼聲,將我低迷的心情一掃而空。
「你這個背叛者!」
「沒有什麼背叛可言吧,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偏袒妳啊。」
「既然你是這裡的講師,支持身為學生的我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嗯,妳確實是學生,可是她對我來說一樣也是學生啊。而且妳有器樂科的教授一對一指導妳,系主任也會給妳建議,還有身邊的同學為妳加油,可是她隻有一個人,孤立無援。」
「反正你一定是被她拿著成堆鈔票收買了吧?喏,看你又要怎麼辯解?」
「無論事實如何,既然妳這麼深信不疑,不管是辯解還是解釋都沒有意義吧。不過我也有句話要說。」
「什麼?」
「把自己的不幸歸咎在別人身上是很容易,但安樂也是一種腳鐐,會把入釘死在原地。」
「少在那裡鬼話連篇了!」
我被那激動到了極點的吼聲嚇得僵在原地,結果下諏訪美鈴氣勢洶洶,幾乎要把門踹破地衝了出來。
「什麼、什麼音樂是用靈魂演奏的!那種精神論去吃屎吧!」
我要撤銷對她的「小富士子‧赫明」的稱呼。那副模樣根本就是個女野人。
暴怒的女野人看也不看我一眼,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我戰戰兢兢地探頭看教室,隻見岬老師正若無其事地在看樂譜。
「噢,城戶同學,怎麼了嗎?」
「老師才是……沒事嗎?」
「唔……果然被聽見了啊。沒想到她音量這麼充沛,她隻彈琴會不會太可惜了?去挑戰一下聲樂或許會滿有意思的。」
「她怎麼會氣成那樣?」
「噢,她沒有拿到朝比奈鋼琴大賽的第一名,一定是不曉得該把怒氣往哪裡發洩吧。可是噯,如果她吼一吼就能氣消就好了。」
「就會給人添麻煩。」
「不,我一點都不介意。下諏訪同學對我的責罵幾乎都文不對題,所以我一點都不受影響,沒有任何傷害。」
岬老師說,又繼續看樂譜。那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老師,你怎麼會在看那份譜?」
「我也喜歡拉赫曼尼諾夫,這樣的回答能滿足你嗎?不過是真的唷。坦白說,接到臨時講師的工作時,我會二話不說就答應,完全是因為這裡的校長是那位拉赫曼尼諾夫名琴手柘植彰良。身為現代鋼琴家,沒有人能夠忽視他的拉赫曼尼諾夫。如果作曲家本人聽到他的演奏,或許甚至會起立鼓掌唷。」
毫無心機,天真無邪地大力盛讚的那張表情,簡直就像一般粉絲。看著看著,我靈機一動:「岬老師,三天前樂器保管室的大提琴失竊的事……」
「哦,我聽說了。須垣谷教授好像成立了調查委員會,正在努力調查呢。」
「老師對那件事有什麼看法?」
「看法?唔,我是不曉得怎麼會成立調査委員會,不過我個人覺得應該交給警方處理才對。畢竟那可是史特拉第瓦裡,不是一般樂器,那是文化遺產啊。」
「老師沒有聽到竊案的詳情嗎?」
「我隻是個臨時講師,是跟理事會或教授會都無關的輕鬆身份。」
「那正好,請老師跟我一起來吧。」
「咦?等、等一下!」
「別管那麼多,跟我來一下嘛。」
我抓住岬老師的手臂,有些強硬地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沒有用力抓他的手掌或是粗暴拉扯,希望他能當成是對同樣的演奏家最起碼的顧慮。這麼說來,岬老師除了手中拿著東西的時候以外,不是交環著雙臂,就是手插在口袋裡,隨時保護手掌。
「你要帶我去哪裡?」
「學生碰上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是教育者的職責。」
「你碰上什麼困難了?」
「誰能斷定那個偷走了大提琴的竊賊,接下來不會偷走小提琴呢?」
這有一半是謊言。
除了拉小提琴以外,我還有一項長處,就是我很有識人之明。不管表現得多聰明,或是僞裝得多遲鈍,我都不可思議地能夠看穿那個人的知性。所以我在過去的人生中沒有走偏得太厲害,也是因為我一直跟隨著直覺認為是對的人。而直覺告訴我,現在應該把岬老師扯下水。
我去就是了,至少放開我的手吧——岬老師說,我這才放開了他。
「人不可貌相,你很強勢呢。那起大提琴竊案有什麼問題嗎?」
我一邊走,一邊把我所能得知的一切竊案詳情告訴岬老師。親眼目擊的部分很少,大部分都是得自於初音的敘述,不過我沒有誇張、省略或是推測,而是據實轉述。
「咦,完美密室!這太神秘了。倒是事情發生在三天前對吧?那麼到今天為止,有幾個人進入現場了?」
「我想應該隻有須垣谷教授和保全公司的人。本來可以借出的樂器有四、五把,但案發後都禁止外借了。」
「換句話說,現場還沒有被踐踏得太厲害呢。保全體制有變更嗎?」
「警衛增加成兩名。」
「隻有這樣?哦,一個守在保管室裡面是吧。」
「不,兩個都站在門口。據說是如果待在裡面,萬一又發生相同的事,那名警衛會遭到懷疑。」
岬老師聞言,一臉為難地搔了搔頭。
「唔……。噯,出了意外,將檢查功能加倍,是每個人都想得到的一般應對方法,可是……」
「那樣不行嗎?。」
「蘋果為什麼會從樹上掉下來?」
「咦?」
「因為有強風吹過、或是樹枝變脆弱了,這些都沒有錯,但都隻是間接原因而已,真正的理由是蘋果受到重力作用,這才是主因。所以無論是補強樹枝還是抵擋風吹,蘋果會掉下來的時候還是會掉下來,那些措施不可能是根本的解決之道。這種情況,最有用的方法就是阻斷重力,但這是辦不到的事,所以才當做蘋果會掉下來是理所當然之事,在底下設置護網。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我頻頻點頭。
我們來到了保管庫。隔著中間的門,左右站著兩名個子魁梧的年輕警衛。那名中年警衛一定被調走了吧。岬老師出示職員證,才被允許使用卡片閱讀機。
「好像沒被清掃過呢。」
「嗯,教授說暫時還要保持現狀。聽說他,整天關在這裡面進行調查。」
「這樣啊。原來福爾摩斯先生已經看過了,那麼應該很難找到新的證據吧。」
我將竊案發生後教授向眾人披露的推理,還有舞子加以粉碎的反駁都說給岬老師聽。
「神尾同學是那個吹雙簧管的?嘿,她是個很講求邏輯的人呢。」
「或者說,是教授的推理破綻百出。不過大家好像都滿怕舞子的那種個性,不敢親近她。」
「太可惜了。交朋友的時候,比起重感情的人,重邏輯的朋友更有益;比起吹捧迎合的人,願意提出警告的朋友更寶貴呢。話說回來,這裡愈看愈是個完美的密室呢。警衛說的金庫,比喻得恰如其分。」
岬老師到處查看天花闆和牆壁,一會兒後,走到放置失竊大提琴的地點。高至胸部的架子上,隻有那裡出現了一塊空缺。看著那塊空白,我感覺好似連心裡面的空洞也愈來愈大。
「唯一可惜的是室內沒有監視器。如果室內有監視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我說。
「這也難說。雖然不是學剛才蘋果的比喻,可是不論防範得有多嚴謹,保全設備有多齊全,也不一定就百分之百安全。隻要有人想偷,那個人就會絞盡腦汁,設法找出保全的漏洞。」
岬老師蹲下身來,望向油氈地闆。
我赫然一驚。因為岬老師的眼神變得宛如冷酷的科學家,完全看不出絲毫平日的溫和。
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會兒後,老師修長的手指從架子正下方慢慢地捏起一小塊東西。是約指甲尖大小、半透明的平坦碎片。形狀不平整,有一點白濁。
「架子正下方是死角,所以教授也遺漏了吧。」
「那是什麼?」
但是岬老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對那塊碎片注視了半晌,然後輕輕點頭,慎重地把碎片用手帕包起來。
「老師?」
岬老師沒有回答,繼續行動。他盯著地闆,首先朝架子的平行方向移動,走到盡頭後,往旁邊挪動約三十公分,又折返回來。重複約五次之後,這次以垂直的方向,又做了相同的事。換言之,他以正確描畫棋盤格般的動作,把整片地闆都搜索了一遍。
然後他在某個地點停下來,挺直身體,又將兩塊相同的碎片包進手帕裡,不過形狀和大小都不盡相同。
「教授在竊案隔天公開的空想般的推理雖然被神尾同學一笑置之,但我覺得相當耐人尋味。」
「咦!難道老師要相信那種荒謬的推理嗎?」
「說它荒謬太過分了。把人藏在低音提琴裡,然後躲在門後,潛伏在發現者視線的死角……。我記得以前好像讀過這種詭計的推理小說。教授很熟悉古今海內外的推理作品嗎?」
「教授說他以前本來想要當刑警。聽說他父親是愛知縣警的副本部長。」
「真的嗎!……太厲害了。可是結果他還是選擇了音樂之路呢。」
「不,看教授的樣子,他似乎到現在仍依依不捨。」
我這麼說,岬老師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沉思下去。
「唔……嗯,是啊。會有不同的志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不,謝謝你,我差點就變得目光狹隘了。」
「呃,老師這是在說什麼?」
「哦,抱歉,是我自己的事……。好了,那麼我們撤退吧。要是待得太久,可能會引來警衛不必要的懷疑。」
「已經……好了嗎?」
「嗯,已經可以了。」
「可是連十分鍾都還沒有調查到耶。哪像教授,他好像在這裡關了整整半天呢。」
「他一定是熱愛犯罪調查吧。可是既然教授都那麼熱心地調查過了,我們能有新發現的機率就近乎絕望了。喏,頂多隻能找到這點小碎片。」
「難道……老師知道那是什麼?」
結果岬老師責備似地瞥了我一眼。
「你怎麼這麼急性子呢?突然把人拖過來,然後叫人家調查,又問有沒有什麼發現。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然後他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可是我眼尖地瞥見岬老師在轉身之前,嘴角忽然微微揚了起來。那種嘴唇的形狀我看過好幾次,是明知道真相,卻說「樂趣應該留到最後」,賣關子吊胃口的壞心眼形狀。
剛才的短短幾分鍾,還有那半透明的碎片,究竟讓他掌握到什麼了?
一股無以言喻的敬畏與期待讓我的好奇心幾乎快爆炸了。我無論如何都想打聽出來,追上離開保管室的岬老師。
老——就在我要開口的瞬間,另一道聲音蓋了上來:
「岬老師!原來你在這裡。」
須垣谷教授從另一頭現身了。看他氣喘如牛,似乎是一直到處在找岬老師。
「老師,你去了保管室?」
「是的。」
「噯噯噯,那些現在都先延後、先延後,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找我商量?可是我現在跟學生……」
「噯噯噯,我的事是第一優先,是最重要事項,非常緊急。啊,同學,不好意思,有事晚點再過來,岬老師現在有火急的要事要處理。」
教授話一說完,便一把抓住岬老師的手臂,想要把他拖回他來的走廊。岬老師急忙在原地站定。
「請等一下,教授,你那邊的事需要很久嗎?」
「是的,事情非常嚴重,而且很重要。」
「這下傷腦筋了,等一下就是我為數不多的上課時間了。」
「那種事——」不重要——須垣谷教授應該是想這麼說,但好歹是把後半段的話嚥了回去。
「——不必那麼準時也沒關係吧。音樂學的課,還有棚橋老師可以代課啊。」
「棚橋老師今天休假,不巧的是,替補球員隻有我一個。而且目前進度已經落後了四個單元,如果不在這個月趕完,上學期的課程會有危險,必須快點趕上進度才行,這麼提醒我的也是教授你啊。」
嗚嗚——教授皺起蜃。
「……還有幾分鍾上課?」
「再長也隻剩下五分鍾吧。」
「沒辦法,那我就長話短說吧。可是這裡……」
教授左右張望,看了看走廊兩邊的教室,但裡面都已經有人了,找不到可以密談的房間。他頻頻瞄我這裡,顯然是嫌我礙事。哼,我就偏不走開。
「教授,我差不多……」岬老師才說到一半,教授居然扯住他的手臂,衝進眼前的男廁。
「你可以走了!」還不忘對我丟下這句話。
可惡,一定是躲到馬桶間裡面去了。就算呆呆地跟進去,肯定也隻會被攆出來。
可是也不是沒有方法。我祈禱著裡面沒人,悄悄溜進了隔壁的女廁。這棟校舍的練習室隔音非常完善,但其他空間卻沒有什麼隔音效果可言,廁所也是,隔著一道牆,甚至可以聽見隔壁間的對話,但是隻使用二樓豪華教職員廁所的教授們是不可能知道的。
也因為快上課了,女廁沒有人。好,太幸運了!要是被發現我在這種地方偷聽,就算被指控為變態,也無從申辯。
把耳朵湊近牆壁後,兩人的對話聲便傳了過來。
「需要那麼急嗎?」
「說是重大事件也不為過啊。岬老師知道我們大學的姊妹校伊利諾伊州立醫大嗎?」
「嗯,不過隻是聽說過名字。記得現任校長甫一就職,就與那所大學合作進行音樂療法領域的研究,所以兩校才會結為姊妹校。」
「沒錯,正是如此。然而前天呢,那裡的大學職員因為持有大麻的嫌疑遭到警方逮捕了。好像是大量竊取校內藥局保管庫的大麻,透過網絡販賣給校外的第三者……。可是就算是這樣,大學裡怎麼會有什麼大麻呢?」
「美國的一些地方,還有加拿大、以色列等國家,是允許將大麻應用在醫療上的。像是促進末期艾滋病患者的食慾、或是癌症的安甯緩和照護,這部分的研究也十分興盛,與一般的大麻有所區別,稱為醫療大麻。」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伊利諾伊醫大的醜聞怎麼會這麼重要?就算是姊妹校,也跟我們沒有直接關係吧?」
「警方逮捕嫌犯後,在大學與嫌犯家中進行搜索,從該職員的計算機查到了顧客名單。然後……然後那份名單裡面,好像有我們愛知音大的相關人士啊!」
我差點驚叫出聲。
「本校的相關人士?那麼還不清楚姓名囉?」
「說是顧客名單,好像也將姓名暗號化了,不過寄送地址之一是我們學校。」
「也就是說,有人透過電子郵件訂購大麻,在校內取貨的可能性很大囉?」
「沒錯,沒錯。」
「可是美國寄來的郵件不會很引人注意嗎?收件人的名字也是。」
「不,不隻是伊利諾伊醫大,為了招聘外國教授還有提供留學信息,學校每天都會收到好幾封航空郵件,電子郵件的數量更是龐大,而收到的郵件也不會一一檢查或記錄。」
「那麼要查出收件人也不是件易事了呢。請教一下,與那所大學有交流的,隻有本校職員嗎?」
「不……兩校往來已經很久了,不隻是教職員,似乎也有不少學生之間的私人往來。即使隻限於信件往來,也不請楚有多少數目。」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這個貨源還真是萬無一失呢。如果是大學使用的醫療大麻,純度應該很高,供給也十分穩定。而且賣方一樣是大學人員,遭到密告的可能性也很低。比起向街上的不良外國人高價購買,更要安全而且價廉。」
「供給穩定?」
「因為有固定數量的大麻做為治療用途而供給。大麻具有止痛和鎮定作用,比方說在美國,慢性疼痛的病患,有近一成的比例使用大麻做為治療之用。大麻的副作用很少,與其他藥劑相比,製程相對容易,而且廉價。」
「可是大麻畢竟還是毒品吧?」
「比起倫理,更重視實益吧。而且對於目前仍然沒有有效治療藥物的罕見疾病或難治之症,大麻似乎也被證實了具有療效,所以也不能一概說吸食大麻就是犯罪行為。大麻當中的藥效成分arachidonoyl glycerol也被視為有效的肥胖治療成分,大麻會在肥胖大國的美國受到需要,或許也是當然的。」
「……岬老師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我有個朋友是罕見疾病患者。可是教授,這種消息怎麼會傳到學校這裡?就算是警察廳傳來的消息,感覺警方也不太可能把正在調查的案情透露給當事人的大學知道。」
「校方還不知道,這是我隻對你一個人透露的消息。」
岬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岬老師不問我為什麼會知道嗎?」
「應該不是什麼授教希望別人打探的理由吧。」
「對,沒錯。我想岬老師已經聽說了,家父是愛知縣警的副本部長。這次的事就像你猜到的,是警察廳向愛知縣警提出査詢。我想最近就會有縣警,或是轄區的中區員警署前來偵辦。可是家父對我說,如果可能,最好在警方行動前先找到嫌犯,勸他自首。本來的話,透露案情當然是不能原諒的行為,但家父是考慮到我在校內的立場。如果現在這個時機校內有人遭到逮捕,校譽將無可避免蒙上陰影,而親人是警方人士的我,立場也會十分微妙。可是如果嫌犯投案自首,就能把影響減少到最小。」
教授會說「這個時機」,確實情有可原。今年以來,已經連續發生了好幾起大學生持有毒品的事件,而鬧出問題的大學為了收拾殘局、解決問題,皆搞得焦頭爛額。東京、大阪、橫濱、福岡——愈是平日高唱大學自治,痛恨警方權力介入的大學,醜聞爆發後的處理手法愈是遭到嚴厲批。聽說遭到撤換以及向各界低頭賠罪的人,數目不下一兩百。想想少子化造成的大學生候補人數減少,以及長期化的不景氣,有多少醜聞,就代表減少了多少新生。正因為如此,每一所大學都繃緊了神經,避免學生惹出事端。
「我瞭解狀況了。可是為什麼教授要把這麼機密的事告訴一介臨時講師的我呢?我覺得應該去找更有決定權的人、比方說找校長商量才更妥當啊。」
「啊,不,其實我本來也想這麼做……可是奇怪的是,家父指名要我來找你。他說你們大學應該有個叫岬洋介的人,去請他幫忙。請問,老師是認識哪位警界人士嗎?」
我興緻勃勃地豎起耳朵,卻沒能聽到老師的回答。
「我沒自信能派得上用場呢。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咦?啊,當然可以,完全沒問題。畢竟這事來得太急了。可是請老師千萬不要洩露給其他老師知道啊。」
「我明白。那麼教授,時間差不多了,我得……」
「噢,是啊是啊,我都忘了。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那麼萬事拜託了。」
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萬事拜託」。該說是厚臉皮還是狡猾,這個人一定就是靠著這樣的手段,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吧。
好了,該聽的都聽到了,剩下的就是離開的時機了——我正這麼想,卻被先發制人了。
「出來吧,城戶同學。我知道你在附近。」
我就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縮著脖子來到走廊。岬老師一臉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
「老師怎麼會知道?」
「可別小看演奏家的耳朵。是腳步聲。你走路的時候有點拖,特徵十足。」
簡直跟狗一樣——我正自佩服,一隻豎得高高的食指伸到我的眼前。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事千萬不能說出去。要是被大家知道了……」
「會天下大亂呢。」
「不,我不是擔心那個。團員已經為了大提琴失竊的事而人心惶惶,這件事有可能讓他們更加不安。」
「咦?是擔心這邊唷?」
「要不然還有哪邊?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扮演好首席,統合整個樂團,至於大提琴是怎麼被偷的、誰染指了毒品交易,都不是重要的事吧?」
「可是這兩件事都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啊。」
結果岬老師忽然變得一臉困惑,就好像在猶豫是否該說出會刺傷我的話一樣。
「法律條文姑且不論,什麼是犯罪、什麼不是犯罪,然後是輕罪還是重罪,實際要去決定這些,並不是件易事的。」
岬老師到底想說什麼?我正在疑惑,他忽然放柔了表情。
「我的意思是,你有你的優先級。除了定期演奏會以外,你當然還有自己的功課要顧吧?你現在在練什麼曲子?」
「呃……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
「哦,是首大曲子呢。那麼你更應該沒空去管什麼警察辦案了。不管是密室還是大麻,你都暫時忘掉,專心拉奏吧。這是你的職責,瞭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