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心狂野


當我不用去看醫生的時候,父母允許我自己走路去薩米特市中心的星巴克喝杯咖啡,但他們不允許我自己坐火車去澤西城看斯蒂芬。所以,多數時候是詹姆斯來接我過去。

詹姆斯從學校回來以後,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慢慢適應自己這個新的憂鬱而混亂的姐姐。我一直覺得,我在詹姆斯的成長過程中曾經扮演着首要的角色——夏令營的時候給他寄去紅辣椒樂隊的CD,把電臺司令樂隊介紹給他,還給他大衛·拜恩在匹茲堡的演出票——但現在,他變成那個向我介紹新事物的人。他侃侃而談着這位歌星,或者那部我們必須去看的電影,我卻無話可說。

儘管我並不是一個好的玩伴,詹姆斯還是花了很多時間跟我待在一起。他晚上在一家附近的餐廳打工,有空的時候,會開車帶我到本地的冰激凌店,買一杯加巧克力末的巧克力薄荷冰激凌,那個古怪的春天和夏天,我一直對這種東西上癮,吃了不下30次。有時我們甚至一天會去吃兩次。我們也會在很多個下午觀看《老友記》,我過去一直不喜歡這部劇,但現在也對它情有獨鍾。雖然詹姆斯也不喜歡,但他還是會陪着我看。當我大笑的時候,我會用手遮住嘴巴,但是卻忘了雙手已經在嘴巴上放了好幾分鐘,等我意識到這一點,纔會機械地把兩手放下來,垂到身體兩側。

有一次,我讓弟弟開車把我送到城裏,這樣我就能做一次足部護理,爲我堂哥即將舉行的婚禮做準備。他把我送到的時候,我告訴他,一個小時內會給他打電話。可是,當我父親從布魯克林到薩米特看我的時候,發現兩個小時過去了,我依然沒有消息(我在星巴克喝了一杯咖啡,然後走到按摩店去,所以耗去了更多時間),他就慌了,直到他在一家叫作「吉姆腳趾」的按摩店前停下來。

他朝着按摩店昏暗的窗戶往裏張望,看見我坐在一張按摩椅上。我看起來很呆滯,直直盯着前方,好像睜着眼睛睡着了一般。我的下嘴脣邊有許多泡沫。幾位中年婦女,被稱作「薩米特媽媽」的人,正朝我這邊奇怪地張望。她們似乎在暗暗鼓勵彼此,去「看看這個瘋女孩」。我父親後來告訴我,他當時心裏氣憤極了,以至於不得不離開窗口,走進隔壁的店面,才讓自己忍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微笑着進入按摩店,聲音在房間裏迴響:「你在這兒呢,蘇珊娜。我們在到處找你呢!」





那周晚些時候,母親下班後提議我們一起去曼哈頓買鞋。當我逛了上東區的一家鞋店的好幾個樓層後,女售貨員走到我母親身邊。「哦,她又好看又文靜,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女售貨員故作愉快地評論道。她顯然是嫌我動作太慢了。

「她不是可愛。」母親代表我表達了不滿之情。所幸我並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

坐火車回家的路上,我靠在母親的肩頭睡着了,藥物和治療導致的認知疲勞,使得我稍微將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普通動作上,就會立刻精疲力竭。回到薩米特,我們沿着火車站臺的臺階往下走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一開始,我選擇忽略這個聲音,不僅是因爲我還沒法確定到底哪個是真的,哪個是我腦海裏的幻想,而且我特別不願意看見認識的人。不過,我第二次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還是把頭轉了過去,看見一個高中時期的朋友——克里斯蒂——正朝我們走來。

「嗨,克里斯蒂。」我說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洪亮自信,但是話一出口卻變成了輕聲細語。母親注意到這一點,替我說道:「我們去城裏購物了,買了幾雙鞋。」她指着購物袋說。

「真好。」克里斯蒂禮貌地笑着說。她聽說我病了,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大腦上。據她所知,我是摔斷了一條腿。「你還好嗎?」

我努力召喚過去自己性格里最突出的愛講話的特性,但卻只在原來的位置找到一片空白。我的內心是如此混亂,以至於都沒法完成一場簡短的對話;相反,我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臉漲得多麼通紅,自己腋下出了多少汗上面。我這才意識到,善於社交是一項多麼偉大的技能。

「好……」我含混地把這個詞說出來,彷彿嘴裏有很多彈珠。我的思想繼續圍繞着那片巨大的空白旋轉。說點兒什麼!我在心裏喊道,但嘴裏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在這樣的沉默中,我感到太陽炙烤着我的肩膀。克里斯蒂關切地盯着我。在這尷尬的時刻,她揮揮手跟我道別,並解釋說自己要遲到了。

「嗯,真的很高興見到你。」她說着,然後轉身離去。

我點點頭。看着她穿過大門,走進車站,我簡直就要在大街上崩潰了。當時我感覺自己非常無助,尤其是跟自己在精神病最高潮的時候,臆想自己具有超人的控制力相比。母親拉住我的手,意識到我剛剛經歷了一個靈魂掃地的時刻,然後扶着我走出去,進了車子。

雖然我多數時候都表現出這樣精神緊張、像殭屍一樣的行爲,但詹姆斯和斯蒂芬一樣,也能看到偶爾「過去那個蘇珊娜」靈光一閃的時刻。每個人都抱有希望,覺得我最終能夠回到過去的自己。一天晚上,漢娜過來看我,我們坐在客廳看我喜歡的導演大衛·林奇的電影《藍色天鵝絨》。當電影播放了15分鐘之後,詹姆斯和漢娜開起了裏面可怕動作的玩笑。我什麼也沒有說,但過了一會兒,他們已經聊到下一個話題時,我突然打斷他們,說道:「它是故意的,那個動作,那就是大衛·林奇的風格,在《我心狂野》裏面表現得更好。」

詹姆斯和漢娜沉默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點着頭。雖然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但後來,他們都記住了這個時刻,這也再次證明我過去的性格還完整地存在着,只是被埋沒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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