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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稱她為「死亡天后」。

  儘管從來沒有人在她面前說,但莫拉‧艾爾思醫師有時在她工作的「陰森三角」──法院、死亡現場、停屍間──之間奔走時,會聽到身後有人悄聲提到這個綽號。有時她還聽得出一種惡意嘲諷的口氣。彷彿是在說:哈哈,我們的哥德女神上場,出來收集新鮮屍體啦。有時這些竊竊私語帶著一種憂心的顫音。就像一群虔誠的信眾碰到一個不信神的陌生人經過,所發出的低聲議論。那些人之所以焦慮,是因為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選擇追隨死神的腳步。他們好奇著,她樂在其中嗎?冷肉的觸感、腐爛的臭味真的那麼吸引她,使得她寧可背棄活人嗎?他們認為這不可能是正常的,於是紛紛不安地看著她,因而注意到她身上的種種細節,更讓他們相信她就是個怪胎。象牙白的皮膚,一頭黑色直髮剪成埃及豔后的髮型。還有薄唇上的紅色唇膏。有誰去死亡現場還塗唇膏的?但最令他們困擾的,就是她的冷靜。他們看了就差點要吐出來的恐怖畫面,她卻能鎮定而尊貴地審視。她不會像他們那樣別開目光。反之,她還會湊近了凝視、碰觸,以及嗅聞。

  而稍後,在她解剖室的明亮燈光下,她還會切割。

  現在她就在切割,她的手術刀劃開冰冷的皮膚,切過油黃晶亮的皮下脂肪。這個男人喜歡他的漢堡和薯條,她心想,一邊拿起園藝剪來剪斷肋骨,取出三角盾狀的胸骨,就像一個人打開櫥櫃門,露出裡頭放置的物品。

  心臟安歇在海綿床般的肺臟上頭。五十九年來,它一直把血液輸送到山繆‧奈特先生的全身。它跟著他一起長大、變老,也跟他同樣從年輕時的一身精瘦肌肉,轉變為眼前這個滿佈脂肪的狀況。最後心臟停止跳動,奈特先生也走到人生的終點。當時他坐在一家波士頓的飯店房間裡,電視機開著,一杯從迷你吧酒瓶裡倒出來的威士忌放在他旁邊的床頭桌上。

  艾爾思醫師沒有停下來納悶他最後的想法會是什麼,或者他是否感覺到痛或害怕。儘管她探索他體內最私密的深處,儘管她剝開他的皮,雙手捧著他的心臟,但山繆‧奈特於她仍只是一個陌生人,沉默且隨和,樂意奉上自己的種種祕密。死人很有耐心。他們不抱怨、不威脅,也不會甜言蜜語誘騙人。

  死人不會傷害你;只有活人會。

  她工作時從容而有效率,一一切除胸腔的內臟,把摘下來的心臟放在砧板上。在外頭,十二月的第一場雪旋轉落下,白色的雪片輕拂過窗子,滑落在巷子裡。但在驗屍間裡面,唯一的聲音就是打開的水龍頭和抽風機的嘶嘶聲。她的助理吉間動作出奇地安靜,總是能預測到她的要求,總在她需要時現身。他們當同事才一年半,但一起工作時彷彿合為一體,藉由兩個理性腦袋之間的心靈感應而相連。她不必要求他重新調整燈光,他就已經先弄好了,燈往下正照著那顆濕淋淋的心臟,接著他又遞出一把剪刀,等著她接過去。

  有深色斑點的右心室壁,以及白色的心尖疤痕,讓她明白了這顆心臟的悲慘故事。幾個月或甚至幾年前,曾經發生過一次心肌梗塞,當時已經毀掉了左心室壁的一部分。然後,過去二十四小時中的某個時間,又發生了一次新的梗塞,一個血栓堵住了右冠狀動脈,阻斷了流向右心室肌肉的血流。

  她取了組織切片以備稍後做顯微鏡觀察,但心中已經知道自己會在顯微鏡裡看到什麼了。血液凝固和壞死。白血球入侵,像一支護衛軍隊般大舉進駐。或許山繆‧奈特先生以為胸部的不舒服只是消化不良而已,午餐吃太多,不該吃那麼多洋蔥的。或許吃點必舒胃錠就好了。也或許當時還有其他不祥的徵兆,但他選擇忽略了:胸口悶,喘不過氣來。他當然沒想到自己是心臟病發。

  也當然沒想到,一天後,他會死於心律不整。

  現在那顆切開的心臟放在砧板上。她看著摘除了所有器官的軀幹。就這樣,你來波士頓的出差結束了。這個解剖沒有意外。沒有任何非自然死因,一切都是你長年糟蹋自己身體的累積結果,奈特先生。

  對講機發出嗡響。「艾爾思醫師?」是她的祕書露易絲。

  「什麼事?」

  「瑞卓利警探找你,在二線。你有空嗎?」

  「我來接。」

  莫拉脫掉手套,走向牆上的電話。原先在水槽旁沖洗工具的吉間此時關掉水龍頭,轉身過來,沉默的大眼睛看著她,已經曉得瑞卓利打電話來是表示什麼了。

  等到莫拉終於掛斷電話,她看到吉間雙眼中的疑問。

  「今天開始得真早。」她說,然後脫掉身上的白袍,離開解剖室,好去帶領另外一具屍體進入她的領域。

  ❖

  早晨本來在下雪,現在已經變成雪和凍雨夾雜的危險組合,而且完全沒看到市政府派出的鏟雪車。她小心翼翼沿著牙買加河濱道行駛,輪胎嗖嗖輾過深深的泥濘,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刮著結了白霜的玻璃。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風暴,駕駛人還沒適應種種狀況。她沿路已經看到有幾輛車滑出路面,還經過了一輛停下來的警察巡邏車,車燈閃著。巡邏警員旁邊站著一名拖吊車的司機,兩人看著一輛車頭栽進水溝的汽車。

  她這輛凌志汽車的輪胎開始往旁邊打滑,前保險桿朝著對向車道歪過去。她恐慌地踩下煞車,感覺到車子的加速防滑系統啟動。然後她把車子又轉回原來的車道。該死,她心想,心臟怦怦跳。我要搬回加州。她減速到一個緩慢爬行的速度,不在乎後頭有人按喇叭,也不在乎擋住了後頭多少車流。你們這些白癡,盡量超車到我前面去吧,我在解剖台上看過太多像你們這樣的駕駛人了。

  她一路開到牙買加平原,這是西波士頓的一個區域,有著氣派的古老宅邸和寬闊的草坪,以及寧靜的公園和河畔步道。夏天時,這裡是綠意盎然的世外桃源,遠離波士頓市區的喧囂與熱氣;但今天,在黯淡的天空下,一陣陣冷風吹過荒枯的草坪,這裡變得孤絕而冷清。

  她要找的地址,似乎是其中最令人望而生畏的。那棟建築位於一道高高的、爬滿了密密麻麻常春藤的石牆內。這道障礙隔開了外頭的世界,她心想。從街道上,她只能看到石板瓦屋頂上的哥德式頂端,還有山形牆下一面高聳的窗子,像是一隻深色的眼睛在窺看著她。一輛警方巡邏車停在靠近大門處,確認了這個地址是正確的。到目前為止,抵達的車子沒幾輛──這些只是突擊部隊,後面還有更龐大的鑑識人員大軍會趕來。

  她把車子停在對街,準備好面對下車後的寒風。跨出車外時,她一腳鞋底往前滑,差點摔出去,還好她抓緊車門撐住了。然後她收回雙腳站穩,感覺冰水沿著小腿往下流淌,因為剛剛大衣褶邊泡進融雪裡浸濕了。有好幾秒鐘,她只是站在那裡,任憑凍雨刺痛她的臉,震驚於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

  她朝對街坐在巡邏車裡的警員望過去,發現對方也正在看她,一定看到她差點滑倒。她覺得自尊受損,趕緊從前座抓起工具包,甩上車門,然後盡可能保持尊嚴地往前走,穿過結了冰的滑溜路面。

  「你沒事吧,醫師?」那巡邏警員從車窗裡往外喊,這種關切的詢問只讓她很不是滋味。

  「我很好。」

  「你穿那鞋子要小心。裡頭的庭院還更滑。」

  「瑞卓利警探呢?」

  「他們在禮拜堂。」

  「禮拜堂在哪裡?」

  「你進去一定會看到,上頭有個大十字架的那扇門。」

  她繼續走,來到柵欄大門前,發現門鎖上了。牆上掛著一口鐵鐘;她拉了一下鈴上的拉繩,那種中世紀的叮咚聲緩緩融入了凍雨所發出的滴答輕響中。鐵鐘下方有個黃銅牌子,上頭刻的字被一條褐色常春藤遮住了部分。

  ╬

  灰岩修女院

  聖母榮光修女會

  「莊稼實在很多,

  工人卻很少。

  去懇求這主人,請他派工人前來收割。」

  ❖

  在大門的另一側,忽然出現了一個穿得滿身黑的女人。她的腳步安靜無聲,因而莫拉看到那個人在大門內朝自己看來時,還嚇了一跳。那是一張蒼老的臉,皺紋深得彷彿整張臉都要垮掉了,但兩隻眼睛像鳥眼一般明亮銳利。那位老修女沒說話,只是用她的目光提出疑問。

  「我是法醫處的艾爾思醫師,」莫拉說,「警方通知我來這裡。」

  大門吱呀著打開了。

  莫拉走進庭院。「我要找瑞卓利警探。她應該是在禮拜堂裡面。」

  那修女指著庭院對面。然後轉身緩緩拖著腳步,走進最接近的一道門,留下莫拉自己去禮拜堂。

  雪片在細針般的凍雨中旋轉飛舞著,彷彿一隻隻白色蝴蝶圍繞著腳步笨拙的莫拉飛翔。要去禮拜堂的最快路徑就是穿過庭院,但那片石砌地面上頭結了一層冰,莫拉的鞋子沒有抓地力,剛剛已經證明過對付不了這樣的狀況。於是她鑽進庭院四周有遮頂的狹窄走道。儘管可以避開凍雨,但她發現刺骨的寒風照樣直鑽進大衣裡。那種寒冷令她震懾,也再次提醒她波士頓的十二月有多麼嚴酷。她大半輩子都住在舊金山,在那裡,偶爾下點雪都是難得的樂事,不像眼前這些飛進遮頂來螫得她滿臉刺麻的冰雪那麼折磨人。她轉彎,離禮拜堂更近了,經過了幾面黑暗的窗戶,把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緊。大門外傳來牙買加河濱道上車輛經過的模糊呼嘯,但是在這裡,在這些圍牆裡面,她只聽到寂靜。除了剛剛那位幫她開門的老修女之外,整個修道院彷彿被遺棄般,空無一人。

  所以當她看到一扇窗內有三張臉看著她,不禁嚇了一跳。那些修女在昏暗的玻璃內靜止不動,像穿著深色長袍的鬼魂,看著闖入者深入她們的庇護所。她經過時,她們的目光同時轉動,一路跟著她而去。

  禮拜堂的門口拉著一條黃色的犯罪現場封鎖帶,被上頭黏著的凍雨壓得下垂。她拉起封鎖帶鑽過去,推開了門。

  眼前相機閃光燈一亮,她僵住了,門在她身後發出嘶聲,緩緩關上。她眨眨眼,讓烙在她視網膜裡的殘影消失。等到視線恢復正常後,她看到一排排木製教堂長椅,刷了石灰水的白牆,另外在禮拜堂最前頭,有個巨大的十字架懸掛在祭壇上方。這是個冰冷而簡樸的大房間,透進彩繪玻璃窗的光線模糊不清,因而讓整個禮拜堂內更顯得昏暗。

  「站在那裡別動,小心腳步。」那位攝影師說。

  莫拉低頭看著石砌地板。看到了血,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腳印,以及醫療廢棄物:注射針蓋子和撕開的包裝紙,是救護車急救人員留下的。但是沒看到屍體。

  她的視線逐漸往外圈加大,看到了走道上那塊被踩踏的白布,長椅上的血濺痕。這裡頭很冷,她呼出的氣都凍成白霧。接著她審視著那些血跡,看到連續的血濺痕灑在長椅上,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此時氣溫似乎降得更低,她感受到的寒意也更深了。

  那攝影師又開始拍照片,每一張都是對莫拉雙眼的視覺攻擊。

  「嘿,醫師,」在禮拜堂前方,一團黑髮冒出來,是珍‧瑞卓利警探,她正站起身揮手。「被害人在這裡。」

  「那這裡的這些血,在門旁邊的呢?」

  「那是另一個被害人娥蘇拉修女,急救人員把她送到聖方濟醫院了。沿著中央走道還有更多血,還有一些我們想保留的腳印,所以你最好繞到你左邊。盡量貼著牆壁走。」

  莫拉暫停下來,套上鞋套,然後沿著禮拜堂邊牆往前走。直到她走過第一排長椅,這才看到那個修女的屍體,仰天躺著,修女袍像一口黑色的池塘,融入了更大一片紅湖中。她雙手都已經套袋,以便保存證據。莫拉沒想到被害人這麼年輕。剛剛幫她開大門的修女,還有她隔著窗子看到的那些修女,全都是老人。但眼前這位修女遠遠年輕得多。那張臉精緻脫俗,淺藍色的眼珠凝結成一種奇異的平靜神態。她頭上沒戴帽子之類的,金髮剪短到只剩一吋的長度,每一記殘忍的敲擊,都在破裂的頭皮和變形的頭骨留下痕跡。

  「她的名字是卡蜜兒‧麥基尼斯。卡蜜兒修女。家鄉在鱈角的海恩尼斯港,」瑞卓利說,一副就事論事的冷靜口吻。「她是這裡十五年來唯一的初學修女,原本計畫要在五月發終身願,成為正式修女的。」她暫停一下,然後又補充:「她才二十歲。」口氣中透出怒意。

  「她好年輕。」

  「是啊。看起來他把她打得很慘。」

  莫拉戴上手套,蹲下來審視著屍體被破壞的狀況。兇器在頭皮留下參差不齊的直線撕裂痕。骨頭碎片穿透了扯開的皮膚,一團腦部的灰質滲出來。儘管臉部皮膚大部分完整,但是充滿了深紫色的瘀血。

  「她是面朝下死去的。是誰把她翻過來的?」

  「發現她的兩位修女。」瑞卓利說,「她們想察看她的脈搏。」

  「被害人是幾點被發現的?」

  「今天早上八點左右。」瑞卓利看了手錶一眼。「將近兩個小時前。」

  「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修女們說了些什麼?」

  「從她們身上很難問到什麼有用的資訊。現在院裡只剩十四名修女,而且全都處於震驚狀態。她們本來以為在這裡很安全,上帝會保護她們。結果有個神經病闖進來。」

  「有強行闖入的跡象嗎?」

  「沒有,但要進入這個修道院沒那麼困難。圍牆上長滿了常春藤──要爬進來不會太費事。另外還有一道後門,通往她們的菜園和花園。加害者也可以從那道門進來。」

  「腳印呢?」

  「這裡有幾個。不過外頭的差不多全都被雪蓋住了。」

  「所以我們不曉得他是不是強行闖入的。他有可能是從前門進來,有人幫他開門。」

  「這裡是修道院,醫師。除了這個堂區的神父進來舉行彌撒、聽告解之外,其他人都不准進來的。另外還有個在食堂裡工作的女人。她們讓她帶著女兒進來工作,因為有時她找不到人照顧小孩,不過就是這樣了。其他人沒有院長的許可,一概都不准進來的。而且修女們都待在裡頭。只有出門看病和家裡有緊急狀況,才會離開。」

  「到目前為止,你跟哪些人談過了?」

  「瑪麗‧克雷特院長,還有發現被害人的兩位修女。」

  「她們說了些什麼?」

  瑞卓利搖搖頭。「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而且我想其他修女也沒辦法告訴我們太多。」

  「為什麼?」

  「你看到了她們年紀有多大嗎?」

  「這不表示她們很笨啊。」

  「她們有一個因為中風而神智不清,兩個患有阿茲海默症,而且大部分人的寢室都沒有面對庭院,所以什麼都不會看見。」

  一開始莫拉只是蹲著看卡蜜兒的屍體,還沒有動手,給被害人最後一刻的尊嚴。現在再沒有什麼能傷害你了,她心想。然後她開始觸摸檢查頭皮,感覺到皮膚底下骨頭碎片的移動。「多次擊打,全都是敲在頭頂或是後腦勺……」

  「那她臉上的瘀血呢?只是屍斑而已?」

  「對,已經固定了。」

  「所以擊打是來自後方,還有上方。」

  「攻擊者大概比她高。」

  「或者她是跪著,而攻擊者站在她旁邊。」

  莫拉暫停,雙手摸著那冰涼的肌膚,腦中浮現出這個年輕修女令人心碎的畫面,跪在攻擊者面前。雨點般的擊打落在她低垂的頭上。

  「什麼樣的混蛋會跑來打修女?」瑞卓利說,「這個世界操他媽的是出了什麼錯?」

  莫拉被瑞卓利的粗話搞得皺了一下臉。雖然她不記得自己上次來教堂是什麼時候,而且很多年前她就不信教了,但是在一個教堂聖所聽到這麼褻瀆的字眼,還是讓她很不安。那是童年灌輸的力量。即使對她來說,聖人和奇蹟現在只不過是幻想而已,但她還是永遠無法在十字架面前說出褻瀆的言語。

  但瑞卓利太生氣了,根本不在乎衝口而出的字句是什麼,即使是在這個神聖的處所。她的頭髮比平常更蓬亂,融化的凍雨在一頭不馴的黑色長髮上閃閃發亮。在昏暗的禮拜堂中,她的雙眼裡燃燒著憤怒,像是兩顆發亮的煤球。義憤一直是珍‧瑞卓利的燃料,是驅動她追獵惡魔的根本元素。但是今天,她似乎被義憤搞得很激動,而且她的臉更瘦了,彷彿那股怒火現在正在她體內消耗她的能量。

  莫拉不想助長那些火焰。她的聲音還是不帶感情,提出的問題也就事論事。科學家判斷時根據的是事實,不是情感。

  她伸手去摸卡蜜兒修女的手臂,測試肘關節。「很鬆弛,沒有屍僵。」

  「所以死亡還不到五、六小時?」

  「也是因為這裡很冷。」

  瑞卓利從鼻子哼了一聲,吐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結成一團白霧。「真的。」

  「我猜想,這裡的溫度剛剛超過冰點。屍僵會延遲。」

  「延遲多久?」瑞卓利問。

  「幾乎是無限期。」

  「那她的臉呢?那些固定的瘀血?」

  「屍斑有可能在半個小時以內就出現,對於判斷死亡時間不見得能有什麼幫助。」

  莫拉打開她的工具包,拿出化學溫度計來測量環境溫度。她看到被害人穿了很多層衣服,決定先等到屍體運回停屍間,再測量直腸溫度。這個禮拜堂的光線太暗了,在插入溫度計之前,她沒辦法完全排除掉她曾遭受性侵的可能性。若是硬要脫掉她的衣服,又可能使得衣服上原先附著的微物跡證掉落。於是她取出注射針,打算抽取眼球玻璃體液,以供測試死後的鉀濃度。這可以給她一個估計死亡時間的憑據。

  「告訴我有關另一個被害人吧。」莫拉說,把注射針刺入左眼,緩緩抽出眼球玻璃體液。

  瑞卓利看到了她的動作,嫌惡地哀嘆一聲,轉開身子。「在門邊被發現的被害人是娥蘇拉‧羅蘭修女。想必非常堅強。據說他們把她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她的雙臂還會動。佛斯特和我趕到這裡時,救護車正要開走。」

  「她的傷勢有多重?」

  「我沒看到她。我們從聖方濟醫院接到了最新報告,說她正在動手術,多處頭骨破裂,流血滲入腦部了。」

  「就像這個被害人。」

  「是啊,就像卡蜜兒。」怒氣又回到了瑞卓利的聲音裡。

  莫拉起身,站在那裡發抖。她的長褲吸收了大衣褶邊的冰水,害她覺得兩隻小腿好像裹上了一層冰。她之前接到電話時,被通知說死亡現場是在室內,於是沒把車上的圍巾和羊毛手套帶出來。這個沒暖氣的禮拜堂不會比外頭下著凍雨的庭院溫暖多少。莫拉雙手插進大衣口袋,看著瑞卓利同樣沒有圍巾和保暖手套,很好奇她怎麼有辦法在這個寒冷的禮拜堂裡頭待這麼久。瑞卓利似乎體內有自己的熱源,就是那股憤慨的熱度,而且儘管嘴唇發青,但她好像並不急著要趕快去找個更溫暖的房間。

  「這裡為什麼會這麼冷?」莫拉問,「我無法想像他們會在這裡舉行彌撒。」

  「的確沒有。這個禮拜堂冬天時從來不使用──要開暖氣太花錢了。總之住在這裡的人很少,他們都在食堂旁邊的一個小禮拜堂裡舉行彌撒。」

  莫拉想著剛剛看到窗內的那三個修女,全都是老人。這些修女是逐日衰弱的火焰,一個接一個熄滅了。

  「如果這個禮拜堂沒使用,」莫拉說。「那兩位被害人跑來這裡做什麼?」

  瑞卓利嘆了口氣,像惡龍嘴裡吐出蒸氣。「沒人曉得。修道院的院長說她最後一次看到娥蘇拉和卡蜜兒,是在昨天夜裡的晚禱時間,大約九點。今天早上晨禱時,她們兩個沒出現,修女們就去找,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發現她們。」

  「這些頭部的敲擊傷,看起來是出於極度的狂怒。」

  「但是看看她的臉,」瑞卓利說,指著卡蜜兒。「他沒打她的臉,避開了,所以整件事似乎不太是個人恩怨。好像他不是特別針對她,而是針對她的身分,她所代表的東西。」

  「權威?」莫拉說,「權力?」

  「很好笑。我想說的是比方信仰、希望、慈善這一類的。」

  「唔,我高中讀的是天主教學校。」

  「你?」瑞卓利從鼻子哼了一聲。「還真想不到。」

  莫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往上看著十字架,想起她在諸聖嬰學校的那幾年時光,還有教歷史的麥德琳修女給過她的種種折磨。那種折磨不是肉體上的,而是情感上的,麥德琳修女會迅速判斷出哪些女孩(照她的看法)有不得體的過度自信。而當年才十四歲的莫拉,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人,而是書。學校的功課她全都能輕易對付,而且也引以為傲。於是麥德琳修女的怒火就對準了她,認定為了莫拉好,就必須打擊她對自己智力那種邪惡的驕傲,教她學會謙卑。麥德琳修女嚴厲地進行這個任務。她會在課堂上點名莫拉,出言嘲弄;她會在她完美無瑕的報告邊緣寫下刻薄的評論;而且每次莫拉舉手發問時,她就刻意重重地嘆氣。到最後,莫拉只能淪入認輸的沉默中。

  「她們以前老是恐嚇你。」莫拉說,「那些修女。」

  「我不認為有什麼能讓你害怕,醫師。」

  「讓我害怕的事情可多了。」

  瑞卓利笑了一聲。「但是不包括死人屍體,嗯?」

  「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遠遠比死人屍體更可怕。」

  她們讓卡蜜兒的屍體躺在冰冷的石砌地板上,回頭沿著禮拜堂四周的牆邊往後走,來到那塊血跡斑斑的地板旁。之前娥蘇拉就是在這裡被發現的,還活著。攝影師已經拍完離開了;現在只剩莫拉和瑞卓利還留在禮拜堂內,兩個孤零零的女人,聲音在粗陋的牆壁間迴盪。莫拉一直認為禮拜堂是普世的聖所,就連不信神的人都可能在此得到心靈的撫慰。但此刻,她在這個黯淡的地方找不到安慰,之前死神在此走過,無視於種種神聖的象徵。

  「她們就是在這裡發現娥蘇拉修女的,」瑞卓利說,「她躺在這裡,頭朝著祭壇,雙腳朝著門。」

  彷彿是伏臥在十字架前。

  「這個男人是個他媽的禽獸,」瑞卓利那些憤怒的字像是一片片碎冰。「這就是我們要逮的人。一個瘋子,或是哪個犯了藥癮的混蛋,想來偷東西。」

  「我們還沒確定兇手是男人。」

  瑞卓利抬起手朝卡蜜兒修女的屍體揮了一下。「你認為女人幹得出這種事?」

  「女人也有辦法揮動槌子、砸破頭骨的。」

  「我們找到一個腳印了。那裡,就在走道的中段,就我看起來,是男人的十二號鞋子。」

  「會不會是急救人員的腳印?」

  「不,你在這裡可以看到急救小組的腳印,靠近門邊。但是在走道上的那個腳印不一樣。那個是他的。」

  風吹過來,搖撼著窗戶,門發出吱嘎聲,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拉門,拚了命想進來。瑞卓利的嘴唇已經凍成藍紫色,臉色蒼白得像死屍,但是她似乎無意去找個溫暖一點的地方。這就是瑞卓利,頑固得要命,絕對不肯率先屈服。

  莫拉低頭看著娥蘇拉修女躺過的石砌地板,無法反對瑞卓利的直覺:這個攻擊是精神錯亂下的行動。在這些血跡裡,在那些打破卡蜜兒修女頭骨的揮擊裡,她看到的是瘋狂。若不是瘋狂,就是邪惡。

  一股冰冷的氣流似乎沿著她的脊椎往上吹。她直起身子,顫抖著,雙眼盯著十字架。「我快凍僵了,」她說,「我們可不可以找個溫暖一點的地方,喝杯咖啡?」

  「你這邊結束了?」

  「該看的都看過了。剩下的就要等解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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