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天要跟你說的故事,是關於愛情的。
我聽到的最多的祕密,都是關於愛情的。
人類目前所處的時代,情愛變得特別氾濫。人們在各種文化娛樂之中歌頌真愛,卻沒有多少人真的會遇到所謂的「真愛」。
真愛就像外星人,許多人相信它的存在,但真的遇見過的,卻少之又少。
我今天要講的這個祕密,就是一個關於真愛的故事。
02
「你相信這世上有真愛嗎?」他的嘴角帶着自嘲的笑,眼神迷離地好像是在問空氣。
「啥?」莊非突然感覺自己此刻像是個午夜的電臺主持人,接到了來自聽衆的電話。眼前的男人穿着合身的白襯衫,胸前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袖口捲到手肘,他身上散發着麝香與酒精混合般醇厚的香水味兒。恰到好處的青皮胡碴兒,自信而有力的動作幅度,低沉、緩慢的磁性嗓音,使他渾身都釋放出一種野性又優雅的氣息。說好聽點兒叫「瀟灑不羈大叔範」,說直白點兒就是一看就知道是情場老手。
莊非裝作在思考的樣子放空了一會兒,回他:「相信。」
「那你是幸運的,我曾經以爲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真的愛上誰,也不信所謂的‘真愛’。」
「喲,看來是個感人的愛情故事。」莊非對吧檯揮手示意,讓青軒弄點兒吃的來。
「不,是個詭異又悲傷的故事。要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我肯定不會相信。」男人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抿住了嘴,這是開始醞釀情緒的節奏。
「好啊,我最喜歡聽悲傷的故事了。」莊非一臉期待地拍手。
男人翻了一下白眼:「你可能不會相信,這個故事一點兒都不科學。」
「放心吧,在我這裏的故事,沒有一個科學的。你們理解的科學,也只是你們能理解的範圍而已。」
莊非調整了一下坐姿,拿過一個畫着柯基犬的抱枕,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埋進了柔軟的沙發裏。看看掛鐘,打了一個響指。
「嗡——」
老掛鐘清脆、悠遠的鐘聲迴響,咖啡館內的燈瞬間變得柔和,一道追光打在了客人的身上。
客人一臉驚奇,回頭張望,笑說:「你們店倒是裝備齊全。」
「哪來的追光,排舞臺劇嗎?」莊非對後面喊道。
「這樣比較有氣氛嘛。」後面傳來鹿蝶的聲音,讓莊非扶額無語。
「那麼,請開始你的祕密吧。」莊非又打了一個響指。
客人的眼神露出片刻茫然,隨即又恢復了神采。
03
「我叫高誠,今年33歲。四年前,我是一家4A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我擅長奇思妙想的廣告創意,又很會交際溝通,所以沒幾年就在這行做得風生水起。錢多了以後,我身上壓抑已久的原始慾望就開始爆發了。男人嘛,總是受不了誘惑,這個行業接觸美女的機會又多,我就沒忍住。那幾年,我周旋在各色漂亮的姑娘之間,沉迷於吸引與肉慾的歡愉之中。對那時的我來說,結不結婚、戀不戀愛根本無所謂。沒有比來自異性的好感更能滋養一個人的了,每當有一個新的美女被我拿下,對我來說無疑就像是新添了一枚榮譽勳章。愛是什麼,管他呢,能做愛就行。」
高誠說到這兒,搖了搖腦袋,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幾年,高誠漸漸感到乏味且疲憊。他開始懷疑自己這樣的生活到底有什麼意義。在深夜感到疲憊無助的時候,他發現一個可以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
「我開始渴望找到一份真愛,想找尋一個soulmate(靈魂伴侶)。不過,這真的很難。」高誠苦笑。有一天晚上,他從情人家裏出來,開車回家的路上,跟着導航開着開着,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荒郊。
「可惡,這GPS也太不靠譜了。」高誠下車看了看四周,發現附近有一家小賣部還開着門,一個富態的老頭正抽着煙看着書。
走過去一看,發現小賣部的牌子上寫着:第六天集團。
「大爺,我能問個路嗎,我現在這是在哪兒啊?要往寧城東區開,該怎麼走?」高誠問。
老頭擡頭看了看高誠,放下書,慈祥地笑了笑。
「寧城可有點兒距離啊,怎麼到這兒來了?」
「導航出了問題,開錯方向了。」
老人站起來幫他指了指路,說:「往北開,然後看到第一個十字路口往東,就能進入主幹道了。」
「謝謝大爺。」高誠感激地道謝,又說,「大爺我買瓶礦泉水吧,有些渴了。」
「好嘞。」大爺拿出一瓶精裝的礦泉水遞給高誠。
高誠拿在手裏一看,上面寫着:真愛之水。
「啊哈,這什麼牌子的?第一次聽說。」高誠笑笑。
「須彌山出品,絕對精品。」老頭也笑笑。
「須彌山?沒聽說過。好喝嗎?」
「當然好喝。不僅好喝,還能幫你找到真愛呢。」老頭以開玩笑的口吻道。
「哈哈,但願如此,我巴不得呢。」高誠付完錢,隨即上車離開。
按照老人說的,果然不久就走上了主幹道,不需要導航也能很順利地到家。
路上等紅燈時,高誠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口。一口水下肚,他就震驚了。
「老大爺還真沒亂講,這水怎麼會這麼好喝!」
只覺一口喝下,全身上下都甦醒了,好像一股溫暖的力量在撫摩着五臟六腑,讓他神清氣爽、渾身酥軟,真的猶如和心愛之人墜入愛河。
「啊,早知道這麼好喝,真應該多買幾瓶,不,買一箱的。」
說着,高誠又喝了幾口,感覺好極了,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回到家後,高誠把水放進冰箱,打開電腦輸入「須彌山礦泉水」查了起來。
「沒有須彌山礦泉水?」
他又查了「真愛之水」,也沒有查到相關的信息。
「難道是那個地方特有的飲料?算了,無所謂。」高誠打着哈欠,關了電腦,沾到牀就睡着了。
一覺醒來,天光已亮。
這天的天氣好得出奇,好像有誰把天空認真地刷洗了一遍,還渲染了藍白。
高誠醒來之後沒有一點兒睏乏,只感到神清氣爽,如獲新生。
「啊,睡得真舒服啊!難得能睡得這麼香。」
洗漱完,打開冰箱,他忍不住又喝下一口真愛之水。不捨得一口吞下,而是把水慢慢地嚥下。
「真舒服啊,改天有空我再去找找那老頭兒,多買幾箱回來。這完全可以做個廣告一炮打響啊。」
高誠的商業頭腦「開動」,覺得或許有利可圖。
走到電梯口,高跟鞋走路的聲音傳來,他本能地一回頭,差點兒沒嚇一跳。
他看到一個身材曼妙的美女,脖子以上全是馬賽克,就跟電影裏那種馬賽克一樣,模糊得什麼都看不清。
高誠使勁兒揉了揉眼睛,確定沒有看錯,不禁瞠目結舌,半天沒回過神來。
「怎麼了?」高跟鞋美女看着高誠奇怪的眼神,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
「沒……沒事。」高誠轉過頭,仍然驚魂未定。
美女翻了個白眼,不再理睬。
走到地下停車場,迎面走來一家三口。然而,在高誠的眼中,又是三個馬賽克在浮動。
「什麼鬼?!我在做夢嗎?」高誠愣在原地,看着三個馬賽克慢慢離去,背影倒沒有馬賽克,好像都只有臉上戴着面具一般。
開車出門的路上,高誠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
「我是中邪了嗎?」他看到路旁來來往往的人羣,盡是面目模糊的馬賽克。大白天的,卻有種百鬼夜行的驚悚。
高誠掉轉車頭,朝醫院駛去。
「你說你看人的臉都是馬賽克?」醫生饒有趣味地看着高誠,似笑非笑。
「是的,包括我現在看你也是馬賽克。」雖然看不到醫生的臉,高誠仍然聽出了醫生絲毫不信的語氣。
「我覺得你不應該看眼科,應該去看一下神經科。你的視神經沒有問題,我估計是你工作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醫生說。
「絕對不是幻覺,我也沒覺得自己精神有什麼問題!」高誠有些生氣地起身離去。
隨後,他又去了好幾家醫院。醫生都表示從沒見過這種病狀。而且,高誠的各種檢查都正常,甚至有醫生懷疑他是不是吸毒了。
高誠跟公司請了假,悻悻然躺在家中,打開電視,發現電視裏的人物也全是馬賽克。
「這是老天對我的惡作劇嗎?」高誠無奈地想。
打開冰箱,他習慣性地喝了一口真愛之水。
忽然一激靈,他想起了小賣部老頭說的話:「當然好喝。不僅好喝,還能幫你找到真愛呢。」
「難道?」高誠盯着手中的真愛之水,陷入了沉思。
高誠想憑着記憶找找那個小賣部。
然後,高誠開車一路尋找昨天晚上迷路之地,終於找到熟悉的路徑。開着開着,他發現前方的路越來越荒涼,連路人都逐漸沒有了蹤影,最終他還是折返回來了。
這天以後,高誠的世界裏再也沒有看到過一張清晰的臉龐。
「親愛的,你最近怎麼悶悶不樂的?」某個模特情人坐在餐桌對面,柔情地對高誠說。
「沒什麼。」高誠看着眼前一張模糊的馬賽克,即便知道這是個大美女,也提不起興趣。
曾經那些讓他眷戀、迷戀、癡念的美麗臉龐、精緻的妝容和流轉的目光,如今都失去了意義。
如果所有人的臉都是一樣的模糊不清,慾望也就變得無處着落,空空蕩蕩。
「我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高誠起身付賬,匆匆離開,就連美女哀怨的眼神也根本看不到了。
他試着跟以前一樣約會、戀愛、做愛,可是一切都變了味道,他覺得自己如今做這些事特別沒意思。
原來是貪戀千姿百態的美色,如今呢?
就算是不同類型的美女,也只是跟一樣的馬賽克吃飯,一樣的馬賽克喝酒,一樣的馬賽克接吻,還要找半天嘴巴在哪兒。
如果一部電影裏的所有角色都是馬賽克,哪還有興致看得下去?
原本熱情洋溢的高誠,逐漸變得冷漠、淡然,連工作也不是那麼上心了。失去了對女色的追求,他忽然覺得生命一片灰暗,成天借酒消愁。
「阿誠,這次你又立功了。合同簽了,我們晚上去酒吧慶祝一下吧,我叫些美女一起high!」總經理搭着高誠的肩膀笑着說。
「不了,我對美女不感興趣了……」高誠苦澀地笑了笑。
「不是吧,難道你改變口味了?」經理故作誇張地抱住自己,「我對男的可不感興趣哦。」
「去你的吧。」高誠看看他,也是一臉的馬賽克,男人和女人沒啥區別,「經理,我請個年假,最近壓力太大,想要好好放鬆一下。」
「準了,你好好休息,我看你最近是不太對勁兒。」
高誠病急亂投醫,既然現代科學的醫院治不好自己的問題,他就開始找一些民間大師碰碰運氣。
他找了一些玄學大師、巫婆、道士、高僧,還有些所謂「可以降妖除魔的師父」。各類奇人異士找了一圈,五花八門的辦法試了一遍,錢花了不少,症狀一點兒沒改善。
有一個高僧見過他之後,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繫鈴人。心不在內,也不在外。你若要尋找解藥,就要先尋心。」
高誠雖然完全聽不明白,卻不住地點頭,若有所思。
回來之後,對於恢復正常,他開始絕望。
絕望之後,就是無奈地接受現實。
當他再也不受外表影響之後,他漸漸地發現自己能看清楚很多原來沒注意到的事。
那些美女、嫩模失去精緻的面孔吸引人之後,高誠才發現她們的膚淺與無聊變得那麼明顯,談論的東西永遠離不開吃喝玩樂與不停地消費奢侈品。
開會的時候,他看不見所有人的面部表情,便更加註意大家細微的小動作。
有的人雖然在點頭,手指卻在腿上不耐煩地敲着;
有的人說話聲音雖然大,身體卻很緊繃,表示他不自信;
還有的同事雖然聊天很親密的樣子,兩個人的腳卻各自朝向一邊,想着早點兒離開……
越來越多人性的細節在高誠眼裏一覽無餘。
「奇怪,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其實身體比臉更誠實?」
04
就這樣過了一年,高誠早已對情慾失去了熱情。畢竟對着馬賽克,覺得自己實在提不起興致。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逐漸可以獨當一面,並受到了越來越多的客戶的青睞。
最終,他自立門戶,成立了一家廣告公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蒸蒸日上。
只是對於愛情,他只能無奈地搖頭。
他養了一隻貓、一隻狗,每天喝茶、跑步,活得越來越「佛系」。
這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樣開車回家。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百無聊賴地看向路邊。
這無心的一看,徹底把他驚呆了。
他看到一張臉,一張清晰無比的臉龐。
一位短髮利落的英氣姑娘,穿着紅色皮夾克,戴着耳麥、揹着包,旁若無人地走在路邊。
在一羣羣面目模糊的馬賽克中間,她如同蓮花一般散發着潔淨的光芒。
高誠看傻了,一下子竟呆若木雞。
「嘟嘟嘟——」
後面的車不耐煩了,綠燈早就亮了,高誠的車還不動彈。
高誠的眼神充滿了灼熱的光芒,他迅速掉轉車頭,向女孩的方向駛去。
女孩走到了地鐵口,徑直坐電梯消失在入口。
高誠急忙把車停到路邊,也不管會不會擋道被罰款,熱血上涌地衝向了地鐵口。
他的腦海中回想起徐志摩的詩句:我將於茫茫人海中,尋我唯一的靈魂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這是命運,這是命運的安排!」高誠在心中大聲吶喊,臉上洋溢着激動的神采。
05
她是如此鮮明,如同泥濘的沼澤地上盛開着一朵耀眼的紅玫瑰,想不注意都難。
高誠穿過人潮熙熙,循着那紅色的光芒快速前進。
他太激動了,就好像在無人的荒島困了許久,終於遇到了一個活人。
他跟着她踏上地鐵,看着她漫不經心地出神發呆。她的一個皺眉,手指調整耳麥的小小動作,都在他的眼裏無限放大,如此真實,如此美好。
在這個馬賽克的世界裏,她如同天使一般,清晰、明亮,皎潔無瑕。
高誠的眼裏飽含着熱淚,心中暖暖地如同有一輪朝陽在冉冉升起。
他生怕自己忍不住衝上去一把抱住那個女孩,跟她訴說自己這一年來的孤獨與落寞。
正當高誠走到女孩身後,想着怎麼去說開場白的時候,女孩到站了。
女孩一出車門,高誠就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心跳得像「波音777」要起飛。
高誠的手和腳都在顫抖,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女孩身後,生怕女孩不見了,自己又重新回到那模糊不清的孤單星球。
高誠的勇氣與害怕唐突女孩的心情此起彼伏,他小心翼翼地跟隨着。像個跟蹤狂一樣,跟隨着這個女孩,穿越繁華的街角,穿越車來車往的路口,來到無人的小巷。
「喂,你幹嗎?」女孩忽然轉過身,摘下耳麥,眼神冷漠地看着高誠。
「我我……我……」高誠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兒,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看你人模人樣的,不會是要打劫吧,大叔?」女孩亮出了空手道的站姿,氣勢逼人。
「我……我……」高誠咬了咬牙,鼓足勇氣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能看得見你!」
女孩抽了抽嘴角,一臉莫名其妙。
「神經病……離我遠點兒,我可是空手道黑帶,你打不過我的。」女孩說着又揮舞了幾拳,虎虎生風,看得出的確有功夫。
「我知道我的話有些莫名其妙,但請你相信我,遇見你,真的是命運的安排。」高誠上前一步,飽含熱淚地說。
「大叔,我覺得你應該去醫院。這種搭訕方式實在太老土了!」女孩滿不在乎地轉過身,不理睬高誠。
「我一定要認識你,這是老天爺安排的!」高誠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啊——」女孩一個漂亮的迴旋踢,快速跟上一個膝撞,撞在高誠的下半身,疼得高誠冷汗直冒,苦不堪言。
「嗯哼,叫你流氓,再來我可不客氣了。」女孩說完一溜小跑走了。
「呃……我……不會……放棄的……」高誠咬着牙忍着疼,擠出一句話。
高誠在附近逛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家空手道館,嘴角露出了又痛又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晚上,當空手道女孩一如既往地戴着耳麥走進空手道場的時候,忽然背後一涼,冷不丁一回頭,看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你好啊,師姐。」高誠穿着道服,恭敬地鞠躬。
「死變態,你竟然跟到這裏來了!」女孩架起姿勢,準備給他來一個狠的。
「周大魚,不要亂來,這是今天才來的新生,你要好好關照。」師父出來鎮場。
「師父,這個人居心不良,昨晚就跟了我一路,是個變態。」周大魚不滿地說。
「以後都是同門師姐弟了,相逢都是緣分。」
高誠給了師父一大筆費用和貴重的禮物,讓師父對他很有好感。
「哼。」周大魚不滿地轉頭。
練習的時候,高誠就像個癡漢一樣,一直跟在周大魚身邊。不管周大魚臉色多麼難看,他都笑眯眯地盯着她。
「啊——」
對練的時候,高誠一次次被周大魚狠狠地甩出。雖然疼得要命,但他的臉上還是洋溢着一股散不開的喜悅。他簡直是個受虐狂,看得周圍的師兄弟們一臉「黑線」。
「大魚說得沒錯,這個人真的是變態……」大家悄悄討論。
練習結束後,高誠又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師姐,給我個電話唄。」
「誰是你師姐,大叔你都多大了?」大魚冷眼看着高誠。
「那大魚,給我個微信唄。」
「不給!大魚是你叫的嗎?」大魚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沒事沒事,那我送你回去吧,我開車來了。」高誠鍥而不捨地跟了上去。
「這人到底是來學拳的,還是來泡妞啊。」師父看着他們離去的身影,含笑不語。
「沒想到咱們大魚也有人敢追,佩服。」幾個師兄弟默默地鼓掌。
06
對當時的高誠來說,與其說有多喜歡周大魚,倒不如說是因爲周大魚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看得清楚的人。也許不是唯一,但至少是他至今碰到的第一個能看見的。
他相信,這個人一定是自己的真愛。
然而對於周大魚來說,向來平靜的生活,自從碰到高誠之後,就再也難以平靜了。
周大魚今年22歲,讀大四,正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實習生。業餘愛好是練拳、游泳、彈吉他,雖然長得不錯,但是性格冷淡,不喜歡跟人多接觸,幾乎沒什麼朋友,男生都對她敬而遠之。
周大魚去公司,發現高誠在樓下拿着一堆食物,笑容滿面地問她想吃什麼,牛奶、咖啡、麪包、蔥油餅、比薩、麥當勞的漢堡他都買了。
她去游泳,到了終點一擡頭,發現高誠也從一旁的泳道伸出腦袋裝作巧遇的樣子驚訝道:「啊,大魚啊,怎麼這麼巧?!」
大魚週末晚上在酒吧演出,高誠帶着全公司的人在下面鼓掌歡呼,拿了一大束花獻殷勤,一臉感動的樣子說簡直是天籟……
道館的人就更不用說了,每個人都好像被他買通了一般,沒完沒了地說他的好話。
除了自己住的公寓,這個人好像無處不在,他怎麼全天候沒事幹?
「老司機,真可怕。追女孩真捨得花錢、花時間……」周大魚刷着牙翻着白眼想,「不過,老孃可不是無知懵懂的小姑娘,這麼容易被搞定,哼!」
正要入睡,忽然聽到隔壁房間有動靜,好像是在搬家的樣子。
周大魚忍不住好奇去開門,發現高誠陰魂不散地竟然站在隔壁房間的門口指揮着一幫人搬東西。
「行了行了,今天就這些吧,辛苦大家了。」高誠笑嘻嘻地發錢。
「你有病啊!」周大魚終於忍不住了,穿着睡衣就站在了高誠面前質問。
「是啊是啊,我真的有病,而你就是我的解藥。」高誠倒也沒說謊。
「受不了你,你這樣只會讓我更討厭你。」周大魚扮了張鬼臉,氣呼呼地關上了門。
「真可愛……我可能真的愛上她了。」高誠盯着大魚家的鐵門癡笑着。
然而,高誠的熱情似乎並沒有感動周大魚。周大魚依然對他冷漠寡言,最多翻幾個白眼。
高誠不依不饒、堅持不懈,讓自己不斷地出現在周大魚的面前,永遠都是那任勞任怨、癡心不改的滿臉笑意。
「大叔,你這樣我很困擾。說實話,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你喜歡我哪一點,我改還不行嗎?」
終於在三個月後的某一天,兩個人在咖啡館展開了一次正式的交談。
「沒關係的,只要能看到你,我就覺得滿足了。」高誠對周大魚說。
「你這麼優秀,有的是姑娘喜歡你,何必執迷於我這麼個不識趣的人呢?」周大魚確實不解,她覺得自己絕對不是男人會癡迷的那種類型。
「最開始我就說了,我的世界裏,只能看到你。」高誠再次飽含熱淚。
「所以,這話是什麼意思?」周大魚覺得這個人簡直就是中邪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事情是這樣的……」
高誠將自己身上遭遇的奇怪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大魚,聽得周大魚半天回不過神來。
「所以,除了我以外,你看所有人都是馬賽克?」周大魚的語氣半信半疑。
「是的,聽起來雖然很不可思議,但真的都是一大片馬賽克……」
「我的天哪……這麼神奇嗎?」大魚難得調皮地模仿了一下喜劇明星的語氣。
「是的,就是這麼神奇。所以,當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能明白我有多驚喜嗎?」高誠激動地握住了大魚的手,大魚尷尬地抽出。
「就算我相信你的話,可我很平凡啊,不覺得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大魚說。
「別這麼說,既然上天安排了你我這麼特別的相遇,一定有它特別的含義。」高誠真摯地看着周大魚,一向冷漠的周大魚也難得地出現了羞赧的神色。
「實話告訴你,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喜歡的人。」周大魚也開始坦誠相告。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高誠問。
「他是我青梅竹馬的小哥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一直是我的偶像。他很聰明,好像什麼都會,學什麼都很快。我身上的很多技能都是他教給我的,比如游泳、畫畫、彈吉他、滑板等。他對於我,意義非凡。」
「那你們怎麼沒在一起?他不喜歡你?」高誠問。
「不,我們彼此喜歡,只不過……」周大魚喝了一口水,深呼吸了幾次,才繼續說道,「我們在一起後不久,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因爲他的無心之過,一個重要的朋友死了。這讓他非常自責,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留給我一封告別信,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大家,再也沒了音信。」
「連他父母也不聯繫嗎?」高誠好奇地問道。
「他……是個孤兒。」
「原來如此。」高誠頓了頓說,「所以……你一直在等他回來聯繫你?」
「也許吧……他並沒讓我等,但我總覺得,人要爲自己相信的東西留一些時間去證明。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也許我會愛上別人,只是在那之前,我一直問心無愧。」
高誠靜靜地看着她,輕輕地笑了。
從那次交談之後,兩個人的關係融洽了不少。周大魚也把高誠當作了一個正常的朋友,不再冷言冷語。
高誠會指點周大魚一些工作上的事,也發現周大魚在設計上有與衆不同的才華與天賦,就把她挖到了自己的公司。兩個人的許多理念不謀而合,在事業上互相支持。
他們漸漸發現了彼此有許多共同點,比如同樣喜歡看書、最喜歡的作家是亞瑟·克拉克、推崇尼采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喜歡的音樂類型都是爵士、愛看懸疑片和偵探電影、手賬控,就連喝雞尾酒都是首選長島冰茶……
認識越久,交談越深,他們越發驚奇地發現彼此在內在方面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彼此開始有聊不完的話題,默契與日俱增。日久生情,他們漸漸走到了一起。
兩個人嘴上沒說,心裏卻越來越相信,他們真的是上天安排的真愛情侶。
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高誠在一次精心準備的晚宴之後,單膝跪地,向周大魚求婚。
周大魚沒有拒絕,微笑着戴上了戒指。
兩個人蜜月旅行去了南極,在冰天雪地擁吻,在極光下許下愛情的誓言。
「那是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那時,我真的覺得,我是這個地球上最幸福的男人。」高誠噙着淚,帶着笑意回憶往昔。
如果可以一直在一起,即便這個世界模糊不清,只要你我的眼中只有彼此,又有什麼關係?
世事總不遂人願,老天爺似乎更喜歡跌宕起伏的悲劇。
新婚半年後的某天夜晚,兩個人背靠背看着書,享受着靜謐的甜蜜。
忽然,周大魚的電話響起。當她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如同通了電一般驚詫。
「你回來了?」周大魚緊張又激動地說。
高誠的心裏突然「咯噔」一下,命運的伏筆,愛情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你去見他吧,畢竟這是你心裏過不去的坎。」高誠勸周大魚。
「可是……我怕……」周大魚抱着高誠欲言又止。
「沒關係的,如果你還是愛他,我願意退出。」高誠也分不清自己說的是不是心裏話。
「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
見到那個男人的那一刻,高誠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輸了。
倒不是說那個男人有多麼英俊迷人、卓越不凡,而是當週大魚站在那個人面前的時候,連他這個丈夫,都打心底覺得,這兩個人應該是一對。
人的氣場是種很奇怪的東西,它看不見、摸不着,但是當兩個相同氣場的人站在一塊兒的時候,你馬上就能感覺到這兩個人是否般配。
那個人,如今已是一個頗爲成功的商人,舉手投足之間,透着一種灑脫與懶散。
在周大魚看那個人的眼神裏,高誠彷彿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周大魚。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周大魚,散發着孩童般單純的明媚,那麼純粹、清澈、靈動、真摯。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墜入深淵的聲音。
那個人懶散地一笑,說:「大魚,好久不見。」
大魚的臉紅了,既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高誠。
這所有的一切,無一不在表露着妻子心中深藏已久的愛意。高誠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可他還是覺得痛苦無比。
短短一次會面,高誠已經覺得自己一敗塗地了。
他是找到了自己的真愛,可是她的真愛,卻未必是自己。
「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見他了。」回來後,妻子對高誠說。
「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根本放不下那個男人……」高誠柔聲問妻子。
妻子沒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高誠癱軟在地,喃喃道:「不要離開我,我的世界裏只有你。」
「不會的,不會的。」妻子抱着他反覆地說着這三個字。
隨後的生活波瀾不驚,但是一切都在悄然無息地發生着變化。
妻子偶爾會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情,似乎在想着其他的事。
當他深情地看着妻子時,卻覺得妻子的眼神之中開始有了一層莫名的疏離。
她總是裝作特別開心的樣子,可是越是刻意的溫柔,越顯得不自然。
有一天,他躺在沙發上,妻子卻好像沒看到他一般坐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發出聲音,才驚詫地問:「你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高誠慢慢覺得,妻子好像看不清他了。
爲了證明自己的猜想,他在自己臉上畫滿了顏料,像個小丑一樣出現在妻子面前。
妻子平靜地看着他,回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你沒發現,我的臉有什麼變化嗎?」
「變化?……挺好呀,哦,好像有點兒胖了,是吧?」妻子的眼神在遊離,似乎在找丈夫的臉在哪兒。
高誠心如死灰,果然,她已經看不清他了。
就像自己看到的外人,都是模糊的馬賽克。在如今的妻子眼裏,自己也是一片霧氣。
高誠深吸了一口氣,將鼻頭的酸楚和眼眶的淚吸入身體,沙啞地說:
「親愛的,我們離婚吧。」
07
「我找到了我的真愛,然而她的真愛卻不是我。」高誠對店長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希望我幫你治好你的眼睛嗎?」店長問。
高誠猶豫了一陣,釋然地笑了:
「我希望還是留着吧。也許正像那個和尚所說,心病終須心藥治。這雙眼睛雖然看不清人,卻更能看清人心。也許我一輩子都遇不到那個可以廝守的人,但至少我曾經擁有過真摯的愛情。不虧。」
「那好吧,願你早日遇到那個也只能看得到你的人。」
「但願吧,希望這次,我是被找到的那個。」高誠一口氣喝完最後的咖啡,滿足地閉上了眼。
「謝謝你的咖啡,以及傾聽。」高誠穿上外套,瀟灑地離去。
「不客氣。」莊非癱入沙發,望着天花板,又看了看掌中的白色芥子豆,笑了:
「愛情,到底是個什麼鬼?」
08
很久以後的某一天,高誠戴着耳麥,獨自走在人潮洶涌的街頭。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高誠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一臉緋紅地盯着他的臉,忐忑不安地說:
「不好意思,冒昧地問一句……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看別人都是馬賽克啊?」
高誠的耳機裏,正好響起一句應景的歌詞:
Wherever you go(任憑天涯海角)
Whatever you do(任憑天馬行空)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此生爲你守候)
——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