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的車頭燈照過墜落的雪花。他開得很慢,搜尋著她家的地址,然後在車道盡頭停下來。你也有疑慮嗎,維克多?她心想。你是否也在想這會不會是個錯誤,在想你應該掉頭回市區?
車子在人行道邊停好了。
她離開窗邊,站在客廳裡,意識到自己的心臟猛跳,雙手冒汗。門鈴聲讓她嚇了一跳。她還沒準備好要面對他,但他現在已經到了。她也不能就讓他站在外頭的寒風裡枯等。
門鈴又響了。
她打開門,雪花迴旋著撲進來,同時在他的夾克上閃爍,在他的頭髮和鬍子上發亮。這一刻就像典型的賀卡圖案,舊情人站在她家門口,渴求的目光搜尋著她的臉。而她除了「請進」之外想不出要說什麼。沒有親吻,沒有擁抱,連握手都沒有。
他踏入屋內,脫掉夾克。她接過去掛起來,聞到一股熟悉的皮革氣味,維克多的氣味,令她喉頭發痛。她關上衣櫥門,轉身看著他。「要喝杯酒嗎?」
「咖啡怎麼樣?」
「真正的那種?」
「才三年不見而已,莫拉,你根本不必問的。」
的確,她不必問。他向來喝很濃的黑咖啡。她感覺到一股不安的熟悉感,帶頭走向廚房。她從冷凍庫拿出那袋蘇特羅山咖啡店的咖啡豆。那是他們在舊金山時最喜歡的牌子,她到現在還持續訂購,那家店每兩個星期就會寄一袋過來。婚姻雖然告終,但有些事物就是無法放棄。她磨著豆子,打開咖啡機,意識到他在打量她的廚房,看著一塵不染的Sub-Zero不鏽鋼冰箱、Viking爐子,還有黑色大理石的料理台面。她買下這棟房子不久後,就把廚房重新裝修過。而且看到他現在站在她的領土,讓她有種得意的感覺,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辛苦工作掙來的。就這點來說,他們的離婚相當簡單,完全沒有要求對方什麼。才結婚兩年,他們就只是拿回各自的資產,分道揚鑣。這個家是她一個人的,而且每天晚上,當她走進門,她知道裡頭每樣東西都不會有別人動過。每一件家具都是她買的,她挑的。
「看起來,你終於有個夢想中的廚房了。」他說。
「我很滿意。」
「那麼告訴我,用六爐口的精緻爐子做菜,食物真的比較好吃嗎?」
她不太喜歡他話中蘊含的諷刺,於是反擊:「事實上,的確比較好吃。而且用義大利的理查‧基諾里(Richard Ginori)瓷器,也會比較好吃。」
「那以前那些可靠的Crate and Barrel餐具呢?」
「我決定好好寵自己,維克多。我不再對擁有錢和花錢感到罪惡了。人生太短,不能一直活得像個嬉皮。」
「啊拜託,莫拉。跟我住在一起,就是活得像嬉皮嗎?」
「你讓我覺得,把錢花在少數奢侈享受上頭,好像就背叛了奮鬥的目標。」
「什麼奮鬥的目標?」
「對你來說,所有一切都是奮鬥的目標。有很多人在安哥拉挨餓,所以我買一塊好桌布就是一種罪。或者吃牛排。或者擁有賓士車。」
「我以為你也相信這些的。」
「猜猜怎麼著,維克多?理想主義變得太累了。我並不以擁有錢為恥,也不想因為花錢而覺得罪惡。」
她幫他倒了咖啡,好奇著他會不會注意到一些諷刺的小細節:他這麼迷蘇特羅山的咖啡豆,但這些豆子卻是從西岸大老遠運來的(浪費噴射機燃料!)。或者她裝咖啡的杯子上頭印著一家藥廠的商標(廠商賄賂!)。但他只是沉默的接過杯子。對於一個總是被自己的理想主義所驅動的人來說,他今天真的是特別克制。
當初也就是這種熱情吸引了她。他們是在舊金山一個探討第三世界醫藥狀況的學術會議上認識的。當時她發表了一篇有關海外死者解剖率的論文;他的演講則是有關「一個地球」醫療團隊在海外所碰到的許多人類悲劇。站在滿室穿著光鮮的聽眾面前,維克多看起來不像醫生,倒是比較像個疲倦而不修邊幅的背包客。他其實才剛從瓜地馬拉市搭飛機趕過來,連燙襯衫的時間都沒有。他走進會場時只帶了一盒幻燈片。沒帶講稿,沒帶筆記,只有那些珍貴的影像,悲慘地在銀幕上播放著。因破傷風而垂死的衣索比亞年輕媽媽,被遺棄在路旁的祕魯兔唇嬰兒,死於肺炎的哈薩克女孩包在裹屍布中。他強調,每張幻燈片都是一樁原本可以防止的死亡。這些都是戰爭、貧窮和愚昧的無辜受害者,而且本來是他的組織「一個地球」可以挽救的。但是他們從來沒有足夠的金錢與足夠的義工,以滿足每次人道主義危機的需求。
莫拉雖然坐在黑暗會場中段的位置,但聽著他慷慨激昂地談起帳篷診所和食物救濟站,談起每天都有被遺忘的窮人死去,還是讓她很感動。
等到燈光亮起,她所看到站在演講台上的,再也不是一個衣衫凌亂的醫師,而是一個因為意志堅強而格外耀眼的男子。她,向來堅持在自己生活中保持秩序與理性,卻發現自己被這個男子所吸引,他的生活緊張到簡直可怕,他的工作會帶領他到全世界最混亂的地方。
那麼,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絕對不是個跟他類似的十字軍女戰士。反之,她為他的生活帶來了穩定和冷靜。她是計算收支、負責持家的那個人,是在他跑遍各大洲、處理一個接一個危機之時,守候在家裡的那個人。他的生活只靠一個行李箱,而且充滿了危險刺激。
沒有我之後,那樣的生活會快樂得多吧?她心想。他看起來並不特別快樂,坐在我的廚房餐桌前,喝著咖啡。從很多方面看來,他還是同樣的那個維克多。他的頭髮有點亂,他的襯衫需要好好燙一下,衣領的邊緣都磨損了──全都是他對浮面表象不屑的證據。但從某些方面看來,他又的確是不一樣了。更老、更疲倦,看起來似乎很安靜,甚至是哀傷,他的熱情之火被成熟的閱歷稍微壓下去了。
她拿著自己那杯咖啡坐下來,兩人隔桌對望。
「我們三年前就該有這番談話了。」他說。
「三年前,你根本不會聽我講的。」
「你試過嗎?你有坦白告訴我,說你厭倦當一個活動人士的妻子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咖啡。沒有,她都沒告訴他。當時她克制住了,就像她總是克制住任何擾亂她的情緒。憤怒、怨恨、絕望──這些情緒都會讓她覺得失控,也是她無法忍受的。後來終於簽下離婚協議書時,她感覺出奇地超然。
「我從不曉得那樣的狀況對你有多辛苦。」他說。
「如果當初我告訴你,情況會有改變嗎?」
「你可以試試看啊。」
「然後你會怎麼做?辭掉『一個地球』的工作?當時根本沒有妥協的辦法。你一直在扮演聖人維克多,從這裡頭得到太多滿足和興奮了。所有的獎項,所有的讚美。不會有人只因為當個好丈夫,就能登上《時人》雜誌封面的。」
「你認為這是我做這些事的原因?為了受到矚目、為了知名度?耶穌啊,莫拉。你明知道這份工作有多麼重要!拜託也至少給我一點認可吧。」
她嘆氣。「你說得沒錯,我那樣講對你不公平。但是我們都知道,如果你辭職的話,你會想念那份工作的。」
「沒錯,我會想念。」他承認。然後低聲補充:「但是我當時沒想到,我會有多麼想念你。」
她讓那些話過去,沒有回答,讓沉默在他們之間延續。老實說,她不曉得該說什麼,他的招認讓她完全猝不及防。
「你氣色很好。」他說。「而且你似乎很滿足,是這樣嗎?」
「沒錯。」她的回答太快、太不假思索。她感覺自己臉紅了。
「新工作很適應?」他問。
「很有挑戰性。」
「比在加州大學嚇唬那些醫學院學生要有趣?」
她笑了一聲。「我才沒有嚇唬學生呢。」
「他們可能不這麼認為。」
「我對他們的要求比較高,如此而已。而且他們通常也幾乎都能達到要求。」
「你是個好老師,莫拉。我很確定那所大學會很希望你再回去的。」
「唔,我們都往前走了,不是嗎?」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盯著她。而她刻意保持面無表情。
「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他說,「晚間新聞裡。有關那些修女被攻擊的報導。」
「我本來希望攝影機不會拍到我的。」
「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他們拍到你走出大門。」
「那是這份工作的職業傷害之一。總是會受到公眾矚目。」
「我想。尤其是那個案子吧,每個電視台都在報導。」
「電視上怎麼說?」
「說警方目前沒有任何嫌疑犯。說至今還不曉得動機。」他搖搖頭。「聽起來的確完全沒道理,居然去攻擊修女。除非有某種性攻擊。」
「那樣就會比較有道理嗎?」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她確實知道,而且她也夠了解維克多,不會被他的評論激怒。冷血算計的性掠食者和搞不清現實的精神病患,兩者之間的確是有所不同的。
「我今天上午做了驗屍解剖,」她說,「多處頭骨破裂。中腦膜動脈被扯破。他打了她一次又一次,大概是用槌子。我不認為可以把這種攻擊歸為理性的。」
他搖著頭。「你怎麼有辦法對付,莫拉?你以前是替整齊、乾淨的醫院死者做解剖,現在卻要處理這樣的案子?」
「醫院裡的死者也不見得都是整齊、乾淨的。」
「但是幫兇殺案的被害人驗屍?而且她很年輕,不是嗎?」
「才二十歲。」她暫停,差點就要把解剖中的其他發現告訴他。他們當夫妻時,總是會分享醫學八卦,相信對方會對這類資訊保密,但是這個主題太沉重了,她不想邀請死神更深入這段談話。
她站起來要幫兩人加咖啡。等到她拿著咖啡壺回到桌前,她說:「接下來談談你自己吧,聖人維克多最近在忙什麼?」
「拜託不要那樣喊我。」
「你以前覺得這個綽號很好笑的。」
「現在我覺得很不吉利,當媒體開始稱呼你是聖人,你就曉得他們在等待機會,要把你從神壇上拉下來。」
「我有注意到,你和『一個地球』常常登上新聞。」
他嘆了口氣。「很不幸。」
「為什麼很不幸?」
「對全球慈善機構來說,這一年過得很糟糕。有那麼多新的衝突,那麼多流離失所的難民,那就是我們上新聞的唯一原因。因為我們必須介入,我們只是運氣好,今年還能收到一筆大額捐款。」
「都是媒體幫忙報導的結果?」
他聳聳肩。「偶爾就會有一家大公司忽然良心發現,決定開一張支票給你。」
「而且還可以扣抵稅款,我相信也對他們沒有壞處。」
「但是錢花得好快,只要有個瘋子忽然發動戰爭,忽然間,我們就得處理上百萬的難民,又會有十萬名兒童死於傷寒或霍亂。就是這種事害我晚上睡不著覺,莫拉,想到那些小孩。」他喝了口咖啡,然後放下杯子,好像再也受不了那個滋味了。
她看著他靜坐在那裡,注意到他黃褐色頭髮裡面新出現的灰絲。他雖然老了些,她心想,但是那種理想主義一點都沒有消失。一開始吸引她的,就是這種理想主義──後來也因此逼得他們分手。這個世界需要維克多的關注,她競爭不過。而且她根本就不該試的。到頭來,他和那個法國護士的外遇並不意外。那是他的反抗行動,以此維護自己的獨立性。
他們陷入沉默,不看對方。兩個曾經彼此相愛的人,現在卻想不出有什麼話可說。她聽到他站起來,然後看著他站在水槽前沖洗自己的杯子。
「多明妮克最近怎麼樣?」她問。
「不曉得。」
「她還在『一個地球』工作嗎?」
「沒有。她離開了。在那件事情之後,我們兩個都不自在,所以……」他聳聳肩。
「你們沒有保持聯絡?」
「她對我並不重要,莫拉。你知道的。」
「真好笑,但是她對我變得很重要。」
他轉過來面對她。「你想,會有那麼一天,你不再生她氣了嗎?」
「已經三年了,我想我應該不要再氣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低頭。「你有外遇。我必須生氣。這是唯一的辦法。」
「唯一的辦法?」
「這樣我才能離開你,才能忘記你。」
他走向她。雙手放在她肩上,那觸摸溫暖而親密。「我不希望你忘記我。即使這表示你恨我,但至少你對我是有感覺的。最讓我難受的就是這一點:你有辦法就這樣走掉,對於一切似乎都無動於衷。」
那是我所知道唯一的應對方式,她心想,同時感覺到他的雙臂環繞住她,感覺到他溫暖的氣息拂過她的頭髮。她老早學會該如何把這一切混亂的情緒裝箱。他們兩個太不配了,活力十足的維克多,娶了死亡天后。他們怎麼會以為這樣的婚姻行得通?
因為我想要他的熱度、他的激情。我想要自己永遠不可能做到的。
電話鈴聲響起,維克多攬著她肩膀的雙臂僵住。他退開,拋下她渴望著他的溫暖。她起身,走向廚房的電話。拿起來時看了一下來電者,於是知道這通電話會讓她又回到外頭的雪夜中。她跟那位警探談話,匆忙記下路怎麼走,同時看到維克多認命地搖了一下頭。今夜,被緊急叫去工作的是她,而他是被丟在家裡的人。
她掛斷電話。「對不起,我得出門了。」
「是死神打來的?」
「羅斯伯里有個命案現場。他們正在等我。」
他跟著她進入走廊,走向前門。「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為什麼?」
「讓你有個伴啊。」
「相信我,命案現場會有很多伴的。」
他朝客廳窗子外頭看了一眼,雪下得很大。「今天夜裡開車不太安全。」
「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她彎腰穿上鞋子,很慶幸現在說話看不到他的臉。「你沒有必要開車回旅館,乾脆就留在這裡吧?」
「你的意思是,留在這裡過夜?」
「這樣對你可能比較方便。你可以睡客房。我大概要幾個小時後才能處理完。」
他的沉默害她臉紅了,她還是不敢看他,只是低頭扣好了自己的大衣,接著打開前門,忽然急著想逃離現場。
然後她聽到他說:「我會等你回來。」
❖
閃示的警燈照向大雪形成的白紗簾。她把車停在一輛巡邏車正後方,一名巡邏警員走上來,那張臉半藏在豎起的衣領後頭,像烏龜縮回自己的殼裡。莫拉降下車窗,瞇眼看著他手電筒的亮光。雪片被風吹進車裡,在儀表板上滑行。
「我是法醫處的艾爾思醫師。」她說。
「好的,你可以停在這裡,沒問題。」
「屍體在哪裡?」
「裡頭。」他的手電筒揮向對街的一棟建築物。「前門上了掛鎖──你得從小巷的入口進去。這一帶都停電了,所以走路要小心。你要帶著手電筒,那條巷子裡堆了各式各樣的箱子和垃圾。」
她踏出車子,走進一片蕾絲般的白色雪幕中。今天她為天氣做足了準備,也很慶幸自己穿在防水保溫棉靴子裡的雙腳溫暖而乾燥。路上落下的新雪至少有六吋深,但雪花輕柔如羽毛,於是她的靴子在積雪上踩出一道溝,完全沒有碰到一絲阻力。
到了小巷入口,她打開手電筒,看到了一條垂下的警方封鎖帶,那黃色幾乎被外頭罩上的一層白完全遮住了。她跨過那封鎖帶,靴子踢到一個結實的東西,聽到了玻璃瓶滾開的嘩啦聲。這條巷子之前被當成垃圾堆了,她心想。不曉得在這層白色的積雪之下,埋藏了什麼樣噁心的東西。
她敲了門喊道:「哈囉?我是法醫。」
門盪開了,一支手電筒照向她的眼睛。她看不到拿手電筒的那名男子,但是認出達倫‧克羅警探的聲音。
「嘿,醫師。歡迎光臨蟑螂城。」
「拜託手電筒不要對著我照,可以嗎?」
手電筒的光線從她臉上往下落,她看到了克羅的剪影,寬肩膀和隱隱的威脅性。他是兇殺組比較年輕的警探之一,每回和他合作,她都覺得自己走進了電視影集的佈景裡,而克羅就是其中的男主角,頭髮像明星般吹得很有型,姿態也像電影明星般驕傲而自信。像克羅這樣的男人,對女人唯一會尊重的,就是冷冰冰的專業作風,所以她也只讓他看到這一面。儘管男性法醫可能會跟克羅說笑,但她不行:她必須劃清界線,設下障礙,否則他就會設法削減她的權威。
她戴上手套和鞋套,走進屋裡。手電筒照著四周,她看到金屬表面的反光。一台大型電冰箱和金屬料理台面,一個商用爐台和幾台烤箱。
「這裡以前是柯提娜老媽義大利餐廳,」克羅說,「後來停業申請破產。房子兩年前被宣布成為危樓,兩個入口都加了掛鎖。巷子裡的那道門,看起來是被破壞掉好一陣子了。這個廚房裡的所有設備是打算要拍賣的,但是我不曉得誰會想要買。髒死了。」他的手電筒照向瓦斯爐,多年累積的油污厚得結成一層硬殼。一堆蟑螂被光照得匆匆逃走。「這個地方到處爬滿了蟑螂,都是這些可口的油污養出來的。」
「屍體是誰發現的?」
「緝毒組的人。他們正在一個街區外進行突襲搜查。嫌犯跑掉了,他們認為他跑進這條巷子。追過來發現這道門被撬開,於是跑進來找嫌犯。結果發現了一個大驚喜。」他的手電筒指著地板。「這裡的灰塵有刮過的痕跡。看起來是加害者把被害人拖過廚房。」手電筒的光揮向廚房另一端。「屍體就在那邊,要穿過用餐室才看得到。」
「你們已經拍好影片了?」
「對。還得弄來兩組電池,才有足夠的光。現在兩組電池的電力都用完了。所以那裡會有點暗。」
她跟著克羅走向廚房門,手臂緊貼著身體,提醒自己不要碰任何表面──反正她也不想碰。她聽到周圍的陰影裡到處都有窸窣聲,心裡想著幾千隻昆蟲腳快步掠過牆面,黏在她頭上的天花板。她雖然對血污和怪誕都處之泰然,但是食腐昆蟲實在讓她很受不了。
走進用餐室,她聞到舊餐廳後方小巷常有的氣味組合:垃圾和走味啤酒。但在這裡還有別的:一種不祥的熟悉臭味,讓她的脈搏加速。那就是她來訪這裡的目標,她不禁好奇又擔心起來。
「看起來是有一些流浪漢闖進來過這裡,」克羅說,手電筒指著地板,於是她看到了舊毯子和一疊疊報紙。「另外那邊還有一些蠟燭,垃圾這麼多,幸好他們沒把這邊給燒了。」他的手電筒掠過一堆食物包裝紙和空罐頭,最頂端有兩個黃色眼珠瞪著他們瞧──一隻老鼠,毫不畏懼,甚至是趾高氣揚,料準他們不敢過來。
老鼠和蟑螂。有這些食腐動物,屍體還能剩下多少?她納悶著。
「繞過那個轉角就是了。」克羅帶著運動健將的自信,經過一張張桌子和堆疊的椅子。「靠這一側走。前面有一些腳印,我們不想破壞。有個人踩著血離開屍體,大概就是到這邊逐漸消失。」
他帶著她進入一條短廊,盡頭的門內有黯淡的燈光照出來,那是男廁。
「醫師來了。」克羅喊道。
另一道手電筒的光出現在門口。克羅的搭檔傑瑞‧史力普走出男廁,戴著手套的手朝莫拉疲倦地揮了一下。史力普是兇殺組最年長的警探,每回莫拉看到他,他的肩膀似乎都下垂得更嚴重一點。她很好奇他會這麼無精打采,有多少是因為跟克羅搭檔所造成的。智慧和經驗都敵不過年輕的好鬥者,史力普老早就把控制權讓給那位跋扈的搭檔了。
「裡頭可不好看,」史力普說。「幸好現在不是七月。我真不敢想像,要不是這裡冷成這樣,會是什麼氣味。」
克羅大笑。「聽起來有人準備好要去佛羅里達過退休生活了。」
「嘿,我已經找好一戶很不錯的小公寓了。離海灘才一個街區。到時候我會成天只穿一條泳褲,曬太陽曬個夠。」
溫暖的海灘,莫拉心想。細糖般的沙子。他們現在都會想待在那裡,而不是這條陰冷的小走廊,只有三把手電筒照亮。
「全都交給你了,醫師。」史力普說。
莫拉走向門口,她的手電筒往下照著髒兮兮的地面,看到瓷磚鋪成黑白棋盤圖案。上頭有腳印和乾掉的血跡。
「沿著牆邊走。」克羅說。
她走進男廁,但立刻又往後縮,被腳邊一道竄過去的陰影嚇到了。「耶穌啊!」她說著駭笑一聲。
「是啊,那些老鼠是老大,」克羅說,「牠們可是享用了一頓大餐呢。」
在一間廁所小隔間的門下方,她看到一條尾巴掠過。想到那個流行已久的傳聞,說老鼠在下水道系統裡面游泳,從馬桶裡面冒出來。
她手電筒的光緩緩移動,照出兩個缺了水龍頭的洗手台,經過一個小便斗,裡頭的排水孔被垃圾和菸蒂堵住了。她的光線往下,照出一具裸屍,側躺在小便斗下頭,外露的顏面骨在纏結的黑色頭髮後頭發出光澤。食腐動物一直在大吃這一大批新鮮的肉,軀幹上頭有許多老鼠的咬痕。但最讓她驚駭的,並不是利齒造成的毀損,而是這具屍體好小。
是兒童嗎?
莫拉在旁邊蹲下,屍體的右臉頰貼著地板。她湊近後,看到完全發育的乳房──這不是小孩,她心想,而是小個子的成年女人,她的五官都被除去了。大吃的食腐動物已經貪婪地啃遍了沒貼地的左半邊臉,吃掉了皮膚,甚至是鼻軟骨。軀幹上殘餘的皮膚顏色很深。拉丁美洲裔的?她很好奇,她的手電筒照過瘦削的肩膀,往下來到脊椎。裸露的軀幹上到處散佈著泛紫的深色小腫粒。她的手電筒照向左臀,看到更多同樣的皮膚病變。這些腫起的疹子一路往下,直到大腿和小腿,再往下……
她的手電筒停留在腳踝。「老天!」她說。
屍體的左腳不見了。腳踝處被砍斷,傷口的邊緣腐爛發黑。
她的燈光轉到另一邊腳踝,看到另一隻被砍斷的殘肢,右腳也不見了。
「接下來,你看看兩手吧。」克羅說,此時他走近些,就站在她旁邊。他的手電筒燈光也加入,兩人照著屍體那兩隻往前攏、藏在軀幹陰影裡的手臂。
她沒看到兩隻手掌,只有被砍斷的殘肢,傷口邊緣被食腐動物咬得參差不齊。
她一時驚呆得身體往後晃。
「我想手腳不會是老鼠吃掉的。」克羅說。
她吞嚥了一口。「的確不是。這些都是截肢。」
「你想,兇手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就切除掉手腳的嗎?」
她低頭看著地面上染血的瓷磚,只在殘肢附近看到一小灘乾掉的黑色血跡,沒有掃射的濺血痕。「手腳被砍下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動脈壓了。截肢是死後進行的。」她看著克羅。「你找到截肢下來的手腳了嗎?」
「沒有。兇手帶走了。誰曉得為什麼?」
「兇手這麼做,可能有一個合理的原因。」史力普說,「我們現在沒有指紋,也就沒辦法查出她的身分了。」
莫拉說:「如果他是想抹去她的身分……」她望著死者的臉,那發出光澤的骨頭。想到其中含意,她心頭又冒出一股驚恐之感。「我得把她翻過來。」她說。
她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張拋棄式床單,鋪在屍體旁邊。然後史力普和克羅一起把屍體往旁翻到床單上頭。
史力普猛吸一口氣,往後瑟縮。原先貼著地板的右臉現在看得到了。同時他們看到了一個子彈孔,貫穿左乳房。
但是嚇退史力普的並不是子彈孔,而是被害者的臉,那隻沒有眼皮的右眼往上看著他們。右臉之前貼著男廁的地板,應該是逃過老鼠的啃咬,但結果那張臉的皮膚沒了。露出了乾掉的、像皮革般一股股的肌肉,還有灰白色外凸的顴骨。
「這也不是老鼠咬的。」史力普說。
「沒錯,」莫拉說,「這個毀損不是食腐動物造成的。」
「基督啊,他就這樣把皮扯下來?那就像是剝掉一層……」
面具。只不過製作這個面具的材料,不是橡皮或塑膠,而是人類皮膚。
「他割掉了臉,還有雙手。他讓我們無法查出死者的身分。」史力普說。
「但是為什麼把雙腳也砍掉帶走?」克羅說,「一點道理也沒有。沒有人會用腳趾紋去鑑定身分的。何況,這被害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失蹤了也不會被注意到的。她是黑人嗎?還是拉丁美洲人?」
「她失蹤有沒有被注意到,跟種族有什麼關係?」莫拉問。
「我只是說,這個人不會是什麼郊區的家庭主婦。不然她為什麼會死在這個地方?」
莫拉起身,她對克羅的反感忽然強烈到極點,只想盡量遠離他。她揮著手電筒在男廁裡照了一圈,光線掃過一個個洗手台和小便斗。
「那裡有血,在牆上。」
「依我看,兇手就是在這裡做掉她的,」克羅說,「把她拖來這裡,按到牆上,扣下扳機。然後就在她倒下的地方,把她的手腳砍掉。」
莫拉低頭看著瓷磚上的血。只有小小幾抹,因為截肢的時候,被害人已經死了。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停止把血輸送出去。兇手蹲在她旁邊,刀子深深切過她的手腕、割開她的關節時,她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然後他的刀子劃過她的肉,剝下她的臉皮,像是在給一隻熊剝皮。最後他弄完了,還把自己的戰利品收集起來帶走,把她丟在這裡,像個棄置的屠體,送給這棟屋子裡肆虐的食腐動物。
死者身上沒有衣服可以阻擋利齒。幾天之內,老鼠就會把肌肉給啃掉大半。
一個月內,就可以啃到見骨。
她抬頭望著克羅。「她的衣服呢?」
「我們只找到一隻鞋子。球鞋,四號。我想是他離開時不小心掉下來的,就在廚房地上。」
「上頭有血嗎?」
「有,鞋面上有血濺痕。」
她低頭看著死者右腳踝那段殘肢。「所以他就在這個房間裡面,脫掉了她的衣服。」
「死後性侵?」史力普問。
克羅冷哼一聲。「這個女人渾身都有這種噁心的怪疹子,誰會想要上她啊?總之,那疹子是什麼?應該沒有傳染性吧?不會是像天花之類的?」
「不是,這些皮膚病看起來像是慢性病,不是急性症狀。你看到有些疹子表面已經結痂了?」
「嗯,我無法想像任何人想碰她,更別說上她了。」
「總是有可能的。」史力普說。
「或者他脫掉她的衣服,只是為了露出屍體,」莫拉說,「好讓食腐動物更快毀壞屍體。」
「那為什麼要把衣服帶走?」
「這樣被害人的身分就更難查出來了。」
「我想他把衣服帶走,只是因為他想要。」克羅說。
莫拉看著他。「為什麼?」
「就跟他把手腳和臉皮帶走是同樣的原因。他想要紀念品。」克羅看著莫拉,在傾斜的影子中,他似乎顯得更高、更具威脅性。「我想這個兇手有收藏癖。」
❖
她家的門廊燈亮著;隔著繽紛飛落的白雪,她可以看到那泛黃的微光。這個深夜時間,她家是這個街區唯一還亮燈的房子。以往的好多個夜晚,她都會回到這棟不是人手打開、而是電動定時器開燈的房子。但今夜,她心想,屋裡真的有人等著我回來。
然後她看到維克多的車子沒停在她的屋子前。他離開了,她心想。我回來了,一如往常,回到一棟空蕩的房子。那亮起的門廊燈,本來感覺那麼溫暖的,現在卻讓她覺得冷酷而孤寂。
她轉入車道,覺得胸中因為失望而空虛。最讓她難受的不是他離開,而是自己對此的反應。才跟他相處一個晚上,她心想,我就回到三年前的模樣,我的決心動搖了,我的獨立性瓦解了。
她按了車庫遙控器。門轟隆打開,她驚訝地詫笑一聲,看到裡頭有一輛藍色豐田車,停在左邊車格裡。
維克多沒離開,只不過是把他的車子挪到車庫裡而已。
她把自己的車停到那輛租來的豐田車旁邊,等到車庫門在她身後關上,她又在車上繼續坐了一會兒,清楚意識到自己加快的脈搏,還有血液中的期待高漲,像是嗑了藥似的。才十秒鐘,她就從絕望轉為狂喜。她還得提醒自己,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和維克多之間,什麼都改變不了。
她下了車,深吸口氣,然後走進屋裡。
「維克多?」
沒有回應。
她朝客廳看了一眼,然後走進通往廚房的走廊。咖啡杯洗淨收好了,所有他來訪的痕跡全數抹去。她察看了幾間臥室和她的書房,還是沒看到維克多。
回到客廳,她才看到他的腳,穿著白色襪子,從沙發一角伸出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睡覺,他一隻手臂垂向地板,滿臉平靜。這不是她記憶中的維克多,不是那個一開始熱情強烈而吸引她、後來又逼走她的男人。她對兩人婚姻的記憶,就是種種爭吵,只有相愛的人才有辦法留下那麼深的傷口。離婚扭曲了她對他的記憶,把他變得更陰暗、更憤怒。之前她也長期助長這樣的記憶,因而此刻看到他這麼不設防,讓她驚訝地記起以往。
我以前老是看你睡覺的樣子。我以前一直愛著你。
她去櫥櫃裡拿了條毯子,幫他蓋上,然後伸手想摸他的頭髮。中途停住,她的手懸在他頭頂上方。
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醒了。」她說。
「我本來沒打算睡著的。現在幾點了?」
「兩點三十。」
他哀嘆起來。「我要走了──」
「你不如就留下吧。外頭雪下得好大。」
「我把車子移進車庫裡了。希望你不介意。之前市政府的鏟雪車經過──」
「你不移車的話,就會被拖吊。沒問題。」她微笑,然後輕聲說:「回去睡覺吧。」
他們彼此凝視片刻,渴望的同時又懷疑,她什麼都沒說,太清楚做錯一個決定的種種後果。他們兩個當然都在想同樣一件事:她的臥室就在前方走廊裡。只要一小段路,一個擁抱,她就又會回去了。回到她之前百般努力想逃離的老路。
她起身,那種堅忍的毅力簡直就像是努力逃出流沙。「明天早上見了。」她說。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失望嗎?她很好奇。但想到那個可能性,不禁有點小小的開心。
躺在床上,她睡不著,知道他在同一個屋簷下。她的屋簷,她的領土。當年在舊金山,他們住的房子是他在婚前擁有的,她從來不曾真正覺得那是她的房子。今夜,情況翻轉過來,她是掌控全局的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是由她決定。
種種可能性讓她覺得苦惱。
直到她驚醒時,這才明白自己睡著了。天光照亮了窗戶。她躺在床上一會兒,想著是什麼吵醒了自己,想著待會兒要跟他說什麼。然後她聽到車庫門隆隆打開,汽車的引擎低吼著倒出車道。
她爬下床,望向窗外,剛好看到維克多的汽車開走,繞過轉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