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先生,您不會真死的,對吧?

  生命和戲劇、藝術和政治之間的交易
  國家情報局的工作人員慢慢解開綁在卡胸前的錄音機,他們的臉上流露出嘲諷的神情,彷彿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似的。受他們的影響,卡也開始歧視起「神藍」來,這樣一來他根本就沒想「神藍」為什麼會敵視他。
  卡讓司機回旅館等他。身後跟著兩個衛兵,他從兵營的一頭走到另一頭。軍官宿舍正對著的大廣場上滿是雪,廣場上的楊樹下幾個小男孩正在玩雪球,旁邊有個小女孩正在和兩個小朋友一起堆雪人,她穿的外套讓卡想起了自己小學三年級時穿過的一件紅黑相間的毛料子外套。天氣十分晴朗,這是暴風雪過後第一次出太陽,雖然陽光不是十分強烈。
  卡一下子就在旅館裡找到了伊珂。她正在廚房,身上穿著坎肩(有段時間土耳其所有的女高中生都穿這種坎肩),腰上繫著圍裙。卡幸福地看著她,他很想把她抱在懷裡,不過因為一旁還有別人所以只好作罷。他簡要地給伊珂講了一下從早上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他說不管是對於他們自己還是對於卡迪菲,事情都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他還告訴伊珂報紙已經賣出去了,不過他一點也不害怕!本來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過這個時候扎黑黛進了廚房,提起了門口的兩個衛兵。伊珂讓她叫他們進來喝杯茶。一眨眼的工夫,她和卡就約好了在樓上的房間裡見面。
  一進房間,卡便脫下外套掛了起來,看著天花板開始等伊珂。他知道伊珂不會扭扭捏捏,她一定會來的,因為他們還有許多話要說。雖說如此,但他很快便又陷入了悲觀的情緒當中。他先是想像伊珂碰到了她父親而不能來了。接著他又開始琢磨伊珂會不會不想來。和以前一樣,他的肚子又開始痛起來,而且這種痛就像是毒藥一樣,很快就傳遍了他全身的每個器官。如果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愛情之痛的話,那它可沒給卡帶來任何幸福的感覺。他意識到隨著自己對伊珂的愛與日俱增,心裡頭那種不信任和悲觀的情緒就來得越快。他認為這種不信任、害怕受騙和失望的感覺可能就是人們所說的愛情吧。在其他人看來,這種感覺就是失敗的感覺,而他卻不這樣認為,甚至還引以為豪,大概這是因為他的情況和別人的不太一樣吧。更糟的是,他越是等一下去就越會產生一些偏執的想法(伊珂不會來了;她其實根本就不想來;她也許是為了某個目的才來的,他們——卡迪菲、圖爾古特先生和伊珂——正在私下裡交談,他們認為卡是他們要對付的敵人),他也知道這些想法是病態和偏執的。一方面,他陷入了那些偏執的想法中,比如說他想像著伊珂還有另外一個情人;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這種想法是不對的。有時,為了止住這種痛苦,讓這些可怕的畫面從眼前消失,他會竭盡全力讓自己的大腦恢復邏輯(她當然愛我了,要不她怎麼會那麼興奮呢),擺脫那些不信任的感覺和嚇人的想法。可是沒過一會兒,他又會不安起來。
  這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卡心想這不是伊珂,而是有人來告訴自己伊珂不會來了。當他看到站在門口的正是伊珂時,他既幸福又帶點敵意地看著她,他已經等了整整十二分鐘,等得都累了。不過,他欣喜地發現伊珂化了妝,還塗了口紅。
  「我和父親談過了,我跟他說了我要去德國。」伊珂說。
  卡還沒能擺脫腦海裡那些悲觀的想法,以至於伊珂剛進來的時候他還是很生氣,連她說些什麼都沒有聽進去。這讓伊珂很疑惑,他為什麼對自己帶來的好消息如此冷淡,伊珂失望得甚至都想離開卡的房間了。不過伊珂也很清楚,卡太愛她了,就像五歲的孩子離不開媽媽一樣,他也離不開她。她知道卡想帶自己去德國的一個原因是他住在法蘭克福,他覺得那裡的生活很幸福,但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希望到了法蘭克福以後,他們能躲開眾人的視線,這樣他就可以更加自信地完全擁有她了。
  「親愛的,你怎麼了?」
  在以後的歲月裡,在卡忍受愛情之痛的煎熬時,他曾千百次地回憶起伊珂問這句話時的溫柔和甜美。聽到伊珂在問自己,卡便把自己的擔憂,那種害怕被拋棄的感覺,以及眼前出現的那些可怕的場景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她。
  「你如此懼怕愛情之痛,可見以前肯定有女人給你帶來過很多痛苦。」
  「我曾經經歷過一些痛苦,不過現在你讓我忍受的痛苦讓我很害怕。」
  「我不會讓你痛苦的,」伊珂說道,「我愛你,我要和你一起去德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伊珂用盡全力撲進了卡的懷裡,兩人又倒在了床上。卡的動作很粗魯,他把伊珂緊緊抱在懷裡,撫摸著她那白皙、光滑的皮膚。但他們兩人都覺得這次做愛遠沒有昨晚來得激烈。
  卡一直在琢磨著該如何進行調停。他生平第一次相信自己將會獲得幸福,而且要是能處理好這件事,能和情人一起活著離開卡爾斯的話,自己的這種幸福還會一直延續下去。他抽著菸,望著窗外,腦子裡盤算著自己的計劃,這時他突然發覺自己想到了一首新詩。在伊珂充滿愛意和驚愕的目光中,他迅速把這首新詩寫了下來。這首名為《愛情》的詩,卡後來在德國給大家朗誦過六次。聽過這首詩的人告訴我,這首詩描述了一種愛情,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愛情,不是因為真正的愛,而是因為安逸、孤獨或是既信任又懷疑的那種矛盾心情,是因為卡對某個女人特別感興趣(後來只有一個人向我問起過這個女人是誰),是因為卡一直都無法理解自己生活中存在的陰影。不過關於這首詩,卡日後所做的筆記中大部分說的都是對伊珂的回憶,對她的思念以及她的服飾和舉止所表現出來的細微的含義。後來我第一眼見到伊珂時就被她吸引住了,我想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我看過好多次這些筆記吧。
  伊珂迅速穿好衣服,隨後便走出了房間,她告訴卡她會叫卡迪菲過來的。她走後沒多久,卡迪菲就來了。卡迪菲的眼睛睜得很大,為了讓她平靜下來,卡告訴她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們也沒有對「神藍」怎麼樣。他說自己為了勸服「神藍」費了很多口舌,他現在也相信「神藍」十分勇敢。然後他就按照先前準備好的那樣撒起謊來。他先告訴卡迪菲,說難的是讓「神藍」相信她已經同意了這次交易,「神藍」認為這個交易是對她的不尊重,首先必須要和她商量一下。聽了他的謊言,卡迪菲皺了皺眉頭。為了讓她相信自己,卡故意說他也不太相信「神藍」的這番話。然後他又補充說道,就算「神藍」說的不是真話,但他們還是為她的面子問題爭論了好長時間,不管怎麼樣,「神藍」還是表現出了對女性的尊重,從這一點來看「神藍」還是不錯的。在這愚蠢的卡爾斯城,卡才懂得了生活中只有幸福才是實實在在的,儘管他醒悟得有點晚。也正是在這個地方,這些倒楣鬼把他捲進了無聊的政治鬥爭,不過現在他卻把他們騙得團團轉,對此卡非常得意。不過另一方面他又有點難過,因為比他還要勇敢的卡迪菲相信了這些謊言,而且她最終是得不到幸福的。於是,他對卡迪菲撒了最後一個無關緊要的謊:「神藍」向她問好,然後便把商量好的細節又說了一遍,問卡迪菲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我會按我自己的意願摘掉頭巾的。」卡迪菲說。
  卡覺得自己應該說說這事,要不然她會惹出事來的。於是他告訴卡迪菲,「神藍」認為戴假髮或是類似的方法都是可以接受的。不過一見卡迪菲生氣了,他便沒再往下說。按照約定,應該先釋放「神藍」,讓他躲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然後卡迪菲再以自己的方式摘掉頭巾。卡迪菲能寫個東西表示自己已經知道這些了嗎?卡把「神藍」寫的東西遞給了卡迪菲,讓她好好看看,然後照這個樣子也寫個東西。就連看到「神藍」的筆跡,卡迪菲都顯得非常激動,這讓卡對她產生了憐愛之心。卡迪菲看信的時候儘量不讓卡察覺,把信拿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卡覺得卡迪菲好像有點猶豫,便對她說自己要用這些東西去說服蘇納伊和他身邊的人,讓他們放了「神藍」。因為頭巾的問題,軍方和政府可能對她心存芥蒂,但和其他卡爾斯人一樣,他們也認為她很勇敢,也相信她說的話。聽完這些,卡迪菲高興地在卡遞給她的白紙上寫起來,而卡則站在一旁看著她。他發現前天晚上,也就是他們兩人談論星座的那晚以後,卡迪菲好像衰老了許多。
  卡從卡迪菲的手裡接過紙條揣進了口袋,他說要是能說服蘇納伊的話,那麼他們面臨的問題就是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等「神藍」獲釋以後好讓他藏起來。「你想過要把「神藍」藏在哪裡了嗎?」卡問道。
  卡迪菲很莊重地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想好了。
  「別擔心,」卡說,「我們都會過上幸福生活的。」
  「做那些正確的事情不會總是讓人幸福的,」卡迪菲說。
  「正確的事情,就是那些可以讓我們幸福的事情。」卡一邊說,一邊幻想著卡迪菲不久以後也去了法蘭克福,目睹了自己和她姐姐的幸福生活,伊珂還在商場給卡迪菲買了一件時髦的外套,然後他們一起去看電影,看完電影以後在凱瑟斯特拉斯大街上的餐廳裡吃香腸,喝啤酒。
  卡迪菲走後沒多久,卡便穿上外套下了樓,登上了軍車。兩名衛兵緊靠著他,坐在身後。「要是自己一個人上街的話,肯定會遭到襲擊。」他心想自己這樣想是不是太膽小了。從司機的位置朝外望去,卡爾斯的大街一點也不恐怖。女人們手裡提著網兜往市場走著,小孩子們在玩著雪球,害怕滑倒的老人們互相攙扶著。卡看著他們,想像著自己和伊珂在法蘭克福的電影院裡手拉著手看電影的場景。
  蘇納伊正和奧斯曼·努里·喬拉克上校在一起。卡帶著對幸福的憧憬樂觀地告訴他們: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卡迪菲同意參與演出並且會在演出時摘掉頭巾,但是作為交換,「神藍」也迫切地想要獲得釋放。卡感覺到了蘇納伊和上校之間有一種聰明能幹者所特有的默契。他說的時候很小心,但一點也不膽怯,他說:「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我先是讓卡迪菲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然後又同樣滿足了『神藍』的自尊心。」他把「神藍」和卡迪菲寫的紙條遞給蘇納伊。蘇納伊看紙條的時候,卡發現雖然還沒到中午,但是他們已經吃過飯了。他還把頭朝蘇納伊那裡湊了湊,蘇納伊身上的酒味讓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個傢伙希望我們在卡迪菲上臺摘掉頭巾之前就把他給放了,」蘇納伊說道,「他太精明了。」
  「卡迪菲也希望這樣,」卡說,「我費了很大勁,但只能談到這個程度了。」
  「我們是政府,我們憑什麼要相信他們?」奧斯曼·努里·喬拉克上校說道。
  「他們也已經搶劫了對政府的信任,」卡說,「要是一直這樣彼此不信任的話,那就什麼也談不成。」
  「難道『神藍』就沒有想過他們會把他絞死來殺雞儆猴,然後把罪責推到我們兩人——一個酒醉的演員和一個憤怒的上校身上嗎?」上校說道。
  「他看上去並不怕死,所以我也無法知道他真實的想法。他也暗示過希望被絞死,這樣他就可以成為一個聖人,成為一面旗幟了。」
  「假如我們先放了『神藍』,」蘇納伊說,「我們怎麼才能相信卡迪菲會遵守諾言上臺表演呢?」
  「卡迪菲是圖爾古特先生的女兒,而圖爾古特先生曾經把尊嚴和事業看得比生命還要重要,因此,我覺得她的話至少要比『神藍』的可信一些。不過就算你現在告訴她已經放了『神藍』,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晚上去不去表演,她也有非常衝動的一面。」
  「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知道你們之所以要進行軍事政變不僅僅是為了政治,也是為了藝術和美,」卡說,「從蘇納伊先生一生的經歷中,我也知道蘇納伊先生是為了藝術才從政的。現在要是您只想做個普通政客的話,那您就不要冒險放了『神藍』。不過您也知道的,卡迪菲在卡爾斯所有人面前摘掉頭巾既是藝術,也是影響深遠的政治。」
  「她要是摘掉頭巾的話,我們就放了『神藍』,」奧斯曼·努里·喬拉克上校說道,「我會把全城的人都集中起來看晚上的演出的。」
  蘇納伊擁抱他的老戰友,吻了吻他的面頰。上校走了以後,蘇納伊說,「我要你把這些也告訴我的妻子」,然後他便拉著卡的手,把他帶到了裡面的房間。這個房間很冷,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個取暖用的電爐子,馮妲·艾塞爾正坐在裡面朗讀著手裡的劇本,表情十分誇張。其實她已經注意到卡和蘇納伊正站在門口看著自己,不過她仍然若無其事地繼續朗讀著。卡根本就沒有留意她讀的是什麼,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眼眶塗了眼影,嘴唇上塗了厚厚的一層口紅,低胸裝都快要露出她那豐滿的乳房了。
  「是齊德的《西班牙悲劇》裡被強姦的女主人公所作的悲情演講!」蘇納伊驕傲地說道,「這是我充分發揮個人的想像力,根據布萊希德的《四川好人》裡的相關內容改編而成的。今天晚上當馮妲說到這段的時候,卡迪菲女士會用她還沒摘掉的頭巾去擦眼淚的。」
  「卡迪菲女士要是準備好了的話,那我們就開始彩排吧,」馮妲·艾塞爾說。
  女人的聲音裡充滿了渴望,這不只讓卡感受到了她對戲劇的熱愛,同時也讓卡想起了企圖從蘇納伊手中搶走阿塔圖爾克這個角色的那些人,他們曾宣稱馮妲是個同性戀。蘇納伊的神情更像是個驕傲的戲劇導演,而不是革命軍人,他告訴馮妲,卡迪菲參加演出的事情還沒有解決。此時傳令兵進來報告說《邊境城市報》的老闆塞爾達爾先生已經帶到。看到那傢伙站在自己面前,卡頓時很受刺激,甚至都想照著他的臉給上一拳。不過蘇納伊把他們都請到了餐桌上,很明顯這是早就精心備好的一桌酒菜。於是他們便坐到了桌邊,就像是早已習慣決定別人命運的統治者一樣,自信、平靜、冷酷地一邊品嚐著美酒佳餚,一邊談天說地。
  應蘇納伊的請求,卡又對馮妲·艾塞爾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關於藝術和政治的言論。馮妲聽過之後非常興奮。見馮妲對這番話如此感興趣,塞爾達爾便要把它記下來,不過蘇納伊粗魯地呵止住了他。蘇納伊先是讓他在報紙上澄清那些關於卡的謊言。塞爾達爾先生答應在報紙的頭版上發表一篇文章,讓卡爾斯那些健忘的讀者儘快忘掉對卡的壞印象。
  「可頭版應該寫我們今晚的演出。」馮妲·艾塞爾說道。
  塞爾達爾先生保證會按要求把演出的消息登在報紙上。不過他說自己對於古典戲劇和現代戲劇知之甚少,要是蘇納伊先生能親口告訴他晚上的戲裡都要演些什麼的話,那明天的頭版就不會出錯了。然後他很體面地提醒大家,他幹記者這行這麼多年,很多事情還沒發生之前他就已經知道該怎麼寫了。他說因為局勢的原因,報紙付印的時間改到了下午四點,所以這項工作還有四個小時可以去完成。
  「我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的。」蘇納伊說道。蘇納伊剛才坐下來的時候,卡就看見他乾了一杯酒。當他喝第二杯的時候,卡看到他的眼神裡充滿了一種痛苦和激情。
  「記者,開始寫!」蘇納伊像是威脅似的盯著塞爾達爾先生喊道,「標題:舞臺上的死亡」。他想了一會兒,「下面是副標題,用小一點的字號:著名演員蘇納伊·扎伊姆在昨晚的演出中被打死。」
  蘇納伊說得很快,這讓卡非常佩服。他神情嚴肅、認認真真地聽蘇納伊說著,當塞爾達爾有不明白的地方便解釋給他聽。
  蘇納伊口述完整篇文章(包括標題在內)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當然這中間也包括他猶豫和喝酒的時間。多年之後,我去卡爾斯的時候在塞爾達爾先生那裡看到了這篇文章的全文:
  舞臺上的死亡
  著名演員蘇納伊·扎伊姆在昨晚的演出中被打死
  昨晚,民族劇院上演了一部具有歷史意義的戲劇。演出中,戴頭巾的女孩卡迪菲帶著嚮往文明的火熱激情,摘掉了頭巾,而後她把槍對準劇中扮演壞人的蘇納伊·扎伊姆,朝他開了一槍。電視機前觀看現場直播的卡爾斯人頓時驚恐萬分。
  三天前,蘇納伊和他的劇團來到了卡爾斯,他們在舞臺上表演了極富革命精神和創造精神的戲劇,給卡爾斯人民帶來了光明。昨天晚上,他們的第二場演出再度震驚了卡爾斯。這部戲根據英國作家齊德的作品改編而來,齊德這個名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不過就連莎士比亞都深受他的影響。二十年來,蘇納伊憑著他對戲劇的熱愛,一直在安納多魯那些被人遺忘的小鎮上,在那些空蕩蕩的舞臺和茶館裡為大家演出。在昨晚的演出中,蘇納伊終於結束了他對藝術的追求。這部現代劇有著法國和英國激情主義戲劇的痕跡。演出中,戴頭巾女孩的領袖人物卡迪菲突然在舞臺上摘掉了頭巾,然後在全卡爾斯人驚訝的目光中,她把手中的槍對準了扮演壞人的蘇納伊·扎伊姆,朝他開了一槍。兩天前的演出中用的就是真槍,對此仍記憶猶新的卡爾斯人再度受到了驚嚇。觀眾們十分清楚人們通常會透過戲劇來擺脫世俗和宗教的壓力,不過他們始終也沒能弄明白倒在血泊裡的蘇納伊是不是真的死了。但是他們知道,他們不會忘記他臨終前所說的話,也不會忘記這位把生命奉獻給了戲劇的藝術家。
  塞爾達爾先生把蘇納伊修改過的稿子又給在座的人讀了一遍。「我一定會按照您的要求把這篇文章登在明天的報紙上,」他說,「我有很多的新聞稿都是在事發之前寫的,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祈禱自己的稿子不要成為現實。先生,您不會真死的,對吧?」
  「我要讓自己的作品成為真正的藝術,成為一個傳奇,」蘇納伊說,「再說,等到明天早上雪化了,路通了以後,我死不死對卡爾斯人來說將不再重要。」
  他和他的妻子對視了一眼。他們看對方的時候是如此的深情,卡都有點嫉妒了。他在想,自己和伊珂也能這樣幸福地生活嗎?
  「記者先生,您現在就走,去準備印報紙吧,」蘇納伊說,「你去傳令兵那裡拿我的照片底版,好把我的照片登在這期具有歷史意義的報紙上。」見他這樣說話,卡還以為他已經喝多了,可塞爾達爾一走,他便恢復了常態,說道:「我接受『神藍』和卡迪菲提出的條件。」然後,他對馮妲·艾塞爾解釋道,按照卡迪菲的要求,要讓她摘掉頭巾的話,他們就得先放了「神藍」。
  「卡迪菲女士是個一言九鼎的人,我相信彩排的時候我們會配合得很默契的,」馮妲·艾塞爾說。
  「你們一起去找她,」蘇納伊說,「不過必須先放了『神藍』,等他躲起來以後,告訴卡迪菲女士他已經安全了。這也需要時間。」
  蘇納伊並沒太在意馮妲希望馬上和卡迪菲進行彩排的請求,而是和卡討論起釋放「神藍」的事情來。我從卡的筆記裡發現,他在這一點上還是比較相信蘇納伊的誠意的。在卡看來,蘇納伊並沒有打算在放了「神藍」以後再派人跟蹤他,找到他的藏身之處,然後等卡迪菲在舞臺上摘掉頭巾以後再把他給抓起來。所有這些都是那些想把奧斯曼·努里·喬拉克上校拉向自己一邊的情報人員們策劃的,到處都是他們的竊聽器和間諜,他們在了解到相關的情況以後便策劃了這些。這些情報人員沒有足夠的軍事實力,他們沒辦法從蘇納伊和上校的手中接管卡爾斯,但是他們也試圖通過種種管道去限制蘇納伊的瘋狂行為。因為塞爾達爾先生在登報之前就已經透過無線電把自己在酒桌上記下來的那篇文章唸給他們聽了,所以他們非常擔憂,他們認為蘇納伊瘋了,認為他不可信。不過,誰也不知道他們對於蘇納伊打算釋放「神藍」的意圖了解多少。
  不過,今天我認為這些細節對我們這個故事的結局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所以我也不會過多地去描述「神藍」是如何被放的。蘇納伊和卡決定把這件事交給蘇納伊的錫瓦斯籍傳令兵和法澤爾去辦。從情報人員那裡了解到法澤爾的住處以後,蘇納伊便派軍車把他給帶來了。法澤爾看上去有點害怕,這一次他沒再讓人想起奈吉甫。當他和蘇納伊的傳令兵一起去衛戍部隊總部的時候,為了擺脫身後的密探,他們走的是裁縫鋪的後門。儘管國家情報局的人懷疑蘇納伊會幹出點什麼荒唐的事情,不過他們並沒有作好一切準備,也沒有在所有的地方都派上自己的人。之後,「神藍」被法澤爾他們從衛戍部隊總部的牢房裡帶了出來,在被轉達了蘇納伊「不要耍花招」的警告之後,他登上了軍車。錫瓦斯傳令兵按照法澤爾先前說的,把車開到了卡爾斯河上的鐵橋邊。隨後「神藍」下了車,按照法澤爾告訴他的,走進了一家櫥窗上貼滿了塑膠球、洗衣粉和香腸廣告的雜貨鋪,然後他在後門上了一輛馬車,躲到了篷布下,順利到達了藏身地。至於馬車把「神藍」帶到哪裡去了,只有法澤爾才知道。
  做完所有這些事情總共花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三點半左右的時候,野橄欖樹和栗子樹的樹蔭開始模糊起來,夜幕像幽靈一樣開始籠罩在卡爾斯空蕩蕩的大街上。這時,法澤爾給卡迪菲帶來了好消息:「神藍」已經躲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站在旅館廚房的後門口,法澤爾像是在看一個來自外太空的人一樣,呆呆地看著卡迪菲,不過卡迪菲就像沒有注意到奈吉甫一樣也沒有注意到他。聽到這個好消息,卡迪菲高興地都呆住了,隨後她便朝自己的房間跑去。這時,伊珂在樓上卡的房間裡已經待了一個小時了,她正準備要離開。在這一個小時裡,我那親愛的朋友非常幸福,他得到了情人的愛情誓言。我想在下一章的開頭再來講這一個小時裡所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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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下一章

01雪的沉寂

02我們的城市是個安寧的地方

03把票投給真主的黨

04你真的是為選舉和自殺事件而來嗎

05先生,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06愛情,宗教和詩歌

07伊斯蘭政教徒,是西方和世俗主義者對我們的稱呼

08自殺的人是有罪的

09對不起,您是無神論者嗎?

10這首詩為什麼美?

11歐洲有另外一個真主嗎?

12如果沒有安拉,窮人們遭受那麼多苦難的意義何在?

13我不和無神論者爭論我的宗教

14您是怎麼寫詩的?

15生活中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得到的東西

16在沒有安拉的地方

17「祖國還是頭巾」

18別開火,槍裡有子彈!

19雪下得多美啊

20祝國家好運,祝民族好運!

21但我一個也不認識

22最適合演阿塔圖爾克的人

23安拉問題不是一個思想和信仰問題,而要把它理解為完全是一個生活問題才是正確的

24我,卡

25在卡爾斯唯一的自由時間

26我們如此信奉真主不是因為我們貧窮

27堅持住,小姐,卡爾斯來支持你了

28等待時的痛苦和愛情的區別

29我的遺憾

30我們何時再相見

31我們並不笨,我們只是窮

32我的體內有兩個靈魂的時候,我做不到

33卡爾斯城一個不相信真主的傢伙

34卡迪菲也不同意

35我不是任何人的間諜

36先生,您不會真死的,對吧?

37今晚唯一的主題就是卡迪菲的頭髮

38我們絕不是想讓您難過

39一起哭的樂趣

40當雙料間諜肯定很難

41每個人都有一片雪花

42我馬上就把行李收拾好

43女人們為了尊嚴而自殺

44現在這裡沒人喜歡卡

44現在這裡沒人喜歡卡

43女人們為了尊嚴而自殺

42我馬上就把行李收拾好

41每個人都有一片雪花

40當雙料間諜肯定很難

39一起哭的樂趣

38我們絕不是想讓您難過

37今晚唯一的主題就是卡迪菲的頭髮

36先生,您不會真死的,對吧?

35我不是任何人的間諜

34卡迪菲也不同意

33卡爾斯城一個不相信真主的傢伙

32我的體內有兩個靈魂的時候,我做不到

31我們並不笨,我們只是窮

30我們何時再相見

29我的遺憾

28等待時的痛苦和愛情的區別

27堅持住,小姐,卡爾斯來支持你了

26我們如此信奉真主不是因為我們貧窮

25在卡爾斯唯一的自由時間

24我,卡

23安拉問題不是一個思想和信仰問題,而要把它理解為完全是一個生活問題才是正確的

22最適合演阿塔圖爾克的人

21但我一個也不認識

20祝國家好運,祝民族好運!

19雪下得多美啊

18別開火,槍裡有子彈!

17「祖國還是頭巾」

16在沒有安拉的地方

15生活中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得到的東西

14您是怎麼寫詩的?

13我不和無神論者爭論我的宗教

12如果沒有安拉,窮人們遭受那麼多苦難的意義何在?

11歐洲有另外一個真主嗎?

10這首詩為什麼美?

09對不起,您是無神論者嗎?

08自殺的人是有罪的

07伊斯蘭政教徒,是西方和世俗主義者對我們的稱呼

06愛情,宗教和詩歌

05先生,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04你真的是為選舉和自殺事件而來嗎

03把票投給真主的黨

02我們的城市是個安寧的地方

01雪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