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一起哭的樂趣

  卡和伊珮珂在旅館
  卡想步行回去。血從卡的鼻子一直流到他的嘴角和下巴上,他用水好好地洗了把臉,然後就像是自願來做客似的,對房間裡的土匪們誠懇地說了聲再見,然後便走了出去。阿塔圖爾克大街上的路燈很暗,卡就像是喝多了酒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走著走著,他便稀裡糊塗地拐到了哈利特帕夏大街上。走到小日用品商店門前的時候,他聽到裡面還是在放佩皮諾·迪·卡普里的《羅伯塔》,於是他馬上就傷心地哭了起來。正在這個時候,卡碰到了一個瘦瘦的帥小夥,三天前,在從埃爾祖魯姆來卡爾斯的車上坐在卡身邊的就是這個小夥子,睡著的時候他的頭還搭到了卡的身上。卡爾斯城的人們還在看《瑪麗安娜》,可是很不巧,卡先是在哈利特帕夏大街上碰到了律師穆扎菲爾先生,而後當他拐到卡澤姆卡拉貝奇爾大街上的時候,他又碰到了公車公司經理和他那位上了年紀的朋友,他第一次去薩德亭教長修道院的時候見過他們。透過這些人的眼神,卡知道自己的臉上還掛著淚珠。他已經在這條街上逛過好幾天了,所以就算閉上眼他也知道路旁是什麼地方,都有些什麼人——結了冰的櫥窗、擠滿人的茶館、讓人記起卡爾斯也曾經輝煌過的照相館、微微顫動的路燈、裡面陳列著羊起司的雜貨店櫥窗、卡澤姆卡拉貝奇爾大街和黑山大街轉角處的便衣警察。
  就要進旅館的時候,卡碰到了衛兵。卡告訴他們什麼事也沒有,然後便儘量避開旁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一倒在床上便抽泣起來,哭了很長時間才停下來。他躺在床上,傾聽著外面的世界。雖然這個過程只有一兩分鐘,可卡覺得就像童年時無盡的等待一樣漫長。就在這時,門敲響了:是伊珂。她說從大廳值班的小夥子那裡得知他有點異樣,她馬上就趕過來了。伊珂一邊說,一邊打開了燈。燈光下她一看到卡的臉,便害怕地閉上了嘴。兩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已經知道你和『神藍』的事了。」卡嘟囔道。
  「他自己說的嗎?」
  卡把燈關掉,嘟囔道:「『鐵腕』和他的同夥把我抓去了。他說他們監聽了四年你們的電話。」他又倒在床上,開始哭起來,「我現在想去死。」
  伊珂撫摸著他的頭髮,不過這讓他哭得更厲害了。其實,當一個人認定自己永遠不會幸福的時候,除了失落之外他還會覺得輕鬆。伊珂躺到床上,抱住了卡。他們一起哭了起來,這讓他們抱得更緊了。
  黑暗中,伊珂講述著自己的經歷,回答著卡的問題。她說這一切都歸咎於穆赫塔爾:他非常崇拜「神藍」,他不但邀請這個伊斯蘭政客來卡爾斯,在家裡接待他,他還向「神藍」炫耀自己的老婆是個尤物。而且那段時間他對伊珂很差,因生不了孩子而責怪她。卡也知道的,「神藍」能說會道,他的身上有很多東西招怨婦的喜歡。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之後,為了不把事情弄糟,她作了很多的努力!起初是為了不讓穆赫塔爾知道他們的事情,她很愛穆赫塔爾,她不想讓他難過;後來則是為了擺脫這場愈演愈烈的愛情。一開始的時候,她之所以迷上「神藍」是因為「神藍」比穆赫塔爾更優秀。每當穆赫塔爾在他根本就不懂的政治問題上胡說八道的時候,她都會覺得很難為情。「神藍」不在的時候,穆赫塔爾也總是稱讚他,還說他應該經常來卡爾斯,他還經常告訴伊珂,讓她對「神藍」更好一點,更親近一點。就連她和卡迪菲搬出去以後,穆赫塔爾也沒有發現她和「神藍」之間的曖昧關係。只要「鐵腕」之類的人不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不過卡迪菲很精明,當她第一天來到卡爾斯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並且她也是為了接近「神藍」才去接近那些戴頭巾的女孩的。伊珂從小就非常了解卡迪菲的脾氣,所以她很快就察覺到了卡迪菲對「神藍」的企圖。當她發現「神藍」對卡迪菲也很感興趣的時候,便對「神藍」冷淡了下來。她想要是「神藍」對卡迪菲感興趣的話,自己就可以擺脫他了。她的父親來到卡爾斯之後,她便成功地躲開了「神藍」。卡本來都要相信伊珂說的這些,認為她和「神藍」之間的關係不過是過去的一個錯誤罷了,可是伊珂突然激動起來,說,「其實『神藍』愛的是我,不是卡迪菲」。這太讓卡意外了,他問她現在是怎麼看待這個「壞傢伙」的。伊珂回答說她不想再提這個話題,說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她只想和卡一起去法蘭克福。這時,卡想起來就這兩天伊珂還和「神藍」通過電話。對此,伊珂辯解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和她通電話會暴露自己的藏身之處,這點政治常識「神藍」還是有的。卡隨後說「我們永遠也過不上幸福的生活了」,而伊珂則抱住他說「不,我們要去法蘭克福,在那裡我們會幸福的」。在伊珂看來,那時卡已經相信了她的這些話。之後,卡又哭了起來。
  伊珂也緊緊地抱住卡,和他一起哭了起來。在後來所做的筆記中,卡這樣寫道:此刻他生平第一次發現(也許伊珂也是生平第一次發現)和別人抱在一起大哭、徘徊在挫折和新生活之間除了讓人感到痛苦之外,也會給人帶來一種快感。因為伊珂能和自己一起抱頭痛哭,所以卡更加愛戀伊珂了。他一邊摟住伊珂大哭,一邊琢磨著接下來要做些什麼,潛意識中還在留意著旅館內外的動靜。時間已是下午六點,《邊境城市報》明天的報紙已經印好了,薩勒卡默什大街上剷雪機正在緊張地清除著路上的積雪,而馮妲·艾塞爾已經高高興興地用軍車把卡迪菲帶到了民族劇院,卡迪菲都已經開始和蘇納伊彩排了。
  過了半個小時,卡才告訴伊珂,「神藍」有封信要給卡迪菲。剛才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都在抱頭痛哭,卡也曾試著要和伊珂做愛,但他的心裡既害怕、猶豫,又充滿了嫉妒,所以只好作罷。這時卡向伊珂問起她最後一次見「神藍」是什麼時候,他堅持認為伊珂和「神藍」每天都祕密見面,祕密交談,而且每天都會做愛。卡還記得伊珂起初非常生氣,認為他不信任她,不過考慮到他說這番話是因為一時衝動,所以伊珂的態度有所緩和,而他對於自己的問題能夠刺痛伊珂則感到十分滿足。生命的最後四年裡,卡一直都十分懊悔和內疚,他承認他這一生都在用尖刻的話語刺傷別人,並以此來衡量別人對自己的愛究竟有多深。所以當他問伊珂是不是更愛「神藍」的時候,他在乎的並不是伊珂的回答,而是伊珂對他這個問題的忍耐度。
  「因為我和他發生過關係,所以你就用這些問題來懲罰我!」伊珂說。
  「你之所以想和我在一起,完全是為了忘記他,」卡說道。從伊珂的表情上,卡知道自己說對了。不過這回他並沒有哭,也許是因為哭得太多了,所以他覺得心裡有某種力量在支撐著自己。「『神藍』有話要告訴卡迪菲。」他說道,「他想讓卡迪菲反悔,他不想讓卡迪菲上臺演出,也不希望她摘掉頭巾。他的態度很堅決。」
  「我們不要告訴卡迪菲這些。」伊珂說。
  「為什麼?」
  「卡迪菲演出的話蘇納伊就會一直保護我們,而且這對卡迪菲也有好處。我希望我的妹妹能離開『神藍』。」
  「不,」卡說,「你想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他知道自己的嫉妒會讓伊珂更加瞧不起自己,但他還是沒能忍住。
  「我早就和『神藍』沒有關係了。」
  卡覺得伊珂言不由衷,但他還是強忍住不去戳穿她。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忍不住說了出來。生氣、嫉妒、悲傷的他本來是可以哭的,但他把心思都放在了伊珂的回答上。
  「是的,我曾經非常愛他,」伊珂說道,「不過這都過去了,我現在已經好了,我只想和你一起去法蘭克福。」
  「那個時候你有多愛他?」
  「非常愛。」說完後伊珂沉默了下來。
  「說說看,你有多愛他。」儘管卡已經失去了耐心,但他能感覺出來伊珂很猶豫,她不知道應該說真話還是應該安慰卡,不知道是應該和卡一起來分享愛的痛苦還是應該讓他傷心。
  「我從未像愛他一樣愛過別人。」伊珂躲避著卡的目光說道。
  「也許這是因為除了你的丈夫穆赫塔爾之外,你誰也不認識的緣故。」卡說。
  話剛出口,卡就後悔了。他知道這番話會傷害伊珂的自尊,而且伊珂肯定會嚴辭反駁的。
  「也許因為我是個土耳其女人,所以生活中沒有太多機會和男人接觸。不過,你在歐洲肯定認識了很多自由女性。我不想知道她們都是怎樣的女人,但我可以肯定她們教過你怎樣去對付妻子的舊情人。」
  「我也是個土耳其人。」卡說。
  「說自己是個土耳其人,大都是為自己做的壞事找個藉口。」
  「所以我要回法蘭克福。」卡說,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我也和你一起去,在那裡我們會幸福的。」
  「你去法蘭克福是為了忘記他。」
  「我覺得到了法蘭克福以後,過上一段時間我就會愛上你的。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兩天內就馬上愛上一個人。你要有點耐心。要是你不用土耳其人特有的嫉妒心傷害我的話,我會非常愛你的。」
  「但你現在不愛我呀。」卡說,「你還愛著『神藍』。他有什麼特別的?」
  「你問的這個問題正合我意,不過我怕你聽了我的回答之後會大發雷霆。」
  「別怕,」連卡都不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的,「我很愛你。」
  「一個男人要是聽了我說的這些以後還能愛我的話,我才能和他一起生活,」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伊珂把目光從卡的身上轉到了外面的大街上。「『神藍』非常有同情心,他十分有思想,也十分慷慨,」伊珂激動地說道,「他不希望任何人不好。有一次兩隻小狗死了媽媽,他為它們哭了整整一夜。相信我,他和別人不一樣。」
  「他是一個殺人凶手,不是嗎?」卡絕望地說道。
  「隨便哪個人,哪怕他對『神藍』的了解只有我的十分之一,他也不會相信這種說法,他也會笑話的。他從不害人,他就像個孩子,他像個孩子一樣喜歡玩遊戲,喜歡幻想,會模仿,會講《列王記》、《麥斯奈維》中的故事,會接連模仿其中各式各樣的人物。他意志非常堅定,他是個聰明人,而且很果斷,除此以外他還十分健壯,也十分有趣。哦,很抱歉,親愛的,別哭了,親愛的,夠了,別再哭了。」
  卡停止了哭泣,他說他已經不再奢望可以和伊珂一起去法蘭克福了。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偶爾才能聽到卡的抽泣聲。卡躺到床上,背朝著窗戶,像個孩子一樣蜷成了一團。過了一會兒,伊珂也躺到了他的身邊,從背後抱住了他。
  開始的時候,卡想對伊珂說「放開我」,不過後來他還是低聲說「再抱緊一點」。
  卡感覺臉頰涼涼的,原來枕頭已經被淚水沁濕了,卡很喜歡這樣,除此之外被伊珂抱著的感覺也很不錯。很快他便進入了夢鄉。
  等他們醒來的時候已經七點了,那一刻兩人都覺得他們以後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他們都不敢看對方,但是兩人都在找藉口重歸於好。
  「別在意,親愛的,別放在心上。」伊珂說。
  卡一下子也沒弄明白伊珂說這句話是因為失望,還是意味著她相信大家會把過去的一切都給忘掉。他以為伊珂就要走了。他很清楚要是伊珂不陪他回法蘭克福的話,他的生活會比過去還要慘淡。
  「別走,再坐一會兒。」卡不安地說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又抱在了一起。
  「天啊,該怎麼辦呀!」卡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伊珂說,「相信我。」
  卡覺得自己只有像個孩子一樣聽伊珂的話才能擺脫這場夢魘。
  「跟我來,讓你看看我裝進包裡準備帶去法蘭克福的東西。」伊珂說。
  離開房間讓卡感覺好了一點。他們手拉手下了樓,但是下樓之後進圖爾古特先生家之前兩人便鬆開了手。不過他們感覺很自豪,因為穿過大廳的時候,大家都把他們當成了夫妻。他們直接進了伊珂的房間。伊珂從抽屜裡翻出了一件淺藍色毛衣,這件毛衣她在卡爾斯根本就沒辦法穿。她抖掉毛衣裡的衛生球,然後走到鏡子跟前放在身上比了比。
  「穿上。」卡說。
  伊珂脫掉了身上寬寬厚厚的毛衣。當她在罩衫外面套上這件緊身毛衣的時候,卡再度被她的美麗折服。
  「你會一直愛我到生命的最後嗎?」卡問道。
  「會的。」
  「現在你穿上那件穆赫塔爾只許你在家穿的天鵝絨晚禮服。」
  伊珂打開衣櫃,從衣架上取下了那件黑色天鵝絨晚禮服。她抖掉衛生球,小心翼翼地打開衣服,然後開始穿起來。
  「我很喜歡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伊珂看了看鏡子裡的卡說道。
  卡看著伊珂散落在光滑優美的背和脖子上的頭髮,看著她兩手放在頭上擺出造型時露出的肩窩,心裡既激動、興奮又滿是醋意。他覺得很幸福,但同時他又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
  「哦……這是件什麼衣服!」圖爾古特先生走進了房間,「這是在準備參加什麼舞會呢?」說這番話的時候,他臉上一點愉快的表情也沒有。不過卡卻很開心,他認為這是作為父親的圖爾古特先生在吃醋。
  「卡迪菲走了以後,電視預告的挑釁味更濃了,」圖爾古特先生說道,「卡迪菲不應該去演這部戲。」
  「親愛的爸爸,請您告訴我,您為什麼不希望卡迪菲摘掉頭巾。」
  他們一起走到客廳,坐到了電視機前。不一會兒,主持人便出現在電視螢幕上,他預報說,在今晚的現場直播中,讓社會生活和精神世界陷入癱瘓的悲劇將會畫上句號。過去由於宗教成見太深,卡爾斯人一直拒絕現代化,拒絕男女平等,而今晚的演出將會徹底改變他們的觀念。他還說,今晚卡爾斯人將再次經歷一種歷史性的時刻,這一時刻將把生活與戲劇緊緊地聯繫在一起。這次卡爾斯人不用擔心,因為警察局和戒嚴指揮部已經在劇場作好了充分的準備。在插播的採訪錄影中,警察局副局長卡瑟姆先生出現在了螢幕上。他的襯衫熨得很平,還繫上了領帶,頭髮也梳得很齊整,不過政變當晚他的頭髮可是夠亂的。他說卡爾斯人今晚可以無憂無慮地去觀看演出,很多宗教學校的學生為了晚上的演出來到警局,他們向警方保證,看演出的時候他們會像文明國家和歐洲的人們一樣,在精彩的地方有秩序、熱情地鼓掌,而且這次警方不會允許任何過激行為出現,最後他還說有著幾千年文化積澱的卡爾斯人肯定知道該怎樣去欣賞戲劇。
  之後,主持人又介紹了晚上將要演出的悲劇,還特別提到了主演蘇納伊·扎伊姆多年來是如何為這部戲嘔心瀝血的。這時螢幕上出現了蘇納伊多年前扮演拿破崙、羅伯斯皮爾和列寧時的海報,還有他的黑白照片(馮妲·艾塞爾曾經多麼瘦啊!)和其他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東西(舊戲票、舊節目單、蘇納伊思考如何扮演阿塔圖爾克那段日子的剪報和安納多魯地區咖啡館的圖片)。這段介紹非常像國家電視臺播放的文藝紀錄片,其中有一張蘇納伊的照片(像是新拍的)看上去有點像鐵幕國家領導人或是非洲和中東地區的獨裁者。生活在卡爾斯的人們現在相信他們從早到晚在電視裡看到的這個人會給這座城市帶來安寧,他們開始覺得自己也是他的同胞,對自己的未來也開始充滿信心。八十年前當鄂圖曼帝國和俄羅斯的部隊從這座城市撤走以後,土耳其人和亞美尼亞人便開始互相殘殺,那時土耳其人宣布成立了政府,他們也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一面旗子,這面旗子現在也不時地出現在電視螢幕裡。旗子髒髒的,上面盡是蟲蛀的痕跡,圖爾古特先生看到這面旗子便感覺十分不安。
  「這傢伙瘋了,他會給我們帶來災難的,可千萬不要讓卡迪菲上臺!」
  「對,她不能演,」伊珂說道,「不過要是我們說這是您的主意的話,卡迪菲您是知道的,她肯定會固執地上臺摘掉頭巾的。」
  「那可怎麼辦?」
  「讓卡馬上去劇院,讓他說服卡迪菲不要上臺。」伊珂轉過身看著卡揚眉說道。
  卡有點不知所措,因為他一直都在盯著伊珂而沒有看電視,他不知道事情怎麼突然之間就變了。
  「她要是想摘掉頭巾的話,就等事情過去之後在家裡摘吧,」圖爾古特先生對卡說,「蘇納伊今晚肯定還會耍花樣的。我真後悔啊,我不該聽信馮妲·艾塞爾的話,把卡迪菲交給這幫瘋子。」
  「親愛的爸爸,卡會去劇院說服卡迪菲的。」
  「現在只有你能見到卡迪菲了,因為蘇納伊相信你。哦,孩子,你的鼻子怎麼了?」
  「走路的時候滑倒了。」卡說。
  「你的額頭肯定也磕到了,都紫了。」
  「卡在街上走了一整天。」伊珂說道。
  「別讓蘇納伊看見你找卡迪菲,」圖爾古特先生說道,「你不要告訴她這是我們的主意,也別讓她順嘴說出這是你的主意。讓她不要和蘇納伊吵,讓她編個理由。最好說她病了,或是讓她向蘇納伊保證明天會在家裡摘掉頭巾。你告訴卡迪菲,我們都很愛她。我的孩子。」
  圖爾古特先生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親愛的爸爸,我能和卡單獨談談嗎?」伊珂說著便把卡拉到飯桌前,桌上只有扎黑黛鋪的桌布。
  「你告訴卡迪菲,『神藍』身處困境,所以他希望她這樣做。」
  「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改變了主意。」卡說道。
  「哎呀,親愛的,你不要猜疑,請你相信我。我只是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僅此而已。現在對我來說讓卡迪菲擺脫今晚的災難比什麼都重要。」
  「不,」卡小心翼翼地說道,「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讓你改變了主意。」
  「沒什麼好怕的。卡迪菲如果要摘掉頭巾的話,以後在家裡她也可以摘掉的。」
  「可卡迪菲今晚要是不摘掉頭巾的話,」卡謹慎地說道,「在家裡,在她父親的身邊她永遠也不會摘掉頭巾的。這你也知道。」
  「可首先我妹妹要能好好地回來。」
  「但我有點害怕,」卡說,「怕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親愛的,我什麼也沒瞞你。我很愛你,你要是還要我的話,我馬上就和你一起去法蘭克福。到了那裡等你看到我有多愛你,有多依賴你的時候,你就會忘記今天的事情,你會信任我,會愛我的。」
  伊珂把手放到了卡那熱熱的、滿是汗的手心裡。碗櫥的玻璃映著她那美麗的身影,天鵝絨的晚禮服露出了她那絕妙的背部,卡簡直都不敢相信這些是真的,他也無法相信她的大眼睛會離自己如此之近。
  「但我覺得肯定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後來卡說道。
  「為什麼?」
  「因為我太幸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在卡爾斯我寫了十八首詩,再寫一首我就完成了一本詩集。我相信你會和我一起去法蘭克福,我覺得以後還有更多的幸福在等著我。這麼多的幸福對我來說太多了,所以我覺得肯定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什麼不好的事情?」
  「我怕一離開這裡去說服卡迪菲,你就會和『神藍』見面。」
  「哦,太荒謬了,」伊珂說,「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之所以捱揍就是因為我沒說出他藏在哪裡。」
  「你可千萬別告訴任何人,」伊珂皺著眉頭說道,「你會發現你的擔憂太荒謬了。」
  「怎麼了,難道你不去找卡迪菲了嗎?」圖爾古特先生說道,「一小時十五分鐘後演出就要開始了。電視上也通告說路馬上就要通了。」
  「我不想去劇院,我不想離開這裡,」卡低聲說道。
  「我們肯定不能眼看著卡迪菲遭殃自己逃走,你要相信,」伊珂說,「那樣的話,我們也不會幸福的。你至少得去試試看,這樣的話我們的心裡也會好受點。」
  「一個半小時以前,當法澤爾替『神藍』給我傳話來的時候,你說過讓我不要出去的。」
  「我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你去劇院的時候我不會離開這裡。你快告訴我。」伊珂說。
  卡笑了,他說:「你去樓上我的房間,我把門鎖上然後把鑰匙帶走,也就半個小時的時間。」
  「好的,」伊珂高興地站起身來,「親愛的爸爸,我要在樓上房間裡待上半個小時。至於卡,您別擔心,他馬上就去劇院找卡迪菲……您待在那裡別動,我們有點急事要上樓。」
  「謝謝了。」圖爾古特先生說道,不過他看上去還是很不安。
  伊珂抓住卡的手把他拉上了樓,就連穿過大廳的時候她也沒有鬆開手。
  「賈維特看到我們了,」卡說,「他會怎麼想?」
  「別管他,」伊珂愉快地說道。到了樓上,她從卡那裡拿過鑰匙打開房門,然後走進了房間。房間裡還依稀留有他們晚上做愛留下的氣味。「我會在這裡等你的,你自己要小心,別和蘇納伊吵。」
  「我是告訴卡迪菲我們和她的父親不希望她上臺演出呢,還是說這是『神藍』的主意呢?」
  「『神藍』的主意。」
  「為什麼?」卡問道。
  「因為卡迪菲非常愛『神藍』。你去那裡是為了保護我的妹妹,讓她別受到傷害。別再吃『神藍』的醋了。」
  「要是我能忘掉的話。」
  「我們在德國會很幸福的,」伊珂雙手摟著卡的脖子說道,「告訴我,我們會去哪家電影院?」
  「在電影博物館有一家影院,每週六晚上晚些時候都會放一些美國原版的藝術片,」卡說,「我們就去那裡。去之前我們先去車站旁邊的餐館吃轉烤肉和酸菜。看完電影後我們就在家看電視,然後我們就做愛。我有難民補貼,我還可以朗誦我最新的詩集賺些錢,這些錢夠我們兩人用的了,所以除了彼此相愛之外我們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要做了。」
  伊珂問他詩集叫什麼名字,卡告訴了她。
  「很好,」伊珂說,「快,親愛的,你走吧,要不然我父親該擔心了,搞不好他會自己去找卡迪菲的。」
  卡穿上外套,把伊珂抱在了懷裡。
  「我現在不害怕了,」他撒謊道,「不過,萬一要是出了什麼事的話,我就在離開卡爾斯的第一趟火車上等你。」
  「要是我能出這個房間的話。」伊珂笑著說。
  「你站到窗前看著我走,直到我轉彎,好嗎?」
  「好的。」
  「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卡關門的時候說道。
  他鎖上了門,然後把鑰匙放進了大衣的口袋。
  為了可以更方便地轉過身去看伊珂,卡讓保護自己的兩名衛兵走在前面。他看到伊珂站在卡爾帕拉斯旅館二樓203房間的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她穿著天鵝絨晚禮服,凍得瑟瑟發抖,檯燈橙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蜜黃色的肩頭。卡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幕,在他生命的最後四年裡這幸福的一幕經常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卡再也沒有見到伊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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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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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雪的沉寂

02我們的城市是個安寧的地方

03把票投給真主的黨

04你真的是為選舉和自殺事件而來嗎

05先生,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06愛情,宗教和詩歌

07伊斯蘭政教徒,是西方和世俗主義者對我們的稱呼

08自殺的人是有罪的

09對不起,您是無神論者嗎?

10這首詩為什麼美?

11歐洲有另外一個真主嗎?

12如果沒有安拉,窮人們遭受那麼多苦難的意義何在?

13我不和無神論者爭論我的宗教

14您是怎麼寫詩的?

15生活中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得到的東西

16在沒有安拉的地方

17「祖國還是頭巾」

18別開火,槍裡有子彈!

19雪下得多美啊

20祝國家好運,祝民族好運!

21但我一個也不認識

22最適合演阿塔圖爾克的人

23安拉問題不是一個思想和信仰問題,而要把它理解為完全是一個生活問題才是正確的

24我,卡

25在卡爾斯唯一的自由時間

26我們如此信奉真主不是因為我們貧窮

27堅持住,小姐,卡爾斯來支持你了

28等待時的痛苦和愛情的區別

29我的遺憾

30我們何時再相見

31我們並不笨,我們只是窮

32我的體內有兩個靈魂的時候,我做不到

33卡爾斯城一個不相信真主的傢伙

34卡迪菲也不同意

35我不是任何人的間諜

36先生,您不會真死的,對吧?

37今晚唯一的主題就是卡迪菲的頭髮

38我們絕不是想讓您難過

39一起哭的樂趣

40當雙料間諜肯定很難

41每個人都有一片雪花

42我馬上就把行李收拾好

43女人們為了尊嚴而自殺

44現在這裡沒人喜歡卡

44現在這裡沒人喜歡卡

43女人們為了尊嚴而自殺

42我馬上就把行李收拾好

41每個人都有一片雪花

40當雙料間諜肯定很難

39一起哭的樂趣

38我們絕不是想讓您難過

37今晚唯一的主題就是卡迪菲的頭髮

36先生,您不會真死的,對吧?

35我不是任何人的間諜

34卡迪菲也不同意

33卡爾斯城一個不相信真主的傢伙

32我的體內有兩個靈魂的時候,我做不到

31我們並不笨,我們只是窮

30我們何時再相見

29我的遺憾

28等待時的痛苦和愛情的區別

27堅持住,小姐,卡爾斯來支持你了

26我們如此信奉真主不是因為我們貧窮

25在卡爾斯唯一的自由時間

24我,卡

23安拉問題不是一個思想和信仰問題,而要把它理解為完全是一個生活問題才是正確的

22最適合演阿塔圖爾克的人

21但我一個也不認識

20祝國家好運,祝民族好運!

19雪下得多美啊

18別開火,槍裡有子彈!

17「祖國還是頭巾」

16在沒有安拉的地方

15生活中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得到的東西

14您是怎麼寫詩的?

13我不和無神論者爭論我的宗教

12如果沒有安拉,窮人們遭受那麼多苦難的意義何在?

11歐洲有另外一個真主嗎?

10這首詩為什麼美?

09對不起,您是無神論者嗎?

08自殺的人是有罪的

07伊斯蘭政教徒,是西方和世俗主義者對我們的稱呼

06愛情,宗教和詩歌

05先生,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04你真的是為選舉和自殺事件而來嗎

03把票投給真主的黨

02我們的城市是個安寧的地方

01雪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