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港市國際機場位於海灘之上,離市區25公里。

上午11:30,幾輛豪華轎車停在機場前的停車場。

葉雁痕、孟中華、蘇錦帆、王嘯巖像約好了似的,前後相差不到十分鐘,都趕到了機場。而讓他們驚詫的是,牌照爲市委、市政府的兩輛奧迪早早地停在了那裏。市委副書記張連勤、市政府祕書長江楓站在機場出口處聊着天。見葉雁痕他們走進來,便親切地與他們一一握手。顯然,市領導對葉、蘇、王三人都是熟識的。輪到孟中華時,張、江二人皺了一下眉,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張連勤說:「對不起,這位好面熟,但不知尊姓大名?」

葉雁痕連忙介紹:「張書記主管政法,所以與商界人士很少往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真相集團的總裁孟中華孟總,本市著名的企業家。」

張連勤使勁地握住孟中華的手,哈哈大笑:「原來是孟總,久聞大名。說起來,咱們也算一條戰線上的。我今年纔到政法口,沒直接接觸過孟總,但孟總可不是一般人噢。我聽公安系統的同志們講,孟總是大港的信息平臺,外號‘孟神通’,有這事嗎?」

孟中華油光鋥亮的臉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張書記過獎了!小孟哪有什麼‘神通’?不過是配合公安機關做點實事,爲人民服務罷了。我經常看電視上播出的張書記的講話,您的指示精神,我每次都要安排公司的員工們學習的。」

「好啊,好啊。」張連勤也是個胖子,帶着濃重的山東口音,一說話脖子上的肉直抖,「其實一個民營企業,也應該學習黨的方針政策,纔會有長足的發展嘛。喂,你那個公司,有支部沒有啊?」

「向張書記彙報一下,有。」孟中華笑呵呵地回答,「小孟當過兵,以前在省公安廳幹過,18歲就入黨,現在已快有20年的黨齡了。因此,自從我創辦企業的那天起,就成立了黨支部。當時公司只有三個黨員,剛剛符合成立黨支部的條件。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真相集團全國有九家分公司,共有黨員98人,而且都是業務骨幹。」

「好啊,好啊。」張連勤脖子上的肉抖得更歡了,「等我在下次換屆後退休了,我到你們公司打工。」孟中華還準備說兩句,但張連勤已經將目光投向了葉雁痕,他便生生地將早已準備好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張連勤向葉雁痕招了招手,葉雁痕就跟着他向候機廳走去。王嘯巖盯着他們的背影,心裏冷笑了一下。

蘇錦帆這時才感到蕭邦的厲害。原來,父親真是那麼神祕,來大港一趟,居然讓市委、市政府興師動衆。而自己作爲她的女兒,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孟中華突然一拉王嘯巖,也走到一邊說話去了。

蘇錦帆孤零零地站在機場出口。她下定決心,這次,父親來大港,一定找個機會,單獨問他一些事情。她知道父親是愛她的,這種愛顯然與父親愛哥哥有所不同。父親對哥哥的愛是望子成龍,而對自己的愛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蘇錦帆清楚地知道,雖然今天來接父親的人都有身份地位,但惟有自己,纔是父親的心頭肉。其他的人,不過是曾經受過父親的恩惠或是有求於父親罷了。

想到這些,蘇錦帆心頭敞亮了。她擡起頭,萬里無雲的天空,出現了一道細線般的航跡。一架飛機拖着這條線,由小變大,轉眼便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響。飛機終於要降落了。

所有的接站人員都圍在出口。蘇錦帆想像着父親蒼老但精神矍鑠的面容。再有幾分鐘,她就可以見到久別的父親了!



出口的不鏽鋼柵欄被打開。旅客們魚貫而出。葉雁痕等人伸長了脖子張望。但人都幾乎走完了,還是沒有看見蘇振海老先生的身影。

大家面面相覷。蘇錦帆正要掏出手機打電話,突然,滾梯上出現了一位風華絕代的少婦,正微笑着向他們招手。

這位少婦穿着一件雪白的裘皮大衣,一頭秀髮如墨潑一般,垂在雙肩。她的臉型和身材簡直無可挑剔,如同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讓人無法判斷她的實際年齡。她的臉略顯蒼白,眼裏有一種淡淡的憂傷,楚楚動人,讓人憐惜。她左手拉着一個精緻的真皮行李箱,右手牽着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眨巴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燈火通明的機場。

少婦下了電梯,笑盈盈地走了過來。蘇錦帆張嘴叫道:「林姨,我爸爸呢?」

那少婦輕啓朱脣,卻是先跟張連勤和江楓打了聲招呼,歉意地說:「讓你們久等了!我家先生臨時有急事,暫時不能來,特意要我向各位道歉。」

張連勤和江楓打了個哈哈,各自伸出手去摸那個漂亮小男孩的頭。那少婦便彎腰在小男孩的耳邊說了句什麼。那小男孩就揚起臉,用脆生生的聲音叫道:「張叔叔好,江叔叔好。」

張、江二人就笑了。

「我爸爸有什麼事?」蘇錦帆還在問。

那少婦微笑着看着她,低聲說:「他沒有告訴我,只是讓我先來大港。在快上飛機前,他接到了一個電話,就匆匆趕回去了。」

一行人接着又寒暄了幾句。顯然,大家都很失望。但蘇老船長既然有事不能來,他的夫人前來,也還是要招待的。於是,大家紛紛上車。那少婦沒有坐家裏人的車,而是上了張連勤的奧迪。

幾輛車緩緩駛出機場,絕塵而去。



蘇錦帆一邊開着車,一邊想着今天的事有些蹊蹺。在她的記憶中,父親從不失約。既然市委市政府都已出動,父親這次來大港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至少此行與哥哥的死因有關。可是父親臨時取消行程,讓林姨帶着小弟弟前來,是何用意?蘇錦帆猜不透。

突然,她的手機響了。拿起電話,她就聽到了父親低沉的聲音。「孩子,接到你林姨了嗎?」父親在那話那頭說。

「接到了。」蘇錦帆說,「不過她坐上市委張書記的車走了。爸爸,您怎麼沒來?」

「我要接待一位遠方來的客人。」老頭子說,「我們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面了。你還記得嗎?就是那位住在愛琴島的康斯坦丁船長。我好像跟你講過他傳奇的一生。」

「知道了,爸爸。」蘇錦帆小時候就聽過康斯坦丁船長的故事。這是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船王,是父親最敬重的人物,「可是爸爸,您就不來了嗎?」

「一時半會來不了了。」老頭子說,「就請你照顧好你林姨和洋洋吧。我會隨時跟你聯繫。」

蘇錦帆還要說些什麼,老頭子掛了電話。



葉雁痕腦子在飛快地轉動着。她想不通老頭子的用意。剛纔,張連勤單獨找她談了,說老頭子的確有讓她休息一段的意思,但他及時在老頭子那裏爲她說了好話,認爲從大局出發,還是應該相信她,掌門人突然變動對藍鯨的穩定不利。老頭子採納了他的意見。

葉雁痕知道,雖然老頭子一直讓他們這一輩管張連勤叫叔叔,但實際上,張連勤每次見了老頭子,所有的表現都像是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尊重。沒有人知道老頭子與張連勤的關係到底有多深,但有一點葉雁痕可以肯定:只要老頭子發句話,張連勤可以馬上放棄被他看得比生命還重的烏紗帽……

手機突然響了。她騰出一隻手,打開手機。是蕭邦打來的。

「老船長沒來,對吧?」蕭邦不等她開口,就急切地說,「你把船長夫人送到賓館,馬上到雨露軒茶樓305房間來見我。」

「好。」葉雁痕沒有問爲什麼,就爽快地答應了。



孟中華熟練地打着方向盤,跟着車隊向前疾馳。當車隊駛上機場高速時,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靳峯的電話:「靳局長,您在哪裏?」

「是不是老頭子沒來呀?」靳峯在電話那頭說。

「您怎麼知道?」孟中華說,「但是林海若帶着兒子來了,在張書記的車上。」

「林海若一下飛機,我就知道了。」靳峯說,「老頭子沒來,你也不必跟了。馬上動用你的力量,密切注意老頭子的行動。半個小時後,咱們老地方見。」

孟中華說了聲「是」,掛了電話。然後,他用肥大的手指靈巧地撥着一個電話號碼。

車隊終於在大港市香格里拉飯店停下來。

一個經理模樣的中年男人已等候在旋轉門前,很準確地拉開了張連勤乘坐的那輛車的後門。一個服務生熟練地打開後備箱,將林海若的皮箱提了出來。

蘇錦帆、葉雁痕、王嘯巖、張連勤和江楓陪着林海若和小男孩進了大堂,上了電梯。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孟中華沒有跟來。

「我看,還是住雁痕或是錦帆家吧。」林海若的聲音柔美而略帶磁性。

「到了大港,就得聽我們安排。」江楓笑道,「如果那樣,叫我們如何向蘇老船長交代?」

林海若也沒再堅持。

電梯到了23層。早有服務生將2308房間打開。

這是一間套房。從明亮的落地窗往外看,可以看到半個港口和一望無際的大海。那個小男孩進屋後,跑到窗邊向下張望,大聲說:「媽媽,您看,這房子好高啊。」

大家都笑了。林海若摸了摸孩子的頭,小聲說:「洋洋,別跑到窗戶那兒去,乖一點。待會媽媽帶你去吃飯。」

「飯已經準備好了。」那個經理模樣的人說,「就等着張書記和客人們用餐了。」

這時,葉雁痕的手機響了起來。她背過身去接了,嗯了幾聲,便對林海若說:「林姨,公司有急事,我得先走,完事後再來陪您!」

林海若微笑着說:「去吧。我帶着洋洋來,就是散散心,你不用操心。工作要緊,你先去吧。」

葉雁痕剛剛離開房間,王嘯巖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林海若笑道:「你們都走吧。反正我要呆幾天,有空再聊。」

王嘯巖歉意地說了聲「對不起」,也告辭了。



蕭邦輕輕地敲了一下桌子,對葉雁痕說:「看來,蘇老船長又有了新的計劃。」

「什麼計劃?」葉雁痕不明白。她發現自己近段時間以來,頭腦變得越來越遲鈍。

「如果我猜得沒錯,蘇老船長派你的林姨來,就是讓她當先行官。」蕭邦在摸煙。當他看到茶室的牆壁上貼着刺目的禁菸標誌時,縮回了手。

「你說林姨?」葉雁痕笑了,「林姨連只螞蟻都不敢碰,怎麼會捲入這起案件當中?」

蕭邦沒有回答她。他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擡起頭,問葉雁痕:「能不能將關於你林姨的情況講講?」

葉雁痕看了蕭邦一眼,說:「你到底對我們家族知道多少?」

「並不太多。」蕭邦也在看她,「不過你們家族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家族,有幾件事情至今我都感到奇怪。第一,蘇老船長在70歲那年宣佈與林海若女士結婚,還大張旗鼓地辦了喜事,至少有20家地方媒體作了報道。以蘇老船長多年來低調的行事風格,爲何要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第二,蘇老船長在婚後不到半年,就爲你們添了一個小弟弟。古稀之年得子,本來是極其少見的喜事,但這件事蘇老船長卻諱莫如深,直到孩子都快兩歲了,大家才知道這件事,這是爲什麼?第三,據媒體報道,林海若差不多算得上蘇老船長的養女,跟了蘇老船長30多年。蘇老船長40歲喪偶,30年沒有婚娶,爲何偏偏在70歲這年娶了比他小42歲的林海若?第四,熟悉你們家族的人都知道林海若是廣東番禺江連鄉人,而據當地公安部門提供的證據,江連鄉根本沒有一個姓林的人家,這又是爲什麼?」

葉雁痕震了一下,但她馬上恢復了鎮靜:「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麼多,還問我幹什麼?不過你講的這四個問題,我還真回答不出。」

「其實,四個問題歸結起來,只有一個問題。」蕭邦說,「那就是:林海若是誰?」

葉雁痕被搞懵了。林海若是誰?當然是蘇老船長的夫人,洋洋的媽媽,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後媽,自己剛剛纔見過她,就住在大港的香格里拉飯店。不過葉雁痕知道蕭邦並不是一個隨便提問的人。那麼,這個「誰」字一定有它的含義,似乎已超出了她的想像。

葉雁痕沒有說話,她回答不出。自她第一次踏進蘇家的門,這個林姨就已經在那裏了。她總是柔柔弱弱的,不大愛講話,走起路來像貓那樣輕,似乎怕踩着了什麼。而自己的公公,總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但每當有林海若在場時,公公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公公的每一個眼神,都似乎在關注着林海若,甚至生怕一聲咳嗽驚嚇了林海若。以前,葉雁痕的心思沒在這上面,沒有留意太多。今天,經蕭邦這麼一提醒,她才猛然驚覺:自己身爲蘇氏家族的一員,但並不真正瞭解這個家族。



兩個按摩小姐輕輕地退出了房間。關門聲很輕,細微的鎖舌撞擊聲短促而有力,像利器劃過皮膚。

靳峯這纔將閉着的眼睛睜開。躺在他左側牀上的孟中華迅速地遞上一支菸,幫他點上。

靳峯深深地吸了一口,眼裏露出了精芒。這是他與祕密客人約會的地方——大港市龍泉洗浴中心。

「老孟,你認爲老頭子中途改變主意,先讓林海若打前站,是什麼用意?」靳峯乜着眼,問孟中華。

「據青島那邊的消息,老頭子確實已經回家,正張羅着要接待一個來自希臘的大鼻子船長。」孟中華將肘部支起,側過身對靳峯說,「我看,老頭子一定會暗中潛入大港。林海若來,是在明處;而老頭子來,是在暗處。明暗結合,奇正互動,志在必得!」

靳峯用欣賞的眼神看着孟中華,緩緩地說:「老孟,你還真是個人才。如果當初不離開省廳,說不定職務已在我之上。你幹嘛要放棄呢?」

「放棄是爲了選擇。」孟中華見靳峯誇他,有些激動了,「當初在省廳,窮得連請朋友吃飯的錢都沒有。現在,在經濟問題上,至少可以自由支配了。」

靳峯的目光閃了一下,突然嚴肅地說:「別扯遠了。老孟,實話告訴你,你想跟老船長鬥,還得十分小心。弄不好,你我連小命都得搭進去,懂嗎?」

孟中華趕緊收起了剛剛冒出來的激動,小聲說:「是。我也想聽聽靳局長的高見?」

「我也不知道老頭子葫蘆裏賣的是啥藥。」靳峯嘆了口氣,「但我敢肯定,林海若的出現,必將發生新的波折,因此才找你商量對策。」

「林海若?」孟中華有些納悶,「這個女人,不過是老頭子的貼身丫鬟而已,有什麼好擔心的?」

靳峯霍地坐了起來,盯着孟中華,一字一句地說:「老孟啊,你知道你爲何差點栽在蕭邦的手裏?就是你太輕視對手!幹我們這行的,這是大忌!」

孟中華正要說什麼,突然,靳峯的手機尖叫起來。靳峯看了一眼顯示,接通了電話。在嗯了幾聲後,一把掀開蓋在肚子上的浴巾,大聲說:「你說什麼?怎麼可能?趕緊派人追查!」

孟中華愣在那。在他的印象裏,沉穩的靳峯從來沒這麼緊張過。

良久,靳峯纔對孟中華說:「老頭子的寶貝兒子洋洋,失蹤了!」

「什麼?」孟中華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隻蛤蟆,「這纔多大會兒?怎麼就出事了?」

蕭邦又敲了一下桌子,葉雁痕才回過神來。

「想出一點眉目了嗎?」蕭邦說,「林海若在蘇家一住就是30年,上完大學也沒參加任何工作,繼續陪着你公公,幾乎足不出戶。對於一個研究《海商法》的高材生,看來是可惜了。但我敢肯定,蘇老船長之所以有那麼大的號召力,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功勞屬於林海若。」

葉雁痕突然說:「既然你想知道林姨到底是誰,爲何不去飯店問她?她就住在香格里拉飯店2308房間。」

「女人的祕密,怎麼能夠問得出?」蕭邦嘆了口氣,「也許,女人本來就是一個祕密,而有非常祕密的女人,就更加深不可測……」

蕭邦還在往下說。突然,葉雁痕手包裏響起了刺耳的電話鈴聲。

是一個陌生的電話。

「你是葉雁痕嗎?」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我是。」葉雁痕回答。

「你認識一個叫洋洋的小男孩嗎?」對方的語氣很平靜。

「認識,他是我弟弟。」葉雁痕說,「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他現在在我手裏!」對方不等葉雁痕有任何反應,掛斷了電話。

葉雁痕一激靈,臉色變得蒼白。

「洋洋被綁架了!」她說。

她看見一向沉穩的蕭邦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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