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瑞卓利站在浴室洗手台前,瞪著鏡中的自己,非常不滿意。她忍不住把自己和高雅的艾爾思醫師比較,那位醫師總是尊貴、平靜,而且泰然自若,每根黑髮都在正確的位置,完美無瑕的皮膚上一抹亮紅的唇膏。而瑞卓利的頭髮則亂得像個報喪女妖,好大一團捲曲的黑髮,底下那張臉蒼白而憔悴。這不是我,她看著鏡子心想。我不認得鏡子裡的這個人。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陌生人的?
又一陣嘔吐感忽然湧上來,她閉上眼睛抗拒著,使盡全力搏鬥,彷彿這是性命交關的大事。然而,只憑意志力仍無法壓制必然發生的結果。她一手摀住嘴,衝向最接近的一間廁所,勉強來得及。等到她胃裡的東西都吐光了,她還是低頭湊在馬桶邊,不敢離開這個小隔間。她心想:一定是得了流行性感冒了。拜託,希望是感冒。
當嘔吐感終於過去,她筋疲力盡坐在馬桶上,往旁斜靠著小隔間的側牆。她想著自己眼前要做的工作。有那麼多人要訪談,想到要設法從這些震驚而沉默的女人身上挖出任何有用的資訊,就讓人覺得挫敗。最糟糕的是,還得無所事事站在旁邊,看著鑑識組的人員執行他們顯微鏡等級的尋寶活動。以往她總是最熱心搜尋證據的人,總是想找出更多,總是想搶每個犯罪現場的主導權。但現在她卻在這裡,躲在廁所的小隔間內,不願意回到她以往總是竭力爭取要去的、最忙碌的犯罪現場。她真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躲在這裡,舒適而寧靜,不會有人看到她臉上的騷動。她很好奇剛剛艾爾思醫師已經看出了多少;或許根本沒有。艾爾思似乎總是對死人比對活人有興趣,而且每當她來到兇殺案的犯罪現場時,能支配她注意力的,就是屍體。
終於,瑞卓利站起來,走出隔間。現在她覺得腦袋比較清醒,也不再反胃難受。昔日的瑞卓利又悄悄回魂了。到了洗手台,她掏起冰涼的水漱口,沖掉嘴裡的酸味,然後又潑些水到臉上。振作起來,別那麼窩囊。要是讓男人看到你盔甲上有個洞,他們就會瞄準那裡拚命射擊。向來如此。她抓了一張紙巾擦乾臉,正要丟進垃圾桶時,忽然停下來,想起卡蜜兒修女的床,以及床單上的血。
那垃圾桶大概半滿,在成堆揉皺的紙巾裡,有一個衛生紙包住的小包。她忍住反感,把那個小包打開來。雖然已經知道裡面包的是什麼,但看到另外一個女人的經血,還是讓她驚跳一下。她對血早已司空見慣,而且剛剛才見過卡蜜兒屍體底下的一大灘血。但是看到這片衛生棉,卻讓她遠遠更為震撼。這片衛生棉濕透了,很沉重。這就是為什麼你下了床,她心想。兩腿之間流滲出來的暖意,還有床單的潮濕。你起床來到洗手間換衛生棉,把這塊濕透的扔在垃圾桶裡。
然後……然後你做了什麼?
瑞卓利走出洗手間,回到卡蜜兒的寢室。艾爾思醫師離開了。於是瑞卓利獨自在房間裡,皺眉看著染了血的床單,一片鮮紅出現在這個沒有色彩的房間。她走到窗前,往下看著庭院。
庭院裡那片凍雨和雪所形成的凝結表面上,現在有好幾道足跡。在大門外頭,又有一輛電視新聞轉播車停在牆邊,正在設定衛星傳送。死亡修女的報導,直接播送到你家客廳。一定會成為五點新聞的頭條,她心想;我們都對修女很好奇。發誓守貞,隱居在修道院的牆內,每個人都很好奇在那層修女服之下藏著什麼。激起我們興趣的是禁慾的部分,任何人要是打算對抗人類各種衝動中最強有力的那個,刻意棄絕生來該滿足的慾望,總會令我們感到好奇。修女的純潔度,反倒使得她們更加誘人了。
瑞卓利的目光掠過庭院,轉向禮拜堂。我現在應該在那裡的,她心想,我應該陪著鑑識組人員一起發抖,而不是逗留在這個有漂白水氣味的房間裡。但只有從這個房間,瑞卓利才有辦法看到卡蜜兒在一個昏暗冬日清晨從洗手間回來時,所必然看到的景象。她會看到燈光,透出禮拜堂的彩繪玻璃窗。
那裡不該有燈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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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站在一邊,看著兩個停屍間人員打開一張乾淨的白布,輕柔地把卡蜜兒修女放上去。她看過運屍小組在其他現場搬動其他屍體。有時候他們就是當成例行公事,有時候還會帶著明顯的嫌惡。但偶爾一回,她會看到他們搬動被害人時特別溫柔。年幼的兒童會受到這種待遇,他們小小的腦袋被小心托住,靜止的軀體輕柔滑入屍袋。卡蜜兒修女所得到的,也是同樣的溫柔、同樣的哀傷。
莫拉幫忙把禮拜堂打開的門扶著,讓他們推著擔架出去,然後跟在後頭走向大門。牆外的新聞媒體群集,攝影機準備好要捕捉悲劇的典型畫面:擔架上的屍體,塑膠屍袋裡裝著一個明顯的人類形體。雖然一般大眾看不到被害人,但他們會聽說她是一位年輕女孩,而且會看著那個屍袋、在心裡解剖那具屍體。他們無情的想像力會侵犯卡蜜兒的隱私,那是莫拉的解剖刀永遠無法辦到的。
擔架推出修道院大門時,成群記者和攝影師都湧上來,不理會那位巡邏警員喊著要他們後退。
最後是神父終於設法控制住人群,一身黑衣、氣勢莊嚴的他大步走出大門,進入人群中。他憤怒的聲音壓下了混亂的嘈雜聲。
「這位可憐的修女有資格得到你們的尊重!你們就拿出一點敬意來吧。讓她過去!」
就連記者有時也可能會感到羞愧的,其中幾個就後退,讓搬運人員通過了。但是擔架送上車時,電視攝影機仍持續拍攝著。現在那些貪婪的攝影機轉向他們的下一個獵物:莫拉,她才剛溜出大門,正朝自己的車子走去,身上的大衣拉得好緊,彷彿那樣可以防止她被別人注意到。
「艾爾思醫師!你要發表聲明嗎?」
「死因是什麼?」
「有任何證據顯示這是性侵嗎?」
隨著記者的逼近,莫拉急忙翻出皮包裡的車鑰匙,按下遙控器解開車子的門鎖。她才剛打開車門,就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但這回,那聲音充滿驚慌。
她回頭看,發現一個男人四肢大張躺在人行道上,幾個人彎腰圍著他。
「這裡有個攝影師倒下了!」一個人喊道,「趕快叫救護車!」
莫拉甩上車門,趕忙來到那個倒下的男人身旁。「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他滑倒了嗎?」
「不是,他剛剛正在跑──就忽然暈倒了──」
莫拉蹲在那男人側邊。他們已經把他翻過來呈仰天姿勢,她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壯碩男子,臉色灰暗。他旁邊的雪地上,有一部印著WVSU字樣的電視攝影機。
他沒有呼吸了。
她扶著他的腦袋往後傾斜,好讓他肥胖的脖子伸展,打開氣道。然後她自己身體前傾,開始幫他做人工呼吸。走味的咖啡和香菸的氣味簡直令她作嘔。她想到肝炎和愛滋病和各種可以經過體液傳染的可怕病症,然後逼自己用嘴巴封住他的。她吹了一口氣,看到他的胸膛鼓起,表示他的肺部注入空氣。她又吹了兩口氣,去探他頸動脈的脈搏。
完全沒有。
她正要拉開那男人夾克的拉鍊,但另外一個人已經幫她弄好了。她抬頭看到那個神父跪在她對面,兩隻大手現在正在摸索那個男人的胸部找位置。他把手掌放在胸骨上方,然後看著她,以確認自己應該開始做胸部按壓。她看著那對亮藍的眼睛裡顯現出堅定的決心。
「開始按壓,」她說,「動手吧。」
那神父開始前傾下壓,隨著施力而大聲計數,好讓她抓準時間吹氣。「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他的聲音不慌不忙,只是平穩地數著,顯然非常內行。她不必指導他;他們兩個人像老搭檔一樣合作無間,中間還兩度交換位置,好讓對方喘口氣。
等到救護車抵達時,莫拉跪在雪地裡的長褲正面已經濕透了。而且儘管天氣很冷,她還是滿身大汗。她四肢僵硬站起來,筋疲力盡地看著急救人員插入靜脈注射針,做氣管插管,然後把擔架抬上救護車。
那個男人掉地的電視攝影機,現在由另一個WVSU的員工在操作。莫拉看著記者們包圍著救護車,心想,表演還是得繼續下去,即使現在的報導焦點是有關你自己的同事倒下。
她轉向站在她旁邊的神父,他的長褲膝蓋處也被融雪浸濕了。「謝謝你幫忙,」她說,「我想你以前做過心肺復甦術吧。」
他微笑,聳聳肩。「只對塑膠假人做過,沒想到真有一天會用上。」他伸出手來跟她握手。「我是丹尼爾‧布洛菲。你是法醫嗎?」
「莫拉‧艾爾思。這裡是你的堂區?」
他點頭。「我的教堂就在三個街區外。」
「是的,我看過。」
「你認為那個人能救活嗎?」
她搖搖頭。「心肺復甦術進行了那麼久,都還沒有脈搏,往後的預估不會樂觀。」
「但是他有活下去的機會吧?」
「不太大。」
「即使如此,我願意相信我們發揮了作用。」他看了那些還包圍著救護車的電視記者們一眼。「我陪你走過去開車吧,這樣你就可以順利離開,不會有攝影機湊到你面前。」
「接下來他們就會去追你。我希望你準備好了。」
「我已經答應要發表聲明。雖然我其實不曉得他們希望從我這裡聽到什麼。」
「他們是食人族,布洛菲神父。他們希望至少拿到你的一磅肉。如果有辦法的話,最好是十磅。」
他大笑。「那我應該警告他們,我的肉有很多筋,不好吃。」
他陪著她走到車子旁邊。她的濕長褲黏在腿上,纖維已經在寒風中凍硬了。等她回到驗屍處,就得換上刷手服,把長褲掛起來晾乾。
「如果我要發表聲明,」他說,「有什麼我該知道的嗎?任何你可以告訴我的?」
「你得去找瑞卓利警探談。負責偵辦的是她。」
「你認為這是孤立的個別事件嗎?其他堂區該擔心嗎?」
「我負責調查的對象是被害人,不是攻擊者。我沒辦法告訴你兇手的動機。」
「這些修女年紀大了。她們沒辦法反擊的。」
「我知道。」
「所以我們要怎麼告訴她們?這些住在修道院裡的修女?說她們即使有圍牆保護,也還是不安全?」
「我們沒有人是完全安全的。」
「這可不是我想給她們的答案。」
「但這是她們必須聽的答案。」她打開車門。「我是在天主教環境裡長大的,神父。我以前一直以為修女是不會被傷害的,但我剛剛看到了卡蜜兒修女所發生的事情。如果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在一個修女身上,那麼就沒有人是不會被傷害的了。」她上了車。「希望你對付媒體順利。我很同情你。」
他幫她關上車門,站在那裡隔著車窗看她。儘管那張臉很俊美,但吸引她目光的,卻是神職人員所戴的白領。這麼一道窄窄的白領,把他和其他所有人隔開。讓他變得無法觸及。
他舉起手揮動,然後回頭看著那群已經朝他逼近的記者。她看到他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然後他邁開大步,迎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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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於大體解剖的發現,以及死者過往的高血壓病史,我認為這位死者是自然死亡。最可能的事件發生順序是:死亡前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了一次急性心肌梗塞,接著發生了心室性心律不整,也就是最終事件。推測死因:急性心肌梗塞引起的致命心律不整。口述者莫拉‧艾爾思醫師,麻州法醫處。」
莫拉關掉口述錄音機,低頭看著預先印出來的圖表,她之前在上頭記錄了山繆‧奈特屍體上的重大標記。割盲腸的舊疤痕。臀部和雙腿下側的屍斑,是因為他坐在床上死去、接下來好幾個小時血液沉積所形成的。奈特先生在他旅館房間裡的臨終時刻沒有目擊者,但莫拉可以想像他心裡想過什麼。胸口忽然一陣不規則的顫動。或許他意識到顫動的是心臟,因而恐慌了幾秒鐘。然後整個世界逐漸變黑。你是比較簡單的,她心想。迅速口述一下,奈特先生就可以擱在一邊。他們短暫認識的收場,將會是她在驗屍解剖報告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收件箱裡還有更多報告,一疊口述報告的抄錄稿需要她校訂、簽名。在冰櫃裡,還有另一具新的屍體等著和她進一步認識:卡蜜兒‧麥基尼斯,她的解剖排定在明天早上九點進行,屆時瑞卓利和佛斯特也會來參加。莫拉翻閱著那些口述報告的抄錄稿,一邊在紙頁邊緣修改,但心裡還一邊想著卡蜜兒。她早上在禮拜堂裡感受到的寒冷依然逗留不去,她坐在桌前工作時,身上也還穿著毛衣,以抵禦記憶中的那股寒意。
她站起來,去摸一下她掛在暖氣片上的羊毛料長褲乾了沒有。差不多了,她心想,迅速解開腰部的繫繩,脫掉她穿了一下午的刷手服褲子。
回到椅子上,她靜坐了一會兒,看著牆上的花卉複製畫。為了抵消掉這份工作令人沮喪的感受,她當初裝潢辦公室時,挑的東西都是讓人聯想到生,而不是死。一盆榕屬植物放在房間的角落,莫拉和露易絲都長期細心呵護。牆上掛著裱框的花卉圖:一幅由白牡丹和藍鳶尾組成的花束。另一幅是一把插瓶的百葉薔薇,花瓣濃密得把花莖都壓得下垂。當她辦公桌上那疊檔案變得太高,當死亡的重量似乎大得令人不堪負荷,她就會抬頭看那些花卉圖,想著她的花園,想著肥沃土壤的氣味和春日青草的鮮綠。她會想到萬物生氣勃勃,而不是垂死的、腐敗的事物。
但在這個十二月天,春天似乎遙遠得前所未見。凍雨輕敲著窗戶,她想到要回家就很擔心。不曉得市政府是不是在馬路上撒鹽了,不曉得那些路面是否還像是一片溜冰場,讓汽車像冰上曲棍球似的在上頭滑行。
「艾爾思醫師?」露易絲透過對講機說。
「什麼事?」
「有一位班克斯醫師打電話來要找你。在一線。」
莫拉整個人僵住不動。「是……是維克多‧班克斯醫師嗎?」她輕聲問。
「是的。他說他是『一個地球國際組織』的人。」
莫拉什麼都沒說,雙眼盯著電話,兩手放在辦公桌上不動。她幾乎聽不到凍雨敲聲窗子的聲音,只聽到自己心臟跳得好厲害。
「艾爾思醫師?」
「他是打長途電話嗎?」
「不是。他之前留過話,說他住在柱廊飯店。」
莫拉吞嚥了一下。「我現在沒辦法接電話。」
「他打來第二次了。他說他認識你。」
沒錯,他當然認識我。
「他上回打來是什麼時候?」莫拉問。
「今天下午,你還在犯罪現場的時候。我把留話放在你桌上了。」
莫拉發現有三張表示她不在時留話的粉紅色便條紙,放在一疊檔案後頭被遮住了。她拿起其中一張看。維克多‧班克斯醫師。下午十二點四十五分來電。她瞪著那個名字,胃裡翻騰起來。為什麼是現在?她想不透。這麼多個月過去了,為什麼你忽然打電話來?你憑什麼覺得你可以再度回到我的人生裡?
「我要怎麼跟他說?」露易絲問。
莫拉深吸一口氣。「跟他說我會回電。」等到我準備好再說吧。
她把那張粉紅色便條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沒法專注在眼前的報告上,於是站起來,穿上大衣。
看到她走出辦公室且已經收拾好要離開,露易絲顯得很驚訝,莫拉通常是最晚走的人,幾乎從來不曾在五點半之前離開。現在才剛過五點,露易絲自己也才關掉電腦準備要下班。
「我想早點走,免得塞車太嚴重。」莫拉說。
「我想現在已經太晚了,你看到天氣有多糟嗎?市政府大部分單位都提早下班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四點。」
「那你怎麼還在這裡?你早該回家了。」
「我先生要來接我。我的車子送修了,你還記得吧?」
莫拉皺了一下臉。是啊,露易絲早上提過車子送修的事情,但她當然忘了。一如往常,她的心思總是太專注在死者身上,對生者的聲音不夠留意。看著露易絲在脖子上圍了一條圍巾,穿上大衣,莫拉心想:我花在傾聽的時間不夠多。我沒趁著人們活著的時候,撥出時間多認識他們。即使在法醫處已經工作一年了,她對這位祕書的私人生活還是所知甚少。她沒見過露易絲的丈夫,只知道他叫維能。她想不起他在哪裡工作,也不記得他是做哪一行的。一部分也是因為露易絲很少跟她提起自己的私人生活。這是我的錯嗎?莫拉納悶著。她感覺到我根本不愛聽,感覺到我面對解剖刀和口述錄音機時、比跟身邊的人相處更自在嗎?
她們一起沿著走廊,走向通往員工停車場的出口。沒有閒聊,只是兩個平行的旅人,走向同樣的目的地。
露易絲的先生正在自己的車上等她,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在凍雨中迅速擺動著。露易絲和她丈夫開車離去時,莫拉揮手道別,然後她看到維能一臉困惑的表情,他大概很好奇這個女人是誰,揮著手一副很了解他們的模樣。
其實她並不真正了解任何人。
她走向停車場另一頭,溜滑著走過結冰的柏油地面,刺人的凍雨逼得她低下頭。在這一天結束之前,她還有一個地方要去,還有一個責任要履行。
她駛向聖方濟醫院,去探查娥蘇拉修女的狀況。
儘管多年前實習之後,她就沒在醫院病房工作過,但是最後一次在加護病房輪班的不愉快記憶依然鮮明。她還記得那些慌張的時刻,努力在睡眠不足的迷霧中思考。她還記得有天夜裡,三個病人在她值班時死掉了,忽然間一切都出了錯。直到現在,她踏入加護病房,依然覺得過往那些古老的責任和古老的失敗還糾纏著她,陰魂不散。
聖方濟醫院的外科加護病房有個中央護理站,周圍環繞著十二個隔間。莫拉來到職員櫃檯前,出示她的服務證。
「我是法醫處的艾爾思醫師。你們有一位病人娥蘇拉‧羅蘭修女,我可以看一下她的病歷嗎?」
那個職員表情困惑地看著她。「可是那個病患還沒過世啊。」
「瑞卓利警探要求我來看一下她的狀況。」
「喔,她的病歷就在那邊的小格子裡。十號。」
莫拉走到那排格架,抽出十號病床的鋁板病歷夾。翻開來,裡頭是手術報告初稿。那是一份手寫的摘要,由神經外科醫師在手術剛結束後寫的:
「找到大塊硬腦膜下血腫,已將血水引流清除。右顱頂骨開放性粉碎骨折已清創、抬高。硬腦膜撕裂已合起。完整手術報告已口述。詹姆斯‧袁醫師。」
接著她去看護士寫的,瀏覽了病患在手術後的進展。有靜脈注射的甘露醇和來適泄,加上強迫換氣,顧內壓已經穩定下來。看起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現在就只能等,看會造成多少神經系統的損傷。
她拿著病歷夾,走向十號病床的隔間。坐在門外的警察認出她來,點了個頭。「嘿,艾爾思醫師。」
「病人狀況怎麼樣?」她問。
「大概還是老樣子。我想她還在昏迷中。」
莫拉看了一下緊閉的布簾。「裡頭還有誰?」
「醫師們。」
她敲敲門框,然後進入布簾內。兩名男子站在床邊。一個是高大的亞洲人,一對銳利的深色眼珠,滿頭濃密的銀髮。莫拉猜想他是神經外科醫師,然後看到他的名牌:袁醫師。站在他旁邊的那名男子比較年輕──三十來歲,白袍底下的肩膀很壯碩。長長的金髮在腦後綁成整齊的馬尾。簡直像是羅曼史小說的男主角從書裡走出來,莫拉心想,打量著那男人曬黑的臉和深邃的灰色眼珠。
「很抱歉闖進來,」她說,「我是艾爾思醫師,法醫處的。」
「法醫處?」袁醫師說,一臉不解。「你會不會來得太早了?」
「負責這個案子的警探託了我,要我過來看一下這位病人的狀況。另外還有一個被害人,你知道。」
「是的,我們聽說了。」
「我明天會驗屍,想比較一下這兩位被害人受傷的模式。」
「我想你在這裡看不到什麼。因為現在已經動過手術了,去看她入院時拍的X光片和頭部掃描,應該會比較有收穫。」
她低頭看著病人,不得不同意袁醫師的意見。娥蘇拉的頭部包著厚厚的繃帶,她的傷口現在經由外科醫師修補過,已經改變了。重度昏迷。接上了人工呼吸器。不同於纖瘦的卡蜜兒,娥蘇拉是個大塊頭,骨頭大而結實,一張平凡的圓臉像典型的農婦。靜脈注射的管線插入她多肉的臂膀。她的左手腕有個醫療警示手環,上面刻著「對盤尼西林過敏」。右手肘有一道粗醜的白疤,顯然是以前舊傷留下的痕跡,縫合得很糟糕。莫拉很好奇,是在海外工作時留下的紀念品嗎?
「我在手術室已經盡力做了能做的一切。」袁醫師說,「現在我們就祈禱薩克里夫醫師能防止任何醫療上的併發症。」
她看著那個綁馬尾的醫師,對方朝他點了個頭,露出微笑。「我是馬修‧薩克里夫,她的內科醫師。」他說,「她好幾個月沒來看病了。我也是沒多久之前,才曉得她住進醫院了。」
「你知道她姪子的電話號碼嗎?」袁醫師問他。「他之前打給我的時候,我忘了問他。他說他會去找你談。」
薩克里夫點點頭。「知道。由我來跟她的家屬聯絡會比較單純。我會負責聯繫,把她的狀況告訴他們。」
「她的狀況如何?」莫拉問。
「我想算是穩定吧。」薩克里夫說。
「那神經外科方面呢?」莫拉問,看著袁醫師。
他搖搖頭。「現在還太早,沒辦法判斷。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但我剛剛也告訴薩克里夫醫師,即使她恢復意識──其實她非常可能不會醒過來了──也或許不會記得任何攻擊的細節。頭部受傷的病患常會有逆行性失憶症。」他低頭看一眼自己正在響的呼叫器。「對不起,不過我得去回應這個呼叫。薩克里夫可以提供你有關她的醫療病史。」然後他迅速走了兩大步,就出了病房門了。
薩克里夫把自己的聽診器遞向莫拉。「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自己檢查她。」
她接過聽診器,來到床邊。一時之間,她只是看著娥蘇拉的胸膛起伏。她很少檢查活人;這會兒還得暫停一下,回想自己的看診技巧,清楚意識到薩克里夫醫師在旁邊,會看到她檢查一個還有心跳的身體時,感覺有多麼生疏。薩克里夫站在床頭,寬闊的肩膀和熱切的眼神令人無法忽視。他看著她拿出小手電筒照向病患的眼睛,然後對脖子進行觸診,她的手指滑過溫暖的皮膚。跟冰過的肌膚截然不同。
她暫停下來。「右邊沒有頸動脈脈搏。」
「什麼?」
「左邊的脈搏很強,但是右邊沒有。」她去拿病歷夾,翻到手術筆記。「啊,麻醉醫師在這裡寫了:『病患缺了右邊的頸總動脈。很可能是一般的解剖結構變異。』」
他皺眉,古銅色的臉發紅。「這件事我都忘了。」
「所以這個狀況以前就發現了?她這一側沒有脈搏?」
他點點頭。「先天的。」
莫拉把聽診器塞到耳朵,拉起病人袍,露出娥蘇拉龐大的乳房。儘管已經六十八歲了,她的皮膚依然蒼白而年輕。穿了幾十年的修女服,讓她的皮膚免於陽光照射的老化效果。她把聽診器的膜面按在娥蘇拉的胸部,聽到了穩定、有力的心跳聲。這是倖存者的心臟,持續輸送著血液,沒被打敗。
一名護士探頭進來。「薩克里夫醫師?X光室打電話來,說手提X光機拍的胸部片子已經處理好,你可以下去看了。」
「謝謝。」他看著莫拉。「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們也可以看到頭骨的片子。」
他們下樓時,一起搭電梯的還有六個年輕的護士,青春的臉龐和發亮的頭髮,彼此間咯咯笑著,同時一臉仰慕地朝薩克里夫醫師猛看。儘管這位醫師充滿吸引力,但他似乎對護士們的注目渾然不覺,凝重的雙眼只盯著改變的樓層號碼。醫師白袍的魅力,莫拉心想,回憶起自己十來歲時,在舊金山聖路加醫院當義工的那幾年。對當時的她來說,醫師似乎是不可觸及、不容質疑的。現在她自己也成了醫生,她太清楚那件白袍無法防止她犯錯,無法讓她永遠正確。
她看著那些護士身穿潔淨筆挺的制服,想著自己十六歲的時候──不像這些女孩會咯咯笑,而是安靜且嚴肅。即使當時,她就意識到人生的幽暗音調,本能地就被其中的小調旋律所吸引。
電梯門打開,那些護士們走出去,一群粉紅和白色的歡樂女郎消失了。電梯裡只剩莫拉和薩克里夫。
「她們搞得我好累,」他說,「活力太充沛了。我真希望我能有她們的十分之一,尤其是在待命一整夜之後。」他看了莫拉一眼。「你常常碰到嗎?」
「夜間待命?我們會輪流。」
「我猜想你的病人不會指望你很快趕過去。」
「不像你們這裡的生活,就像活在戰壕裡。」
他笑了,整個人忽然變成了一個金髮的衝浪少年。「戰壕裡的生活。有時候感覺就是這樣,在前線。」
X光片已經放在服務櫃檯等他們了。薩克里夫拿著那個大信封走進看片室,把第一套片子夾上燈箱,按了開關。
燈箱的光亮了,照出一個頭骨的影像。骨頭上有一道道閃電般交織的裂紋。她看得出兩個不同的敲擊點。第一記落在右顳骨,於是形成一道細細的裂紋,往耳朵方向伸展。第二記力道比較大,落在第一記後方,把頭骨頂部往下擠壓,於是骨頭朝內碎裂。
「他第一記是擊中她的頭部側面。」她說。
「你怎麼看得出來那是第一記?」
「因為第二記所造成的這些裂紋,在碰到第一條裂紋時,就停止了,沒再往下延伸。」她指著那些裂紋。「這些線連上第一條裂紋時,就會停止,看到了沒?因為打擊的力量無法延伸到縫隙之外,這表示打到右太陽穴的是第一記。或許她剛好在轉身。也或許她沒看到他,這一記是從側面擊中的。」
「他出其不意攻擊。」薩克里夫說。
「而且這一記就足以讓她站不穏,然後第二記落下來。在前一記的後方,就在這裡。」她指著第二道裂紋。
「這一記比較重,」他說,「把頭骨頂往下壓。」
他拿下那些頭骨的片子,放上電腦斷層掃描片。這些片子可以看到頭骨內部,秀出腦子的各種切面,他看到破裂血管滲血所形成的一個血囊。上升的壓力會擠壓腦部。這個傷有可能造成像卡蜜兒那樣的致命效果。
但是每個人的身體構造和忍耐力都不一樣。年輕得多的卡蜜兒被這些傷壓垮了;娥蘇拉的心臟卻仍持續跳動,她的身體不願意屈服。這不是奇蹟,只不過是造化弄人,就像新聞裡那個從六樓窗口掉下來的小孩,身上竟然只有擦傷而已。
「我真想不到,她居然能活下來。」他喃喃道。
「我也想不到。」她看著薩克里夫。燈箱的光照著他半邊臉,掠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頰。「這些敲擊是存心要置人於死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