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只不過是正在創造中的記憶
──納博科夫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日
巴瑞.薩頓驅車停到波伊大樓大門口旁的防火巷。這是一棟裝飾藝術風格的高樓,外牆燈光照得白燦燦。他從一輛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上下來,匆匆橫越人行道,推動旋轉門進入大廳。
夜班警衛站在成排電梯旁,開著其中一扇門等候疾行而來的巴瑞,大理石地面回響著他的腳步聲。
「哪一樓?」巴瑞一面走進電梯一面問道。
「四十一樓。到了以後右轉,沿走廊一直走到底就是了。」
「等一下還會有警察趕來。告訴他們,等候我的指示行動。」
電梯上升速度飛快,讓人對它所在大樓的屋齡產生錯覺。過了幾秒鐘,巴瑞的耳朵才啵一聲通了。電梯門終於開啟,他經過一間法律事務所的招牌。整個樓層多半都暗了,只亮著稀疏幾盞燈。他奔過地毯,行經多間闃靜的辦公室、一間會議室、一個休息室、一間圖書室,最後來到最大間辦公室外的接待區。
在昏暗光線下,一切細節都灰暗不明。一張偌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被埋在無數檔案與文件底下。一張圓桌上擺滿筆記本和一杯杯散發苦味的冷咖啡。有個附水槽的酒吧裡,滿滿都是看似昂貴的威士忌。接待室另一頭有個燈光明亮、嗡嗡作響的水族箱,裡面養了一條小鯊魚和幾條熱帶魚。
巴瑞輕步朝落地窗走去,同時將電話關靜音並脫去鞋子。他握住手把輕輕推開門,悄然走到陽台上。
上西區的摩天大樓林立於四周,在輝亮的霧氣包覆下透著神祕。市囂吵雜又接近,車輛喇叭聲迴盪於高樓之間,遠處有救護車正朝另一個悲劇現場急馳而去。波伊大樓的尖頂就在上方不到十五公尺處,有如戴了一頂以玻璃、綱鐵與哥德式磚牆造就的王冠。
女子坐在四米半外,一個已漸毀損的滴水嘴獸旁,背對巴瑞,雙腿跨出牆緣懸空掛著。他一步步靠近,石板地的濕氣滲透了他的襪子。只要能在不知不覺間靠得夠近,就能趁她不注意將她拖下牆來……
「我聞到你的古龍水味了。」她頭也不回地說。
他停下腳步。
這時她轉頭看他,說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了。」
僅憑周遭的光線難以看清,但似乎是四十來歲年紀的女子,身穿暗色裙子套裝,想必已經在外面坐了好一會兒,頭髮都被霧氣浸塌了。
「你是誰?」她問道。
「巴瑞.薩頓,紐約市警局中區保安組的警探。」
「竟然派保安組的人……?」
「我剛好就在附近。妳叫什麼名字?」
「安.沃絲.彼得斯。」
「可以叫妳安嗎?」
「當然可以。」
「要不要我打電話幫妳叫誰來?」
她搖搖頭。
「我現在要走到這邊來,妳就不必一直扭著脖子看我了。」
巴瑞斜斜地移開,離她遠一些,但也同時來到陽台矮牆邊,離她的坐處約兩米半。他往牆外瞄了一眼,五臟六腑瞬間糾結。
「好啦,說吧。」她說。
「什麼意思?」
「你不是來勸我下去的嗎?儘管使出你的本領吧。」
搭電梯上來的時候,他回想自己受過的自殺防治訓練,便打定主意要說什麼,如今確實來到當下,反而沒那麼自信。此刻唯一確定的就是他兩隻腳都凍僵了。
「我知道此時此刻妳對一切都不抱希望,但這只是短暫的一刻,總會過去的。」
安盯著大樓外牆正下方的街道,距離一百二十米,兩隻手掌平貼在已受酸雨侵蝕數十年的石面上,只要輕輕一推就下去了。他猜想她心裡正一步步演繹著每個動作,悄悄接近真正行動的念頭,一面蓄積最後那股勁道。
他發現她在打顫。
「我外套給妳穿好嗎?」他問。
「我很確定你最好別再靠近了,警官。」
「為什麼?」
「我有FMS。」
巴瑞強忍住掉頭就跑的衝動。他當然聽說過偽記憶症候群(False Memory Syndrome,FMS),卻從不認識或遇見過得病的人,從未與他們呼吸過同一處的空氣。現在他不太確定是否該試圖去抓她,甚至還想到別靠她這麼近。算了,管他的。假如她作勢往下跳,他還是會盡力救她,就算事後真染上了FMS,也只能算他倒楣。當警察就得冒這種風險。
「妳得病多久了?」他問。
「大約一個月前的某天早上,我忽然發現自己不在佛蒙特州米德伯理的家裡,而是在這座城市的一棟公寓,而且頭痛欲裂,鼻血流個不停。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後來想起來了……我還有這段人生。此時此地的我單身,是投資銀行的主管,用的是婚前的姓名。可是我……」她很明顯在強壓激動的情緒。「我也記得在佛蒙特的另一個人生。那裡的我有一個九歲的兒子叫山姆,和丈夫喬.貝爾曼一起經營景觀設計事業。我叫安.貝爾曼,我們一家人說有多幸福就有多幸福。」
「那是什麼感覺?」巴瑞問道,並偷偷跨前一步。
「什麼是什麼感覺?」
「妳在佛蒙特生活的偽記憶。」
「我不只記得婚禮,還記得我們為了蛋糕的設計吵架,連我們家裡再小的細節都記得。我記得我們的兒子,記得生產的每一刻、他的笑聲、他左頰的胎記,還有他第一天上學時不肯放我離開的情形。但是當我試著想像山姆的形貌,他卻是黑白的,眼珠沒有色彩。我告訴自己他的眼睛是藍色,但我只看見黑色。
「我對那個人生的記憶都是灰色調,就像黑白電影停格。感覺很真實,卻是鬼魅般虛幻的記憶。」她忍不住哭了。「毎個人都以為FMS只是關於人生重大時刻的假記憶,其實那些細微時刻更令人心痛得多。我不只記得我丈夫,也記得每天早上他在床上翻身面向我時,那氣息的味道。還記得每當他比我先起床去刷牙,我總是知道他會再回到床上想要溫存一番。那才是讓我難以忍受的事。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完美細節,讓我知道事情確實發生過。」
「那這邊這個人生呢?」巴瑞問道:「對妳來說難道沒有一點價値?」
「也許有些得了FMS的人喜歡當下的記憶更勝於偽記憶,但這個人生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經努力了漫長的四星期,再也偽裝不下去了。」淚水流過眼線,留下深深的淚痕。「我的兒子從未存在過。你懂嗎?他只是我腦子裡一枚未能引爆的美麗啞彈。」
巴瑞企圖再往前靠近一步,可惜這回被她察覺。
「別再靠近了。」
「妳並不孤單。」
「我孤單得要命。」
「我只認識妳幾分鐘,但妳要是這麼做,我還是會痛苦萬分。想想妳生命中那些愛妳的吧,想想他們的感覺。」
「我去找過喬。」安說。
「誰?」
「我丈夫。他住在長島的一棟大宅。他一副不認得我的樣子,但我知道他認得。他過著然不同的生活。他結婚了,不知道娶的是誰,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孩子。他一副好像我瘋了的子。」
「我很遺憾,安。」
「我太心痛了。」
「老實說,我也有過和妳一樣的心情,想要結束一切。但我現在站在這裡告訴妳,我很慶幸沒有那麼做。我很慶幸自己有勇氣挺過來。這段低潮並不是妳人生的全部,只是其中一章罷了。」
「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失去了女兒,人生也曾經讓我心碎。」
安望向亮晃晃的城市輪廊。「你有她的照片嗎?你還會跟別人提起她嗎?」
「會。」
「至少她曾經存在過。」
這點,他實在無言以對。
安再次透過雙腿之間往下看,然後踢掉一隻包鞋。
看著鞋往下掉。
隨後又讓另一隻鞋跟著墜落。
「安,拜託妳。」
「在我的前一生,那個假的人生中,喬的前妻芙蘭妮就是在這裡,就在同一個地方跳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她得了憂鬱症。我知道喬很自責。我離開他長島的家之前就告訴他,今晚我要在波伊大樓跳樓,跟芙蘭妮一樣。聽起來可能很傻也很絕望,但我希望他今晚能到這裡來救我,做他沒能為她做到的事。起初我以為你是他,但他從不擦古龍水。」她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隨後加上一句:「我口渴。」
巴瑞透過落地窗瞄一眼幽暗的辦公室,看見兩名巡警站在服務台邊待命,隨後將目光轉回安身上。「那麼妳要不要從那裡下來,我們一起進去給妳倒杯水。」
「你幫我拿到這裡來好嗎?」
「我不能離開妳。」
她雙手開始顫抖,他留意到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決絕。
她看著巴瑞說:「這不是你的錯。本來就會是這樣的結局。」
「安,不要……」
「我兒子被抹去了。」
接著她以若無其事的優雅姿態躍下牆緣,自我解脫。
##海倫娜 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二日
清晨六點,海倫娜站在淋浴間,任由熱水嘩嘩地順著肌膚流下,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卻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此時此刻以前便已經歷過。這倒也不是新鮮事。自從她二十多歲起,似曾相識的感覺便一直縈繞不去。何況,淋浴的這一刻並無特別不一樣之處。她暗自納悶,不知山畔投資公司評估過她的提案了沒。已經過了一星期,該有點消息了。如果他們有興趣,至少也該找她去面談了。
她煮了一壺咖啡,做了她最常準備的早餐:黑豆、三個三分熟的荷包蛋,淋上番茄醬。然坐在窗邊的小桌前,看著她位於聖荷西郊外住處社區上方的天空,慢慢注入天光。
已經一個多月了,她一天都沒洗衣服,臥室地板幾乎全被髒衣服淹沒。她在那堆衣服裡東翻西找,最後拖出一件T恤和一條牛仔褲,還算能穿出去見人。
刷牙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她啐出牙膏沫、漱漱口,在響到第四聲時接起臥室的電話。
「我女兒還好嗎?」
父親的聲音總能讓她面露微笑。
「哈囉,老爸。」
「還以為妳出門了呢。又不想打到實驗室吵妳。」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只是剛好想到妳。提案有回音了嗎?」
「還沒。」
「我有很好的預感,應該就快了。」
「不知道,這裡並不好混,競爭很激烈,有很多聰明絕頂的人在找錢。」
「但是都沒有我女兒聰明啊。」
她已承受不起父親對她的信心,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早晨,失敗的幽靈正步步進逼。她坐在小又髒的臥室裡,屋子其他地方也空空盪盪、毫無裝飾,都已經一年多沒帶半個人來過。
「天氣怎麼樣?」她試著轉變話題。
「昨晚下了雪,這一季的第一場雪。」
「下很多嗎?」
「三、五公分厚而已。不過山頭都白了。」
她可以想像:落磯山脈的弗朗特嶺,她童年的山。
「媽好嗎?」
電話另一頭頓了一下。
「媽媽很好。」
「爸。」
「怎麼了?」
「媽好嗎?」
她聽見他緩緩吐氣。「現在狀況變差了。」
「她沒事吧?」
「沒事,她現在在樓上睡覺。」
「出什麼事了?」
「沒有。」
「告訴我。」
「昨天晚上吃過飯後,我們一如往常地玩金拉密牌。沒想到她……她竟然記不得玩法了。她坐在餐桌前瞪著手上的牌,淚流滿面。我們已經一起玩了三十年了呀。」
她聽見他用手蓋住聽筒。
他在哭,與她相隔千里。
「爸,我這就回家。」
「不要,海倫娜。」
「你需要我幫忙。」
「這裡有很好的幫手。我們今天下午要去看醫生。妳要是想幫媽媽,就去拿到贊助,做出妳的椅子。」
她不想告訴他,椅子還要等好幾年,好幾個光年那麼遠。那是夢,是妄想。
她眼眶泛淚。「你知道的,我這麼做是為了她。」
「我知道,寶貝女兒。」
兩人一度沉默不語,盡可能暗自飮泣,不讓對方知曉,卻根本辦不到。她多麼希望能告訴他很快就會成功,但這不是事實。
「今天晚上回來以後,我會打電話。」她說。
「好。」
「告訴媽,我愛她。」
「我會的。不過她本來就知道。」
※※※
四小時後,海倫娜人在帕羅奥圖的神經科學大樓深處,檢視一隻老鼠對於恐懼的記憶影像──螢光顯影的神經元藉由蜘蛛網狀的突觸互相連接──忽然有位陌生人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她越過監視器看見一個男人穿著斜紋褲配白色T恤,臉上笑容略顯燦爛了些。
「是海倫娜.史密斯嗎?」他問。
「什麼事?」
「我叫智雲.契爾柯佛。能撥幾分鐘和我談談嗎?」
「這裡是管制的實驗室,你不能進來。」
「很抱歉冒昧闖入,但我要說的話,妳應該會有興趣。」
她可以請他離開,也可以叫警衛,不過他看起來不具威脅。
「好吧。」她說完才猛然想到此人目睹了她的辦公室,這裡簡直就是囤積症者的天堂──沒有窗戶、狹窄擁擠、上了漆的煤渣牆,再加上辦公桌四周堆了一米高、半米深的收納盒,裡面裝滿成千上萬的摘要與論文,在在給人一種窒息感。「抱歉,很亂。我給你拿張椅子。」
「我自己來。」
智雲拉來一張折疊椅,與她對面而坐。他的目光掠過牆面,上頭幾乎覆滿高解析影像,不是老鼠的記憶,就是癡呆症與阿茲海默症患者的神經元放電模型。
「請問有何貴幹?」她問道。
「對於妳在《神經元》雜誌上發表關於記憶描繪的文章,我老闆非常感興趣。」
「你的老闆有名有姓吧?」
「這要看情況。」
「比方說?」
「比方說這次談得順不順利。」
「我連你代表誰來都不知道,又何必跟你談?」
「因為史丹佛給妳的那筆錢再六個禮拜就要用完了。」
她挑起一邊的眉毛。
他說:「只要是我老闆感興趣的人,他就會付我很多錢,去調査他們的一切背景。」
「你剛剛說的真的很讓人毛骨悚然,你知道吧?」
智雲伸手從皮製肩背包裡取出一份放在深藍色檔案夾的文件。
她的提案。
「可不是嘛!」她說:「你是山畔投資公司的人!」
「不是。而且他們不會贊助妳。」
「那你是怎麼拿到那個的?」
「這不重要。沒有人會贊助妳。」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呢……」他將她的補助金提案往亂七八糟的桌上一丟。「膽子不夠大。說穿了,這只不過是妳過去三年在史丹佛做的東西,算不上什麼大計畫。妳已經三十八歲,在學術界就相當於九十歲了。過不了多久,妳會在某天早上醒來,發現妳的人生巔峰已經結束,發現妳浪費了……」
「我想你該走了。」
「我沒有羞辱妳的意思。請恕我直言,妳的問題就是不敢要求妳真正想要的。」她忽然有種感覺,這個陌生人不知為何想釣她上鉤。她知道不該再繼續談下去,卻無法自拔。
「你為什麼說不敢要求我真正想要的?」
「因為妳真正想要的會讓人傾家蕩產。妳需要的金額不是七位數,而是九位數,也可能是十位數。妳需要一個程式設計團隊幫忙,為複雜的記憶分類與投影設計一套演算法。還有人體試驗的基本設備。」
她越過桌面直瞪著他。「我提案中根本沒提到人體試驗。」
「如果我說,不管妳要求什麼,我們都給妳呢?無上限的資金贊助。妳會有興趣嗎?」
她心跳愈來愈快。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嗎?
她想到那張五千萬的椅子,自從媽媽開始遺忘人生,她就一直夢想著要打造的那張椅子。說也奇怪,她想像中的椅子從不是全部完成的模樣,而是發明專利申請書上的繪製圖,她遲早有一天會提出申請,名稱就叫「長期、外顯、事件記憶投影的沉浸式平台」。
「海倫娜?」
「要是我說有興趣,你會跟我說你老闆是誰嗎?」
「會。」
「我有。」
他便告訴她了。
她驚訝得下巴都要掉到桌子上,在此同時,智雲又從袋中抽出另一份文件,越過成堆的收納盒遞給她。
「這是什麼?」她問道。
「聘雇與保密協定。沒有商量餘地。財務方面的條款應該會讓妳覺得非常慷慨。」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四日
咖啡館位在哈德遜河畔,風景如畫,一旁便是西區快速道路。巴瑞提早五分鐘到,卻發現茱莉亞已經坐在露天座的陽傘底下。他們短暫地、輕輕地互相擁抱一下,好像兩人都是玻璃做的。
「見到妳真好。」他說。
「很高興你願意來。」
他們坐著,一名服務生晃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
「安東尼還好嗎?」巴瑞問。
「好得很,忙著重新設計路易士大樓的大廳。你的工作怎麼樣?」
他沒告訴她前天晚上他未能成功阻止一起自殺事件,而是閒話家常直到咖啡端上來。今天是星期天,吃早午餐的人潮洶湧。鄰近每張桌子都有如間歇泉,不時噴發出聚會的談笑聲,唯獨他們在樹蔭下默默啜飮著咖啡。
一切盡在不言中。
有隻蝴蝶在巴瑞的頭邊飛來飛去,被他輕輕揮開。
有些夜深時刻,他會想像與茱莉亞促膝長談,向她傾吐多年來內心糾結的所有情感──痛苦、憤怒、愛──然後也傾聽她的心聲。話都談開後,他們終於能互相理解。
然而每當面對面,感覺老是不對,他的心總是被傷疤牢牢封鎖,讓他怎麼也說不出心裡話。如今這種尷尬感覺不再那麼困擾他了,他已接受一個想法:人生難免要面對自己的失敗,而有時候這些失敗就是你愛過的人。
「不知道她今天會做什麼?」茱莉亞說。
「真希望她能和我們坐在這裡。」
「我是指她會選什麼工作。」
「噢,當然是律師囉。」
茱莉亞笑起來,他難得聽到這麼好聽的聲音,也記不得上次聽到是什麼時候的事。美妙,卻又令人難以承受,彷彿一扇祕窗,讓他看見了昔日熟識的人。
「她什麼都愛爭辯,」茱莉亞說:「而且通常都會贏。」
「是我們太弱。」
「其中一個而已。」
「我嗎?」他佯裝氣憤地說。
「她五歲的時候就已經認定你很弱了。」
「記得嗎?有一次她說服我們讓她在門前車道上練倒車……」
「是說服你吧。」
「……結果把車庫門整個撞壞了。」
茱莉亞噗哧一笑。「她氣死了。」
「不,是難為情。」剎那間,他腦中浮現那段回憶,或至少是一部分。梅根坐在他那輛Camry老爺車的駕駛座,後半截車身撞進車庫門內,她滿臉通紅淚如雨下,兩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節發白。「她有毅力又聰明,人生肯定能有一番作為。」他將咖啡喝完,從兩人共用的法式濾壓壺又倒了一杯。
「能這樣聊聊她,真好。」茱莉亞說。
「很高興我終於可以做到。」
侍者來為他們點餐,蝴蝶又回來了,停歇在桌面上,巴瑞尙未打開的餐巾旁邊。舒展蝶翼,沾沾自喜。他盡量不去想那蝴蝶是梅根,不知怎的,今天這念頭特別揮之不去。是很蠢,沒錯,但就是忍不住。就像上次在諾荷區,有隻知更鳥跟著他飛過八條街。也像最近一次去華盛頓堡公園遛狗時,有隻瓢蟲一再爬到他手腕上。
餐點上桌後,巴瑞想像梅根也同坐在一起,青春期的棱角已磨平,眼前有一整個大好人生。不管多麼努力嘗試,他都看不見她的臉,只看到一雙手,在她說話時動來動去,一如她母親自信而興奮時的模樣。
他不餓,但還是勉強吃一點。茱莉亞似乎有心事,但她沒開口,只是撥弄著吃剩的義式烘蛋。他喝了口水,又咬一口三明治,然後凝視著遠方河水。
哈德遜河發源於阿第倫達克山中的一池水,名為雲淚湖。梅根八或九歲那年夏天,他們去了那裡,在樅樹林間露營、看流星,試著去理解這座山上小湖竟是哈德遜河的源頭。他常常想起這段往事,幾乎像著魔一般。
「你在想什麼嗎?」茱莉亞說。
「我在想我們去雲淚湖那次旅行。妳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們在暴風雨中花了兩個小時才把帳蓬搭起來。」
「我記得是晴天啊。」
她搖搖頭。「不對,我們在帳篷裡冷得抖了一整夜,誰也沒睡著。」
「妳確定嗎?」
「確定。正是那趟旅行奠定了我絕不再野遊的決心。」
「好吧。」
「你怎麼會忘了呢?」
「不知道。」事實上他經常這樣。他老是在回顧過往,比起當下,他更常活在回憶裡,並不時加以更改,讓回憶變得更美好、變得完美。對他而言,懷舊的止痛效果與酒不相上下。過了好一會他才又說:「也許和妻女一起看流星的回憶,感覺更好。」
她將餐巾往盤子上一丟,向後躺靠到椅背上。「前一陣子我經過我們的老家,哇,改變好大。你去過嗎?」
「偶爾。」
事實上,每次去澤西辦事,他都還會特地開車經過老家。梅根去世那年,老家就被法拍了,如今幾乎不復當初的模樣。樹木變高了,枝葉更加繁茂、翠綠。車庫上方加蓋了一層,現在住著一對年輕夫妻組的家庭。整個門面都用石材重砌,並加開新的窗戶,重新鋪過的車道變寬了。原本垂掛在橡樹的繩索鞦韆,幾年前便已拆除,但他和梅根刻在樹幹底端的名字縮寫倒是還在,去年夏天他才親手摸過──那天晚上和小關還有中區保安組的其他同事玩樂過後,忽然心血來潮,決定在凌晨兩點搭計程車去澤西。新屋主打電話報警,說前院來了個流浪漢,於是來了一位澤西市警局的警察。他雖然醉得走路跌跌撞撞,卻沒有被捕。因為那個警察知道巴瑞,也知道他的遭遇,便又叫來一輛計程車,將巴瑞扶上後座,先付了車錢,讓司機把他送回曼哈頓。
河面吹來的微風略帶寒意,陽光暖暖的灑在肩上,形成舒適的對比。遊船在河上來來去去,上方高速公路的嘈雜車聲不絕於耳。天空中,上千架噴射機留下的凝結尾縱橫交錯,逐漸淡去。城裡已是晚秋景致,一年當中最後幾個舒爽日子。
他想到冬天即將來臨,接著一年過去,又一年緊追在後,時光流逝得愈來愈快。人生完全不如他年輕時所預期,當時他還懷抱幻想,以為世事都在掌控中。結果他什麼也掌控不了,只能忍受。
結帳時茱莉亞想付錢,但他一把搶過帳單,丟出自己的信用卡。
「謝了,巴瑞。」
「我才要謝謝妳邀請我。」
「下次別再等一年才約碰面了。」她舉起冰水杯。「祝我們女兒生日快樂。」
「祝女兒生日快樂。」他感覺到愁雲逐漸積聚於胸臆,但吸吐幾口氣後重新開口,聲音已然恢復正常。「二十六歲了。」
※※※
吃完早午餐,他徒步走到中央公園。在梅根生日這天,寂靜的公寓感覺帶著威脅,過去五年的生日都不好過。
和茱莉亞見面總會攪得他心神不寧。婚姻結束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想念前妻,自覺永遠放不下她。他經常夢見她,醒後會因為她不在而痛徹心扉。這些夢(半是記憶,半是幻想)深深刺痛他,因為在夢裡的她仍是昔日的茱莉亞。那微笑、那爽朗笑聲、那輕盈姿態,她又再度偷走他的心。翌日整個上午,他都記掛著她,那種徹底的失落感狠狠盯著他看,目不轉睛,直到夢所帶來的情感宿醉終於放過他,像霧一般緩緩散去。有一次,在作過這樣的夢之後,他遇見了茱莉亞,是在一位老友辦的派對上不期而遇。出乎他意外的是,當他二人在陽台上不自在地閒聊時,他對她一點感覺也沒有。和她在一起大大减輕了他夢醒後的戒斷症狀,因為他察覺自己對她沒有慾望。這番發現令他感到解脫,卻也傷心欲絕。解脫是因為他並不愛這個茱莉亞,他愛的是以前的她。傷心欲絕則是因為讓他魂牽夢繫的女人真的消失了,如亡者般不可企及。
前幾天夜裡凜寒來襲,公園裡的樹隨之凋零,樹葉全被寒霜點燃成一片晚秋燦紅。
他在漫步區找到一個好地方,脫去鞋襪,背靠一棵傾斜得恰到好處的樹幹而坐。掏出手機,想讀一讀已經拖拖拉拉看了將近一年的傳記,卻定不下心來。
腦子裡不斷浮現安.沃絲.彼得斯,不斷想到她身子僵硬、筆直,毫無聲息地墜落。前後五秒鐘,他沒有轉移視線,眼看著她撞上停在下方路邊的林肯Town Car轎車。
雖然不再默默重複與她的對話,卻要設法克服恐懼。要檢驗自己記憶的壓迫感,測試其準確度,並暗自納悶……
怎樣才能知道一個人變了?那會是什麼感覺?
陽光下,紅橙相間的樹葉飄落,堆積在他四周的斑駁陰影中。他趁著置身林間的地利之便,看著行人沿步道走路、閒步湖畔,多數都有人相陪,但也有些和他一樣形單影孤的人。
手機跳出一則訊息,是大力士小隊隊長關德琳.亞契,那是紐約市警局緊急行動組的一個反恐特勤單位。
◇◇◇
──今天想到你。你OK嗎?
没事。剛和茱莉亞碰過面。他回覆道。
怎麼樣?
還好。也辛苦。妳在幹麼?
──剛騎完腳踏車。在艾撒克喝酒。
想找伴嗎?
──那還用說。上路了。
※※※
小關住在曼哈頓的地獄廚房區,酒吧在她家附近,走路過去要四十分鐘,那是一家四十五年的老店,但除此之外,似乎別無優點。酒保像刺蝟似的難以親近,賣的是淡而無味的桶裝自製啤酒,架上的威士忌在零售店買,每瓶頂多四十美金。髒得噁心的廁所裡,還裝有供貨中的保險套販賣機。點唱機只播放七〇與八〇年代的搖滚樂,沒人投錢就沒有音樂。
小關坐在吧台另一頭,穿著自行車短褲和一件褪色的布魯克林馬拉松紀念T恤,巴瑞走過去時,她正忙著一一拒絕某個交友軟體上跳出的邀約。
他說:「我還以為妳不玩那個了。」
「有一段時間,我已經對男人完全死心,可是我的諮商師緊迫盯人要我再試一次。」
她滑下椅凳擁抱他,騎過車後淡淡的汗味,加上沐浴乳與體香劑的餘味,混合成一種類似鹹焦糖的味道。
他說:「謝謝妳來關心我。」
「你今天不應該落單。」
她小他十五歲,現年三十五、六,身高一九三公分,是和他有交情的女人當中最高的一個。一頭金色短髮,有北歐人的五官,稱不上漂亮,但流露著王者之氣,往往不怒自威。他曾經對她說,她面無表情時有種帝王之相。
幾年前,有一椿銀行搶案後來演變成人質挾持事件,使他們相遇並有了交集。隔年聖誕,他們倆勾搭上了,那是巴瑞人生中較為尷尬的時刻之一。那天,不時辦假日派對的紐約市警局又辦了一場,他們倆一整晚喝到渾然忘我。凌晨三點,他在她的住處醒來時,還覺得天旋地轉。他千不該萬不該在尙未完全清醒前,就試圖悄悄離開,結果在床邊吐了一地。正當他忙著清理之際,小關醒了,衝著他吼:「你吐的東西我明天再清,你就走吧!」他們到底有沒有真正或試圖交歡,他毫無印象,並只能暗暗祈禱老天保佑,她也一樣記憶斷片了。
無論如何,那天過後他們倆誰也沒有承認過這件事。
酒保走過來問巴瑞要喝什麼,順便端了另一杯「野火雞」威士忌給小關。他們邊喝酒邊打屁了好一會兒,最後當巴瑞聊到這個世界的螺絲漸漸鬆了,小關說:「聽說禮拜五晩上你碰上FMS自殺事件。」
「是啊。」
他將來龍去脈鉅細靡遺地告訴她。
「說真的,」她問道:「你有多驚嚇?」
「昨天我還真成了偽記憶症候群的網路專家。」
「結果呢?」
「八個月前,疾病管制中心證明在東北地區有六十四個類似案例。在每個個案裡,患者都抱怨說有嚴重的偽記憶。不是只有一、兩段,而是直到那一刻為止,有一大段人生都被完全出於想像的錯列經歷所覆蓋。通常是幾個月或幾年的時間,有些甚至長達數十年。」
「那他們真實生活的記憶會消失嗎?」
「不會,他們會突然間有兩組記憶,一真一假。有患者覺得自己的記憶與意識從一邊的生活轉移到另一邊,也有患者腦中會『閃現』一些假記憶,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的人生。」
「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沒人知道。患病的人身上完全沒有出現生理或神經系統方面的異常,唯一症狀就是假記憶本身。噢,還有就是大約有一成的患者會自殺。」
「天哪。」
「數字可能更高,高得多,那只是已知案例的數據。」
「今年,有五個行政區的自殺案件增加了。」
巴瑞試著引酒保注意,然後打手勢請他再送酒過來。
小關問道:「會傳染嗎?」
「找不到確切答案。疾管中心沒有發現病原體,所以應該不會透過血液或空氣傳染。不過,《新英格蘭醫學雜誌》裡有一篇文章推測,這種病其實會經由帶病者的社交網絡傳播。」
「像臉書嗎?那怎麼……」
「不,我的意思是當一個人患有FMS,他認識的一些人也會跟著感染。他的父母也會有同樣的假記憶,只是症狀較輕微。還有他的兄弟姊妹、親近的朋友。研究中有個個案是個男的,某天醒來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記憶,不但娶的女人不同,住的房子不同,小孩和工作也都不同。他們依照他的記憶重建婚禮賓客名單──他記得、卻從未舉行過的那場婚禮。後來找到名單上的十三個人,每個人也都記得這場從未舉行的婚禮。妳有沒有聽過所謂的『曼德拉效應』?」
「不知道,好像有。」
第二輪的酒送上來了。巴瑞喝了他點的「老爺爺」威士忌,隨即又追加一瓶酷爾斯啤酒,這時從前窗射入的光線已然轉暗。
他說:「雖然曼德拉一直活到二〇一三年,卻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記得他在一九八〇年代死於獄中。」
「這我聽說過。就跟貝安斯坦熊那件事一樣。」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太老了。」
「那是我小時候的一套童書,很多人記得書名叫《貝安斯丹熊》,但其實應該是貝安坦。」
「怪了。」
「其實有點恐怖,像我就記得是貝安斯丹。」小關一口乾掉威士忌。
「另外,嚴重的似曾相識案例也在增加中,但沒有人能確定這和FMS有關。」
「什麼意思?」
「有人會覺得在重複經歷一連串的人生事件,有時候會嚴重到精神衰弱。」
「我偶爾也會這樣。」
「我也是。」
小關說:「你那個跳樓者不是說她丈夫的前妻也在波伊大樓跳樓輕生嗎?」
「是啊,怎麼了?」
「不知道,只是覺得──不太可能。」
巴瑞看著她。酒吧裡人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吵。
「妳想說什麼?」他問。
「說不定她並沒有偽記憶症候群。也許這女人只是瘋了。也許不需要這麼擔心。」
※※※
三小時後,他在另一間酒吧喝得醉醺醺──這裡是個能讓啤酒愛好者衝上高潮的地方,木板鑲嵌的牆面突出一顆顆水牛頭與鹿頭標本,背光的架子上一整排數不盡的啤酒龍頭。
小關想帶他去吃晚飯,可是領台侍者看見他在台子前搖搖晃晃站不穩,便拒絕他們進入。回到外面街上,城市彷彿一艘解纜起錨的船,巴瑞全神貫注,想讓建築物別再打轉,小關則拉著他的右臂往前走。
猛一回神,他發現他們正站在天曉得哪條街的街角,和一個警察交談。小關向那位巡警出示自己的警徽,解釋說她要帶巴瑞回家,又怕他吐在計程車上。
接著他們又繼續走,腳步踉蹌,夜間燈光輝煌得饒富未來感的時報廣場,不停地轉呀轉,像個令人不舒服的移動式遊樂園。他瞄到了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二分,不知道過去六個小時跌進哪個黑洞去了。
「我不要回家。」他自顧自地說。
稍後,他盯著一個數字鐘看,上面顯示04:15。感覺好像有人趁他睡覺時把他腦袋敲出一個洞,舌頭乾得像皮帶。這裡不是他的公寓。他躺在小關家客廳的沙發。
他試著回想、拼貼昨晚的片段,但實在太零碎了。他記得茱莉亞和公園。記得和小關在第一家酒吧的第一個小時。但之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略帶悔意。
耳朵裡有心臟砰砰敲打的聲音,心思跑得飛快。
這是夜裡的孤寂時分,他再熟悉不過──當眾人皆睡你獨醒,人生中的一切恨事便會在腦海中洶湧澎湃,狂烈到令人難以承受。
會想起在他年輕時去世的父親,還有那個抹不去的疑問:他知道我愛他嗎?
還有梅根。永遠都是梅根。
女兒還小的時候,深信床腳的大木箱裡住著一隻怪獸。白天裡她從不曾想起,但每當太陽下山,晚上他哄她上床後,她一定會大聲喊他。他便會匆匆跑進她房裡,跪在床邊,提醒她說到了晚上,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比較嚇人,那只是錯覺,是黑暗捉弄我們的把戲。
真是奇怪了,事情已經過數十年,他的人生也已脫離預定的軌道遠遠的,如今獨自坐在朋友住處的沙發上,他竟試圖用多年前哄孩子的那套邏輯來安撫自己的恐懼。
天亮以後一切會看起來更好。
重新出現亮光後,希望也會再現。
絕望只是一種錯覺,是黑暗玩的把戲。
於是他闔上眼睛,回想雲淚湖的露營之旅來安慰自己。回想那個完美時刻。
當時,星光閃耀。
如果可以,他會永遠待在那一刻。
##海倫娜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一日
眼看北加州海岸逐漸遠去,她的胃跟著揪成一團。她坐在駕駛後面,在旋翼的轟隆聲中,望著直升機起落架一百五十公尺下方的海水奔流而過。
今天海況不佳,雲層低垂,灰暗的海水點綴著白色浪頭。離陸地愈遠,世界就變得愈暗淡。
直升機的擋風玻璃上布滿雨絲,看出去,遠處有個東西慢慢成形:是一座從海裡冒出來的建物,還有一、兩公里遠。
她對著麥克風說:「就是那個嗎?」
「是的,博士。」
她身子往前傾,靠著安全肩帶,充滿好奇地看著直升機開始放慢速度,漸漸往下飛向一個鋼筋水泥構成的龐然大物,它張開三炫腿矗立在大海中,有如巨型三角架。駕駛將排桿一推,機身隨即向左傾斜,繞著建物慢慢轉圈,建物的主平台距離海面約有二十層樓高。還有幾台起重機從側邊突伸出來,那是鑽探石油與天然氣時代的遺物。然而除此之外,鑽井架早已褪下工業外衣,整個改頭換面了。在第一層平台上,她看見一個標準規格的籃球場、游泳池、溫室,四周圍則有看似田徑跑道的場地。
他們降落在直升機停機坪。渦輪軸發動機的轉速開始放慢,海倫娜透過窗子看見一個穿黃色飛行員夾克的男人,朝直升機慢跑過來。他打開機艙門時,她笨手笨腳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解開三點上鎖的安全帶。
男子扶她步下直升機,先踩著起落架,再踏上降落平台。她隨他走向一段階梯,從停機坪向下通往主平台。風猛烈撕扯她的連帽外套和T恤,等她走到階梯旁,直升機的噪音逐漸平息,只留下愕然沉寂的開闊大海。
他們步下最後一階,來到一片偌大的水泥地面,他就在那裡,正穿過平台朝他們而來。
她的心怦怦跳。
他留著亂蓬蓬的鬍子,深色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穿藍色牛仔褲和褪色運動衫,毫無疑問正是馬可士.史萊德──身兼發明家、慈善家、商業鉅子等多重身分,創立的尖端科技公司多到她也數不清,涉及的領域之廣涵蓋了雲端運算、運輸、太空與人工智慧。他的富有程度與影響力堪稱全球數一數二。一個高中中輟生,而且只有三十四歲。
他微笑著說:「我們真的要來做了!」
他的熱忱撫平了她的焦慮,當他們來到對方面前,她不知該怎麼做才得體。握手嗎?客氣擁抱嗎?史萊德為她做了決定,給她一個熱情擁抱。
「歡迎來到福克斯工作站。」
「福克斯?」
「就是英國那個搞火藥革命的蓋.福克斯,記得嗎?記得十一月五日嗎?」
「噢,記得。為了紀念?」
「因為打破現狀可以說是我的專長。妳一定很冷,我們先進去吧。」他們起步走向平台另端,一棟五層樓的上層建物。
「和我預期的不太一樣。」海倫娜說。
「幾年前這裡的油田枯竭了,我就向埃克森美孚買下來。一開始本來是想打造自己的。」
「你是說一座獨居堡壘?」
「完全正確。但後來發現這裡不但可以住,還可以做為完美的研究設施。」
「為什麼是完美?」
「原因太多了,但最主要是隱密性和安全性。我插手的一些領域充斥著商業間諜,而這裡該是妳所能找到最好控制的環境了,對吧?」
他們經過游泳池,這個時節沒有開放,蓋住池面的防水布在十一月的風中劈啪翻飛。她說:「首先,謝謝你。其次,為什麼是我?」
「因為妳的腦子裡有一項技術能改變人類。」
「此話怎講?」
「還有什麼比我們的記憶更寶貴?」他問道:「我們就是靠著記憶來界定並確立身分。」
「而且,在接下來的十年間,阿茲海默症的治療能創造一百五十億的商機。」馬可士.史萊德微笑不語。
她說:「希望你知道,我的首要目的是為了幫助人。我想找到方法,讓大腦退化而不復記憶的人能留住記憶。就像是核心記憶的時空膠囊。」
「我明白。但妳能想出任何一個理由,說這項努力不能兼具慈善與商業目的嗎?」
他們經由入口進到一間寬闊的溫室,室內牆壁冒著蒸氣,布滿水珠。
「這裡離海岸多遠?」她越過平台眺望大海問道,只見一朵濃密烏雲氣勢洶洶飛奔而來。「兩百七十八公里。妳為了進行一個超級祕密研究而從地表消失,家人朋友怎麼說?」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最近的生活都攤在實驗室的日光燈底下,圍繞著分析原始資料打轉。工作的引力令人難以抗拒,她始終達不到足夠的脫離速度──是為了媽媽,但老實說,也是為了她自己。只有工作能讓她有活著的感覺,因此她不只一次暗自納悶,她是不是有毛病?「我幾乎都在工作,」她說:「所以只需要告訴六個人。我爸哭了,不過他本來就愛哭。沒有人特別覺得驚訝。天哪,聽起來很可悲,不是嗎?」
史萊德看著她說:「我認為只有不知道自己所為何來的人才需要保持平衡。」
她思索著這句話。在高中、大學時,師長一次又一次鼓勵她找到自己的熱忱所在,也就是每天起床、呼吸的原因。依她的經驗,鮮少有人找到過那個存在的理由。
老師與教授從未告訴她找到目標後的陰暗面,以及它會如何耗盡你的精力,如何破壞你的人際關係與幸福。然而,她不會改換這個目標。她只會做這樣的人。
他們就快來到上層建物的入口。
「停一下。」史萊德說:「妳看。」他手指處有一大片薄霧正遲緩地漫過平台。空氣變得寒冷靜謐。海倫娜甚至看不見停機坪了。他們被包圍在雲霧當中。
史萊德看著她。「妳想跟我一起改變世界嗎?」
「就是想,才會來的。」
「很好。我們這就去看看我為妳建造的東西。」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
紐約市警局第二十四分局
紐約市西前一百街一五一號
郵遞區號:紐約州NY一〇〇二五
局長:約翰.普爾
電話:(二一二)五五五-一八一一
【x】初步調査報告
【 】補充報告
報案編號:〇一四五七C
時間: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日(五)晚間九點三十分
地點:西一〇二街二〇〇〇號四十一樓
報告類別:警察陳述
警員雷威利擔服巡邏勤務時,接獲一〇-五六A的通報,地點在波伊大樓胡奎斯特有限公司的陽台。職發現一女子站立於突簷處,在表明警察身分後,請她下來。女子不肯配合,並警告職勿再靠近,否則便要跳下去。職詢問其姓名,女子告知名為芙蘭妮.貝爾曼(白人女子生日: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二日 地址:東一一〇街五〇九號),言談舉止不似受到毒品或酒精影響。職詢問能否為她聯絡某人,女子回答:「不用。」職再問她為何意圖輕生,女子回答人生已毫無樂趣,少了她,丈夫與家人也會更好過。職再三勸慰絕無此事。
至此,女子不再回答任何問題,似乎想鼓起勇氣往下跳。職正打算出手將女子拉離突簷,恰巧收到員警狄卡羅以無線電通知,貝爾曼太太的先生喬.貝爾曼(白人男子生日: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三日 地址:東一一〇街五〇九號)已搭上電梯前來見妻子。職將此消息轉告貝爾曼太太。
貝爾曼先生來到頂樓後,走向妻子,說服她跨回到陽台上。
職陪同貝爾曼夫妻來到街面,貝爾曼太太隨即由救護車送往慈善修女會醫院。
報告人:員警雷威利
負責人:警佐鐸斯
※※※
還在嚴重宿醉中的巴瑞,坐在辦公室分隔成許多小隔間的辦公桌前,將案件報告重看第三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搔得他心癢難耐,因為根據安.沃絲.彼得斯的說詞,她丈夫與前妻之間發生的情況和這篇報告內容恰恰相反。
她以為芙蘭妮當場跳樓了。
他將報告放到一旁,喚醒電腦螢幕,登入紐約州監理處資料庫,只覺得眼球背後有什麼在震顫抽動。
他搜尋了貝爾曼夫妻喬與芙蘭妮,最後登記的地址是蒙托克區的松林巷六號。
他應該就此罷手,把FMS和安.沃絲.彼得斯都拋到腦後,著手處理辦公桌上堆得歪歪斜斜、凌亂不堪的文件與未結案件的檔案。這件事沒有什麼罪行値得他花費時間去留意,有的只是矛盾。
但事實上,現在他可真是好奇得要命。
他當了二十三年警探,就是因為熱愛解謎,而這個案子,這一系列相互矛盾的事件,在輕輕呼喚他──就像某樣東西的位置沒對準,他就是非得把它放好不可。
這肯定不會被認為是警察管轄範圍內的事,他要是就這麼開著他的維多利亞皇冠跑到長島的盡頭去,可能會被記警告,何況他頭痛得厲害,也開不了那麼遠。
於是他開啟大都會運輸署的網站,査看時間表。
剛好有一班火車再過不到一小時,就要從賓州車站出發前往蒙托克。
##海倫娜 二〇〇八年一月十八日~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九日
【第七九日】
在史萊德這座退役的油井平台上生活,就像有人花錢請你住五星級度假飯店,而辦公室剛好也在這裡。她每天早上在上層建築的頂樓醒來,所有員工的住處都在這裡。她住的是一間寬敞的邊間公寓,大片的落地窗是由排雨玻璃製成,能霧化水珠,因此即便天候惡劣,窗外遼闊無垠的海景仍能一覽無遺。家事管理員每星期會來一次,替她打掃房子、收走髒衣物。平日餐點多半都由一位米其林星級主廚準備,食材經常是新鮮現捕的魚和溫室裡採收的蔬果。
馬可士堅持要她每週運動五天,以便振作精神、保持敏銳心思。一樓有個健身房,她會在天氣不佳時使用,若遇到冬天難得風平浪靜的日子,她就會去跑平台周邊的跑道。這是她最喜愛的時刻,因為感覺就像在世界的頂端跑步。
她的研究室有將近一千平方米(福克斯工作站上層建築的三樓整層),之前在史丹佛待了整整五年,研究進展卻不及過去這十個星期。她要什麼有什麼,不必付一毛錢,不必維繫人際關係。什麼都不用做,只須一心一意作研究。
在此之前,她都在操控老鼠的記憶,研究經過基因改造的特殊光敏細胞群。當一個細胞群被貼上標籤,與某個儲存的記憶(例如電擊)有了連結,她便會利用光遺傳學技術,將特殊雷射光經由光纖打入老鼠顱內,瞄準那些光敏細胞群,藉此重新活化老鼠的恐懼記憶。
然而鑽油平台上的工作,開啟了一個全新局面。
海倫娜帶領的小組要解決主要問題,這剛好也是她的專長領域──將與某一特定記憶有關的神經元群加以標記、分類,然後重建大腦的數位模型,讓他們得以追蹤記憶並詳細標示出來。
原則上,這和處理老鼠大腦並無不同,只是數量級較為複雜。
另外三個小組處理的技術,雖具挑戰性,卻是開創性不足──是尖端科技沒錯,可是明明人員充足又加上史萊德那厚厚的支票本,他們的改造工作應該沒有太大阻礙才對。
她手下有二十個人,分成四組。繪製組由她帶頭。造影組要負責找出其他方法拍攝神經元放電,無須將雷射光穿過人的頭顱打進大腦。幾經波折,他們已成功打造出一套使用高等腦磁波《(簡稱MEG)的裝置。一個超導量子干涉儀(SQUID)陣列能偵測到人腦中,個別神經元放電時產生的極小磁場,甚至能確認每個神經元的位置。他們稱之為MEG顯微鏡。
再活化組正在打造的儀器,基本上是一個龐大的電磁刺激網路,製作成一個包住頭部的外殼,以3D的精密度確實瞄準再活化記憶所需的數億神經元。
最後一組,基本設施組,則負責打造人體試驗用的椅子。
這天是個好日子,甚至可以說是大好日子。她和史萊德、智雲及各專案主管開會討論進度,每個人都超前。時間是一月底某個午後四點,難得一個轉眼即逝、溫暖而蔚藍的冬日。太陽逐漸沒入海面,將雲彩與大海染成她從未見過的灰與粉紅色調,她就坐在平台邊上,面向西方,兩條腿垂掛在水面上。
六十公尺下方,海水衝擊著這座堡壘立於海中的巨大支架,碎成浪花。
她不敢相信自己會在這裡。
她不敢相信這會是她的生活。
【第二二五日】
MEG顯微鏡已接近完工,再活化儀的進展也已到達極限,每個人都在等繪製組解決分類的難題。
進度的拖延讓海倫娜感到挫折。在史萊德的豪華套房裡與他共進晚餐時,她直言不諱:團隊的努力即將功虧一簣,因為他們面臨的阻礙是個暴力型的問題。如今已經從老鼠大腦進階到人腦,電腦的運算力卻不足以繪製出像人類記憶結構這麼精細複雜的東西。除非能找到捷徑,否則以現有的CPU指令週期根本無法應付。
「聽說過D-Wave嗎?」史萊德問海倫娜,同時啜一口勃艮第白酒,這是她有生以來喝過最高級的葡萄酒。
「抱歉,沒聽過。」
「這是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的一家公司。一年前,他們發表了一個量子處理器的原型。它運用的範圍非常有限,但正好適合處理我們碰到的這種數據組龐大的製圖問題。」
「要多少錢?。」
「不便宜,但是我對這項技術感興趣,所以去年夏天就向他們訂了幾台高等的原型機,以備未來的計畫使用。」
他面露微笑,隔著桌面細細打量她,那眼神讓她有些膽怯,覺得他對她的了解深入到令人忐忑:她的過去、她的心理、她一舉一動的原因。然而就算他真的剝去她的幾層外皮,恐怕也怪不得他,他畢竟為她的內心投資了好多年、好幾百萬。
從史萊德背後的窗子,她看見很遠很遠的海上,有那麼一絲淺淡光線,心下忽然覺得──而且已不是第一次──他們在這裡是多麼孤單。
【第二七〇日】
仲夏的白晝漫長而晴朗,他們已停下進度,等候兩台量子退火處理器送達。海倫娜無比思念雙親,於是每週一次的視訊交談便成了她在此地生活中最大的期待。因為相隔遙遠,使得她與父親的關係起了奇特的變化。她覺得自從高中以來,已經多年未曾與父親如此親近過。住在科羅拉多時的零碎生活細節,頓時有了重要意義。她出神聆聽著那些枝微末節,愈枯燥無趣的愈令她陶醉。
週末去爬小山。記錄高地的積雪還有多厚。在紅石劇場聽的一場演奏會。母親在丹佛看神經內科的結果。他們看過的電影。讀過的書。鄰里間的閒言閒語。
最新消息多半都來自父親。
有時候母親腦子清醒,恢復原來的她時,兩人也會像以前一樣聊天。
但更常見的情況是,桃樂絲要很費力才能進行交談。
海倫娜想念科羅拉多的一切,想念到失去理性。她想念從父母家後院平台望向熨斗山,落磯山脈的起點,那長長遠遠的平原;想念翠綠色彩,因為在鑽井塔上只有在溫室的小花圍才看得見樹葉。但最想念的還是母親。現在想必是母親一生中最可怕的時期,她多麼希望自己能陪在她身邊。
她的椅子已有長足進展,卻因礙於嚴格的保密條款,不能透露任何細節。不過這不算什麼,最難受的是她懷疑史萊德會偷聽他們的每次談話。當然了,她提出質問時,他都否認,但她還是存疑。
出於保密考量,鑽井塔上謝絕訪客,工作人員在合約到期前也不能上岸休假,除非家裡有緊急事故或需要緊急就醫。
星期三晚上成了指定的派對夜,以培養一定程度的同事情誼。這對海倫娜是一大挑戰,因為直到不久前,她還過著孤獨科學家的生活,是個道道地地的宅女。在派對夜,大夥會到平台上玩漆彈、排球和籃球,在游泳池邊烤肉,還有一桶桶船運來的啤酒供人自行取用。他們把音樂開得震天響,喝酒喝到爛醉,有時還會跳舞。為了阻隔幾乎連續不斷吹襲的強風,球場和烤肉區用大片的玻璃圍起,但儘管有這層屛障,往往還是得吼著說話。
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會聚在餐廳旁的公共區玩桌遊,或是在上層建築玩捉迷藏。
在鑽井塔上,除了史萊德,幾乎每個人都是她的手下,因此她不太想與組上的人太親近。不過放眼望去,她就像是置身在一個水沙漠當中,困在大海上方二十層樓高處。若是逃避友誼與親密關係,感覺她會步上因孤獨而精神異常之路。
有一回玩捉迷藏,她在頂樓放布巾的櫥櫃裡,和謝爾蓋幹了那檔事──他是天才電子工程師,也是個俊男,每次打壁球總是殺得她落花流水。當鬼的人從他們的藏身處跑過去時,他們倆在黑暗中站得很近,太近了,轉眼間她已經開始吻他、將他拉向前,而他也扯下她的短褲,把她壓靠在牆上。
謝爾蓋是史萊德從莫斯科找來的,他或許是整個團隊中最純粹的科學家,能力也肯定是最強。
不過他不是她在鑽井塔上的迷戀對象,拉傑許才是,他是史萊德在D-Wave儀器抵達前,新聘請的軟體工程師。他眼神中帶著一種溫暖與誠實,令她傾心。他說話輕聲細語,而且聰明絕頂。昨天吃早餐時,他提議成立讀書俱樂部。
【第三〇二日】
一艘巨大貨櫃船送來了量子處理器。很像聖誕節早上。所有人站在露天平台上,滿心驚異地看著鑽油塔的起重機,將價値三千萬美元的計算機吊上六十公尺高的主平台。
【第三一二日】
新的處理器吊上來開始運作,繪圖工作重新啟動,寫出程式碼,繪製記憶,將其神經座標上傳到再活化儀器。停滯的感覺過去了,又再次有了衝勁,海倫娜的心情時而孤寂時而興奮,但也對史萊德的先見之明感到神奇。他不只在宏觀層面上預料到她的想法有無限可能,更令人驚訝的是在細微層面上,他竟然知道哪種工具最適合處理繪製人類記憶所需的龐大數據。而且還知道一台處理器不夠,他買了兩台。
她和馬可士.史萊德每星期會共進一次晚餐,這天用餐時她告訴他,若照目前的進度繼續下去,再一個月就能準備做第一次人體試驗了。
他臉上一亮。「真的嗎?」
「真的。我現在先告訴你一聲,我會是第一次試驗的人。」
「抱歉,那太危險了。」
「那你決定怎麼做?」
「方法有上千種。再說,沒有妳,我們就沒戲唱了。」
「馬可士,我非這麼做不可。」
「好啦,這件事晚點再說,現在先慶祝吧。」
他走到酒櫃,拿出一瓶白馬酒莊四七年份的老酒,花了點時間才拔起精巧的瓶塞,然後將整瓶酒倒入水晶醒酒器。
「這酒全世界所剩不多了。」他說。
當海倫娜將杯子舉到鼻下,吸入年代久遠的葡萄甜美辛辣的香氣,她對葡萄酒的概念徹底改變了。
「敬妳,也敬這一刻。」史萊德說著輕輕與她碰杯。
她喝到了她這輩子所喝過的酒都難以企及的味道,於是好、極好與超凡卓絕的標準,在她腦中重新調整了一遍。
真是人間難得的極品。
溫潤、濃郁、醇厚,清爽得出人意表。
煨爛的紅果香、花香、巧克力香,還有……
「一直想問妳一件事。」史萊德打斷她的幻想。
她看著桌子對面的他。
「為什麼是記憶?妳進入這個領域時,媽媽顯然還沒生病。」
她轉動杯中的酒,看見兩層樓高的窗玻璃內映照出他們倆坐在桌前的倒影,窗外便是黑森森的大海。
「因為記憶……就是一切。就物理學而言,記憶只不過是一群特定組合的神經元一起放電,就像一首神經活動的交響曲。但事實上,它是我們和現實之間的過濾器。你以為你是在當下品嘗這酒、聽到我說話,其實根本沒這回事。神經衝動從你的味蕾和耳朵傳到大腦,經過大腦處理後才丟進工作記憶程序中,所以當你知道自己在體驗些什麼,就已經是過去式了,已經是一段記憶了。」海倫娜傾身向前,彈了一下指頭。「光是大腦如何詮釋這樣一個簡單的刺激,就夠不可思議的了。視覺與聽覺訊息以不同速度抵達眼睛與耳朵,接著大腦又以不同的速度加以處理。大腦會等到最慢抵達的刺激處理完後,才重新將神經輪入的訊息正確排序,讓你全部一起體驗,就像同時發生的事件──這些大槪是在真實事件發生後的半秒鐘吧。我們自以為能直接而即時地感知這個世界,殊不知我們體驗到的一切,都是經過仔細剪輯、磁帶延遲處理後重新組構的。」
她又啜歆一口美酒,讓他靜靜思考片刻。
史萊德問:「那麼閃光燈記憶呢?那些充滿極端個人意義與情感、超級鮮明的記憶呢?」
「好,這涉及另一個錯覺。是虛假當下的悖論。我們所認為的『當下』,其實不是一個時刻,而是一段最近的時間──任意的一段。通常是前兩、三秒鐘。可是把大量腎上腺素丟進你的身體系統,讓你的杏仁核加速運作,就會產生那種超鮮明的記憶,彷彿時間慢了下來,或甚至完全停止。假如改變大腦處理事件的方式,就會改變『現在』的長度,也就是說你改變了現在成為過去的時間點。再換句話說,『當下』這個概念是個錯覺,是由記憶所形成,由大腦所建構的。」
海倫娜將背往後靠,對自己如此激動感到難為情,也忽然間覺得酒氣上湧。「所以我選擇記憶,」她說:「選擇神經科學。」她敲敲太陽穴。「如果想要了解世界,第一步就得了解,真正了解,我們如何體驗世界。」
史萊德點頭道:「很明顯,心並不是馬上就明白世事,要等對事物的概念形成之後才能真的明白。」
海倫娜驚訝笑道:「原來你還讀過約翰.洛克。」
「什麼?」史萊德問:「難道只因為我是科技人,就代表我從來不看書嗎?妳在研究的不正是利用神經科學戳破感知的面紗,看見現實的真正面貌?」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我們多了解感知的運作方式,終究難逃人的極限。」
史萊德只是微微一笑。
【第三六四日】
海倫娜使用通行證進入三樓入口,沿著一條燈光明亮的走廊步向主要試驗間。她現在就跟第一天來到這裡一樣緊張,胃很不舒服,早餐只喝咖啡,又吃了幾片鳳梨。
基本設施組花了整夜時間,將他們建造的椅子從工作室搬到主要試驗間,而海倫娜現在就站在試驗間門口。強恩與瑞秋正忙著將椅子基座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
她知道這會是個感人的時刻,但沒想到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椅子,竟然讓她激動得難以自已。直到目前為止,她的研究成果就是神經元群的影像、精密的軟體程式和一大堆的不確定。可是椅子是實物,是她可以摸到的東西。她耗費漫長十年,又因為母親罹病而更加速努力追求的目標,終於有了實體的展現。
「妳覺得如何?」瑞秋問道:「史萊德要我們修改藍圖,給妳一個驚喜。」
若非成品實在太完美,史萊德自作主張修改設計一事,應該會讓海倫娜勃然大怒。但她驚呆了。在她心裡,椅子向來是實用的器物,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的手段。而他們為她打造的這張椅子兼具藝術美感與優雅,讓人聯想到伊姆斯夫妻設計的休閒椅,只不過是一體成型。
兩名工程師此時正看著她,無疑是想確認她的反應,看看上司對他們的工作是否滿意。
「你們真的盡了最大努力了。」她說。
用午餐前,椅子已經完全裝設好。天衣無縫地安裝於頭靠的MEG顯微鏡,宛如一頂垂掛式頭盔。從裡面拉出來的整束電線穿過椅背接到地板的連接埠,因此整體外觀簡潔亮麗。
海倫娜為了爭取第一個坐上椅子,堅決不肯透露需要多高的突觸數量才能適當重啟記憶。史萊德實在拗不過她。他當然盡力拖延了,堅稱她的大腦與記憶太重要,經不起冒險,然而這樣一場仗,不管是他還是誰都沒機會贏。
於是,下午一點零七分,她穩穩坐上柔軟皮椅,往後躺靠。造影技師之一麗諾兒小心翼翼將顯微鏡拉低,放到海倫娜頭上,裡面的襯墊包住頭,大小適中,十分舒服。接著綁緊帶子固定下巴。史萊德站在室內某個角落旁觀,拿著手持攝影機錄影記錄,臉上掛著大大的微笑,彷彿在拍攝第一個小孩的誕生。
「覺得可以嗎?」麗諾兒問道。
「可以。」
「現在要替妳上鎖了。」
麗諾兒打開嵌在頭靠裡的兩個小隔間,拉開一串鈦金屬伸縮桿,然後將伸縮桿用螺絲鎖進顯微鏡外部的座體加以固定。
「妳試試看,頭能不能動?」麗諾兒說。
「不行。」
「坐在妳的椅子上有什麼感覺?」史萊德問。
「有點想吐。」
海倫娜目送所有人魚貫走出試驗間,進入位在隔壁的控制室,兩間房只有一道透明玻璃牆分隔。片刻過後,史萊德的聲音從頭靠裡的喇叭傳來:「聽得到我說話嗎?」
「聽得到。」
「現在要把燈光調暗了。」
不久,她只看見團隊成員的臉,在十來個監視器的燈光下閃著一抹淡藍。
「盡量放輕鬆。」史萊德說。
她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這時SQUID偵測器的幾何陣列開始在她頭上輕輕嗡鳴,微細的呼呼震動感覺好像在她頭皮上十億個點進行奈米微按摩。
他們討論過無數次,第一次應該繪製哪種記憶?是簡單的?還是複雜的?是最近的?還是以前的?快樂的?還是悲傷的?昨天,海倫娜想通了,認為是他們想得太多。畢竟,「簡單的」記憶該如何定義?何況就人類而言,有所謂簡單的記憶嗎?想想今天早上她跑步時,飛落在平台上那隻信天翁。那只是她一閃而過的念頭,遲早會被丟進大腦的荒煙蔓草中,隨著其他遭遺忘的記憶一同消逝。但是牠包含了海的氣味:白色、濕濡的鳥羽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她因為賣力跑步,心臟急跳;汗水沿體側滑下的沁涼感覺與流入眼中的灼熱感;還有在那一刻她暗自尋思,在這遼闊無邊、千篇一律的海上,鳥兒以何處為家呢?
既然每段記憶都涵蓋個宇宙,「簡單」又是何意?
史萊德的聲音響起:「海倫娜?準備好了嗎?」
「好了。」
「妳挑選好記憶了嗎?」
「挑好了。」
「那麼我要開始從五倒數,等妳聽到音調……就回想吧。」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
夏日裡,火車上只會有站位,車廂裡滿滿都是前往漢普頓的曼哈頓居民。但現在是寒冷的十一月午後,滿天鐵灰色的雲,眼看就要降下本季的第一場雪,巴瑞坐在長島鐵路線的普通車廂,全車幾乎只有他一人。
他凝視窗外,隔著髒玻璃看著布魯克林的燈光愈縮愈小,眼皮逐漸沉重起來。
等他醒來,夜幕已低垂。窗外景致已是一片昏暗,燈火點點,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倒影。蒙托克是這條線的終點站,快八點的時候,他步下火車,迎面而來是街燈映照下的傾盆冰雨。他將羊毛風衣的腰帶繫緊,翻起衣領,在冷冽的空氣中吐著白煙。他沿著鐵軌走到晩上已經關閉的車站,然後爬上他在車上預先叫好的計程車。
這個季節裡,蒙托克市區的商店大多都沒開。他來過這裡,二十年前了,跟茱莉亞和梅根來的,那次是個熱鬧的夏日週末,街道與海灘上擠滿度假人潮。
松林巷是一條偏僻的沙土路,樹根蔓延導致路面龜裂變形。開了將近一公里半,計程車燈照見一道栅門入口,其中一根石柱上釘了門牌,寫著羅馬數字「VI」。
「把車停到信箱旁邊。」他對司機說。
車子慢慢向前靠近後,巴瑞這側車窗嗡嗡地降下。
他伸出手按了門鈴。他知道他們在家。離開紐約前,他打過電話,佯裝是聯邦快遞人員要預約晚間送貨的時間。
女子的聲音回答:「這是貝爾曼家。」
「我是紐約市警局薩頓警探,請問妳先生在嗎,貝爾曼太太?」
「沒什麼事吧?」
「沒事,我有話要跟他談談。」
對方頓了一下,隨即響起隱約不明的交談聲。
接著對講機傳出男人的聲音。「我是喬。有什麼事嗎?」
「我們還是當面談比較好。私下談。」
「我們正要吃晚餐。」
「很抱歉這麼唐突,可是我剛剛從城裡搭火車來。」
他們的私人車道是單線道,繞過大片草地與樹林緩緩爬升,住家就坐落在最高處一面不算陡峭的岩壁上。遠遠看去,房屋好像完全由玻璃建造,內部閃亮得猶如夜間綠洲。
巴瑞付現金給計程車司機,還多給了二十塊錢請他等著。然後他步入雨中,拾級而上,來到入口。到達門前台階時,大門隨即打開。喬.貝爾曼本人比駕照的照片顯老,頭髮已經有些花白,飽受日曬摧殘的臉上,也就剛好有那麼一點肉能讓下顎鬆垂。
芙蘭妮年華老去得較為優雅。
有整整三秒鐘的時間,他不確定他們會不會邀請他進去,後來芙蘭妮還是往後退,勉強擠出笑容,帶他進屋。
屋內呈開放式空間,設計感與舒適感搭配得恰到好處,令人驚嘆。他想像白天裡,拉開窗簾,應該能看到大海與周遭森林保育地的壯觀景色。廚房裡似乎在烘烤什麼,香味四溢,讓巴瑞想到從無到有的烹飪過程,而非只用微波爐加熱,或是裝在塑膠袋裡由陌生人送來的食物。
芙蘭妮捏捏丈夫的手說:「我先把晚餐放進暖盤機。」隨後轉向巴瑞說:「我替你放外套好嗎?」
喬帶巴瑞進到書房,裡面除了一面玻璃牆,其他三面都擺滿了書。他們在瓦斯壁爐旁相對而坐,喬說道:「我不得不說,一個警探在晚餐時間不請自來,讓人有點不安。」
「要是嚇著你了,很抱歉。你並沒有惹上什麼麻煩。」
喬微徹一笑。「你大可以先聲明的。」
「我就開門見山了。十五年前,尊夫人爬上了上西區波伊大樓的四十一樓……」
「她現在好多了。完全變了個人。」喬的臉上閃過一絲氣惱,也可能是害怕,因而泛起些許紅暈。「你為什麼要跑來?我本來打算和太太共度一個平靜夜晚,你為什麼跑到我家來翻那些陳年舊帳?」
「三天前,我開車回家的路上,無線電傳來一〇-五六A的通報,就是有人企圖自殺。我趕到現場,發現有個女人坐在波伊大樓四十一樓的突簷。她說她得了FMS。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假記憶之類的。」
「她向我敘述一大段沒有發生過的人生,說她有個丈夫和一個兒子,住在佛蒙特,夫妻倆共同經營景觀設計事業。她說丈夫名叫喬,喬.貝爾曼。」
喬忽然默不作聲。
「那女子名叫安.沃絲.彼得斯,她以為芙蘭妮從她坐的地方跳下去了。她跟我說她來找你談過,可是你不認識她。她之所以選擇那個突簷,就是抱著希望,看你會不會去救她,以彌補你沒能救活芙蘭妮的遺憾。但是安的記憶顯然錯了,因為你確實救下了芙蘭妮。今天下午我看過警方的報告了。」
「安後來怎麼樣了?」
「我沒能救活她。」
喬闔上眼後又張開。「你來找我做什麼?」他問道,聲音低得幾乎像在說悄悄話。
「你認識安.沃絲.彼得斯嗎?」
「不認識。」
「那安怎麼會認識你?她怎麼知道你的夫人爬上那處突簷企圖自殺?她為什麼認為你們曾經是夫妻?還生了一個兒子叫山姆?」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請你馬上離開。」
「貝爾曼先生……」
「拜託,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我沒做錯什麼事。走吧。」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很確定一件事:喬.貝爾曼在說謊。
巴瑞從椅子上起身,伸手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到椅子之間的桌上。「要是改變心意,希望你能打電話給我。」
喬沒有回答、沒有起身,甚至沒有看巴瑞一眼。他把手夾在兩腿間──巴瑞知道,那是為了讓手不再顫抖──兩眼直愣愣地盯著爐火。
※※※
巴瑞搭車進蒙托克後,用大都會運輸署的APP査看時間表。應該剛好夠時間去吃點東西,然後搭九點五十分的車回城。
小餐館裡幾乎空無一人,他滑坐到吧台前的凳子上,方才與喬交談所激發的腎上腺素尙未消退。
餐點送來之前,有個光頭男子走進來,坐進其中一個雅座,點了咖啡,坐在那裡滑手機。
不對。
是假裝在滑手機。
他的目光太敏銳,皮夾克底下突起的地方應該是肩背式槍套。他有種警察或軍人的內斂氣勢──眼珠從不會定下來,總是飛快動個不停,總是不停地在觀察,儘管頭動都沒動。這是你無法捨棄的條件反射。
不過他始終沒看巴瑞。
是你太疑神疑鬼了。
巴瑞叫了墨西哥蛋餅,吃到一半,心裡正想著喬和芙蘭妮,眼球後方忽然刺痛了一下。他開始流鼻血,當他拿餐巾紙擦血時,腦子裡忽然擠進關於前三天截然不同的記憶。星期五晚上他開車正要回家,但並未從無線電接獲一〇-五六A的通報,他並未爬上波伊大樓的四十一樓,沒有見過安.沃絲.彼得斯,沒有看見她墜樓,沒有看過關於芙蘭妮.貝爾曼企圖自殺的警方報告,沒有買火車票來蒙托克,也沒有找喬.貝爾曼問話。
從某個角度看,他本來人是在他位於華盛頓高地區的一房公寓裡,坐在躺椅上看尼克隊的球賽,現在卻突然出現在蒙托克的小餐館裡,流著鼻血。
當他試著正視這些替代的記憶,發現那感覺和以前有過的記憶都不一樣。這些記憶毫無生氣、靜止不動,籠罩著黑灰色調,就跟安.沃絲.彼得斯說得一模一樣。
我被她傳染了嗎?
鼻血已經止住了,誰知兩手竟抖了起來。他把錢丟在吧台上,走進室外夜色中,試圖保持冷靜,卻感到頭暈目眩。
人生當中能確實讓我們感覺到永恆、感覺到腳踏實地的東西少之又少。人靠不住,我們的身體靠不住,就連我們自己也靠不住。這一切他都親身體驗過。但假如記憶也這樣說變就變,那還有什麼是可靠的?還有什麼是真實的?假如答案是沒有,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瘋了?精神失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這裡和火車站隔著四條街,路上沒車,小鎮上一片死寂,身為不夜城的生物,他覺得這個正値淡季的小地方寂靜到令人惴惴不安。
他斜靠著路燈,等候火車門開啟,此時月台上只有四個人,包括方才在餐館的那個人。
打在他手上的雨逐漸變成半融的雪,手指頭都快凍僵了,但他想要這種感覺。
只有寒冷能將他與現實繫在一起。
##海倫娜 二〇〇八年十月三十一日~二〇〇九年三月十四日
【第三六六日】
第一次試坐椅子的兩天後,海倫娜在造彩組成員環繞下,坐在控制室內,盯著巨大螢幕上,她大腦的3D靜態影像,色調深淺不一的夜光藍呈現了突觸的活動。
她說:「各位,空間解析度太驚人了。我萬萬也沒想到。」
「等一下。」拉傑許說。
他敲了一下空白鍵,影像活動起來。神經元明明滅滅,好似上兆隻螢火蟲照亮夏夜。好似燃燒的星辰。
播放記憶時,拉傑許將影像放大成個別的神經元。一條條電弧從突觸連接到突觸。他把速度放慢,播出千分之一秒當中的活動,那複雜程度依然深不可測。
記憶播放結束後,他說:「妳答應過會告訴我們這些影像是什麼。」
海倫娜微笑說道:「是我六歲的事。落磯山國家公園有一條溪是我父親的最愛,他帶我去那裡進行飛蠅釣。」
拉傑許問:「妳能不能明白說出這十五秒鐘裡,妳想了些什麼?是整個下午嗎?還是某一些時刻?」
「我會說是許多閃現的片段,全部集合起來,讓我在情感上回歸那個記憶。」
「例如說……」
「水聲潺潺流過河床上的岩石。黃色的白楊樹葉隨波漂流,有如金幣。我父親用粗糙雙手綁上飛蠅餌。滿心期待有魚上鉤。躺在岸邊草地上,凝視河水。天空蔚藍,細碎陽光從樹梢灑下。父親抓到的一條魚在他手上抖動,他解釋說魚下巴底下有紅色條紋,所以被稱為切喉鱒。當天下午稍晚,我的大拇指被魚鉤鉤到。」海倫娜舉起手指,讓大夥看那道白色細小疤痕。「因為倒鉤的關係拔不出來,所以我父親打開瑞士刀,割破我的皮膚。我記得我哭了,他叫我別動,當魚鉤終於拔出,他抓著我的拇指放到冰冷水中直到手指麻痺無感。我看著鮮血從傷口流進水中。」
「妳對這段回憶有什麼情感上的連結?」拉傑許問道:「妳為什麼挑選它?」
海倫娜注視著他黝黑的大眼睛,說道:「被魚鉤鉤到的痛楚,不過主要是因為這個記憶中的父親,我最喜歡。本質上來說,那是他最像他的一刻。」
【第三七〇日】
他們讓海倫娜重新坐上椅子,一次又一次回想同一段記憶,然後切成許多小段,直到拉傑許團隊能夠將個別的突觸模式連結到特定時刻。
【第四二〇日】
第一次活化試驗的時間是在海倫娜來到鑽油塔後的第二個聖誕前夕。他們讓她坐到椅子上,替她戴上埋有電磁刺激網路的頭罩。謝爾蓋用海倫娜飛蠅釣記憶中單一片段的突觸座標來設定再活化儀。當主試驗間的燈光變暗,海倫娜聽到頭靠的喇叭傳來史萊德的聲音。
「準備好了嗎?」
「好了。」
他們一致決定不告訴海倫娜再活化儀何時啟動,或是選了哪段記憶,否則她有可能因為預期心態,而在無意中自己回想起來。
海倫娜閉上眼睛,開始試著收斂心神,這個她已經練習一個禮拜了。她看見自己走進一個房間,正中央有一張長椅,像是美術館裡面擺的那種。她坐下來,細細打量眼前的牆面。從地板到天花板,顏色從白逐漸轉灰最後變成黑色,其間的轉變幾乎細不可察。她從牆壁最底下開始,目光慢慢往上游走,徹底觀察完一個段落的顏色之後再往上一層,每個區塊的顏色幾乎不比前一區塊深多少……
突然間大拇指被魚鉤刺痛。她痛得尖叫。魚鉤周圍慢曼湧出一團紅色鮮血。父親跑了過來。
「你們做了嗎?」海倫娜問,心臟在胸腔內跳得好急。
「妳感覺到什麼了嗎?」史萊德問。
「對,就是剛剛。」
「描述一下。」
「我的大拇指被魚鉤刺到,一個很清晰的記憶片段。是你們吧?」控制室裡爆出歡呼聲。
海倫娜忍不住哭了。
【第四二二日】
他們開始為鑽油塔上每個人的自傳式記憶進行記錄與分類,而且完全只針對閃光燈記憶。
【第四二四日】
麗諾兒讓他們記錄她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八日早上的記憶。
當時她八歲,去看牙醫。診所經理從家裡搬來了一台電視,放在候診室裡。麗諾兒和母親坐在那裡候診,一邊看著火箭升空的歷史畫面,忽然就看到太空梭在大西洋上空解體了。
轉譯後,她感受最強烈的訊息包括:小電視放置在有輪子的架上;爆炸過後一會兒,攝影畫面出現環圈狀的白雲;她母親說著:「老天哪」;韓特醫師露出憂心忡忡的眼神;有一位口腔衛生師從後面出來,盯著電視看,淚水滑下她的臉頰,流進她還戴著的外科口罩底下。
【第四四八日】
拉傑許回憶的是搬到美國之前,與父親最後一次見面。他們去了喜馬拉雅山高處的斯碧提谷,只有他二人的旅行。
他記得犛牛的氣味;山上陽光有多麼強烈;河水多麼凜冽;在空氣稀薄的四千公尺高處,他老覺得頭暈難受;四下焦褐光禿,只有湖水好似淡藍色的眼睛,寺廟外有色彩鮮艷的經幡,以及最高峰一帶閃爍著皚皚白雪。
但最特別的是那天晚上,拉傑許的父親聊起了他對人生、對拉傑許、對拉傑許的母親、對一切的真正想法,他們倆坐在將熄的營火旁,一個轉瞬即逝的脆弱時刻。
【第四五二日】
謝爾蓋坐在椅子上,回想一輛摩托車撞上他車尾的時刻。猛然間金屬互相撞擊;從駕駛座車窗看見機車翻滾跌落公路;擔憂、恐懼,喉底深處嘗到鐵鏽味,並感覺時間放慢成龜速。
然後他將車停在車水馬龍的莫斯科街頭,下車後聞到撞成一團廢鐵的摩托車漏出的機油與汽油味,機車騎士坐在馬路中央,皮套褲撕裂露出肌膚,他愣愣地瞪視雙手.手指多處都擦破了皮,後來一看見謝爾蓋,立刻大吼大叫,試圖起身打人,但隨即發出尖叫,因為他的一條腿扭曲變形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根本動彈不得。
【第五〇〇日】
這是一年當中的初暖日子。整個冬天,一個接著一個風暴不停襲擊鑽油塔,就連海倫娜對於密閉工作環境的忍受極限也備受考驗。然而,今天天氣溫和晴朗,風平浪靜,整個海面躺在平台下方光影粼粼。
她和史萊德悠哉地繞著跑道走。
「對於我們的進展,妳怎麼想?」他問道。
「好極了,比我預期快得多。我覺得我們應該發表一點結果。」
「是嘛。」
「我已經準備好用我們研究出來的成果,開始改變別人的人生。」
他看著她,比起將近一年半前初相遇時,他變得更結實精瘦。不過話說回來,她也有所改變,她現在的體能狀況是有生以來最好的,工作也從未如此愉快過。
史萊德對這個企畫的投入程度,完全出乎她意外。自從她來到鑽井塔後,他只離開過一次,而且過程中每個階段他都會親自參與。每次圑隊開會,他和智雲都會到場,每項重要決定,也都會加入商議。她本以為像史萊德這種大忙人,只會偶爾大駕光臨,殊不知他的執迷程度與她不相上下。
此時他說道:「妳說要發表,我卻覺得我們遇到了阻礙。」他們轉過跑道的東北角落,改往西走。「再活化記憶的試驗令人失望。」
「真沒想到你會這麼說。每個經歷過再活化過程的人,都說那段記憶比他們自己回想起來更清晰鮮明許多。再活化過程會激發所有的生命跡象,有時甚至會產生強烈緊張感。你也看過他們的病歷表,你自己也點亮過記憶,難道不是嗎?」
「我承認那種經驗比我自己的回憶更強烈,但強度卻幾乎不如我所預期。」她感覺到怒氣上湧,染紅她的臉。「我們現在進展神速,對於記憶與印痕的了解也有了重大突破,只要你答應讓我發表,就能震驚全世界。我想要開始為罹患三期阿茲海默症的受試者繪製記憶,等他們到了五期或六期,就能重新活化我們為他們儲存的記憶。說不定這會是神經突觸再生的途徑呢?或是治療的途徑呢?或者至少也能為一個大腦漸漸不聽使喚的人,保存核心記憶,對不對?」
「妳是在說妳母親嗎,海倫娜?」
「那還用說!明年她就要惡化到沒有任何記憶可以繪製了。你覺得我在這裡做什麼呢?你覺得我為什麼要為這個投注畢生的心力?」
「我非常欣賞妳的熱忱,我也想征服這個疾病。但首先,我想要的是:長期、外顯、事件記憶投影的沉浸式平台。」這正是她多年前夢想要申請專利的名稱,但她尙未提出。「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專利品?」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妳認為到目前為止,妳打造出來的成果有哪一點和沉浸式沾上邊了嗎?」
「為了這個計畫,我已經付出一切。」
「拜託妳別這麼生氣。妳打造的技術很完美,我只是想幫妳讓它好上加好。」他們轉過西北角,開始往南走。造影組和繪製組成員正在排球場上一爭高下,拉傑許坐在蓋了防水布的泳池邊畫水彩寫生,謝爾蓋則在藍球場練習投籃。
史萊德停下腳步看著海倫娜。「叫基本設施組建造一個感官剝奪權。他們需要和謝爾蓋合作,設法讓受試者飄浮在槽內的時候,再活化儀能防水而且保持穩定。」
「為什麼?」
「因為這樣才能創造出我想要的純海洛因版的記憶再活化。」
「你怎麼可能知道……?」
「這一步完成之後,想個辦法讓受試者進入感官剝奪槽以後心跳停止。」
她看著史萊德,彷彿覺得他瘋了。
他說:「再活化過程中,人體承受的壓力愈大,體驗到的記憶就愈強烈。深埋在我們大腦內部有一個米粒大小的腺體叫松果體,它的功能就是製造一種名叫二甲基色胺,或簡稱DMT的化學物質。妳聽說過嗎?」
「這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迷幻藥之一。」
「夜晚在大腦注入些許DMT,就會讓我們作夢。但是在臨死前,松果體會釋放大量的DMT,像清倉大拍賣一樣。所以人在死前才會看到一些景象,例如快速通過險道奔向光亮,或是眼前閃現一生的片段。若想獲得如夢一般的沉浸式記憶,就需要作更大的夢。或者也可以說更大量的DMT。」
「沒有人知道人死的時候會意識到什麼,你無法確定這對記憶沉浸有任何影響。說不定只會害死人。」
「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悲觀?」
「那你說說看,有誰會自願為這個計畫而死?」
「我們會讓他們復活的。問問妳團隊的人,既然要冒險,我不會虧待他們。要是妳那邊自願接受試驗的人不夠多,我再去別處找找。」
「那你自己願意進入剝奪槽,讓心跳停止嗎?」
馬可士.史萊德淡淡一笑,臉色陰鬱。「所有步驟都完美無瑕的時候嗎?當然願意。那個時候,而且只有到那個時候,妳也可以帶妳母親到鑽油塔來,利用我所有的設施和妳所有的知識去繪製並儲存她的記憶。」
「馬可士,拜託你……」
「那個時候,只有到那個時候。」
「她快沒時間了。」
「那就快點著手啊。」
她眼睜睜看著他離去。以前,總是離意識表層遠遠的,足以忽視不理,現在卻近在眼前了。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史萊德確實知道一些他理應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的事──她所想像的記憶計畫的完整細節,甚至是她打算將來提出申請的專利品名稱。他也不知怎麼的竟然曉得量子處理器能解決繪圖問題。還有現在這個瘋狂念頭,想讓心臟停止以強化沉浸式體驗。更令她心驚的是,史萊德拋出這些小暗示的態度,幾乎像是想讓她明白,他知道一些他理應不知情的事,像是想展現他的力量與知識有多強大,好讓她擔心。她猛然驚覺,假如這種摩擦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史萊德會取消她進入記憶平台的權利。也許她能說服拉傑許替她另外建立一個祕密的使用者帳號,以防萬一。
自從踏上這座鑽油塔以來,她首度懷疑起自己在這裡是否安全。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六日
「先生?醒醒啊,先生。」
巴瑞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一時間四周模模糊糊,心下困惑了五秒鐘,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隨後他意識到火車的晃動,看到走道對面的窗外,一根根燈柱飛馳而過,看到年邁列車長的臉。
「可以出示一下車票嗎?」老列車長彬彬有禮地問,那是在另一個年代練就的禮節。巴瑞搜遍外套,最後在內側口袋深處找到手機。他打開大都會運輸署的APP,舉起車票頁面,讓列車長掃描條碼。
「謝謝您,薩頓先生。很抱歉吵醒您。」
當列車長繼續往下個車廂走去,巴瑞發現手機螢幕上顯示有四通未接來電,全部都是同一個區域號九三四。
還有一通留言。
他按下播放鍵,將手機拿到耳邊。「嗨,我是喬……喬.貝爾曼。呣……請你聽到留言盡快打給我好嗎?我真的需要和你談談。」
巴瑞立刻回電,電話鈴才響一聲,喬就接起來了。「薩頓警探嗎?」
「是的。」
「你在哪裡?」
「回紐約的火車上。」
「請你務必理解,我萬萬沒想到會有人發現。他們向我保證過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你在說什麼?」
「我很害怕。」喬哭了起來。「你能回來嗎?」
「喬,我現在在火車上。不過你可以現在跟我說。」
有一會兒,喬只是對著電話發出粗粗的呼吸聲。巴瑞似乎聽到背景也有女人的哭聲,但不是很確定。
「我不該那麼做的。」喬說:「現在我明白了。我本來有個可愛的兒子和大好人生,卻無法正視鏡子裡的自己。」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陪在她身邊,她跳下去了。我無法原諒自己……」
「誰跳下去了?」
「芙蘭妮。」
「你在說什麼?芙蘭妮沒有跳樓,我剛剛在你家看到她了。」
在不時穿插雜訊的通話中,巴瑞聽見喬崩潰痛哭。
「喬,你認識安.沃絲.彼得斯嗎?」
「認識。」
「怎麼認識的?」
「我和她結過婚。」
「什麼?」
「安會跳下去是我的錯。我看到一則分類廣告,寫說:「你想重新來過嗎?」上面有個電話號碼,我就打去了。安跟你說她得了偽記憶症侯群?」
「沒錯。」現在我也得了。「聽起來你可能也得了。聽說這種病會在社交圈內傳播。」喬笑出聲來,但聲音中滿是懊悔與自怨自恨。「FMS不是像一般人想的那樣。」
「你知道FMS是怎麼回事?」
「當然知道。」
「說說看。」
電話那頭靜默無聲,有一度,巴瑞以為斷訊了。
「喬,你在嗎?電話斷了嗎?」
「我在。」
「FMS是什麼?」
「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像我做了那些事的人。情況只會愈來愈糟。」
「為什麼?」
「我……」他停頓了大半晌。「我沒法解釋,太瘋狂了,你得自己去瞧瞧。」
「我怎麼去瞧?」
「我打那支電話後,他們在電話上問了我一些問題,然後帶我到曼哈頓的一間旅館。」
「曼哈頓有很多旅館啊,喬。」
「這一間不一樣。你不能直接去,要靠他們邀請你。而且只能經由一個地下停車場進去。」
「你知道地址嗎?」
「在五十東街,萊辛頓大道與第三大道之間。那段路上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的餐館。」
「喬……」
「那是一群有權有勢的人。芙蘭妮想起來以後情緒崩潰,他們知道了,就跑到家裡來,還威脅我。」
「他們是誰?」
他沒有回答。
「喬?喬?」他掛斷了。
巴瑞試著回撥,卻直接進入語音信箱。
他望向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沉沉,偶爾被屋子的燈光或飛掠而過的車站打斷。
他將注意力轉移到方才在小餐館裡忽然浮現的那些替代記憶。記憶還在,那些事從未發生過,感覺卻和其他的記憶同樣逼真,而且他無法調整內心矛盾的想法。
他環顧車廂,他是唯一乘客。
唯一的聲響則是火車沿軌道奔馳時的穩定脈搏。
他摸摸座位,手指撫過布面。
他打開皮夾,看了他的紐約州駕照,接著再看他的紐約市警局警徽。
他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你是巴瑞.薩頓。你現在正搭火車從蒙托克回紐約市。你的過往就是你的過往,不可能改變。此時此刻才是真實的。火車、冰涼的窗玻璃、在玻璃另一測流淌的雨水,還有你。你的假記憶、喬和安.沃絲.彼得斯的遭遇,都有合理的解釋。一切都有。這只不過是個待解的謎,而你是最擅長解謎的了。
狗屁不通。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害怕過。
※※※
走出賓州車站時,已過午夜。粉紅天空飄下大雪,路面已經積了兩、三公分厚。
他翻起衣領,打開雨傘,從三十四街往北走。
街上與人行道空無一人。
大雪澆熄了曼哈頓的喧囂,難得一片闃靜。
快步走了十五分鐘後,來到第八大道與五十西街交叉口,接著轉往東走,經過幾條大道,此時走在風雪中感覺更冷,斜撐的雨傘猶如擋風遮雪的盾牌。
他來到萊辛頓路口停下來,等三輛剷雪車通過,同時注視著對街一塊紅色霓虹燈招牌:
◇◇◇
麥克拉克蘭餐廳
供應早午晚餐,二十四小時營業,全年無休
※※※
巴瑞穿過馬路,站在招牌底下,看著雪在紅光中落下,暗忖這想必就是喬在電話上提到的那間二十四小時餐館。
他已經走了將近四十分鐘的路,雪已滲進鞋子,身子也開始打顫。從餐廳再往下走,他經過一個牆壁凹處,有個遊民坐在那裡雙手抱腿前後晃動,一邊喃喃自語。接著經過一家小雜貨店、一家酒品專賣店、一家高級女裝店和一間銀行──入夜後,這些店鋪全都打烊了。
快到下個路口時,他停在一條陰喑車道的入口,車道往下鑽進一棟新哥德式建築的地下空間,這棟大樓就夾在兩棟更高的玻璃帷幕鋼骨摩天大樓之間。
他收起雨傘,沿車道往下走,沒入地下的陰暗幽微之中。走了十二公尺後,盡頭有一道強化鋼製的車庫門。門邊有個按鍵鎖,上方架了一部監視器。
要命。看來今晚的線索就到這裡斷了。明天再回來吧,在入口處盯梢,看能不能剛好碰到有人來或是……
這時,齒輪忽然開始轉動,嚇得他心突的跳了一下。他回頭一看,只見車庫門正緩緩離地,門內的燈光漸漸漫出車道,已然照在巴瑞濕濕的鞋尖。
離開?
留下?
說不定根本不是這裡。
門已經拉高一半,還在往上升,另一邊卻沒人。
他猶豫了一下,隨即跨入門內,進到一個不太大的地下停車場,裡面停了十來輛車。
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回響著,鹵素燈從頭頂上照射下來。
他看見一座電梯,電梯旁有一扇門,應該是通往樓梯間。
電梯上方的燈亮起。
叮的一聲鈴響。
巴瑞連忙躲到一輛林肯MKX後面,透過副駕駛座的染色車窗看著電梯門打開來。
搞什麼東西啊?
他不該來的。這一切和他目前承辦的案件毫無關聯,而且在他看來,到目前為止也未涉及犯罪。嚴格說來,是他非法侵入。
管他的。
電梯內是光滑、毫無裝飾的金屬牆面,顯然是由外部操控。
門關上了。
電梯上升。
他的心怦怦跳。
巴瑞嚥了兩次口水,消除耳內壓力,三十秒後,電梯猛然一抖,停住了。
門開啟時,首先入耳的是邁爾士.戴維斯的音樂──《泛泛藍調》專輯中數一數二的優美慢曲──樂曲回音在看似飯店大廳的地方寂寥地飄移。
他跨出電梯踩上大理石地板。四壁都是幽暗、散發不祥氣氛的木板裝潢。皮沙發,黑色漆面椅。空氣中飄著一縷雪茄菸味。
這個空間裡有一種超越時空的氛圍。
正前方是一個無人櫃台,櫃台背後有一排像是另一個時代會使用的古典信箱,上方磚牆上寫著「記憶旅館」四個醒目大字。
他聽見冰塊在玻璃杯裡輕輕撞擊後逐漸沉澱,隨後從安頓在一整排窗戶邊的酒吧傳來了話語聲。有兩名男子坐在皮墊高腳椅上談話,一個穿黑色背心的酒保在擦拭玻璃杯。
巴瑞朝吧台接近時,雪茄的氣味漸漸變濃,空氣中也瀰漫著煙霧。
巴瑞爬上其中一張椅凳,身子趴靠在堅固的桃花心木吧台上。從鄰近的窗子看出去,建築物與城裡的燈光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當中。
酒保走了過來。
她長得很美,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年紀輕輕便已灰白的頭髮用筷子纏起。名牌上面寫著「譚雅」。
「你要喝什麼?」譚雅問。
「能給我威士忌嗎?」
「有什麼特別喜好嗎?」
「莊家作主。」
她離開去替他倒酒,巴瑞則斜眼瞄向隔著幾個座位的那兩人。他們在喝波本,兩人之間的吧台上有一只喝了一半的酒瓶。
較靠近他的那人看似七十出頭,花白頭髮已漸稀疏,外型消瘦憔悴,顯見已是末期病人。煙從他手上的雪茄繚繞而上,味道彷彿沙漠降雨。
另一人與巴瑞年紀相仿,乾乾淨淨的臉上表情木然,眼神疲憊。他問較年長那人:「你來這裡多久了,阿莫?」
「大概一個灃拜。」
「他們跟你訂好日期了嗎?」
「其實就是明天。」
「真的嗎?恭喜了。」
他們互碰杯子。
「緊張嗎?」較年輕者問道。
「老實說,我對於要發生的事有點擔憂。不過他們的準備工夫確實做得很徹底。」
「是真的嗎?不麻醉?」
「很不幸,是真的。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阿莫抽了一口雪茄。
譚雅端著威士忌出現,將酒杯擺在巴瑞面前,杯子底下墊著一張餐巾紙,上面有「記憶館」的立體燙金字樣。
「回去以後要做什麼,你決定好了嗎?。」較年輕的男子問。
巴瑞啜一口蘇格蘭威士忌──雪莉桶,焦糖味、乾果味和酒精味。「我是有些想法。」阿莫舉起拿雪茄的手。「這個戒掉。」然後指向威士忌。「那個節點。我本來是建築師,有一棟建築物,我一直很後悔沒能繼續蓋。說不定會是我的代表作呢。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好內疚。」
「為什麼?」
「這樣不是很自私嗎?」
「這些是我們的記憶。除了我們,誰也沒有權利取用。」阿莫一口喝乾剩下的威士忌。「我還是早點上床吧。明天可是大日子。」
「是啊,我也是。」
兩人各自滑下高腳椅後,握握手,互祝幸運。巴瑞看著他們信步離開酒吧,走向電梯間。當他回過頭來,酒保正面對著他。
「這裡是什麼地方,譚雅?」他開口問,但嘴巴覺得怪怪的,說起話來有點遲鈍不靈活。
「先生,你狀況好像不太好。」
他覺得眼底後方好像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束縛被解開的感覺。
他看看自己的酒,又看看譚雅。
「溫斯會幫忙送你到房間去。」她說。
巴瑞跨下椅凳,身子微微晃動站不穩,一轉身便迎上小餐館裡那名男子死魚眼般的凝視。他的脖子上有一圈華麗刺青,是一雙女人的手死命掐住他。
巴瑞伸手要拿搶,但手就像在糖漿裡划動,而且溫斯的手已搶先伸進他的外套,動作敏捷地解開他插槍的槍套,然後俐落地把巴瑞的槍插到自己的牛仔褲後口袋。他從巴瑞的口袋挖出手機,丟給譚雅。
「我是紐約市警察。」巴瑞嘟嘟噥噥地說。
「我也是。」
「這裡是什麼地方?」
「你很快就會知道。」
頭愈來愈暈。
溫斯抓住巴瑞的手臂,拉著他從吧台走向接待櫃台後面的電梯間。他按了電梯,然後拖著巴瑞進去。
接下來,巴瑞跌跌撞撞走過旅館走廊,四面八方都在融化。
他搖搖晃晃走在鬆軟的紅地毯上,經過一盞盞舊式壁燈,典雅的燈光映照在房門與房門之間的壁板上。
到了一扇門前,對面牆上有一盞燈將「一四一四」投射在門上,號碼以「8」字型緩緩繞著貓眼移動。
溫斯開門進去,將巴瑞帶往一張寬闊的四柱床,一把推到床上,巴瑞隨即縮成胎兒的姿勢。
意識快速消退,他心想:你這下完蛋了.對吧?
房門砰一聲關上。
只剩他獨自一人,無法動彈。
雪封城市的燈光從牆邊的透明窗簾流洩而入,他失去意識前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克萊斯勒大樓那層層波浪裝飾,在風雪中閃耀猶如珠寶。
※※※
他口乾舌燥。
左臂疼痛。
四周景物慢慢聚焦。
巴瑞斜躺在一張皮椅上,高雅、超現代的黑色皮椅,同時也被綁在椅子上。腳踝、手腕之外,橫過腰間、胸前都有東西綁著他。左前臂被植入了靜脈注射座,難怪會痛,另外椅子旁邊有一輛金屬車,插進他血管的塑膠管就是從那裡接出來的。
面向他的牆邊擺了一台電腦終端機和各式各樣的醫療設備,令他大感驚詫的是其中包括一台滿是急救設備的推車。他還看見在房間另一頭的壁凹裡,收藏著一個表面光滑、插了許多管子和電線的白色物體,看起來像個巨蛋。
巴瑞身旁的椅凳上坐了一個他素未謀面的男人,留著亂糟糟的長鬍子,純藍的眼眸散發出智慧光芒,以及一種令人不安的嚴厲。
巴瑞張開嘴,但仍昏昏沉沉說不出話。
「還是覺得虛弱無力嗎?」
巴瑞點點頭。
男子往椅子旁的急救推車上按下一個按鈕。巴瑞眼看著清澄液體通過輸液管流入他的手臂。室內瞬間亮起,他立刻覺得清醒,就好像剛剛注射了一劑濃縮咖啡,但隨著清醒意識而來的卻是恐懼。
「好些了嗎?」男子問道。
巴瑞試圖移動頭,但是被固定住了,無論往哪個方向都無法轉動分毫。
「我是警察。」巴瑞說。
「我知道。我知道不少你的事,巴瑞.薩頓警探,包括你是個非常幸運的人。」
「此話怎講?」
「因為你過去的經歷,我才決定不殺你。」
這是好事嗎?或者這個人只是在耍他?
「你是誰?」巴瑞問道。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即將送你這一生中最大的禮物,一個人一輩子所能希冀的最大禮物也不過如此。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禮貌的口氣反倒令人心驚。「開始之前想請問你幾個問題。」
隨著分秒過去,巴瑞愈來愈警醒,當最後一段記憶恢復──跌跌撞撞走過旅館走廊進入一四一四號房──混沌感也隨之消逝。
男子問道:「你是為了公務造訪喬和芙蘭妮夫妻的嗎?」
「你怎麼知道我去他們家?」
「只要回答問題就好。」
「不是,我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你有任何同事或上司知道你去蒙托克嗎?」
「沒有。」
「你對安.沃絲.彼得斯和喬.貝爾曼感到好奇的事,跟誰說過嗎?」
禮拜天雖然和小關聊過FMS,但他暗自深信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
於是他撒謊。「沒有。」
巴瑞事先啟動了手機上的追蹤軟體。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假設現在仍是星期二一大早,就得等到傍晚才會有人發現他沒進辦公室。理論上,還要過好幾個小時。他沒有預訂行程,沒有約人喝酒或吃飯,要有人警覺到他失蹤,恐怕已是幾天後的事。
「會有人來找我的。」巴瑞說。
「他們絕對找不到你。」
巴瑞慢慢地吸氣,咬牙壓抑逐漸浮現的驚恐。他必須說服此人放他走,而且只能靠言語與邏輯。
巴瑞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可是只要你現在放我走,你永遠不會再聽到關於我的事情。我保證。」
那人滑下椅子,走到另一邊的電腦終端機,站在一面巨大螢幕前敲著鍵盤。片刻過後,巴瑞聽見連在他頭上那部不明儀器,開始發出幾乎細不可聞的呼呼聲,很像蚊子鼓翅聲。
「這是什麼?」巴瑞又問一次,心跳微微加快了些,恐懼阻斷了他較清晰的思路。「你想要我幹什麼?」
「我希望你說說你最後一次看到女兒還活著的情形。」
一股盛怒油然而生,巴瑞繃緊了皮帶,使出渾身力氣想掙脫那個將他的頭固定住的玩意。皮帶吱嘎作響。他的頭還是文風不動。他臉上冒出汗珠,流進了眼睛,鹹鹹的汗水灼熱刺痛,他卻無力擦拭。
「我要殺了你。」巴瑞說。
男子往前傾身,僅咫尺之遙,眼神冰冷得有如藍色火焰。巴瑞聞到他身上有昂貴的古龍水味,氣息中帶著咖啡的烘烤酸味。
「我並不是想嘲弄你。」那人說道:「我是想幫你。」
「你去死吧。」
「是你跑來我的旅館。」
「是啊,我敢說喬.貝爾曼說的那些話都是你教的,好把我騙到這裡來。」
「這樣吧,我們盡量讓這個選擇直接一點。要麼你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要麼你就死在這個位子上。」
巴瑞被綁在椅子上,除了遵照他的遊戲規則別無他法,必須先保住性命,直到看見可乘之機,看見脫逃的機會,不管多麼渺小。
「好吧。」
男子抬頭看著天花板說:「電腦,啟動運作。」
有個自動化的女聲回應:新工作階段現在開始。
男子直視巴瑞的雙眼。
「好,現在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到女兒還活著的情形,一點細節都不要遺漏。」
##海倫娜 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六月二十日
【第五一五日】
海倫娜站在上層建築西側裝卸區的大門通道上,拉上風雨裝的拉鍊,心中暗想:門外呼號的風聲宛如低沉鬼嘯。整個早上,強風時速都高達一百三,足以將她這種身材的人吹下平台。
她使勁拉開門,注視著外頭灰撲撲、風雨斜打的世界,並將她身上繩具的扣環扣到橫跨平台架的纜繩上。儘管已知風力強勁,卻仍未做好心理準備,差點就被風吹得四腳朝天。她頂著風、抱著身子,向外走去。
平台上一片灰濛濛,耳邊只聽見風肆虐咆哮,雨針宛如一顆顆軸承鋼珠打在她的夾克帽兜上。
她花了十分鐘跨越平台,步步維艱,一不小心便失去平衡。最後終於來到鑽油塔上她最喜愛的角落,西北角,坐下來,兩腿高懸在外,看著十八公尺高的浪拍打平台腳架。
基本設施組的最後兩名成員昨天離開了,趁著暴風雨來襲之前。對於史萊德的新指令,要「把人放進剝奪槽,並使其心跳停止」,她手下的人不只是口頭反對而已。除了她和謝爾蓋,其他人都集體請辭,要求立刻返回本土。每當她因為留下而愧疚時,便會想想母親與其他和她一樣的人,只可惜慰藉有限。
但話說回來,她也很確定史萊德無論如何不會讓她離開。
智雲已飛回內陸尋找醫學團隊的人員和建造剝奪槽的新工程技師,只剩海倫娜陪著史萊德和一小群基層工作人員留在鑽油塔。
在外面平台這裡,彷彿全世界都在她耳邊嘶吼。
她也昂首向天,嘶吼了回去。
【第五九八日】
有人敲門。她在黑暗中伸手扭開燈,穿著睡褲和黑色挖背背心下床。桌上的鬧鐘顯示上午九點五十分。
她進到客廳,往前門走去,按一下牆上按鈕升起遮光窗簾。
史萊德穿著牛仔褲和連帽上衣站在門外走廊上──這是她幾個星期來見到他的第一面。他說:「糟糕,我吵醒妳了。」
頭頂上的層板燈光刺亮,她瞇起眼睛看他。
「我可以進去嗎?」他問道。
「我有得選擇嗎?」
「別這樣,海倫娜。」
她後退一步讓他進屋,尾隨他走過短短的玄關通道,經過化妝室後進到主要的起居空間。
「有何貴幹?」她問道。
客廳窗邊有一套大得離譜的沙發,可以遠眺一望無際的大海。他往沙發的擱腳凳坐下,說道:「聽說妳不吃東西也不運動,已經好幾天沒跟人說話也沒出去。」
「你為什麼不讓我跟我爸媽說話?你為什麼不讓我離開?」
「妳狀況不好,海倫娜。以妳現在的精神狀況,無法為這個地方保密。」
「我跟你說過我不玩了。我媽現在進了養護機構,不知道她情況怎麼樣了。我爸已經一個月沒聽到我的聲音,肯定很擔心……」
「我知道妳現在還無法明白,但我是在救妳,以免妳毀了自己。」
「去你的。」
「妳退出,是因為不認同我帶領這項計畫的方向。我現在只是給妳時間重新考慮,是不是真的要拋棄一切。」
「這計畫是我的。」
「但錢是我出的。」
她雙手微微顫抖,因為害怕,也因為憤怒。
她說:「我不想再做了。你已經毀了我的夢想,讓我無法幫助我母親和其他人。我想回家。你還要繼續軟禁我嗎?」
「當然不了。」
「所以我可以走了?」
「妳記不記得第一天到這裡的時候,我問了妳什麼?」
她搖搖頭,潸然淚下。
「我問妳想不想和我一起改變世界。妳已經完成那麼多傑出的工作,我們現在就站在這些成果的肩上,我今天早上來這裡是要告訴妳,成功已近在眼前。把過去的一切都忘了吧,我們一起來跨越終線。」
她隔著茶几定定看著他,淚水撲簌簌滑落臉頰。
「妳現在是什麼感覺?」他問道:「告訴我。」
「好像你把我的東西偷走了。」
「這絕非事實。我是在妳看不清楚的時候介入,這是合夥人的責任。今天是我也是妳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唯一目標,所以我才會上來。剝奪槽已經就緒,再活化儀也已修整好,能在槽內運作。再過十分鐘就要進行一次新的試驗,這可是重大時刻。」
「受試者是誰?」
「這不重要。」
「對我來說重要。」
「不過就是一個每星期拿兩萬美金,為科學作最大犧牲的人。」
「這個研究有多危險,你跟他說了?」
「要冒什麼風險,他清清楚楚。聽好了,妳要是想回家就打包,中午到停機坪來。」
「我的合約怎麼辦?」
「妳跟我簽三年,這算是違約,所以不管是薪水還是分紅,一分錢都拿不到。基本原則妳總該懂吧。不過妳要是想走到底,現在馬上跟我下樓去實驗室。這將會是名留青史的一天。」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六日
巴瑞被綁在椅子上,彷彿清醒時作著噩夢。他說道:「那天是十月二十五號,十一年前。」
「回想起這件事,你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男子問:「最強烈的影像或感覺是什麼?」
巴瑞一方面想把這個男人大卸八塊,但一想到那天晚上的梅根,自己又瀕臨心碎,兩種情緒夾擊,將他困在怪異無比的情境中。
他以平板的語調回答:「找到她的屍體。」
「抱歉,可能是我語意不清。不是在她走後,是之前。」
「我最後一次跟她說話。」
「我要你談的正是這個。」巴瑞瞪視著房間另一端,咬牙切齒。
「請繼續,薩頓警探。」
「當時我坐在客廳沙發,正在看大聯盟的總冠軍賽。」
「你記得比賽隊伍嗎?」
「紅襪對落磯,第二場。第一場是紅襪勝,他們後來以直落四贏得冠軍。」
「你支持哪一隊?」
「我其實無所謂。但可能比較想看到落磯隊追平,讓賽事有趣一點。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到底目的……」
「所以說你坐在沙發上……」
「應該還喝著啤酒。」
「茱莉亞也和你一起看球賽嗎?」
天哪.他還知道她的名字。
「沒有,她可能在我們的臥室裡看電視。已經吃過晚飯了。」
「一家人一起吃的嗎?」
「不記得了,應該是吧。」巴瑞忽然感覺到胸口一股強大壓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接著說:「我已經好多年沒提起那天晚上了。」
那人只是靜靜坐在椅凳上,一面撫鬚一面冷冷地打量巴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看見梅根步出走廊,不太記得她的穿著打扮,但不知為何,印象中的她穿著平日常穿的牛仔褲和土耳其藍毛線衣。」
「你女兒幾歲?」
「再十天就滿十六了。她走到茶几前停下來──這件事我很確定──就站在我和電視機中間,兩手插腰,臉上露出半嚴肅的表情。」
這時他的眼角淚水湧現。
「這件事依然能引起你極大的情緒波動,這樣很好。」男子說道。
「拜託你,別逼我。」巴瑞說。
「繼續吧。」
巴瑞吸了一口氣,盲目地搜尋平衡情緒的支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是我最後一次正視女兒的機會,我卻渾然不知,只是不斷地想繞過她看電視。」
他不想當著這個人的面哭泣。拜託,除了這個,什麼都好。
「接著說。」
「她問說能不能去『冰雪皇后』。通常每星期有兩、三天晚上,她會到那裡去做功課,和朋友碰面。我按照標準程序提問。媽媽說可以嗎?沒有,她先來問我。功課做完了嗎?沒有,但這是一部分原因,她想約生物課的實驗夥伴敏蒂,去那裡討論她們正在進行的計畫。還有誰要去?她說了一串名字,大部分我都認識。我記得我看了手錶,時間是八點半,球賽才剛開始不久,我跟她說去是可以去,但要在十點以前回來。她想爭取十一點,我說:『不行,明天還要上課,妳也知道妳的門禁時間。』她也就不再爭辯,往大門走去。
「我記得她臨出門前我喊了她,跟她說我愛她。」
淚水奪眶而出,身體激動到不停顫抖,可是人還是被皮帶牢牢綁在椅子上。
巴瑞說:「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喊了她。很可能沒有,而是直接又繼續看球賽,直到十點到了又過了,才又想起她,納悶她怎麼還沒回家。」
男子說:「電腦,停止運作。」接著又轉而說:「謝謝你,巴瑞。」他靠向前,反手抹去巴瑞臉上的淚水。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巴瑞頹喪地問:「這比任何肉體的酷刑都更殘忍。」
「我會讓你知道。」男子按了急救推車上一個按鈕。
巴瑞瞄一眼手背上的軟管,只見一道清澈液體急速流進他的血管。
##海倫娜 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日
【第五九八日】
受試男子身材瘦高結實,細細的手臂上布滿針孔,左肩處有個「米蘭妲」的名字刺青,看起來剛刺不久,還顯得紅腫發炎。他戴著銀色頭罩,貼合得就像瓜皮帽,只是略厚一些,另外有個板擦大小的裝置固定在左臂上。除此之外,他全身赤裸,站在一個像蛋一樣的白色殼狀物前面。兩側分別有一男一女在待命,他們身旁也各有一台急救推車。
海倫娜坐在隔壁控制室的主控台上,透過雙面鏡觀看這一切。她坐在史萊德和醫學團隊負責人保羅.魏爾森醫師之間,謝爾蓋則坐在史萊德左手邊,他是原始團隊中唯一留下來的人。有人輕碰一下她的肩膀,她回頭一看,是智雲,他剛剛才溜進控制室坐在她後面。
他俯身向前,在她耳邊悄聲說道:「真的很高興妳決定加入我們。實驗室少了妳就變樣了。」
謝爾蓋正盯著螢幕端詳受試者腦袋的高解析影像,史萊德轉頭問他:「那些再活化座標看起來怎麼樣?」
「準備就緒。」
史萊德轉向醫師。「保羅呢?」
「隨時可以開始。」
史萊德輕按自己頭罩上一個按鈕,說道:「李德,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你可以爬進去了。」
有好一會兒,那名精瘦男子都沒動,只是站在那裡渾身打顫,透過打開的槽門愣愣看著水槽。他的皮膚在燈光下微微泛藍,只有針孔結痂處灼紅,與那全身慘白形成對比。
「李德?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聽得到。」男子的聲音從控制室四個角落的喇叭傳出。
「準備好要開始了嗎?」
「我只是……萬一會痛怎麼辦?我實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注視著雙面鏡,神形枯槁憔悴,發黃的皮膚底下,一根根肋骨歷歷可見。
「你可以想想我們談過的。」史萊德說:「魏爾森醫師此刻就坐在我旁邊。你要不要說幾句話,保羅?」
一頭波浪銀髮的醫生於是戴上他的頭罩。「李德,你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在我的眼前,我會隨時監控著,只要一發現不對勁,就會立刻啟動完整的應變計畫。」
史萊德說:「別忘了,如果今天的測試成功,我會給你一大筆獎金。」
李德重新用空洞的眼神凝視水槽。
「好,」他振作起來做好準備,說道:「好,來吧。」他握住剝奪槽側邊的手把,搖搖晃晃爬下去,從喇叭可以聽見嘩嘩水聲。
史萊德說:「李德,等你覺得安頻好了就告訴我們。」
片刻後,男子說道:「我浮起來了。」
「可以的話,我要關上槽門了。」
接下來的十秒鐘氣氛緊繃。
「可以了嗎,李德?」
「好,可以了。」
史萊德鍵入指令,槽門隨即緩緩降下,就定位後無縫閉合。
「李德,我們準備要關燈開始程序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應該準備好了。」
「我們今天早上討論的事,你都記得吧?」
「應該記得。」
「要確定才行。」
「我確定。」
「很好,一切都會順利的。等你再看到我的時候,就跟我說我的母親名叫蘇珊,那我就知道了。」
史萊德讓燈慢慢熄滅。原本休眠中的顯示器亮了起來,實況播放夜視攝影機的畫面。攝影機掛在水槽頂板上,直接俯視李德,一面顯示他仰漂在濃鹽水中。史萊德在主畫面中叫出計時器,設定五分鐘。
「李德,這是你最後一次聽到我的聲音。我們會給你幾分鐘,放鬆一下,集中精神,然後就開始了。」
「知道了。」
「祝我們成功。你今天將會寫下歷史。」
史萊德開始倒數,同時取下頭罩。
海倫娜問道:「你要再活化哪種記憶?」
「妳有沒有注意到他左肩上的刺青?」
「有啊。」
「那是我們昨天早上紋上去的。昨天晚上為這件事繪製了記憶。」
「為什麼是紋身?」
「因為有痛感。我希望能有一個新近又強烈的編碼經驗。」
「你難道找不到比海洛因毒蟲更好的受試者嗎?」
史萊德沒有答腔。他的轉變實在驚人,她從來就沒想過要把計畫推到這種地步,更沒想到會遇上一個比她還要一心一意、鍥而不捨的人。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問道。
「知道。」
海倫娜看著時間慢慢倒數,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望向史萊德說:「這完全超出負責任的科學試驗範圍了。」
「認同。」
「而你就是不在乎?」
「要達到我想要的突破,就不能挑淺灘過河。」
海倫娜緊盯著螢幕上,動也不動地漂浮在水槽裡的李德。
「所以你願意讓這個人冒生命風險?」她問道。
「對,他自己也願意。他明白自己處於什麼狀況,我認為他很勇敢。再說,等事情結束,他將會住進高級矯治中心戒毒。要是一切順利,我們倆將會在妳的住處喝香檳慶祝……」他瞅一眼手腕上的勞力士。「十分鐘後。」
「你在說什麼?」
「待會妳就知道。」
所有人都繃緊神經,默默等著最後兩分鐘過去,當計時器響起,史萊德喊道:「保羅?」
「準備就緒。」
史萊德看向主控台另一端負責控制刺激器的人。「謝爾蓋?」
「隨時待命。」
「復甦組?」
「電擊器充電完畢,準備就緖。」
史萊德對保羅點點頭。
醫生吁了一口氣,按下一個按鍵說:「推注一毫克羅庫諾林,注射。」
「那是什麼?」海倫娜問。
「一種神經肌肉阻斷劑。」魏爾森醫師說。
史萊德接口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他在那裡面亂揮亂抓,把頭罩給弄壞。」
「他知道他會暫時麻痺嗎?」
「當然知道。」
「你們怎麼施藥?」
「他的左前臂已經埋入一個無線靜脈注射座。那基本上就是類似死刑注射的混合藥,只是少了鎮靜劑。」
醫師又開口說:「推注二.二毫克硫噴妥鈉,注射。」
海倫娜將注意力分散兩處,一下看水槽內部的夜視影像,一下看醫師正仔細留意的螢幕畫面,上面顯示了李德的脈搏速率、血壓、心電圖與其他十來項評量數據。
「血壓下降。」魏爾森醫師說:「心跳降到每分鐘五十下。」
「他會痛苦嗎?」海倫娜問。
「不會。」史萊德說。
「你怎麼能確定?」
「每分鐘二十五下。」
海倫娜湊到電腦螢幕前,注視李德那張泛著夜視綠光的臉。他雙眼閉合,沒有明顯的痛苦跡象,甚至可以說面容平和。
「毎分鐘十下.血壓三十/五。」
霎時間,控制室裡充斥著心電圖平線的持續長音。
醫師關掉儀器說:「死亡時間:上午十點十三分。」
槽內的李德看起來毫無異狀,依然漂浮在鹽水中。
「什麼時候要讓他活過來?」海倫娜問。
史萊德沒有回答。
「準備就緒。」謝爾蓋說。
醫師的電腦主畫面中出現一個新視窗。心臓停止時間:十五秒。
當計時過了一分鐘,醫師說:「偵測到DMT釋出。」史萊德喊了一聲:「謝爾蓋。」
「啟動紀憶再活化程式。刺激器發射……」
醫師繼續讀出各個生命跡象的數據,此時以腦含氧量與大腦活動的相關資訊為主。謝爾蓋也是每十秒左右就會提出更新,但聽在海倫娜耳裡,他們聲音的鳴響漸退漸遠。她無法將目光從槽內那人的身上移開,無法不好奇他此時看見什麼、感覺到什麼,也無法不捫心自問:為了體驗自己的創造物的最大效力,她是否願意一死?
計時到了兩分三十秒,謝爾蓋說:「記憶程式結束。」
「再跑一次。」馬可士.史萊德說。
謝爾蓋呆望著他。
醫生說:「馬可士,五分鐘一到,讓他復活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他的腦細胞正在迅速死亡。」
「今天早上我和李德談過了,他已經準備好面對這個結果。」
海倫娜說:「把他拉出來。」
「這麼做我也覺得不妥。」謝爾蓋說。
「拜託你們就相信我吧。讓程式再跑一次。」
謝爾蓋嘆了口氣,很快地敲幾下鍵盤。「啟動記憶再活化程式。刺激器發射。」
見海倫娜瞪著自己看,史萊德便說:「智雲是在舊金山一個亂七八糟的社區的一間毒窟裡,把那個人拖出來的。當時他已經失去意識,針頭還插在手臂上。要不是那樣,他恐怕早死了……」
「不能拿這個當藉口。」她說。
「我明白妳為什麼會這麼想。我要再次懇請所有的人,就再相信我一下下,李德絕不會有事。」
魏爾森醫師說:「馬可士,你要是真的有意想讓金恩先生復活,我建議你馬上讓我手下醫生把他拉出來。就算讓心跳恢復,要是失去了認知功能,他對你也就沒用了。」
「現在還不要把他拉出水槽。」
謝爾蓋起身便往出口走。
海倫娜也從椅子上站起來,緊跟在後。
「門從外面上鎖了。」史萊德說:「就算你們出得去,我的護衛隊就等在走廊上。抱歉,因為我有預感,到了這個階段你們可能會退縮。」
醫師於是對著麥克風說:「黛娜,艾倫,把金恩先生拉出水槽,立刻開始進行復甦。」海倫娜透過玻璃牆怔怔看著,站在急救推車旁的兩位醫師都沒有動。
「艾倫!黛娜!」
「他們聽不到你說話。」史萊德說:「啟動施藥程序以後,我就關掉了試驗間的對講機。」
謝爾蓋開始撞門,肩膀猛烈地撞擊金屬門板。
「你們想要改變世界?」史萊德說:「就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就會有這樣的感覺。在這種時刻,要有鋼鐵般、不屈不撓的決心。」
在夜視畫面上顯現的水槽內,李德一動也不動。
水平靜無波。
海倫娜看著醫師的螢幕。心臟停止時間:三〇四秒。
「已經超過五分鐘的界限了。」她問魏爾森醫師:「還有希望嗎?」
「不知道。」
海偷娜旋即衝向一張空椅,將它抬起。智雲和史萊德晚了一步才意識到她的意圖,兩人連忙從座位上跳起來阻止她。
她將椅子高舉過肩,使勁朝雙面鏡丟去。可惜椅子終究沒有碰到玻璃。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六日
他睜著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已感受不到時間,可能已經過了數年,也可能只有數秒。他眨眨眼,但毫無變化。他心想:我死了嗎?他吸入一口氣,胸腔擴張,然後吐氣。接著舉起一隻手臂,竟聽見水聲,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滑過肌膚。
他發覺自己正毫不費力地,仰漂在一池溫度與他的皮膚一模一樣的水中。不動的時候,他感覺不到,即便再度靜定下來,他還是有種感覺,好像自己的身體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不對……他有感覺到一樣東西,有樣東西固定在他左前臂。
他伸過右手摸了摸,像是一個硬塑膠盒,二.五公分寬,大約十公分長。他試圖將它扯下,可是它既不是黏在皮上也不是植入皮下。
「巴瑞。」是先前那名男子的聲音。也就是當他被綁在椅子上,端坐在椅凳上逼他談論梅根的人。
「我在哪裡?這是怎麼回事?」
「我要你冷靜下來。呼吸就對了。」
「我死了嗎?」
「你要是死了,我還會叫你呼吸嗎?你沒死,至於你在哪裡,目前也不重要。」
巴瑞將一隻手直直伸出水面,手指碰觸到距離臉上方約六十公分的平面。他摸索著想找扳手、按鈕等等,試圖打開這個困住他的東西,然而內壁光滑且毫無空隙。
他感覺到前臂上的裝置在微微顫動,想伸手再摸一遍,不料全然沒有動靜。他的右臂已經動不了了。
他試著抬起左臂,沒有用。
接著是雙腿、頭、手指。
後來甚至無法眨眼,想要說話,嘴唇也張不開。
「現在你體驗到的是麻痺劑的作用。」男子從漆黑上方的某處說道:「就是你剛剛感覺到的顫動,那是裝置在注射藥品。只可惜我們必須讓你保持清醒。我不想騙你,巴瑞,接下來一小段時間會非常不舒服。」
他整個人被恐懼呑噬──有生以來最深刻的驚恐。兩隻眼睛被鎖死,閉不上,就算不停試著想動,動手臂、動腿、動手指,什麼都好,卻毫無反應,簡直有如要試圖控制一根頭髮那麼困難。殊不知真正恐怖的還在後面:他竟無法收縮橫膈膜。
也就表示他無法吸氣。
頓時一陣恐慌襲將上來,最後痛苦、一切感覺都滴縮成拚命想吸入氧氣的渴求,而且這份渴求一秒強似一秒。然而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已被封鎖,無法大聲呼喊或揮舞手臂或哀求饒命,只要能說話,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求饒。
「你現在很可能已經察覺到自己無法呼吸。這不是虐待,巴瑞,我可以向你保證。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他只能躺在一片漆黑中,傾聽自己內心的吶喊與思緒的波濤洶湧,而事實上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只有雷鳴般的心跳不斷加快。
前臂的裝置再度顫動。
忽然間,一股熾熱痛感流竄過他的血脈,不管剛剛注射進血液的是什麼,原本如電鑽般砰砰震動的心跳立刻起了反應。
漸漸放慢。
漸漸放慢。
漸漸放慢。
接著他再也聽不見、再也感覺不到它的跳動。
他所在之處徹底寂靜無聲。
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體內的血液不再流動。
我無法呼吸,心跳也停止了。我死了。臨床死亡。那麼我怎麼還能思考?怎麼還有意識?這種情形會持續多久?接下來還會有多痛?這真的是我人生終點了嗎?
「我剛剛讓你的心跳停止了,巴瑞。請你仔細聽好。接下來幾分鐘,你必須集中精神,否則我們會救不了你。如果你到了另一邊,記住我為你做的一切。這次別讓它再發生了,你可以改變的。」
五顏六色在巴瑞缺氧缺血的大腦裡爆炸開來,一場為死人上演的燈光秀,毎一道閃光都比前一道更近、更亮。
直到他眼前所見只剩眩目的白,而且已經開始由淺到深慢慢轉為黑色,他知道那個光譜的盡頭是什麼:空無狀態。但或許痛苦會隨之結束,這種對空氣的劇烈渴求也會結束。他準備好了,只要能讓這一切停止,他都準備好要面對了。
忽然間,他聞到一個味道。很奇怪,因為引發了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反應,卻又令人感到懷舊心痛。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以前他和茱莉亞和梅根吃過晚飯後,家裡的味道。特別是茱莉亞做的烤肉捲、烤紅蘿蔔和烤馬鈴薯。緊接著他聞到酵母與麥芽與大麥的氣味。是啤酒,但並不是隨便一種,而是他以前常喝的綠色瓶裝「滾石」啤酒。
漸漸地開始出現其他氣味,融合在一起,已不只是單純的某種葡萄酒香。這個氣味他到哪兒都認得,就是他昔日在澤西市,與前妻與死去的女兒同住的那棟屋子。
家的味道。
倏地,他嘗到啤酒味,以及他從前抽的香菸時時刻刻留在嘴裡的味道。
他腦中爆發出一個影像,劃破即將消失的白濛濛,影像邊緣模糊且參差不齊,但很快聚焦清晰起來。是一台電視,螢幕上,正在轉播棒球賽。這個腦海中的畫面清清楚楚,一如親眼所見,起初以灰階顯示,隨後觸目所及都染上了色彩。
芬威球場。
球場強光照射下的綠色草地。
觀眾。
球員。
投手丘的紅土,柯特.席林就站在那裡,手放在手套內,眼睛直盯著本壘板的打者陶德.希爾頓。
好像在他眼前慢慢重建一段記憶。首先以嗅覺與味覺打基礎,其次搭起視覺的鷹架,接著再以觸覺往上蓋,因為他感覺到了,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他所坐的皮椅涼而柔軟,他兩腳翹在延伸出來的擱腳凳上,頭轉過去,一隻手(他的手)伸向椅邊茶几,去拿放在杯墊上的一瓶滾石啤酒。
碰觸到酒瓶時,他能感覺到凝結在綠色玻璃上的冰涼水氣,當他將瓶子送到嘴邊,往上一斜,那口感與氣味逼真到讓他難以置信。那不只是記憶,而是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事。
而且他強烈意識到的不單只是記憶本身,還有他對記憶的想法。這次與以前的回想經驗截然不同,因為他身在其中,透過較年輕的自己的雙眼,凝神觀看著昔日生活的影片在眼前開演,宛如完全沉浸其中的觀察者。
瀕死的痛苦已變成一顆遙遠黯淡的星子,現在他開始聽到聲響,一開始只是窸窣的擦掠聲,悶悶的、模糊不清,但慢慢愈來愈大聲也愈清楚,好像有人在慢慢調高聲量轉鈕。
電視上的播報者。
屋內的電話鈴聲。
走過硬木走廊的腳步聲。
接著梅根就站在他面前。他抬眼凝視著她的臉龐,她的嘴在動,他也聽到她的聲音,只是太微弱、太遙遠,聽不清任何確切字句,只能聽見這十一年來在他記憶中悄悄淡去的熟悉語調。
她美麗、充滿生氣,站在電視機前擋住螢幕,背包掛在一邊肩上,穿著藍色牛仔褲和土耳其藍毛衣,頭髮紮成馬尾。
這感覺實在太強烈,比同時讓他窒息與失控的酷刑更殘忍,因為這不是他自願想找回的記憶。他們不知用什麼方法,不顧他的意願為他投射出來,他認為記憶之所以會模糊失焦,或許不無道理。說不定抽象的記憶能做為麻醉劑,是一道緩衝保護,讓我們不至於因為時間、因為時間所偷走與抹滅的一切,陷入痛苦。
他想跳脫這段記憶,卻辦不到。所有感官都充分參與了,四周景物清晰鮮明得有如真實存在,唯獨他無力控制,只能透過十一年前的自己去看,去聽自己與女兒的最後對話,去感覺自己喉頭的震動,以及自己的嘴巴與雙唇吐出話語的動作。
「妳跟媽媽說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奇怪,分明就是他說話時的感覺與聲音。
「沒有,我直接來找你。」
「功課做完了嗎?」
「還沒,所以我才想去。」
巴瑞感覺到年輕的自己傾斜身子,試圖繞過梅根去看電視,希爾頓將這顆球打擊出去,三壘跑者回來得分,他自己卻被封殺在一壘前。
「爸,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我在聽。」
現在他又將視線轉回來看著她。
「敏蒂實驗和我同一組,下禮拜三有個東西要交。」
「哪一科?」
「生物。」
「還有誰要去?」
「拜託,就是我、敏蒂,可能還有雅各,凱文和莎拉一定會去。」
這時他看著自己抬起左手瞄一眼手錶──梅根死後,他的婚姻瞬間失壓,十個月後他便搬離這棟房子,手錶也從此不知所蹤。
才剛過八點半。
「所以我可以去嗎?」
說不行。
年輕的巴瑞看著落磯隊下一名打者走向本壘板。
快說不行!
「十點以前要回來喔?」
「十一點。」
「十一點是週末,妳明明知道的。」
「那十點半。」
「那就算了。」
「好嘛,十點十五。」
「妳是在跟我抬槓嗎?」
「從那裡走回來要十分鐘。不然你開車送我。」哇。他一直壓抑迴避了這一刻,因為太痛苦了。她曾經提議讓他開車送她,是他拒絕了。他若是答應,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好!開車送她!開車送她呀,你這個白癡!
「親愛的,我在看球賽。」
「那就十點半囉?」
他感覺到自己噘起嘴唇露出微笑,也清清楚楚回想起那失去已久、與女兒討價還價的心境。既懊惱,又自豪,因為他撫養出一個充滿鬥志的女性,她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會全力爭取。他還想起自己期望著她長大後能持續這股熱情。
「好吧。」梅根已起步走向門口。「不過一分鐘都不許遲到。妳可以保證嗎?」
阻止她。
阻止她!
「好的,爸。」她最後一句話。現在他想起來了。好的.爸.
年輕的巴瑞又再度看起電視,看布拉德.霍普直接把球轟向中外野。他能聽見梅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內心大聲吶喊著,但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就像寄宿在一個自己無力控制的軀體內。
梅根走向大門時,年輕的他甚至看都沒看,一心只顧著球賽,渾然不知自己剛剛看了女兒最後一眼,也不知道只要他一句話,就能阻止憾事發生。
他聽到前門打開,砰一聲關上。
然後她走了,一步步離開家、離開他,去赴死。而他竟還坐在躺椅上看棒球賽。
他已感受不到無法呼吸的痛苦,也不覺得自己漂浮在溫水中,或是胸腔內的心臓不再跳動。如今唯一重要的只有這段折磨人的記憶(為了他無法理解的原因,又不得不忍受)和一個事實:女兒剛剛離家,再也不……
他左手小指動了一下。
或者應該說他意識到自己讓它動了。這個動作是他意志使然。
他再試一次。整隻手都動了。
他張開一隻手臂,接著張開另一隻。
他眨眨眼,吸一口氣。
他張開嘴,發出類似嘟嚷的聲音,沒有意義的濃重喉音,但是他發出來的。
這意味著什麼?原先,他只是在體驗回憶,像個旁觀者在捲動一個唯讀檔案。像在看電影。現在他能移動、能出聲、能與周遭環境互動,而且每過一秒就覺得愈能掌控這個身體。
他伸手將躺椅的擱腳凳放下,然後站起來,環顧這個十多年間的住居,對於它如此精緻逼真讚嘆不已。
他穿過客廳,來到前門邊的鏡子前停下,審視鏡中的自己。他的頭髮變得膜密,並恢復成沙色,過去這幾年,在他漸漸稀疏的頂上不斷擴張版圖的白髮已不見蹤跡。
他下巴線條清晰,沒有鬆拷的賛肉,沒有眼袋,鼻翼也沒有因為酒精而泛紅,他這才發覺打從梅根死後,他便徹底放任這具軀殼自生自滅。
他望著大門,女兒剛剛走出去的那扇門。
這到底怎麼回事?他本來還在曼哈頓一間旅館,有人正在用某種剝奪槽殺害他。
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正發生的事嗎?
不可能,但感覺真的栩栩如生。
他打開門,跨進門外的秋夜中。
假如這不是真的,那就是這世上最殘忍的酷刑。不過萬一那個人告訴他的話屬實呢?我即將送你這一生中最大的禮物.一個人一輩子所能希冀的最大禮物也不過如此。
巴瑞猛地將自己拉回當下。這些問題以後再說不遲。現在,他站在自家前門廊上,聆聽著微風中院子裡的橡樹枝葉沙沙作響,繩索鞦韆也跟著晃動。無論怎麼看都令人難以置信,這的確就是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他女兒死於肇逃事故的那個晚上。她終究沒能去到「冰雪皇后」與朋友會面,也就是說接下來十分鐘內這齣悲劇就要發生。
而她已經提前離開兩分鐘。
他腳上沒穿鞋子,可是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於是他拉上前門,步下階梯踏上草坪,枯葉在赤腳底下劈啪響,而他就這麼沒入夜色中。
##海倫娜 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日
【第五九八日】
有人敲門。她在黑暗中伸手扭開燈,穿著睡褲和黑色挖背背心下床。桌上的鬧鐘顯示上午九點五十分。
當她經過客廳走向前門,按一下牆上按鈕升起遮光窗簾,驀地有種似曾相識的強烈感覺一湧而上。
史萊德穿著牛仔褲和連帽上衣站在門外走廊上,手裡拿著一瓶香檳、兩只酒杯和一片DVD。這是她幾個星期來見到他的第一面。
他說:「糟糕,我吵醒妳了。」
頭頂上的層板燈光刺亮,她瞇起眼睛看他。
「我可以進去嗎?」他問道。
「我有得選擇嗎?」
「別這樣,海倫娜。」
她後退一步讓他進屋,尾隨他走過短短的玄關通道,經過化妝室後進到主要的起居空間。
「有何貴幹?」她問道。
客廳窗邊有一套大得離譜的沙發,可以遠眺一望無際的大海。他往沙發的擱腳凳坐下,說道:「聽說妳不吃東西也不運動,已經好幾天沒跟人說話也沒出去。」
「你為什麼不讓我跟我爸媽說話?你為什麼不讓我離開?」
「妳狀況不好,海倫娜。以妳現在的精神狀況,無法為這個地方保密。」
「我跟你說過我不玩了。我媽現在進了養護機構,不知道她情況怎麼樣了。我爸已經一個月沒聽到我的聲音,肯定很擔心……」
「我知道妳現在還無法明白,但我是在救妳,以免妳毀了自己。」
「去你的。」
「妳退出,是因為不認同我帶領這項計畫的方向。我現在只是給妳時間重新考慮,是不是真的要拋棄一切。」
「這計劃是我的。」
「但錢是我出的。」
她雙手微微顫抖,因為害怕,也因為憤怒。
她說:「我不想再做了。你已經毀了我的夢想,讓我無法幫助和我母親一樣的人。我想回家。你還要繼續軟禁我嗎?」
「當然不了。」
「所以我可以走了?」
「妳記不記得第一天到這裡的時候,我問了妳什麼?」她搖搖頭,潸然淚下。
「我問妳想不想和我一起改變世界。妳已經完成那麼多傑出的工作,我們現在就站在這些成果的肩上,我今天早上來這裡是要告訴妳,我們成功了。」
她隔著茶几定定看著他,淚水撲簌簌滑落臉頰。
「你在說什麼?」
「今天是我也是妳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唯一目標,所以我上來和妳一起慶祝。」
史萊德開始動手扭轉「香檳王」瓶蓋線圈的金屬絲,整個扭開後,便將線圈丟在茶几上。然後用兩腿夾住酒瓶,小心翼翼地拔起瓶塞。海倫娜看著他往杯子裡倒香檳,每一杯都仔細地倒滿到杯緣。
「你是哪根筋不對勁。」她說。
「現在還不能喝,得等到……」他看看手錶。「十點十五,差不多。趁著等的時候,我想讓妳看看昨天發生的一件事。」
史萊德從茶几上拿起DVD走到電視櫃前,放進播放器,調高音量。
螢幕上:一個她從未見過、高而消瘦的男子斜躺在記憶椅上。智雲正低著頭,在男子的左肩上刺字,米—蘭……這時消瘦男子忽然舉起左臂說:「停。」
史萊德步入鏡頭。「怎麼了,李德?」
「我回來了,我在這裡,我的天啊。」
「你在說什麼?」
「實驗成功了。」
「證明給我看。」
「你母親名叫蘇珊。就在我進那顆蛋以前,你叫我這麼說的。」
螢幕上,只見史萊德咧開大大的笑容,問道:「我們明天幾點做實驗?」
「早上十點。」
史萊德關掉電視,看著海倫娜。
她說:「這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我猜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們默默坐著,氣氛有些尷尬,海倫娜則看著香檳冒出氣泡。
「我想回家。」她說。
「妳想走的話,今天就可以走。」
她看看牆上時鐘,上午十點十分。屋裡靜悄悄的,甚至可以聽到酒杯裡氣體嘶嘶作響。她凝視著大海,心想不管這是怎麼回事,都與她無關了。她要離開鑽油塔、離開她的研究、離開一切,錢、分紅就算了,因為不管有什麼夢想、有什麼野心,史萊德這麼對她都太過分了。她要回科羅拉多幫忙照顧母親,儘管無法保留她逐漸消失的記憶也無法阻止疾病惡化,至少能在她僅剩的時光裡陪在她身邊。
十點十五分,到了又過了。
史萊德不停看錶,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擔憂。
海倫娜說:「好了,不管你想讓我看什麼,還是請你離開吧。直升機什麼時候可以載我回加州?」
忽然間,史萊德的鼻子流出鮮血。
這時她嘴裡嘗到鐵繡味,發覺自己也在流鼻血。她抬起手摀住想止血,不料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到襯衫上。她連忙跑進化妝室,從抽屜裡抓了兩條毛巾,一條掩住自己的鼻子,另一條準備拿出去給史萊德。
她將毛巾遞給他時,眼珠後方突然一陣刺痛,堪稱是她這輩子最痛的一次冷刺激頭痛,而且從史萊德的表情看得出他也體驗到同樣感覺。
他當下面露微笑,齒縫間可見血跡。接著他從擱腳凳起身,擦擦鼻子,丟開毛巾。
「妳感覺到了嗎?」他問。
起先她以為他在說疼痛感,但不是。她驀然意識到,自己對於過去半個小時有了全新的記憶。一個灰灰的、鬼魅般的記憶。在那段記憶裡,史萊德沒有拿香檳來,而是邀她一起下樓到試驗間。她想起自己坐在控制室裡,看著一個海洛因毒蟲爬進剝奪槽,他們發射了一段他刺青的記憶,然後將他殺死。她企圖把椅子丢向分隔控制室與試驗間的玻璃,但下一瞬間她卻人在這裡,站在自己的公寓裡,流著鼻血,頭痛欲裂。
「我不明白。」她說:「剛剛這是怎麼回事?」
史萊德舉起香檳杯,碰一下她的杯子,長長啜飮了一口。
「海倫娜,妳打造的椅子不只能幫助人回復記憶,還能讓人真的回到過去。」
##巴瑞 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鄰近的屋內開著電視,螢幕發出的光透過窗一閃一閃。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巴瑞奔跑在空盪的街道中央,路面上鋪滿夾道橡樹的落葉。他已經八百年沒有這麼強壯的感覺了。曾經受傷的左膝不覺得痛,那是在中央公園一場壘球賽中,草率滑回本壘的後果,不過還要過五年才會發生。而且現在的他步伐輕盈許多,至少輕了十四公斤。
遠處大約八百公尺外,可以看見餐廳與汽車旅館的招牌燈光,「冰雪皇后」也在其中。他感覺到牛仔褲的左前口袋裡有東西,於是放慢速度變成快走,一面從口袋掏出一支第一代的iPhone,螢幕保護畫面上是參加越野賽跑的梅根衝過終點線。
他試了四次才解鎖成功,接著他不停滑動聯絡資訊,直到找到梅根的電話打了過去,同時又開始慢跑起來。
電話響了一聲。
語音信箱。
再打一次。
還是語音信箱。
他跑過一段坑坑疤疤的人行道,旁邊有一群老舊建築,在未來的十年當中,這裡會改建成一個工業風社區、一間咖啡館和一間酒廠。但目前只是一片陰森破敗景象。
幾百公尺外,他看見一個人影從這片陰暗的未開發區冒出來,走進燈光明亮的商業區外圍。
土耳其藍毛衣。綁馬尾。
他高喊女兒的名字。她沒有回頭,這時候他開始快速急奔(他這一生從未跑得這麼賣力過),一面尖聲喊著女兒的名字一面大口大口喘氣,甚至還一面狐疑……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這一刻,他已經幻想過多少次?希望能試著從鬼門關前將她救回……
「梅根!」她就在前面約五十公尺處,近到足以看見她在講電話,對外界絲毫不察。
後方響起輪胎的吱嘎聲。他回頭瞥見車燈快速接近,聽到引擎加速的轟隆聲。梅根始終沒有抵達的餐館就在對街遠處,此時她跨出一步正打算過馬路。
「梅根!梅根!梅根!」
步上馬路還不到一公尺,她便停下來回頭望著巴瑞的方向,電話還放在耳邊。他已經離得很近,可以看到她滿臉困惑,車子逐漸接近的噪音就在他身後。
一桶黑色福特野馬以將近一百公里的時速呼嘯而過,車子疾馳在馬路中央,壓著中線蛇行。
然後消失不見。
梅根依然站在路邊。
巴瑞氣喘吁吁來到她身旁,沒命地跑了將近半公里,兩條腿幾乎像燒起來似的。
她放下電話。「爸?你在幹麼?」
他來回看著馬路,一盞路燈豎立一旁,只有他們倆站在黃色燈光下,沒有來車,四下安靜到可以聽見枯葉擦掠路面的聲音。
那輛福特野馬就是十一年前(也就是──很不可思議地──今天晚上)撞到她的車嗎?他剛剛真的阻止車禍發生了嗎?
梅根說:「你沒穿鞋子。」
他用力抱住她,嘴裡仍喘息不止,但現在又加上啜泣,而且怎麼也忍不住。太難以承受了,她的氣味、她的聲音、她活生生的存在。
「怎麼了?」梅根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為什麼在哭?」
「那輛車……本來會……」
「拜託,爸,我沒事。」
如果這不是真的,那可就是他所遭遇過最殘忍的事了,因為這感覺不像虛擬實境或是那個人讓他經歷的某種體驗。這感覺非。常。真。實。栩栩如生,這不是記憶的重現。
他看著女兒,觸摸她那張在燈光下充滿生命而完美的臉。
「妳是真的嗎?」他問。
「你喝醉了嗎?」她反問。
「不,我只是……」
「什麼?」
「我擔心妳。」
「為什麼?」
「因為,因為當父親的就是這樣,總會擔心女兒。」
「沒事啦,我在這兒,」她不自在地笑了笑,當下很顯然也不無道理地懷疑他的精神狀態。「毫髮無傷。」
他想到那天晚上發現她的地方,就離他們現在所站之處不遠。他喊了她一個小時,她的電話也一直轉到語音信箱。後來他走在這條路上,才看見她的手機掉落在路中央,碎裂的螢幕亮了起來。緊接著便找到她的屍體了,癱軟地趴臥在人行道後方的陰影中,從傷勢看來,她是被高速撞擊後飛了一大段距離。
這段記憶他永遠忘不了,只是現在顯得灰暗模糊,一如他在蒙托克那間小餐館時,襲將上來的偽記憶。難道他真的改變了過去?這怎麼可能?
梅根抬頭望著他許久。已經不氣惱了,表情和善、擔憂。他不斷拭淚,努力想止住淚水,她似乎既驚嚇又感動。
她說:「哭沒關係哦,莎拉她爸爸也很愛哭。」
「我好以妳為傲。」
「我知道。」隨即又說:「爸,我朋友還在等我。」
「好吧。」
「我們晚點見囉?」她說。
「當然。」
「我們這個週末還要去看電影嗎?約會一下?」
「當然要了。」他不希望她走,就算把她摟在懷裡摟上整整一星期,也嫌不夠。但他還是說:「今晚一定要小心。」
她轉身繼續過街。他喊了她一聲,她回頭看。
「我愛妳,梅根。」
「我也愛你,爸。」
他站在原地不停發抖,試圖釐清剛才究竟怎麼回事,目光則隨著她漸行漸遠,穿過街道,進入「冰雪皇后」店內,與坐在窗邊的朋友們會合。
他身後有腳步聲接近。
巴瑞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朝他走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人看起來還是有點眼熟,再一靠近,就完全認出來了。他是小餐館裡面那個人,溫斯,也就是巴瑞在旅館酒吧被下藥後,將他帶到房間的人。他脖子上有刺青,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或者應該說是還沒有。這時候的他頭髮茂密,體格較精瘦,看似年輕了十歲。
巴瑞下意識地往後退,溫斯卻舉起雙手表示並無惡意。
他們在街燈下,空盪盪的人行道上,相對而立。
「我是怎麼回事?」巴瑞問。
「我知道你很迷惑、很茫然,但很快就會過去了。我來這裡是為了履行雇用合約的最後一項任務。你明白了嗎?」
「明白什麼?」
「我老闆為你做的事。」
「這是真的?」
「是真的。」
「怎麼會?」
「你和女兒重逢了,她也沒死,其他又有什麼要緊?今晚過後你不會再見到我,但我得跟你說些事,一些該遵守的基本規則,不難。別企圖用你對未來的了解投機取巧,好好再過一次你的人生就對了。過得認真一點。而且不許告訴任何人,妻子不行,女兒不行,誰都不行。」
「如果我想回去呢?」
「送你到這裡來的科技,現在都還沒發明出來呢。」
溫斯轉身就要離開。
「我該怎麼感謝他?」巴瑞問道,眼中再次充滿淚水。
「在二〇一八年的現在,他會去拜訪你和你的家人。但願他看到的是你善加利用了這次機會,日子過得很幸福,令嬡也安然無恙。但最重要的是你遵守了我剛剛解釋的規則,沒有大嘴巴亂說話。這就是你向他表達謝意的方法。」
「你說,『二〇一八年的現在』是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時間只是幻覺,是人類記憶造出來的東西。其實並沒有所謂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一切都正在發生。」
巴瑞試著理解這番話,但太過繁複。「你也回去了,對吧?」
「比你稍微久一點。我已經重新過了三年。」
「為什麼?」
「我當警察的時候搞砸了,誤交了匪類。現在我開一家飛蠅釣具店,生活美滿。祝你第二次人生幸運。」
溫斯掉轉身走進夜色,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