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
在《紐約郵報》上發表那篇文章以後,多數認識我的人都會同意,「蘇珊娜回來了」。我已經恢復了在《紐約郵報》的全職工作,納賈爾醫生和阿斯蘭醫生最終取消了所有用藥,2010年年初,我還試水電視直播,成爲《今日》節目的嘉賓,來探討自己的病症和經歷。
因爲母親和艾倫打算把他們在薩米特的房子賣掉,斯蒂芬和我搬到了一起,我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同居。幾個月來,我瀏覽各種廣告,想找一個我拮据的經濟條件能夠負擔得起的公寓,我們也刻意迴避這個話題。找了好幾個星期之後,我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獨自居住。我不敢提出住在一起,擔心這樣會推着他讓我們的關係發展得太快。而且,我也覺得這樣推動他,對他是不公平的:他怎麼能說不呢?可是,當我不得不跟他提起這個問題時,他毫不猶豫地說:「這正是我希望我們兩人要做的事。」
不過,斯蒂芬內心還是對於要扮演照顧者的角色有些焦慮,雖然我已經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萬一我發生什麼事情,他就要對我負責。但是,他決心選擇擔當:我太困難了,無論是經濟上,感情上,還是身體上,無法自己生活,而他也不希望我們兩人分開。
所以,現在,你們可以進一步把我跟男朋友住在一起,添加到我已經「迴歸自我」的原因清單裏去。但是,我又過了好幾個月,才心安理得地適應做回自己,最後,我可以在邂逅前男友時,眼都不眨一下,在自行車課上也不再膽怯。
這種夢寐以求的時刻悄然來臨,在我確診一年以後,2010年6月,我前往墨西哥,拜訪我的大家庭,並參加堂哥布萊斯的婚禮。這次婚禮跟我康復期參加的那次婚禮不同,內心的我和周圍人看到的我之間,不再有巨大的裂痕。我感覺自己很放鬆,很自持;不用再搜腸刮肚尋找該說的話,不用強迫自己跟人家寒暄,而且也重新獲得了過去的幽默感。
因爲他們差點兒失去我,所以,我的朋友和家人現在終於可以敞開表達他們對我的印象和感想。因此,我經常覺得如同湯姆·索亞在參加他自己的葬禮[1]一般:這也是一種特殊的禮物。
有兩個詞一直在被重複:開朗和健談。幾乎每個人都會用類似這樣的詞彙來形容我。我一直不知道這兩個詞能在多大程度上說明我,而它們突然消失,會有多麼明顯。
我知道這個新的蘇珊娜很像過去的蘇珊娜。的確有一些變化,但這種變化更像是朝左邁了一步,而不是徹底顛覆。我說話又變快了,可以放鬆地工作,對自己的皮膚感到滿意,也能認出鏡子裏的自己。不過,當我把這個「後來的我」的照片,跟「以前的我」的照片進行對比時,當我凝視自己的眼睛時——我會發現,有些東西改變了,有些東西失去了,有些東西得到了。
當然,認出照片中的自己,並不能代表完全迴歸。我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自己了。當我想要找出現在的我跟過去的我之間的區別時,我的手會下意識地去摸頭頂那個不平坦的禿疤,那裏再也不會長出頭髮。我覺得,自己不可能再成爲以前的那個自己了,然而,這個新的蘇珊娜卻有着一些讓我害怕的地方。我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說夢話,我以前總來沒有這樣過。一天晚上,斯蒂芬被我的尖叫聲吵醒,「那裏有一盒牛奶,一大盒牛奶!」從某種角度看,這挺逗的,但是因爲我們經歷過的事情,這也有點兒嚇人。現在,我有了生病前的蘇珊娜所沒有的恐懼。
幾個月以前,一位憂心忡忡的父親給我打電話,給我講述他們女兒的近況,她的病情出現了惡化。他還跟我說了另一個女子的故事,她在幾年前就已經康復,但是最近在出國的時候又再次發作。患者中大約有20%會出現病情惡化的症狀,1像癌症一樣,它並沒有確定的緩和日期。在完全康復以後,可能明天就會復發,也可能5年後復發。那些並未患有畸胎瘤的患者,比如我,有着更高的復發概率。這種狀況的原因尚不清楚,但是,那些復發的患者似乎也有同樣概率的康復的可能。但這並沒有緩解我的擔憂。
最近,就在斯蒂芬和我在我們新澤西的新公寓裏看電視的時候,從視線的角落裏,我看見有個東西在地板上動。
「你看到那個了嗎?」我問斯蒂芬。
「看見什麼?」
「沒什麼。」我又瘋了嗎?難道就是這樣發生的?
接着,我又看到它了。這一次,斯蒂芬抓住他的鞋子,倒出了一隻2英寸長的蟑螂。
我生活在這種恐懼中。它並沒有控制我,也沒有消除我的決心,但是我卻與它共生。我採訪過的朋友和親戚,從來不會用「擔驚受怕」這個詞來形容我,但是,時不時地,當我乘坐地鐵,或者看到的光線比平常要亮的時候,我就會想:這是光嗎?還是我又要發瘋了?還有那些無法被觸及或者很難看出的更加微妙的變化呢?我問斯蒂芬,他現在有沒有發現我變了?他想了半晌,搖着頭說「沒有,我不覺得」,但他的語氣並不是很有把握。
那些跟我最接近的人,毫無疑問跟我一樣也發生了變化。斯蒂芬過去一直很懶,這讓我沒少操心。
「你帶手機了嗎?你要走多久?出發的時候給我打電話。」他會經常重複這些話,只要我不接電話,就會一遍遍地給我打電話、發短信。
出院以後很長時間,斯蒂芬都把我視爲一個精緻易碎的瓷器,他一直充當着我的保護人的角色,爲我遮擋外面世界的風風雨雨。
雖然我從表面上對此表示感激,但他一直守着這個角色不放的時候,也會讓我覺得有點兒煩。我怎麼能怪他呢?可是,我的確在怪他。接受這種類型的照顧,絕對不是我一貫的性格,通常我是一個非常自主、極端獨立的人。所以,我有時會故意跟他對着幹,在外面待到很晚也不給他打電話,他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會按下按鈕掛斷。
直到我開始像個成人一樣做事情的時候,斯蒂芬也纔開始把我當作成年人,慢慢地,我們的關係重新變得互相平等,進化爲一種積極的關係,跟我住院時形成的那種照顧與被照顧的關係截然不同。不過,當然,他也擔心,我懷疑這種情況或許永遠都不會改變。他的思緒也經常被拉回在我的地獄廚房公寓的那個夜晚,我翻起白眼,身體僵直,我們兩人的生活就此永遠改變。
當然,也有一些東西沒有變。我的父母在我住院期間,曾把彼此根深蒂固的敵意放在一邊,可等我回歸我自己之後,他們的關係也無法再維繫了。沒有了醫生的約診把他們連在一起,他們便回到之前習慣性的互相迴避之中,即便他們女兒差點兒死亡的經歷,也無法彌補他們之間的裂痕。
他們說,人是不會變的。我記得自己就要上六年級的時候,輔導員把我們叫到她的辦公室,跟我們講從小學到初中的轉變。她讓我從一個列有50個詞的單子裏,選出一個來描述自己上學第一天的感受。我當時選了「狂喜」這個表示張着嘴大笑的詞。輔導員對我的選擇感到詫異,這顯然不是一個尋常的選擇。那時我是狂喜的,那現在呢?我還會選擇這個詞嗎?還是我已經完全失去了這份激情?有一部分的我,沒有從災難中恢復過來嗎?
[1] 《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情節,湯姆和朋友離家出走,大人們找不到他們,以爲他們死了,爲他們舉行了葬禮。但他們在葬禮當天返回家中,目睹了自己的葬禮。——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