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死亡。只是看似死亡,其實還生能活虎地活在過去……所有的時刻,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都一直存在,將來也會一直存在。我們在地球上,時間一刻接著一刻,像串珠似的,而且一旦逝去便永不復返,其實這只是一種錯覺。
──馮內果,《第五號屠宰場》
##巴瑞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
巴瑞坐在陰影下的一張椅子,遠望著天光初露的沙漠中一大片巨人柱仙人掌。
幸好,眼睛背後的劇痛逐漸緩和了。
他倒在曼哈頓一棟大樓十七樓的地上,子彈咻咻亂飛,他的身體被打得千瘡百孔,血流如注,這時他想到女兒的臉龐。
接著一發子彈打中他的頭,而後他卻在這裡。
「巴瑞。」他轉頭面向坐在身旁的女子:紅色短髮、綠色眼眸、有著克爾特人的蒼白膚色。海倫娜。「你流血了。」
她遞給他一張面紙,他接過後放到鼻孔下擦血。
「親愛的,跟我說說。」她說:「這是新境界。三十三年份的失效記憶突然湧現,你現在心裡想到什麼?」
「不知道。我……我好像只是在一間旅館。」
「馬可士.史萊德的?」
「對。我被搶打中,奄奄一息。我還可以感覺到子彈射在身上。我喊著要妳快跑,然後忽然就到這裡來了。時間好像無縫接軌一樣。不過現在我對那間旅館的記憶好像失效了,變得黑黑灰灰。」
「你覺得自己比較像是那時候的巴瑞還是現在這個?」
「當時那個。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唯一熟悉的只有妳。」
「你很快就會有這條時間軸的記憶了。」
「很多嗎?」
「一輩子的記憶。我也不知道你會怎樣,也許會有很不協調的感覺。」
他望著那片棕色山脈。沙漠裡開花了,鳥兒在啼鳴。一點風也沒有,夜裡的寒意仍逗留在空氣中。
「我以前從沒看過這個地方。」
「這是我們的家,巴瑞。」他等了一會兒,讓記憶浮現。
「今天幾號?」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號。在你死去的那條時間軸裡,我利用高研署的剝奪槽回到三十三年前,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然後我重新度過我的人生,直到這一刻,試著要找出方法阻止今天的事情發生。」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史萊德的旅館死去後,椅子的事外洩,全世界的人都瘋了。今天就是世人想起這一切的日子。在今天以前,只有你我知道。」
「我覺得……很奇怪。」他說。
他從桌上端起冰水喝下。
他的手開始顫抖。
海倫娜注意到了,於是說:「要是沒有好轉,我有這個。」她從桌上拿起一根蓋著蓋子的針筒。
「那是什麼?」
「一種鎮定劑。需要的時候才打。」
一開始有如即將來臨的夏日暴風雨。
只是零零星星幾滴超冷的雨點。
遠方雷聲隆隆。
雲對地閃電劈過整個地平線。
這條時間軸的初始記憶找上他了。
$$$
第一次見到海倫娜是在奧勒岡州波特蘭的一家社區酒吧,她坐上他旁邊的高腳椅說:「你好像想請我喝一杯。」當時已經很晚,他也醉了,又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才二十出頭,卻有個老靈魂,還是他所遇過最聰明的一個。和她在一起很快就感到熟悉,不僅僅像是認識了一輩子的朋友,也有種第一次清醒過來的感覺。他們聊天打屁直到酒吧打烊,然後她帶他回她下榻的汽車旅館,和他展開激情床戰,彷彿世界末日一般。接著另一個……
他們在一起幾個月後,他已經深深愛上她時,她忽然對他說她能預知未來。
他說:「鬼扯。」
她說:「總有一天我會證明給你看。」
她不是鄭重其事地說,只是隨口一提,幾乎像是開玩笑,後來他也忘得一乾二淨。直到一九九〇年十二月某天晚上,他們一起看新聞時,她告訴他:下個月,美國會將伊拉克軍隊趕出科威特,這項任務名叫「沙漠風暴行動」。
另外還有其他事例。
進電影院看《沉默的羔羊》時,她告訴他這部電影會在明年的奧斯卡橫掃千軍。
那年春天,在他們住的小公寓裡,她叫他坐下來,交給他一部手持錄音機,開始唱起超脫樂團《彷彿青春氣息》的副歌,而那首歌直到兩個月後才發行。接著她自己錄下要告訴他的話,說阿肯色州州長會在年底宣布競選總統,而且明年還會打敗尋求連任的候選人與實力堅強的第三方挑戰者,贏得大選。
交往將近兩年時,他要求她老實說出她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這己不是他第一次問她。當時他們坐在西雅圖一間酒吧,看著一九九二年大選的開票結果。由於她的做法──沒有先要求巴瑞相信,而是先展現誠意,說出一個關於一張記憶椅與他們已經生活過的未來的瘋狂故事──他相信了她,即使她說他還要過二十七年才會想起過去的人生,而足以讓她打造出椅子的科技也還要等十五年才會出現。
***
「你還好嗎?」海倫娜問。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當下,發現自己坐在他們家後院的水泥平台上,看著一隻蜜蜂繞著吃剩的早餐飛旋。
「這感覺真是太奇怪了。」他說。
「你能試著描述一下嗎?」
「就好像……兩個個別的人,兩種不同的意識,有著截然不同的際遇與經驗,在我體內合而為一。」
「有沒有哪一個感覺更強烈?」
「沒有。一開始感覺比較像在旅館中槍的我,但現在對這個現實也同樣感到自在了。」
在六十秒當中回想起一生,可真夠受的。
他面對的是記憶海嘯,然而衝擊最大的卻是平靜的時刻……
$$$
一個下雪的聖誕節,與海倫娜和她父母一起在他們位於波德的農舍度過,桃樂絲忘了將火雞放進烤箱,所有人都一笑置之,只有海倫娜例外,因為她知道母親的心智已經開始衰退。
他們在阿魯巴島的婚禮。
二〇〇一年夏天,去了一趙南極洲,就他們兩人,目睹了帝王企鵝的遷徙。後來他們都認為這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為了修補迫在眉睫的未來,無時無刻不在與時間競賽,而那趟旅行是好不容易能趁機喘一口氣。
有幾次為了生孩子的事爆發激烈口角,海倫娜認為這個世界可能再過二十年就會毀滅,因此堅持不想把孩子帶到世上。
幾場葬禮。先是他母親,接著是她母親,最近則是她父親。
有一次她問巴瑞想不想知道以前那個人生的任何事情,巴瑞說他除了現在這個現實,其他都不想知道。
還有,她第一次展示椅子的力量的情形。
***
這時候,他們共度的時光慢慢出現了清晰全貌。
$$$
他們一生都致力於祕密打造記憶椅,並試圖找出方法防止世人想起如何打造它。雖然在前一條時間軸裡,椅子己被用過無數次,但「最近」一次,海倫娜(在高研署實驗室)使用椅子後,其他所有偽記憶的紀念時間點都被推翻了。
也就是說沒有人會知道以前那些時間軸,包括史萊德在內。
直到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
到那時,只有到那時,一切過往的假記憶才會在每個人心裡一股腦兒地湧現。
二〇〇一年他們攢足了一大筆錢,在二〇〇七年造出一張能夠運作的椅子。
椅子造好後,他們又花十年時間做實驗,為彼此的大腦攝影,觀察研究在現實轉移、失效記憶湧現那一刻的神經活動,尋找伴隨新資訊泉湧而來的神經元。
他們希望能設法在不傷害大腦的情形下,阻止舊時間軸的失效記憶閃現。然而最後的成果卻只是記錄了與失效記憶相關的神經活動,在尋找方法保護大腦不受那些記憶入侵方面,毫無所獲。
***
巴瑞望著二十四年的結髮妻子,與片刻前的他已是截然不同。
「我們失敗了。」他說。
「對。」
雙重身分中的另一個他,也就是活過這條時間軸每分每秒的他,剛剛經歷了梅根與茱莉那段假記憶。他在紐約市當警探、女兒去世、離婚後墮入頹喪與懊悔、遇見史萊德並返回十一年前去救梅根、再一次失去她、海倫娜闖入他的生活、兩人有了感情、他死在史萊德的旅館。
「你哭了。」海倫娜說。
「很難承受。」她拉起他的手握在手中。
他說:「我終於想起來了。」
「什麼?」
「我第一次和小關去突襲史萊德的旅館後,和妳在紐約度過的那幾個月。我記起了在那條時間軸最後,當妳漂浮在剝奪槽內,即將死去的時候,我俯身親吻妳。我愛上妳了。」
「真的嗎?」
「瘋狂地愛上了。」
他們沉默片刻,望向遼闊的索諾拉沙漠,他倆後來都不約而同愛上這番景致,無論是相較於他年輕時在太平洋西北地區走過的蓊鬱林木,或是海倫娜家鄉的常綠森林,這片風景迥然不同。
對他們來說這裡是好地方。
「我們應該去看看新聞。」海倫娜說。
「等一下吧。」巴瑞說。
「等待有什麼用?」
「讓我們抱著希望,但願誰也不會想起來,再多待一會兒吧。」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妳還是那麼實際。」
海倫娜淡淡一笑,眼角淚光閃爍。
巴瑞從椅子起身,轉頭看著他們這間占地廣闊、形狀不規則的沙漠之家的背面。屋子以穷土與大片玻璃建成,跟周圍環境融合得天衣無縫。
他進屋後穿過廚房、經過餐桌,來到起居室的電視前,拿起遙控器,略一遲疑之際,海倫娜已赤腳走過涼爽地磚向他靠近。
她從他手中取過遙控器,按下電源開關。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螢幕下方的橫幅字幕:
世界各地傳出多起集體自殺事件
海倫娜脫口發出痛苦的嘆息聲。
有人用手機拍下市區街頭影像,只見一具具軀體從空中掉落在路面上,好像下起某種可怕的人形冰雹。
世人和巴瑞一樣,剛剛都想起了前一條時間軸的事,椅子的存在也變成眾所周知。紐約市遭到攻擊、維基解密、椅子在全球各地廣泛使用。
巴瑞說:「也許之後就沒事了。也許史萊德說得對,人類會適應進而接受。」
海倫娜轉了台。
一個滿臉疲憊的主播極力想保持些許專業形象。「俄國與中國剛剛在聯合國發表一份聯合聲明,指責美國為了阻止其他國家使用記憶椅而竊取了現實。中俄兩國誓言要立刻重建該技術,同時提出警告,若再有進一步使用椅子的情形將视為有意挑起戰火。美國方面暫無回應……」
她又轉台。
又是一個飽受震驚的主播:「除了集體自殺事件,各大都市的醫院也傳出大量湧入僵直症患者,那是一種毫無反應的木僵狀態,起因於……」
這時,共同主播打斷了他:「很抱歉要插個話,大衛。聨邦航空總署報告說……天哪……過去十五分鐘内,在美國領空發生四十架商用機墜機事件……」
海倫娜關掉電視,將遙控器扔到沙發上,轉身走進門廳。巴瑞也跟在後面,往她拉開的前門走去。
從門廊可以俯瞰碎石車道,以及沙漠的坡度緩緩下降,朝土桑市方向綿延二十公里。這片景象在遠處燁燁生輝,仿如海市蜃樓。
「還這麼寧靜。」她說:「真難相信外面的世界正在瓦解。」
巴瑞過去三十三年的人生慢慢在他心底扎了根,每吸吐一口氣,便多一分真實感。他不是在史萊德旅館的那個人。他不是和海倫娜生活了二十四年,試圖拯救世人免於遭遇今日的那個人。他好像兩個都是。
他說:「我內心有一部分並不相信它會發生。」
「是啊。」
海倫娜猛然轉身用力抱他,力氣大到讓他朝門倒退了好幾步。
「對不起。」他低聲說。
「我不想這麼做。」
「做什麼?」
「這個!我的人生!回到一九八六年,找到你,說服你相信我沒瘋。攢錢、打造椅子、努力阻止失效記憶出現、失敗、眼睜睜看著世人回想起來、清除一切、從頭再來。難道我許許多多的後半輩子都只能不斷設法擺脫這個無法逃避的循環嗎?」
他低頭看著她,雙手捧起她的臉,說道:「我有個主意。我們把這一切全忘了吧。」
「你在說什麼?」
「今天我們就好好地在一起。我們就好好地活一天。」
「不行。這些事全發生了,這是現實。」
「我知道,但我們可以等到今晚再讓你回到一九八六年去。我們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不需要多想。我們就好好把握剩下能在一起的時間吧。」
※※※
他們出發展開兩人最喜愛的沙漠健行,強迫自己不去看新聞。這條路徑是他們歷經多年開發出來的,就在屋後,往上通往滿布巨人柱仙人掌的山丘。巴瑞汗流浹背,但這正是他需要的──他需要一個管道來消耗早上那份超現實的驚愕。中午時分,他們爬到了突出於屋子上方一百多公尺的岩石上,但從這個高度幾乎看不見他們家,因為家和沙漠融為一體了。
巴瑞打開背包拿出一瓶一公升裝的水。兩人輪流喝,順便喘口氣。
到處都毫無動靜。
沙漠安靜得猶如教堂。
巴瑞心想,岩石與古老的仙人掌隱隱然暗示著一段死去的記憶,凍結後超越時空的永恆。他看著海倫娜。
她往臉上倒了點水,然後將水瓶給他。
「下一次我可以自己來。」她說。
「我們相處的這幾個小時當中,妳就在想這個?」
她摸摸他的臉頰。「你已經為我分擔這張椅子的負擔幾十年了,你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而且很可能會終結一切,然後我又得回到一九八六年,全部從頭再試一次。」
「海倫娜……」
「你想要孩子,我不想。你犧牲了你的興趣幫助我。」
「那都是我的選擇。」
「下一次,你可以過不一樣的人生,不需要知道將來會如何。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你可以有你自己……」
「妳不想和我一起做這件事?」
「不,不管要經歷多少時間軸,我人生中每分每秒都想和你呼吸相同的空氣。所以當初我才會找上你。可是這張椅子是我要背負的十字架。」
「妳不需要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需要你了,我需要你的愛、你的心、你的支持,我全都需要。但我要你知道……」
「海倫娜,不要。」
「讓我說完!每次看著椅子毀滅全世界,看著我做出的某樣東西迫使民眾跳樓,我已經受夠了。更何況還要看著它毀滅我心愛的人的一生。」
「和妳共度的人生並沒有被毀滅。」
「但你也知道這個人生只能是這樣:困在三十三年的循環裡,想方設法要阻止這一天來臨。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想好好過你的人生,不想再為了保存世界完好無瑕而承受壓力,沒有關係。」
「妳看著我。」
她塗了防曬乳,方才倒在臉上的水在表層結成水珠。他凝視著她的碧綠眼眸,陽光下顯得清徹透亮。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做的,娜,不知道妳是怎麼負起這個重擔。但只要它壓在妳肩上,就同樣也壓在我肩上。我們會找出解決方法的。如果不是下一個人生,那就是再下一個。即便不是那一個,那就是……」
她在他們的山頂上吻了他。
***
他們離家約一百米處,聽見身後直升機的聲音愈來愈響,接著疾飛剛過正午不久的天空。
巴瑞停下來看著它朝土桑飛去。
「是黑鷹。」他說:「不知道城裡出了什麼事。」
不料,直升機一個急轉左傾,放慢了對地飛行速度,隨後從一百五十米高度往地面下降,並朝他們的方向飛來。
海倫娜說:「是來找我們的。」
他們起步飛奔回家,此時黑鷹盤旋在沙漠上方二十米處,轟隆作響的旋翼捲起一片飛沙煙塵。巴瑞離得夠近,清楚看到起落架上方打開的機艙兩側各垂著三雙腿。
海倫娜的靴尖踢到小徑上一顆半突出的石頭,重重摔了一跤。巴瑞抓住她兩邊腋下,拉她重新站起,卻見她的右膝流出血來。
「快走吧!」她尖聲喊道。
他們經過鹽水池,來到上午吃早餐的後院平台。
粗粗的繩索從黑鷹機艙拋出,像觸手似的,已經有士兵沿繩索滑降下來。
巴瑞拉開後側拉門後,兩人匆匆穿越廚房,轉進玄關走廊。他從屋子另一邊面向沙漠的窗戶,看見一群身穿沙漠迷彩服、全副武裝的士兵,呈戰術隊形,快步通過有景觀設計的前院,朝著前門而來。
海倫娜拐著摔傷的腿,搶在他前面。
他們競相奔過工作室與客房,透過另一扇窗,巴瑞瞥見黑鷹降落在車道上,他們的車後面。
他們來到走廊盡頭停下腳步,海倫娜按下河石牆面的一塊石頭,牆壁隨即打開,原來是一道祕密暗門。
她和巴瑞快速閃了進去,同一時間,一個小小爆破聲撼動整棟房子。
接下來就只有他二人,在漆黑中大口喘息。
「他們進屋了。」巴瑞悄聲說道。
「你能開燈嗎?」
他摸索著牆面,直到手指拂過開關。
「妳確定他們看不見嗎?」
「不確定,但我沒辦法摸黑做。」
巴瑞於是開了燈,頭頂上單獨一盞沒有燈罩的燈泡照射下來。他們站在一個類似休息室的房間裡,比廚房的儲藏室大不了多少。內部的門無論大小形狀都與一般標準門無異,只不過重達兩百七十公斤,是由層層鋼板打造而成,有五公分之厚,而且一啟動就會往門框射出十道巨大門鎖。
海倫娜用鍵盤敲打密碼時,至少有五、六名士兵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向他們移動,巴瑞想像他們正步步逼近末端的河石牆,低語聲、靴子踩踏聲與裝備的碰撞聲愈來愈近了。
屋子另一頭,很可能是他們的主臥房,傳來高喊,回聲響徹長廊。
「東邊沒人!」
「不可能。明明看見他們進屋的。衣櫥、床底下都看過了嗎?」
在燈光顯示下,巴瑞看著海倫娜鍵入最後一個數字。
休息室內已可聽見內部裝置尖銳的颼颼運轉聲,外面恐怕也聽得到。巴瑞與海倫娜彼此凝視,聽著十道門鎖一一撤開,好像消音的槍聲。
暗門另一邊有女子的聲音說:「你聽到了嗎?」
「從這面牆裡面傳出來的。」
巴瑞聽到像是手模索著假石牆的聲音。海倫娜用力拉開厚重的門後,巴瑞隨她跨入另一個黑暗處,而暗門也在同一時間轟然開啟。
有一名軍人大喊:「那裡面有東西!」
海倫娜將保險門拉上,在這一側的按鍵鎖鍵入鎖門密碼,十道門鎖隨即再次鎖回原位。
她打開燈,出現了一道十分狹窄的金屬梯,往地底迴旋而下九米深。
他們愈往下爬,氣溫愈低。
士兵們開始重重拍打保險門。
「他們會有辦法進來的。」巴瑞說。
「那我們得快點了。」
深入地下三層樓後,梯子底端有個入口通往一間五十六坪大的實驗室,過去十五年來,他們清醒的時刻多半都在此度過。這裡無論怎麼看都像座掩體,有專用的空氣再循環與過濾系統,有獨立的太陽能發電系統,有個二字型廚房和臥室區,還有一年份的食物和水。
「妳的腿怎麼樣了?」巴瑞問道。
「沒事。」
海倫娜一跛一跛經過那張由Eames休閒椅改造的記憶椅,接著又經過一個區域,是他們用來做腦部攝影與硏究分析失效記憶的地方。
她坐到終端機前,載入記憶再活化程式,為了以防萬一,他們一直讓這個程式處於怠速運轉狀態。由於她已經繪製過十六歲生日當天第一次獨自駕車的記憶,因此可以直接進剝奪槽。
「我本來以為今天可以有多一點時間的。」巴瑞說。
「我也是。」
上頭一聲爆炸震得地板直晃,牆壁嘎搭嘎搭響,灰泥塵屑像細雪般從天花板灑落。
巴瑞匆匆經過實驗室來到樓梯底端。空氣中灰塵瀰漫,但尙未聽到有人聲或腳步聲接近。當他再回到實驗室,看見海倫娜正脫去裸衫和運動內衣,接著褪下短褲。
她赤條條站在他面前,戴上瓜皮帽頭罩繫緊,她的右腿還在流血,臉上滿是淚水。
他走向妻子,擁抱她時,又一記爆破聲響起,撼動了地下實驗室的地基。
「別讓他們進來。」她說。
她擦擦眼晴,親吻他,接著巴瑞扶她進入水槽。
當她浮在水中,他低頭看著她說:「一九九〇年十月,我會在波特蘭那間酒吧等妳。」
「你根本不會認得我。」
「我的靈魂認得妳的靈魂。不論何時何地。」他關上槽門,移步到電腦前。四下一度變得安靜,只聽到伺服器的嗡嗡聲。
他啟動再活化程式後,靠坐到椅子上,試著專心迎接即將到來的事。
一個驚天動地的爆破聲炸裂了牆壁與腳下的水泥地板,巴瑞不禁懷疑黑鷹是否往他們家丟了炸彈。
濃煙從通風口灌入,天花板燈閃爍不定,但再活化程式還在繼續跑。
他又去了一次樓梯口,那是進出實驗室的唯一通道。
這時他聽見上方有說話聲,也看見塵土瀰漫的煙霧中有光束晃動。
他們已經突破保險門,靴子奔下金屬梯空哐噹響。
巴瑞砰地關上實驗室門,鎖上門鎖。這只是一道金屬防火門,很可能一踢就破。
他回到電腦前面,査看海倫娜的生命跡象數據。她心跳停止到現在已經幾分鐘了。門的另一邊傳來撞擊聲。
又一聲。
再一聲。
有一部機關槍開火,接著不知道是腳還是肩膀還是破門槌撞在金屬門上。
門沒破,奇蹟似的。
「快點。」巴瑞說。
他聽到樓梯間有人大喊,緊接著一聲震耳欲嚨的爆破轟得他耳鳴,要不是手榴彈就是炸藥。
原先門的地方出現一道煙牆,一名士兵踩著倒下的門板走進來,拿著自動步槍指向巴瑞巴。
瑞將雙手高舉過頭,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又有更多士兵湧入實驗室。
顯示刺激器狀態的電腦螢幕上跳出警語:偵測到DMT釋出。
快點。快點。
水槽內的海倫娜瀕臨死亡,大腦最後釋放的化學物質,將會送她回到三十年前的記憶。帶頭的士兵朝巴瑞靠近,不知大喊些什麼,他聽不清,因為嗡鳴聲在……
***
血從他的鼻子滴落,在雪地上融出幾個酒紅色的洞。
他環顧四周幽幽暗暗的常綠樹,因為最近一場暴風雪,把枝幹都壓彎了。
他看著海倫娜,她的頭髮和上次他在索諾拉沙漠地下實驗室看到的不一樣。現在是均匀的紅白相間,而且留長了綁成馬尾,臉上神色似乎顯得更堅毅。
「今天幾號?」他問。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我在高研署水槽裡死後的第二條時間軸紀念日。」他們穿著雪鞋站在山林中一處空地,眺望下方平原上十五公里外的城市。
「那是丹佛。」海倫娜說:「我們把實驗室建在這裡,讓我可以離爸媽近一點。」她看著他問道:「還是沒想到什麼?」
「感覺好像幾秒鐘前我還在我們土桑的家。」
「很遺憾,你剛剛從一個很慘的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轉移到了另一個。」
「妳在說什麼?」
「我們又失敗了。」
他們在波特蘭的酒吧邂逅。第二次。聲稱可以預知未來。他更快地墜入愛河,因為她似乎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這一回,記憶湧入的力道更加強烈。
幾乎是痛苦的。
過去與海倫娜共同度過的二十九年猶如記憶列車撞進他的腦海,他痛得倒在雪地裡。
$$$
在尚未有足夠技術打造椅子的前十年,他們都在研究時空,研究物質的本質、維數與量子纏結。他們盡可能地學習所有關於時間物理學的知識,但是不夠!遠遠不夠。
後來他們嘗試了一些方法,不利用水槽返回記憶,希望找到更快的途徑。然而少了感覺的剝奪,他們最終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殺死自己罷了。
接下來的記憶令他痛不欲生。
再次失去母親。
為了生不生小孩的事與海倫娜爭吵(事情再次重演,想必更令她憤怒)。
性、愛、美好的愛。
知道世上只有他二人在努力拯救世界,而深感歡欣。
同樣的體認,卻又發現努力無效,而深感恐懼。
***
然後他的記憶徹底融合了。這個巴瑞已想起所有時間軸的記憶。
他看著海倫娜。她坐在他身旁的雪地上,眼睛盯著高度一點五公里下方的城市,依然是去年那種空茫眼神,因為知道除非奇蹟發生,否則這一天終究會來臨。
比較了這兩條新舊時間軸後,海倫娜的改變令人擔憂。由於重複之前的經歷,這次的她有些退步,尤其在較為平靜的時刻最明顯。
較沒耐心。
較為疏遠。
較容易生氣。
較容易沮喪。
較鐵石心腸。
在展開一段關係前便已知道其中所有的優缺點,卻仍得從頭來過,這會是什麼感覺?她又該如何與他、與懵懂無知的他溝通?有時候想必就像對小孩說話,因為他雖然嚴格說起來是同一個人,但五分鐘前的他和此刻擁有全部記憶的他之間,可說隔了一條思想鴻溝。直到現在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說:「對不起,娜。」
「為什麼?」
「重新經歷我們這段關係,肯定快把妳逼瘋了。」
她幾乎露出微笑。「我的確幾乎常常想殺了你。」
「妳覺得無趣嗎?」
「當然不會。」
空氣中充滿了問號。
「妳不需要再重蹈覆轍。」他說。
「什麼意思?」
「和我在一起。」
她看著他,露出受傷的表情。「你是說你不想?」
「我不是那個意思,完全不是。」
「你要是不想也沒關係。」
「我沒有。」
「你想再和我度過一次人生嗎?」她問道。
「我愛妳。」
「這不算是答案。」
「我想和妳共度每一個人生。上禮拜我就告訴過妳了。」他說。
「現在情況不同,你已經恢復毎條時間軸的完整記憶了,不是嗎?」
「我跟定妳了,海倫娜。我們只了解時間物理學的一點皮毛,還有很多很多要學習。」
他感覺到電話在毛皮外套口袋裡震動。一起做最後一次健行,來到他們心愛的地方,的確很値得,可惜現在該離開了。該回歸文明了。去看著世人想起一切,然後在軍人找上門之前趕緊離開,不過他不太相信他們會這麼快找到他和海倫娜。這次他們改換了新身分。
海倫娜拿出手機,解開鎖定的主螢幕。
她驚呼一聲:「天哪。」
接著翻身爬起,直接穿著雪鞋跑了起來,姿勢怪異地循步道下山。
「妳在做什麼?」他問道。
「我們得走了!」
「出什麼事了?」他衝著她身後大喊。
她喊了回來:「我不管你囉!」
他連忙爬起,隨後追上去。
穿過樅樹林下山有四百公尺距離。他的手機叮咚響個不停,有人在狂傳簡訊。儘管鞋具笨重,他還是不到五分鐘就來到步道口,砰一聲趴在吉普車引擎蓋上氣喘吁吁,冬衣底下都開始冒汗了。
海倫娜已經上了駕駛座,他也連忙爬上副駕駛座,腳上還穿著雪鞋。她很快發動引擎,衝出沒停幾輛車的停車場,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空轉了一下。
「妳在搞什麼,海倫娜?」
「看看你的手機。」
他從外套掏出手機。
主螢幕上有一則緊急訊息,前幾行寫道:
$$$
【緊急警報】
彈道飛彈瞄準了美國境內多處目標。立刻尋找掩護。這不是演習。更多詳情……
***
「我們早該想到的。」她說:「記得上一條時間軸裡,他們在聯合國的聲明嗎?」
「『再有進一步使用記憶椅的情形將視為有意挑起戰火。』」海倫娜在一個急轉彎道車速過快,輪胎打滑撞到雪堆,防鎖死刹車系統旋即啟動。
「妳要是撞上了樹,我們就永遠……」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我會不知道怎麼在雪地開車嗎?」
她馬上又加足油門繼續上路,呼嘯下山的途中,密密麻麻的樅樹從兩旁飛掠而過。
「他們非攻擊我們不可。」海倫娜說。
「為什麼這麼說?」
「為了我在高研署的時候討論過的所有理由。每個人都認為最糟的情況就是某個國家派人回到半世紀以前,抹去數十億人的生命。他們一定要想盡辦法攻打我們,希望能在我們使用記憶椅之前將它摧毀。」
海偷娜打開收音機,同時駛離州立公園出口。他們已經下降了六百多公尺的高度,此時只剩陰暗處的地面還留有斑駁殘雪。
$$$
「……新聞插播。發布國家級警報。接下來將有重要的指示訊息。」車內,緊急警報系統提示音大作,聽得人心驚膽跳。「以下訊息乃應美國政府要求傳達。這不是測試。北美空防司令部偵測到中俄兩國發射了洲際彈道飛彈,預計在十到十五分鐘後,攻擊北美洲多處目標。這是攻擊警報廣播,再說一次,這是攻擊警報廣播。攻擊警報表示已偵測到我國確實遭受攻擊,國民應採取防護措施。請所有國民立刻尋找掩禝,移到地下室或堅固建築物較低樓層的室内。遠離窗户。假如人在户外或車上,趕快前往避難所。如果一時找不到,就趴平在溝渠或其他凹地内。」
***
海倫娜在鄉村道路上加速到時速一百六,從側面與車內後照鏡可以看到山麓小丘遠遠落到後面去。
巴瑞彎下身,動手解開將雪鞋與沾滿白雪的登山靴綁在一起的繩帶。
轉上州際公路後,海倫娜把引擎催逼到臨界點。
過了一公里半,便進入市郊範圍。
愈來愈多車停上路肩,門敞開著,駕駛全都棄車尋找掩護去了。
海倫娜不得不踩剎車,因為所有車道都堵塞了。民眾成群逃離自己的車,跳過護棚,衝下一道堤防,堤防底部的溪水在雪融後變得湍急混濁。
「能到下一個出口嗎?」巴瑞問。
「不知道。」
海倫娜繼續挺進,避開人潮,駛經幾輛開著門的車,為了要通過,不得不用吉普車的前保險桿把門一一撞斷。出口的交流道下不去,她便將車開上一道陡峭草坡,上到路肩,最後從一輛UPS快遞貨車與一輛敞篷車中間擠過去,來到高架橋上。
市區馬路與州際公路恰恰相反,幾乎空空如也,她在馬路中央奔馳前進時,警報喇叭又再次響起。
他們的實驗室在雷克伍德,位於丹佛西郊,是一棟紅磚建築,以前是消防隊所在。
現在只差一公里半多一點就到了,巴瑞直瞪著窗外,到處幾乎毫無動靜的感覺好奇怪。
路上沒有其他車輛。
戶外也幾乎空無一人。
據他估計,第一次緊急警報廣播到現在至少有十分鐘了。
他轉頭面向海倫娜,想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說無論如何,他都想和她再經歷一次這個人生,還沒開口便從她那側車窗瞥見他有生以來見過最熾亮的光──一朵白燦燦的花開放在東邊天際,靠近市中心摩天大樓密集處,那道光強烈到在突襲世界的同時也灼傷了他的眼角膜。
海倫娜的臉變得滿面紅光,他視野中的一切景物,包括天空,都失去色彩,化成一片燦爛灼熱的白。
他眼盲了五秒鐘,當視力恢復,所有事情都同時發生了。
吉普車內的玻璃全部爆裂……
正前方公園裡的松樹彎折了腰,樹梢都碰地了……
一座帶狀商場瓦解後的瓦礫碎石,被一陣劇烈強風吹到路上來……
原本推著商場推車走在人行道的一名男子,被拋飛到十五公尺高……
接著他們的吉普車翻覆,衝擊波將他們掃過馬路,金屬刮過地面的聲音震天價響,火星飛撲到巴瑞臉上。
當吉普車撞到路邊停下,爆破的響聲傳來了,他從來沒聽過這麼大的聲音,大到足以終結全世界,大到足以將胸口擊碎,此時他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爆炸的音波來得太快了。
只有幾秒鐘。
他們離原爆點太近,活不了多久。
一切都靜定下來。
他耳中嗡嗡鳴響。
他的衣服處處燒焦,還有小火圈繼續在侵蝕布料。
放在其中一個杯架裡的一張收據焚燒起來。
煙從通風口湧入。
吉普車往副駕駛座這一側翻倒,他還繫著安全帶,以傾斜的姿勢面對殘餘的世界。他伸長脖子往上看海倫娜,她也還被安全帶固定在駕駛座,垂著頭,動也不動。
他喊著她的名字,卻連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只能感覺到喉頭在震動。
他解開安全帶,費力地轉向妻子。
她眼晴閉著,臉上紅通通,左側臉頰插滿窗玻璃碎片。
他伸手過去為她解開安全帶,當她從座位摔落在他身上,雙眼隨即睜開,猛然倒抽了一大口氣。
她動動嘴唇,試著想說什麼,但一發現他們倆都聽不見也就住嘴了。隨後舉起一隻二度燒傷泛紅的手,指向已經全碎的擋風玻璃。
巴瑞點點頭,兩人便爬了出去,掙扎半天好不容易終於站到路中央,放眼所及,盡是噩夢中才可能出現的殘破景象。
天空不見了。
樹木只剩枯枝,燃燒中的樹葉從枝幹上飄落,宛如火雨。
海倫娜已經踉踉蹌蹌沿路走去。巴瑞追上去時,才在爆炸後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手。那雙手和海倫娜的臉一樣紅,而且已經因為熱輻射的熾熱閃光冒出水泡。
他抬起手觸摸臉和頭,竟摸下一簇頭髮。
我的天啊。
他頓時驚慌不已。
連忙來到海倫娜身邊,她正跛著腳一跳一跳地穿過路面上處處冒煙的破瓦殘礫。
四下暗得彷彿天黑,太陽不見蹤影。
疼痛不斷擴散。
臉、雙手、眼睛。
聽力恢復了。
聽見他的腳步聲。
車輛的警報器。
有人在遠處高聲哭喊。
整座城市愕然沉默得嚇人。
他們轉進下一條街道,巴瑞估計離消防屋還有半哩路。
海倫娜驀然停下腳步,彎身,在路中央吐了起來。
他本想拍拍她的背,但手掌一觸及她的外衣,立刻痛得縮手。
「我快死了,巴瑞。你也是。」她挺直身子,擦擦嘴巴。
海倫娜的頭髮不停掉落,呼吸聽起來粗啞而痛苦。
就和他一樣。
「我想我們可以辦到。」他說。
「我們非辦到不可。他們為什麼會攻擊丹佛?」
「如果他們火力全開,就有數千個彈頭瞄準美國每個大都市,八成是希望運氣夠好,一舉毀了椅子。」
「說不定真的毀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不明的距離外仍有煙塵烈焰翻騰繚繞,從聳入雲霄的蕈狀雲看來,離原爆點愈來愈近了。
他們經過一輛翻覆的校車,黃色車身已變黑,玻璃爆裂,車內哭喊聲連連。
巴瑞放慢步伐,正準備走過去,海倫娜卻說:「我們唯一能幫他們的方法就是趕快回家。」
他知道她說得有理,但他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阻止自己不試著伸出援手,甚至不出言安慰。
他說:「真希望不必活到今天看到這一幕。」
他們跑著經過一棵燃燒的樹,有個機車騎士連人帶車被轟到十米高的樹枝上。
接著有名女子禿頭裸體、步伐蹣跚地走在大街上,皮膚像白楊樹皮似的層層剝落,眼珠異常地大又白,好像吸收了周遭的恐怖氛圍而脹大。但事實上,她是瞎了。
「別說了。」海倫娜哭著說:「我們會改變這一切的。」
巴瑞嘗到嘴裡有血味,他整個人漸漸被痛楚包圍。
感覺好像五臟六腑都融化了。
又是一聲爆炸巨響震撼腳下的土地,這次距離遠得多。
「到了。」海倫娜說。
消防屋就在眼前。
他們就站在自己的社區裡,他幾乎渾然不覺。
因為太痛了。
但主要還是因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所有木造房屋都被夷平,電線桿傾倒,樹木也被火燒得不剩一絲綠意。
車輛到處散落,有些被彈飛到屋頂上,有些側翻在地,有些還在燃燒著。
煙灰與輻射塵紛落,天黑前若還待在這個人間地獄,便會產生急性輻射中毒。
四下唯一可見的動靜,都是焦黑形體在地上扭曲打滾。
在街上。
在昔日住宅門前冒煙悶燒的院子裡。
巴瑞看出這些都是人之後,頓時感到無助欲嘔。
他們的消防屋還屹立著。
窗戶都碎了,彷彿睜大的黑眼洞,紅磚也變成焦炭顏色。
當他們爬上門口階梯,踩著裂開平躺在門廳的大門進屋時,巴瑞的臉和手都疼痛難耐。
然而再痛也比不上看到住了二十一年的家變成這副模樣的震驚痛心。
微弱光線從窗口滲入,照見滿目瘡痍。
大多數家具都炸得四分五裂。
廚房裡瀰漫著瓦斯味,屋子另一頭的角落裡,煙從敞開的門漫入他們的臥房,房內牆上還能看見火光閃爍。
匆匆奔過屋內時,巴瑞在餐廳與客廳間的拱門下一個重心不穩,險些絆倒,他急忙抓住拱門側邊穩住腳步,但隨即痛得大叫,並在牆上留下血手印和一層皮。
他們隱密實驗室的入口是另一道保險門,這回設在開放式的儲藏室兼衣櫥,以前原本是工作室。門本身的線路與房子其他部分是連通的,所以按鍵鎖不能用了。海倫娜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在半昏暗中手動開啟五個數字的密碼鎖。
她正準備轉動轉輪,卻聽見巴瑞說:「我來。」
「沒關係。」
「妳還得死在水槽裡呢。」
「有理。」
他走到門前面,握住三輻軸的轉輪手把,一面使力扭轉一面痛苦呻吟。然而轉輪文風不動,反倒是他脫了好幾層皮,同時浮現一個可怕的念頭:萬一爆炸的熱度把門內一切都融化了呢?他彷彿看見他們共度的最後一天:在燒到只剩外殼的家裡,慢慢忍受熱輻射的烹煮,無法取用記憶椅,坐看他們的失敗。當下一次轉移發生(倘若真有這麼一天),他們若非轉眼消失無蹤,便是進入其他人創造的世界。
轉輪鬆動了,終於開始轉動。
門栓鎖縮退,門應聲而開,裡面有一道螺旋梯向下通往實驗室,和他們在土桑城外沙漠裡建造的那間幾乎一模一樣,差只差在這裡沒有挖入土地深處,而是給舊消防屋的石砌地下室加裝鋼鐵牆。
門內沒有光。
巴瑞從轉輪上鬆手時,又留下了部分皮肉,然後尾隨海倫娜,靠著她手機相機閃光燈持續亮著的微弱光源,順梯而下。
實驗室靜得出奇。
沒有為伺服器降溫的風扇聲。
也沒有加熱幫浦的運轉聲,這是為了讓剝奪槽裡的水溫穩定保持在人體表皮的溫度。
隨著手機的光線掃過牆面,他們朝伺服器機架末端走去,那兒有一個鋰電池充電座,是實驗室裡唯一發光的東西。
牆上有個開關面板,可以將電力系統由電網供電改為電池供電,巴瑞走過去時又面臨另一個驚恐萬分的時刻。萬一爆炸損壞了電池或任何設備的連接器,這一切全都枉費了。
「巴瑞,你在等什麼?」海倫娜說。
他打開開關。
頭上的燈閃了一下亮起。
伺服器開始嗡嗡運轉。
海倫娜已經坐進終端機前的椅子,電腦的開機程序也啟動了。
「電池只能供應三十分鐘電力。」她說。
「我們有發電機,也有充足的瓦斯。」
「是沒錯,但要重設供電線路太花時間。」
他脫下燒焦的毛皮外套和雪褲,坐到海倫娜身邊,儘管指尖嚴重燒傷,嘴角與眼角流著血,她還是盡快敲著鍵盤。
她開始脫去冬衣後,巴瑞走到櫥櫃拿出僅剩的一頂充飽電的頭罩,打開電源後,小心地戴到妻子布滿水泡的頭上。
他臉上的二度灼傷漸漸進入劇痛程度,醫藥箱裡有嗎啡在呼喚他,但也沒時間了。「我自己會把頭罩戴好,」她說:「你去拿注射座吧。」
他抓起注射座,開啟電源,確認藍芽裝置已與電腦連線。
海倫娜因為有毛皮外套外加好幾層襯衫和發熱衣的保護,前臂未受最初的閃爆波及,依然乳白細滑,與受輻射灼傷的雙手形成強烈對比。巴瑞用重傷的手指試著將靜脈導管插入她的血管,試了好幾次才終於將注射座固定在她的前臂,然後走向剝奪槽。水溫比理想的攝氏三十七度低了零點八度,但也只能將就了。
他打開槽門,轉向海倫娜,只見她跌跌撞撞朝他走來,有如折翼天使。
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真希望我能替妳做接下來這一部分。」他說。
「只會多痛一下子而已。」她說著,淚水撲簌簌滑落。「再說,這是我的報應。」
「不是這樣的。」
「你不必再一次陪我走這條路。」她說。
「不管要走多少次,我都願意。」
「你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
她抓住水槽邊,把腿晃進去。
手碰到水的時候,她大喊了一聲。「怎麼了?」巴瑞問道。
「鹽水,我的老天……」
「我去拿嗎啡。」
「不行,可能會搞砸記憶再活化。就快點吧,拜託。」
「好,我們回頭見。」
他關上槽門,讓妻子痛苦地漂浮在鹽水中。
然後急忙趕回電腦前,啟動注射程序。麻醉藥發射後,他想坐下來,但全身疼痛不堪,根本坐不住。
於是他穿過實驗室,爬上螺旋梯,走過工作室與他和海倫娜的家──如今已被炸成廢墟重新回到消防屋外的階悌上時,天色暗得有如夜晚,天上不斷有點點火星飄落。
巴瑞步下階梯,走到街道中央。
有一張燃燒著的報紙飛過路面。
對街有一具焦黑形體蜷縮成胎兒姿勢,躺在路邊,從此安息。
空氣中熱風呢喃。
遠處聲聲尖叫與呻吟。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想想真不可思議,不到一小時前,他還坐在三千公尺高的林間雪地,眺望丹佛市美好的午後春景。
是我們自作孽,才能如此輕易地自我毀滅。
幾乎再也站不住了。
他膝蓋一彎,癱倒在地。
此時坐在消防屋前的路中央,看著世界焚燒,他努力地不讓自己被痛楚擊拷。
離開實驗室已有幾分鐘了。
海倫娜在水槽裡奄奄一息。
他在外面這裡奄奄一息。
他往地上躺下,仰望著從黑色天空落下的火雨。
一根白鐵桿棍像刀子一樣劃過他的後腦杓,他意識到自己舒了口氣,因為知道這意味著接近尾聲了,DMT正淹沒海倫娜的大腦,她也將穿越隧道回到昔日記憶:十六歲的她走向一輛藍白相間的雪佛蘭,眼前有一整個人生等著她。
他們會全部重新再來一遍,希望下一次會更好。
漸漸地,火星微粒愈飄愈慢,最後懸浮在他周遭,彷彿數億隻螢火蟲……
***
感覺又濕又冷。
他聞到海鹽的味道。
聽到海浪拍打岩石,與開闊水面上清揚的鳥啼聲。
他的視線快速聚焦。
數百公尺外有一道崎嶇的海岸線,藍灰色水面上霧氣瀰漫,遠方岸邊站著一排雲杉,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好似一行帶有鬼魅氣息的書寫字體。
他臉上燒熔的疼痛感不見了。
此時穿著潛水衣坐在海洋獨木舟裡,腿上橫擺著一支槳,一面擦去鼻血一面狐疑自己身在何處。
海倫娜人在何處。
為什麼這條時間軸的記憶還不出現。
幾秒鐘前,他還躺在他們位於丹佛的消防屋前的街上,痛苦地看著天空降下火雨。
現在他……也不知道在哪裡。他的人生好像一場夢,在現實間飛移,記憶變成現實,現實變成噩夢。一切暫時都是真的,卻只是曇花一現。景物與情緒不斷變遷,卻又毫無邏輯可言,就像只有身在夢裡,夢境才說得通。
他把柴插入水中,讓獨木舟往前行。
一個隱蔽的小海灣漸漸映入眼簾,小島緩緩爬升上百公尺,一片蓊鬱暗沉的雲杉林,白楊夾雜其中,零星點綴了幾抹白。
在較低的山坡上,有一棟房子坐落在遼闊的翠綠草地,四周環繞著幾棟較小的建築:兩間客屋、一座涼亭,底下岸邊還有一間船屋和碼頭。
他搖槳划進小灣,接近陸地時加快速度,最後將獨木舟划上岸邊的碎石床。當他姿勢笨拙地爬出小船,腦中只浮現一段記憶:
坐在波特蘭那間酒吧時,海倫娜爬上他旁邊的高腳椅,這是他們怪異的遞迴人生中第三次了。
「你好像想請我喝一杯。」
多奇怪!基本上是同一時間,卻有三段不同的記憶。
他赤腳走過岩石海岸來到草地,一心準備迎接記憶浪潮,但今天卻遲遲不來。
屋子建在石基上,歷經數十年鹽分、陽光、風與嚴酷寒冬的侵蝕,木板牆已變成漂流木般的灰色。
一隻龐然大狗從院子另一頭蹦跳著前來迎接他。一頭蘇格蘭獵鹿犬,毛色與飽受風吹雨打的牆板顏色一樣。牠流著口水熱情歡迎巴瑞,直起身子與他四目相交,一面猛舔他的臉。
巴瑞爬上陽台階梯,從陽台上可以眺望海灣與背後大海的美景。
他拉開玻璃門,進入環繞一座獨立石爐打造的溫暖客廳,而石爐就矗立在屋子正中央。
小小的火在爐架上燃燒,室內充滿柴煙的香味。
「海倫娜?」
沒有回應。
屋裡悄然無聲。
他穿過一個屋梁外露的法式鄉村廚房,大大的中島台上放了砧板,四周擺著長凳。
接著走過一條陰暗長廊,感覺好像非法入侵別人家。他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個門口,停了下來,裡面是一間凌亂卻散發溫馨氣氛的工作室,有一個柴爐、一扇俯臨森林的窗戶,房間中央還有一張舊桌,被堆疊的書壓凹了。桌旁架了一塊黑板,上面寫滿令人費解的方程式與圖表,似乎與複雜分岔的時間軸有關。
記憶在瞬間浮現。
前一刻還一片空白。
下一刻,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自己被海倫娜找到之後完整的人生軌跡,也完全明白黑板上那些方程式的意義。
因為那是他寫的。
那些是史瓦西解的外推,史瓦西的方程式定義了一個物體,依據其質量,必須具有多大半徑才能形成奇異點。之後那個奇異點又會形成愛因斯坦—羅森蟲洞,理論上蟲洞可以在瞬間連結遙遠的空間區域,甚至於時間區域。
由於他前一條時間軸與這一條時間軸的意識融合在一起,因此對於他們倆過去這十年的努力,他有種矛盾的感覺,既像是全新的經驗又感覺親密而熟悉。他看待這段關係的眼光,既新鮮卻也完全失去客觀。
在這個人生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黑洞物理學。一開始海倫娜都陪在他身邊,但最近這五年,隨著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逐漸接近,卻沒有突破性的進展,她便開始退縮了。
知道自己非得再重來一遍,她實在難以承受。
俯瞰樹林的窗玻璃上,有他多年前用黑色馬克筆寫下的一些基本問題,至今依然無解,困擾著他……
.記憶的史瓦西半徑為何?
.一個瘋狂的想法……人死後,記憶崩毀的巨大重力是否會製造一個微黑洞?
.一個更瘋狂的想法……死亡時的記憶再活化過程是否會開啟一個蟲洞,將我們的意識連接到更年輕時的自己?
他將會失去這所有的知識。其實這些一直也都只是理論,只是他試圖拉開布幕,去理解海倫娜的椅子何以有那樣的能力。少了科學測試,他的知識毫無意義。直到過去兩、三年,巴瑞才想到應該把他們的設備搬到瑞士日內瓦的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實驗室,在配備有大強子對撞機粒子探測器的情形下讓某人死在水槽裡。假如能證明人在水槽死亡的那一刻,出現了微蟲洞入口,而且當意識在較年輕時的自己體內重生時,出現了蟲洞出口,或許便能初步了解記憶回轉的真正運作模式。
這個想法海倫娜無法接受。她認為不値得為了獲取知識,冒險讓他們的技術再次淪入失控狀態;而且只要他們與大強子對撞機的科學研究團體分享記憶椅的知識,失控的情形幾乎肯定會發生。何況,要說服當權者准許他們使用粒子探測器,恐怕需要好幾年的時間,若還要科學團隊寫出演算法與軟體以取得系統中的物理數據,又得好幾年。到頭來,研究椅子的粒子物理特性反而比實際打造更困難也更費時得多。
不過他們有的是時間。
「巴瑞。」
他轉過身。
海倫娜就站在門口,這回出現在眼前的妻子與前兩次簡直判若兩人,震驚之餘他心裡也響起了警報。她看起來好像他心愛女子的崩壞版:骨瘦如柴、雙眼凹陷、有黑眼圈,眼眶骨也太突出了些。
有一段記憶變清晰了:
兩年前她企圖自殺,前臂上的白色疤痕依然明顯可見。家裡的老舊貴妃浴缸擺在一處壁凹,可以從窗口眺望海景,他在浴缸裡發現她時,水己經變成酒紅色。他還記得從水裡抱起她毫無生氣、濕答答的身體,放到地磚上,發了瘋似的用紗布纏她的手腕,及時止住了血。
她差點就沒命了。
她最辛苦的地方就是沒有人能談心,也不能找精神科醫生分擔她的人生重擔。她只有巴瑞,但只有他還不夠,這份愧疚感折磨了他多年。
此時此刻,注視著門口的她,巴瑞心裡充滿對這個女人的愛意。
他說:「妳是我所認識最勇敢的人。」
她拿起電話。「飛彈在十分鐘前發射了。我們又失敗了。」她啜了一口手裡的紅酒。
「妳就要進水槽了,不該喝那個。」
她一飮而盡,說道:「只是喝一點點鎮定神經。」
他們之間變得很冷淡。他已記不得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與她同床,什麼時候有過魚水之歡,什麼時候一起笑談某件蠢事。但是怪不得她。對他而言,在每次的循環中,他們的關係都是從波特蘭那家酒吧開始的,他二十一歲,她二十歲。他們共度了二十九年,雖然每次的重複對他都是全新經歷(直到這個末日時刻來臨,恢復了舊時間軸的記憶),然而就她的角度,她已經和同一個男人生活了八十七年,從二十歲到四十九歲,歲歲年年、一再反覆。
同樣的爭執。
同樣的恐懼。
同樣的動力。
同樣的……一切。
毫無驚喜可言。
只有到了現在這短暫的一刻,他們才是對等的。以前海倫娜曾試著解釋,但直到最後他才明白,而這番領悟讓他想起史萊德在旅館實驗室裡,臨死前說的話:當你活過數不盡的人生之後,你的觀點也會改變。
也許史萊德說到重點了。除非活過無數人生,否則無法真正了解自己。也許那個人不是完全瘋狂到無藥可救。
海倫娜走進工作室來。
「妳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你就不能輕鬆個一分鐘嗎?不會有人把核子彈射到緬因海岸邊來。這裡會有波士頓、紐約和中西部的輻射塵,不過那是幾個小時以後的事。」
他們也曾經為了這個時刻起過爭執。前兩年,當他們清楚意識到在這次的循環中也找不到解決之道,巴瑞便主張提早結束這條時間軸,送海倫娜回去,讓世人無須想起自己在前一條時間軸的慘痛遭遇,也無須在這條時間軸再重新經歷一次。海倫娜則認為哪怕只有一丁點機會,也應該等到最後,也許假記憶不會再出現。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和想起所有時間軸、想起他二人共度的人生的巴瑞相處片刻,哪怕只是須臾片刻都好。要他老實說的話,他也希望能這樣。
在他們整個共同的人生中,這是唯一能真正面對彼此的時刻。
她來到窗前,站在他身旁。
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開始擦去窗上的字。
「全部都是白費,對吧?」她說。
「我們應該去找CERN的。」
「就算證明了你的蟲洞理論正確,那又怎麼樣?」
「我還是認為,只要能了解椅子是怎麼樣又為什麼能將我們的意識送回過去的記憶,就更有機會知道如何阻止假記憶出現。」
「你就沒想過這也許是不可知的?」
「妳絕望了嗎?」他問。
「唉,親愛的,希望早就沒了。除了我本身的痛苦之外,每次我一回去,那個走出家門、坐上皮卡貨車、準備享受第一次真正自由的十六歲少女,意識就會被摧毀。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殺了她。她始終沒有機會過自己的人生。因為史萊德,因為我。」
「那麼暫時就讓我為我們兩人抱著希望吧。」
「一直都是這樣。」
「讓我繼續下去吧。」
她看著他。「你還是相信我們能找到方法解決。」
「對。」
「什麼時候?下一個循環嗎?第三十次的循環嗎?」
「好奇怪。」他說。
「什麼?」
「五分鐘前我走進這個房間,完全看不懂那些方程式。然後忽然間就想起這條時間軸的記憶,也了解了偏微分方程式。」發生在另一個人生的一段對話,在他大腦的神經元構造中閃現。他說:「妳記得我們在那間旅館用槍指著史萊德的時候,他說了什麼嗎?」
「你應該知道,對我來說,那幾乎是將近百年前,三條時間軸以前的事了。」
「妳跟他說一旦世人得知椅子的存在,這份認知就永遠收不回了。也就是我們一直在努力對抗的情形。記得嗎?」
「好像有這麼回事。」
「他說妳受到妳自己各種限制所蒙蔽,說妳仍看不清全貌,還說除非像他那樣穿梭,否則永遠看不清。」
「他瘋了。」
「我本來也這麼想。可是在那第一條時間軸的妳和現在的妳確實不一樣,也許妳快被逼瘋了,但妳也精通了整個科學領域,這些人生是第一個海倫娜作夢也想不到的。妳正在用她從未有過的眼光看這個世界。我也一樣。誰知道史萊德活過多少個人生,又知道了些什麼?說不定他真的想出了什麼辦法,真的發現了失效記憶問題的漏洞呢。而妳要自己找到這個答案,不知道還要經過多少次的循環。會不會一直以來,我們都忽略了某個重要關鍵?」
「比方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妳不想問問史萊德嗎?」
「你認為我們要怎麼才能去問他呢,警探大人?」
「不知道,總之不能就這麼放棄。」
「不,我是不能放棄的。至於你隨時可以認輸退場,去過你自己的幸福人生,完全不知道會有這一天來臨。」
「妳真的覺得我的存在對妳這麼不重要?」
她嘆了口氣。「當然不是。」
背後桌上的紙鎮忽然開始震動起來。
窗玻璃出現蜘蛛網狀裂痕。
遠處爆炸的隆隆聲直震到他們的骨子裡。
「這簡直就像地獄。」她鬱鬱地說:「親愛的,準備好進實驗室再殺我一次了嗎?」
***
巴瑞已經不在他與海倫娜在緬因外島打造的地下實驗室裡,而是坐在一個熟悉的房間,一張熟悉的辦公桌前。他頭痛欲裂,似乎有好一段時間沒這麼痛過──眼睛背後一陣陣抽痛,像是嚴重宿醉。
他盯著面前電腦螢幕上的一份供詞,但仍毫無這條時間軸的記憶。他逐漸察覺到自己所在之處是紐約市警局二十四分局的四樓辦公室,驚恐之情隨之加劇。
西第一百街。
上西區。
曼哈頓。
他在這裡工作過。不只是在這棟大樓、這一層樓、這個地點,也不只是一張類似的辦公桌,而完全是同一張。他甚至認出一處原子筆漏水沾染的汙漬。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主螢幕: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
海倫娜死在高研署實驗室的第四條時間軸紀念日。
搞什麼鬼?
他從椅子上起身──比在緬因、科羅拉多和亞利桑納的他都重得多──外套底下可以感覺到某件東西的重量,是他許久未曾佩戴的東西:槍套。
整個半開放式的四樓空間瀰漫著詭異的靜謐。
沒有人在打字。
沒有人在說話。
一片鴉雀無聲。
他望向對面的女警,他記得她,不是在這條時間軸,而是原始的那條,在時間被海倫娜的椅子弄得支離破碎之前。她是兇案組的警探,名叫席拉.雷德林,在他們的壘球隊擔任游擊手。她臂力驚人,酒量也是組上最好。此時,席拉流下鼻血,染到了白襯衫,臉上表情無疑像個備受驚嚇的女人。
再過去那個座位的男警也在流鼻血,同時也在流淚。
同一層樓的另一邊,一記槍響劃破寂靜──連根針落地都聽得見的寂靜。緊接著,小隔間如迷宮般的辦公區傳出一聲聲倒吸氣與尖叫。
又是一記槍聲,這次離得較近。
有人高聲喊道:「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他媽的怎麼回事?」
第三聲槍響後,巴瑞伸手掏槍,懷疑警局受到攻擊,只是附近完全看不到任何威脅。只有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
席拉突然站起來,拔搶抵住自己的頭,然後開槍。
當她摔倒在地,與她一板之隔的男同事隨即從座位上衝出去,抓起她掉在血泊中的槍,放進自己嘴巴裡。
巴瑞大喊:「不要!」
當他開了槍,倒臥在席拉身上時,巴瑞發覺這一切似乎都有某種恐怖的跡象可循。他前一條時間軸的記憶是和海倫娜在緬因州海岸,但這些人卻正在紐約市遭受核武攻擊,所有人不是死了就是處於臨死前的痛苦掙扎,而且他們剛剛才在更前一條時間軸遭受過同樣命運,因為在那裡也剛剛發生一起核子攻擊。
這時候,巴瑞在這條時間軸的記憶猶如洶湧巨浪破空而出。
他二十出頭時搬到紐約,成了警察。
他娶了茱莉亞。
在紐約市警局一路爬升到中央強盜案組的警探職位。
他又重過了一遍原始的人生。
他猛然想起一事,心痛欲碎:海倫娜沒來波特蘭的酒吧找他。他始終沒有遇見她,沒有她的消息。不知為何,她選擇不與他一起度過這條時間軸。他只有在失效的記憶裡才認識她。他拿出手機想打電話給她,試著回想她的電話號碼,但發覺在這條時間軸,號碼不可能一樣。他無法聯絡她,此刻那種無力感幾乎讓他承受不住,千頭萬緒撕扯著他的心……
這表示她與他斷絕關係了嗎?
她找到另外的人了嗎?
終於受不了和同一個男人再經歷同樣一個二十九年的循環了嗎?
當四周不斷爆出槍聲,眾人開始逃離,他回想起與海倫娜在緬因家中最後一次談話,以及他想去找史萊德的念頭。
繼續專注在這一點上面。如果過去的人生有任何引導作用,在紐約淪為人間地獄之前,你也只有極有限的時間。
他屛除一切混亂,將椅子滑回桌前,叫醒電腦。
Google「馬可士.史萊德」的名字後,出現了《舊金山紀事報》的一則訃聞,史萊德已於去年聖誕死於藥物過量。
該死。
接著他搜尋「智雲.契爾柯佛」,找到不少結果。契爾柯佛在上東區經營一家創投公司,名叫「頂尖投資」。巴瑞用螢幕快照從他們的網站擷取聯絡資訊後,抓起鑰匙便衝向樓梯間。一面奔下樓,一面打電話給「頂尖」。
「所有線路忙線中,請稍後再……」
他衝過一樓大廳,進入傍晚的天色中,上氣不接下氣地步上西一百街人行道,卻見到手機主螢幕亮起新的警報:
$$$
【緊急警報】
彈道飛彈瞄準了美國境內多處目標。立刻尋找掩護。這不是演習。更多詳情……
***
天啊。
在擁有這條時間軸的記憶的同時,他的身分認同也短暫地涵蓋了以前的所有人生。只可惜當飛彈一打來,便會終結這多條時間軸並存的意識。
他暗忖:他剩下的人生是否只能這樣度過?
是否每個人都一樣?
半個小時的時間,一再重複同樣的、永無止境的恐懼。
猶如煉獄。
對街一棟大樓的十五樓,破了一扇窗,玻璃紛紛落在路面上,隨後而來的是一張椅子和一個穿條紋西裝的男子。
他頭下腳上砸在一輛車頂,車子的警報器開始發出刺耳響聲。
許多人從巴瑞旁邊跑過去。
在人行道上。
在馬路上。
也有更多男女從高樓墜下,因為記起了在核子攻擊中死去的感覺。
防空警報聲開始大響,人潮像老鼠般從鄰近建築湧出,衝入一處地下停車場尋找掩護。巴瑞跳上車,啟動引擎。「頂尖」位於上東城,就在公園另一頭,從目前的位置過去幾乎不到六段長街區的距離。
他將車駛上馬路,卻只能在絡繹不絕的人群中緩緩前進。
他猛按喇叭,最後好不容易轉進哥倫布大道,但這裡人潮擁擠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
他於是逆向行駛,碰到第一條巷道立刻右轉,在公寓大樓間的陰影中奔馳。他開啟了閃燈與警笛,火力全開,又駛過兩條街,街上仍充斥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民眾。
隨後他加速駛過中央公園的一條步道,一面試著再給「頂尖」打電話。
這回,電話通了。
拜託。拜託。快接電話。
還在響。
還在響。
前面的小徑上太多人,因此他轉進北草原,直接衝過棒球場,他以前常在這裡打球。
「喂?」
巴瑞立刻緊急剎車,讓車停在球場正中央,然後打開擴音。
「你是哪位?」
「智雲.契爾柯佛。是巴瑞嗎?」
「你怎麼知道?」
「我還在想你會不會打來。」
巴瑞最後一次與智雲的互動,是上次和海倫娜在史萊德的實驗室裡開槍射他,因為全身赤裸的他企圓撲身奪槍。
「你現在人在哪裡?」巴瑞問。
「我在三十樓的辦公室,看著窗外的市區,等著再死一遍,和所有人一樣。是你和海倫娜做的嗎?」
「我們一直試著要阻止。我想找到馬可士.史萊德……」
「他去年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得問你。我和海倫娜在旅館找到史萊德的時候,他暗示說有辦法能解除失效記憶,能以某種不同方式穿梭時空,使用記憶椅。」
電話另一頭陷入沉默。
「你是說你殺死我那次。」
「對。」
「後來是怎麼……」
「等等,沒有時間了。我需要這項訊息,你要是知道請告訴我。我和海倫娜一直陷在一個三十三年的循環中,試圖找到方法讓世人不再記得記憶椅,可是都行不通,所以我們才會一再地回到這個末日時刻。這情形還會不斷重演,除非……」
「我只能跟你說馬可士確實相信有辦法能重置時間軸,讓失效記憶不再出現,他甚至實際做過一次。我只知道這麼多了。」
「怎麼做的?」
「細節我不知道。好了,我得打電話給我爸媽。要是可以,就請你解決一下吧,我們全都活在地獄裡。」
智雲掛了電話。巴瑞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然後下車,在草地上坐下來,兩手擺在腿上。他的手腳在發抖。
全身都在發抖。
到了下一條時間軸,在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之前,他將不會記得剛剛與智雲的談話。如果真有下一條時間軸的話。
有隻鳥停歇在他身旁不遠,靜定不動地看著他。
上東區的大樓聳立在公園周邊,市區比平時更嘈雜:槍聲、尖叫聲、防空警報聲,還有消防車、警車、救護車的鳴笛聲,全部混成一首不協調的交響曲。
忽然間,一個念頭浮現。
不好的念頭。
萬一在海倫娜去波特蘭找他之前,就是從一九八六到一九九〇那四年期間,她先死了呢?就算一個人幸運地沒有不小心給公車撞死,她又是否真的能左右現實的走向?
或者她會不會決定什麼都不做?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去打造記憶椅,任由世人自我毀滅?即便如此也不能怪她,只不過下一次現實轉移將會是另一人選擇的結果。又或者世人成功地自我消滅,也就根本無所謂轉移了。
他四周的建築與開闊草地與樹木,發出巴瑞前所未見的白熱亮光,甚至比丹佛那次還亮。
沒有聲音。
亮度已逐漸消退,繼之而起的是大火,從上東區方向來勢洶洶,熱氣逼人,但才半秒鐘不到,已經延燒到巴瑞臉部的神經末梢。
遠遠地,他看見許多人奔過草地,拚命地不讓生命的最後一刻追上自己。
熊熊烈焰與死亡有如一道熔岩高牆從中央公園往外擴散,他靜靜等著被呑噬,不料衝擊波先到一步,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將他震飛過草原,隨後速度突然放慢下來。
慢下來。
慢下來。
不只是他。
一切都是。
他始終淸醒地意識到這條時間軸從減速到靜止,最後他懸空掛在離地九米高處,四周全是在衝擊波中遭殃的東西:碎玻璃、碎鐵、一輛警車、臉融化變形的人。
火球在四百公尺外停住,北草原已經被燒了一半,周圍的建築物全都定在汽化的瞬間──玻璃、家具、內部物品、人,全部消失,只剩融化的銅骨像打噴嚏一樣往外爆裂──一大片死雲從紐約市飛彈落地點往上升空,也在升上四百公尺後停住。
世界開始失去色彩,看見一切全部凍結,時間流逝,讓他心中充滿疑問……
假如物質不能創造也不能毀滅,那麼當這條時間軸不再存在,這一切物質跑哪去了?他們所留下的那些失效時間軸的物質,又怎麼樣了?被鎖在更高的、無法觸及的維度裡的時空膠囊中嗎?倘若如此,沒有了時間的物質是什麼?無法持久的物質是什麼?又會是何面貌?
在意識從這個瀕死的現實被快速拋出之前,他最後領悟到一件事:時間會放慢下來,就表示海倫娜可能還活在某處,而且此刻正在水槽裡即將死去,以便毀掉這條時間軸,另起一條。
她可能活著的事實令他感到一陣欣喜,並燃起希望:在接下來的現實中,哪怕只是短暫片刻,他也能再次與她重逢。
***
巴瑞躺在床上,涼爽的室內光線昏暗,敞開的窗口可以聽見淅瀝瀝的雨聲。他看看手錶,晚上九點半。歐洲西部時間。比曼哈頓快五個小時。
他轉頭看結褵二十四年的妻子,她也在床上,在他身邊看書。
「現在九點半。」他說。
在上一個人生,她大約在美東時間下午四點三十五分爬進剝奪槽,所以就快到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第五條時間軸的紀念時間點了。
此時,巴瑞意識到的只有一個人生,就是這一個。他二十一歲那年,在波特蘭一家酒吧,海倫娜闖入他的人生,從此兩人便形影不離。當然,關於他們一同度過的前四個人生,他全都知情。他們的努力、他們的愛,還有每到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當世人想起記憶椅的存在與它造成的慘況,她便會在剝奪槽內死去。上一條時間軸他們沒有一起度過,她待在波德,就近陪伴父母,自行打造椅子,並在母親的阿茲海默症發病後,利用椅子改善母親的病情。但在阻止無效記憶的突襲方面,始終毫無進展,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從此刻開始,那些記憶隨時會找上他。她不知道巴瑞上一個人生是怎麼過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還不知道。在這次的人生中,他們繼續努力去了解大腦如何處理失效記憶,並更深入鑽研與運用記憶椅有關的粒子物理學。他們甚至與歐洲核子研究組織聯繫過幾次,希望能在下一條時間軸派上用場。
但事實上,一如過去一再重複的人生,他們仍未能跨出有意義的一步,以阻止即將發生的事。他們只有兩個人,要面對的問題卻是極其複雜,甚至很可能是無法克服。
海倫娜將書闔上,她看著巴瑞。他們住的是一棟十七世紀的莊園大宅,雨聲滴滴答答打在木瓦上,這可能是這世上他最喜愛的聲音了。
她說:「我擔心當你上一條時間軸的記憶回復後,你會覺得我拋棄了你,背叛了你。上一次我沒有和你一起度過,但不是因為我不愛你或不需要你,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想讓你過一個沒有世界末日陰影的人生,也但願是幸福的人生。希望你找到了你愛的人,我沒有,我毎天都想念你,每天都需要你,經歷了這麼多次的人生,我從來沒有這麼孤單過。」
「我相信妳只是做妳該做的。我知道這對妳比對我還要艱難百倍。」他看看手錶,時間剛好從九點三十四跳到九點三十五。
她已經向他預告過所有會發生的事。頭痛、暫時失去意識與控制力,以及世界會立刻開始內爆。然而他內心仍有一部分不太相信這些事會發生。倒不是他認為海倫娜在撒謊,只是難以想像世界的紛擾會蔓延至此。
巴瑞感覺到眼睛後方一陣疼痛。
痛到目不能視。
他望向妻子說:「好像開始了。」
※※※
到了午夜,他已是經歷過許多人生的巴瑞,但說也奇怪,前一段在紐約市的記憶來得最遲。也許是因為要記起的內容太多,這次的記憶比前幾次紀念日來得都慢。
他在廚房裡喜極而泣,因為海倫娜又回到他身邊。她在小餐桌旁,坐在他腿上,親吻他的臉,輕撫他的頭髮,向他聲聲道歉,同時發誓再也不會離開他。
「該死,」巴瑞咒了一聲。「我剛剛想起來了。」
「什麼?」
他抬頭看著海倫娜。「我說得沒錯,確實有辦法脫離這個末日的循環。史萊德真的知道怎麼阻止失效記憶。」
「你在說什麼?」
「上一條時間軸快結束的時候,我上網找了史萊德。他在去年聖誕節死了,不過我和智雲說上了話。他說史萊德曾經回去開啟一條新的時間軸,而且到了時間軸紀念日都沒有引發任何失效記憶。」
「我的天哪,怎麼做到的?」
「智雲不知道。他掛斷了電話,然後世界就滅亡了。」
茶壺發出尖鳴。
海倫娜走到爐子前,提壺離火,將滾水往泡茶球沖。
「下一條時間軸,在到達紀念日之前,」巴瑞說:「我什麼都不會記得。這件事妳要負責記住。」
「我會的。」
他們倆徹夜未眠,直到天剛破曉才壯起膽子轉開新聞。這是他們第一次讓時間軸在過了時間軸紀念日後,又延續這麼久。看情形,好像全球的核子武器統統出籠了,而美國、俄國與中國的每個主要都市也都遭了殃。甚至連美國盟國的地鐵區也成為目標,包括倫敦、巴黎、柏林與馬德里。離海倫娜與巴瑞最近的攻擊標的是往南兩百九十公里處的格拉斯哥。不過他們暫時還算安全,高速氣流將輻射塵往東吹向北歐地區了。
***
黎明時分,他們出發穿過後院,準備將海倫娜放進剝奪槽。這塊地是他們十五年前買下的,每一寸都經過翻新。房屋已有三百多年歷史,從四周田野可以看見北海切入半島與克羅默蒂灣交會,另一邊則是高地區北部群山。
下了整夜的雨,到處濕答答。
太陽還躲在海平面下,卻已光輝滿天。儘管新聞上到處慘不忍睹,在這裡卻感覺一切如常,令人驚詫。羊群從牧草地上看著他們,四下清冷寂靜,潮濕的土味、石牆上的青苔、他們踩過碎石步道的足音。
他們來到改裝成實驗室的客屋入口停下,雙雙回頭再看一眼兩人的家,他們在那裡投注了一生,卻再也無法得見。在那麼多次的人生當中,他們倆一起打造過那麼多個家,這是巴瑞最愛的一個。
「我們是有計畫的,對吧?」他說。
「有。」
「我和妳一起下去。」他說。
「不用了,你還是去看看田野風景直到結束吧。你最愛那片景致了。」
「真的嗎?」
「真的。在這次的人生,我想這樣離開你。」
她吻了他。
他為她擦去淚水。
***
下一個人生,巴瑞與海倫娜一齊走向馬廄。夜風舒爽,山谷四周綿延的山丘在星光下熠熠生輝著。
「還是沒想起什麼?」她問。
「沒有。」
他們打開木造廄房的門,走了進去,經過馬具間,沿著空欄之間的通道走去,這裡已經超過十年沒有養馬了。
入口隱藏在一道拉門後面。海倫娜按了密碼,他們隨即步下螺旋梯進入隔音地下室。
密室有兩側是石牆,另外兩側則是超級強化玻璃,上面鑽了通風孔。密室內有一間廁所、一個淋浴間、一張小桌子、一張床,床上躺著馬可士.史萊德。
他闔上正在看的書,坐起身來,直盯著抓他來的人。
在這條時間軸裡,他們定居在舊金山往北三十分鐘路程的馬林郡鄉下,以便接近史萊德,為這一刻做準備。去年聖誕節前,他們趁他尙未吸毒過量前綁架了他,帶他回到農場來。史萊德在馬廄底下這間密室醒來後,便一直被關在這裡。
巴瑞拉了張椅子到玻璃牆邊,坐了下來。
海倫娜沿著密室周邊踱步。
史萊德看著他們。
他們還沒告訴他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也沒說起前幾條時間軸或記憶椅。什麼都沒說。
史萊德從床尾起身,走向玻璃牆。他低頭瞪著巴瑞,身上只穿了一條運動褲,沒穿襯衫。鬍子亂糟糟,不知多久沒洗的頭髮糾結成一團,眼神顯得既害怕又憤怒。
巴瑞隔著玻璃看他,忍不住覺得同情,儘管他在舊時間軸裡做了那些事。這個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巴瑞與海倫娜曾多次向他保證,他們無意傷害他,但那些保證聽起來無疑只是空話。
要巴瑞老實說的話,他對於他們正在做的事深感不妥。但海倫娜有預知能力,又打造出威力驚人的記憶椅,因此他百分之百信賴妻子。即使當她告訴他,必須找到一個名叫馬可士.史萊德的人,趕在他吸毒過量死於多帕奇區頂樓公寓前先把人綁架回來,他也信任她。
「怎麼?」史萊德問:「你們終於要來跟我說為什麼這麼做了嗎?。」
「再等一下,」海倫娜說:「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這到底是……」
史萊德流出了鼻血。他往後跟蹌了一下,雙手抱住太陽穴,整張臉痛到扭曲變形,這時巴瑞眼底後方也開始劇烈抽痛,痛得他彎下身子。
時間軸紀念時刻到了,隨著舊時間軸的記憶湧現,兩個大男人都呻吟起來。
※※※
此時史萊德坐在床尾,眼中已不再有恐懼,就連肢體語言也反映出原先沒有的自信與沉著。
他面帶微笑,頻頻點頭。
「巴瑞,」他說:「很高興再見到妳啊,海倫娜。」
巴瑞還在暈眩。雖然事先已聽過從前那些時間軸裡發生的事,但回想起死去的女兒,回想起一再親眼目睹世界毀滅的情形,回想起在中央公園受到震波衝擊垂死的自己,完全是另一回事。他還沒想起上一條時間軸。海倫娜說過地點在蘇格蘭,似乎是他想到的主意,只不過記憶來得好慢,像吊點滴一樣。
巴瑞看著史萊德說:「記得你在曼哈頓的旅館嗎?」
「當然。」
「你記得你在旅館死去的那一晚嗎?還有你死前對海倫娜說的話?」
「這個恐怕需要再想一想。」
「你跟她說只要能像你那樣穿梭,就能解除舊時間軸的失效記憶。」
「啊。」史萊德再次微笑。「你們兩個自己打造了椅子。」
海倫娜說:「你死在旅館以後,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的人來帶走了所有東西。一開始還沒問題,可是到了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就是六條時間軸以前的今天,這項技術完全曝光。世界各地到處有人在用記憶椅,設計藍圖也放上維基解密的網頁,現實開始不停地轉移。於是我回到三十三年前開啟一條新的時間軸,希望找到方法阻止失效記憶重現。可是就是沒辦法,不管我們怎麼做,世人總會記得椅子。」
「這麼說你們是想找到脫離這個循環的方法?想要重新設定?」
「對。」
「為什麼?」
「因為我跟你說過會發生的事真的發生了。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了,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它關上。」
史萊德走到洗手台,往臉上潑了點水。
然後又走到玻璃牆邊。
「怎麼樣才能阻止失效記憶?」她問道。
「妳在某個人生裡殺了我,又在另一個人生裡綁架我。請問一下,我為什麼要幫妳?」
「因為也許你還有一絲正直未泯。」
「應該要給人類一個機會,往時間牢籠以外發展,要給人類一個真正進步的機會。妳的畢生心血是那張椅子,我的畢生心血則是把椅子獻給人類。」
巴瑞感覺到一波怒氣上湧。
「馬可士,你聽著。」他說:「沒有什麼所謂的進步。現在,全世界都想起了記憶椅的存在,那些失效記憶將會引發一場核子大災難。」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敵人認為美國在竄改歷史。」
「你知道我聽著有什麼感覺嗎?」史萊德問:「狗屁不通。」
巴瑞起身走向玻璃。「在無數的人生中,我已經看夠了慘況。我和海倫娜在丹佛遇上飛彈攻擊,差點死去。我眼看著紐約市汽化消失。有上億人擁有四段清晰的記憶,記得自己在核子大屠殺中瀕臨死亡。」
海倫娜看著巴瑞,舉起手機。「剛剛發出警報了。我得趕快去實驗室。」
「再等一下就好。」巴瑞說。
「我們離舊金山太近。事先不是說好了嗎?」
巴瑞透過玻璃狠狠瞪著史萊德。「特殊的穿梭方法是什麼?」
史萊德後退一步,慢慢往床尾坐下。
巴瑞說:「為了問你這個問題,我活了將近七十年,你打算就這樣默默盯著地板看嗎?」
他感覺到海倫娜拍拍他的肩膀。「我真的得走了。」
「再等等。」
「不行。你明知道的。我愛你。我們到世界盡頭再見,還要繼續追尋微蟲洞呢。我們能做的大概只有這樣了,對吧?」
巴瑞轉身吻她。她隨即匆匆奔上樓,踩得金屬階梯哐啷哐啷響。
接下來,地下室只剰巴瑞與史萊德。
巴瑞取出手機,讓史萊德看緊急警報通知,顯示有彈道飛彈瞄準了美國境內多處目標。
史萊德微微一笑。「我說過,你們殺了我、綁架我,現在說不定也是騙我……」
「我發誓我說的是實話。」
「證明給我看。拿出證據證明這不是你自己發送到手機的假警報。讓我自己親眼去看看,不然就滾開。」
「沒時間了。」
「我有的是時間。」
巴瑞走到密室的玻璃門前,拿出鑰匙開鎖。
「怎麼?」史萊德問:「想屈打成招嗎?」
的確,巴瑞恨不得抓起史萊德的頭往石牆砸,砸到什麼都不剩。
「走吧。」巴瑞說。
「去哪?」
「我們一起去看世界毀滅。」
他們上樓後經過廄欄,走出馬廄,爬上一道長長草坡,直到來到農場高處。
月亮出來了,鄉野一片皎潔。西邊數公里外,幽暗浩瀚的太平洋微光閃耀。
南邊,灣區的燈火熠熠。
他們靜坐了片刻。
然後巴瑞問道:「你在第一條時間軸為什麼要殺死海倫娜?」
史萊德嘆氣道:「我當時一文不名,是個無名小卒,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後來我卻得到這個……天賜良機。能夠全部重來一遍。要怎麼想我,隨便你,但我可沒有把記憶椅私藏起來。」
金門大橋附近爆出一團白熱光球,照亮海與天,比最明亮的白晝還要亮。由於太過刺眼,巴瑞忍不住掉過頭去。一回頭,卻見一陣衝擊波蔓延過海灣與普勒西迪奧區,朝金融區擴散。
當第二顆彈頭在帕羅奧圖市上空爆開,巴瑞看著史萊德說:「剛才那一刹那間,你覺得死了多少人?如果海倫娜不重置這條時間軸,接下來幾個小時,還會有多少人因為輻射中毒痛苦而死?舊金山的慘劇正在美國各地上演,也在我們盟國的主要都市上演,而我們也正在對中俄兩國火力全開。這就是你的偉大夢想帶來的結果,而且已經是第五次了。現在你知道自己手上沾滿這些人的血,怎麼還能無動於衷地呆坐?你不是在幫人類進步,馬可士,你是在凌遲我們。在這之後,人類已經沒有未來。」
史萊德面無表情看著兩根火柱竄上雲霄,猶如火炬。舊金山、奧克蘭與聖荷西的燈光全都滅了,卻到處冒煙,彷彿餘燼未熄。
第一顆彈頭的爆炸震盪傳了過來,從這個距離聽起來,好像在山坡上隆隆回響的砲聲。他們腳下的土地晃動起來。
史萊德搓了搓裸露的手臂。「你們得回到一切的源頭。」
「我們試過了,很多次。海倫娜回到一九八六……」
「停止線性思考。不是回到這條時間軸的開端,更不是前五、六條。你們得回到這一切的開頭事件,那是在原始時間軸。」
「原始時間軸只存在於失效的記憶裡啊。」
「沒錯。你們得回去重啟那條時間軸。只有這樣才能讓人不再想起。」
「可是失效記憶沒法繪製。」
「你們試過嗎?」
「沒有。」
「這將會是你們所做過最困難的事情。很可能會失敗,也就是可能會死,但並不是不可。」
「你怎麼會知道?」
「海倫娜在我的鑽油塔上想出來的。」
「不可能。她要是知道,我們早就……」
史萊德笑了起來。「腦子清醒點,巴瑞。你以為我是怎知道這法子行得通?一發現這項技術以後,我就用過了。我回到一段失效記憶,然後在她想出方法前重設了時間軸。」他彈了一下手指。「就這樣,把她發現這個方法的記憶消除了,不但是她的,還有其他所有人的。」
「為什麼?」
「因為一旦有人知道,就能做出你現在提議的事。他們會把記憶椅從我手上奪走,抹去它的存在。」他直視巴瑞的雙眼,瞳孔中閃爍著城市燃燒的火光。「我是個沒用的人,是個毒蟲,人生都報廢了。是這張椅子讓我變得特別,讓我有機會翻轉歷史。我不能冒著失去這些的風險。」他搖搖頭,淡淡一笑。「這樣的解決方法還挺簡單俐落的,你不覺得嗎?利用發現去抹除發現本身。」
「開啟這一切的事件是什麼?」
「我在原始時間軸的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殺死了海倫娜。你們就盡可能回到最近的時間……然後阻止我。」
「我們怎麼……」
又一道閃光,在南方一百六十公里處,照亮了整片海洋。
「去吧。」史萊德說:「要是沒趕上海倫娜死在水槽以前,你不會記得我剛剛說的這些,直到下一次……」
巴瑞沒把話聽完便起身急奔,朝主屋方向衝下山坡,一面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摔倒又手忙腳亂爬起來,最後終於撥了海倫娜的號碼。
他往亮著燈的家跑去,電話貼在耳邊。
電話鈴響著。
繼續響著。
第二次爆炸的音波傳來了。
電話還在響。
接著進入語音信箱。
來到平地後他丟掉手機,屋子就在正前方,汗水刺痛他的眼睛。
他放聲高喊:「海倫娜!等一下!」
這是一棟大型鄉村屋舍,沿溪而建,溪水蜿蜒流過山谷。
巴瑞跑上門廊階梯,衝進前門,一面跑過客廳一面大喊海倫娜的名字,中途撞翻一張茶和一杯水,水杯掉在地磚上摔得粉碎。
接著轉進東側走廊,經過主臥室,來到走廊盡頭,只見通往實驗室的保險門敞開著。
「海倫娜,暫停一下!」
他飛奔下樓,衝向記憶椅與剝奪槽所在的地下實驗室。他們有答案了,或者至少可以嘗一下,不必再等三十三年。方才史萊德的臉在遠方核子火光中閃閃發亮,那表情不像在說謊,而像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對自己造成的痛苦恍然大悟。
巴瑞跳下最後一階進入實驗室。不見海倫娜的蹤影,顯見她已進入剝奪槽。電腦螢幕證實了這點,其中一個畫面閃著紅色訊息:偵測到DMT釋出。
他趕到剝奪槽,雙手放到槽門上試圖打開……
世界登時戛然而止。
實驗室流失了色彩。
他內心大聲呼喊著,他必須加以阻止,他們有答案了。
但他無法動彈,無法說話。
海倫娜消失了,這個現實也消失了。
***
巴瑞忽然意識到自己側身躺在漆黑中。
他坐起身來,動作觸發了上方一塊燈板,四下由昏暗慢慢變亮、變暖,隨後眼前出現一個沒有窗的小房間,裡面有床、有梳妝台和床頭橿。
他掀開毛毯下床,腳步有些不穩。
走到門口後,踏入一條一塵不染的通道,走了十五公尺後,接上一條主廊道。主廊除了連通這條走廊與其他三條之外,另一邊還通往下一層樓的起居空間。
他看見一個設備完善的廚房。
桌球桌與撞球桌。
還有一面大電視,螢幕停格在一名女子的臉。這張臉他感覺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名字。他一生的歷程就隱藏在表層底下,暫時仍無法捉摸。
「有人嗎?」
他的聲音迴盪在建築當中。
沒有回應。
他沿著主廊道走去,經過通往下一條走廊的出入口,旁邊牆上釘了一塊標示牌。
二棟!二樓!實驗室
接著又有另一塊。
一棟!二樓—辦公室
然後下了幾層階梯,來到主樓層。
正前方有一條微微傾斜的通道,每往前走一步便更冷一分,到了盡頭有一道門,看起來複雜得足以密封太空艙。
門邊牆上有個數位面板,顯示了門外的即時天候狀況:
風:東北風
56.2mph;90.45kph
溫度:
-51.9°F;-46.6°C
風寒溫度:
-106.9°F;-77.2°C
濕度:
27%
他穿著襪子的腳都快凍僵了,從這裡面聽起來,呼號的風聲有點像嗓音低沉的鬼魂。他握住門把,依照圖解說明,朝反時鐘方向往下壓。
一連串的門鎖鬆開後,門便能自由開關。
他推開門,霎時間他生平從未遭遇過的凜冽寒風迎面襲來,完全感覺不到溫度,好像有人用指甲抓破他的皮膚。他立刻覺得鼻毛凍結,吸氣時,疼痛感一路貫穿到食道,讓他幾乎要窒息。
從打開的艙門,他看見一條通道從工作站斜斜地通往冰帽,整個世界籠罩在黑暗中,像細針般飛旋的雪刺在臉上有如炸彈碎片。
能見度不到四百公尺,但傾著月光,仍可隱約看出近處的其他建築。有一整排的大型圓筒槽,據他猜測是淨水廠。有一座搖晃的高塔,要不是某種發射台就是鑽井塔。有一架望遠鏡,被風雪吹折了。連續不斷的軌道上有大大小小的車桶。
他受不了了,便用已經開始僵硬的手指抓住門,用力關上。門自動上鎖。風從尖聲咆哮轉弱成幽靈般的呻吟,久久不斷。
他走出通道,在完好如新、看似空無一人的工作站發出的燈光下,他的臉從極輕微的凍傷狀態甦醒過來,開始有了灼熱感。
在這個當下,他是個沒有過去的人,在時空中飄流的感覺,讓人對於存在產生一種難以承受的恐懼。就好像從不安的睡眠中醒來,現實與夢境間的界線依然模糊,你只是對空無呼喊。
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也模楔糊糊知道自己是誰。
在電視周圍的座位區,他看見一個打開的DVD盒和遙控器。他往一張沙發坐下,拿起遙控器按下播放鍵。
螢幕上的女子就坐在他現在坐的位置,身上披著一條毛毯,前面桌上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她對著鏡頭微笑,順手撥開掉在臉上的一綹白髮,一看見她,他不由得心跳加快。
女子緊張地笑出聲,開口說:「這樣好奇怪。你看影片時應該是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史上我們最愛的一天。你的意識和記憶才剛剛從上一條時間軸轉移過來,應該是這樣。時間每循環一次,你的記憶就會來得更慢、更紊亂,有時候還會忘記整個人生。所以我錄了這段影片,首先是要告訴你別害怕,因為你很可能覺得莫名其妙,怎麼會身在南極的研究工作站。其次是因為我想對記起了所有時間軸的巴瑞說幾句話,那個巴瑞和現在與我一起生活的這個很不一樣。所以拜託你,先暫停一下,直到你恢復記憶。」
他於是按了停止。
這裡好靜。
除了風聲怒號,什麼也聽不見。
他走到廚房,煮咖啡的時候,胸口忽然緊縮起來。
一場情緒風暴即將來臨。
他感覺顱底砰砰抽痛,鼻子開始流血。
$$$
波特蘭酒吧。
海倫娜。
她慢慢地說出她的身分。
在千禧年之交買下這個舊工作站。
他們重新整修裝潢,然後包了一架七三七客機,將記憶椅與所有零件運過來,飛機在南極跑道降落時驚險萬狀。
他們帶了一群粒子物理學家同來,似乎是他們在前一條時間軸探查到的人。這些人對於在此研究的真正本質毫無概念。他們在極地冰帽鑽了幾個直徑四十五公分、深達二.五公里的洞,然後將高敏度光偵測器放進冰下至少一.五公里的深處。這些感應器是用來偵測微中子,全宇宙數一數二的神祕粒子。微中子不帶電荷,幾乎不會和一般物質起反應,經常會出現在超新星、銀河系核心與黑洞等宇宙事件中(也因此成為這些事件的指標)。當微中子在地球上撞擊到原子,會產生一種名叫緲子的粒子,它在固體中移動的速度超過光速,因而使冰發出光。緲子穿透固態冰塊產生的光波,也正是他們要尋找的。
從前幾條時間軸開始,巴瑞就一直主張:假如某人的意識在早期記憶中重生時,有微黑洞與微蟲洞明滅不定,從黑洞會釋放出微中子撞擊地球的原子核而產生緲子,那麼這些光偵測器就能捕捉到緲子所產生的光波。
***
他們毫無所獲。
什麼也沒發現。
粒子物理學家團隊解散回家。
耗費六個人生試圖深入了解記憶椅,最後卻只是將無可避免的結果延後而已。
他抬頭看著螢幕,看著動作到一半被定格的海倫娜。
現在,前幾條時間軸的失效記憶出現了。他們在亞利桑納、丹佛、緬因州崎嶇海岸的生活。他在紐約市、沒有她的生活,他們一起在蘇格蘭的生活。不過還有一些缺口。他有上一條時間軸裡,在舊金山附近的片段記憶,但不完整──他沒想起最後幾天的事,也就是世人回想起一切的那個時刻。
他按下播放鍵。
「你想起來了嗎?很好。你之所以在看這個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我不在了。」
淚水潰堤。這種感覺怪異到極點。雖然這條時間軸的巴瑞知道她死了,但與此同時,其他舊時間軸的巴瑞卻是第一次感受到失去她的痛苦。
「對不起,親愛的。」
他想起了她去世的那天,八個禮拜前的事。那時候的她幾乎變得像個孩子,心智已然喪失。他必須餵她吃東西、替她更衣、沐浴。
不過比起之前,這樣反而好,因為更早一點那段時間,她還有足夠的認知功能意識到自己心神混亂。清醒時,她形容那種感覺好像迷失在夢境森林,沒有身分,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時間與地點。其他時候則堅信自己還是十五歲,仍與父母住在波德,然後試著以自己認為的地點、時間與身分來適應這個陌生環境。她經常自問,母親晚年是否便是這種感覺。
「在我無比漫長的人生中,這條時間軸──在我心智開始支離破碎前──是最棒的一條。你記得我們去看帝王企鵝遷徙那趟旅程嗎?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記得我們深深愛上了這片大陸嗎?它讓人覺得世上只剩下自己。還滿貼切的,不是嗎?」她望向鏡頭外說:「怎麼了?別忌妒。你總有一天會看到這支影片的。到時你會知道我們一起度過的每個時刻,總共一百四十四年。」
她重新轉向鏡頭。「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巴瑞,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撐這麼久,我不可能一再試著阻止無可避免的事。但今天我們要停止了。現在你也知道了,我已經失去繪製記憶的能力。和史萊德一樣,我使用椅子太多次了。所以我不會再回去。即使你回到某個時間點,找到意識仍年輕、未曾穿梭時空的我,也不一定就能說服我打造記憶椅。而且有什麼用呢?我們什麼都試過了。物理學、藥理學、神經學,甚至找到了史萊德也無功而返。我們是該承認失敗了,既然世人這麼想自我毀滅,就讓他們繼續吧。」
巴瑞看見自己走進鏡頭內,坐到海倫娜身邊,伸手摟住她,她把頭靠在他胸前,依偎在他懷裡。此時他也想起她決定錄製訊息的那天,那感覺非常不真實,但這一切是為了將來有一天會進入到他意識中的巴瑞所準備的。
「我們離末日還有四年。」
「四年五個月零八天。不過誰要算這個?」螢幕上的巴瑞說。
「我們會一起度過這段時間。你現在已經恢復這些記憶了,希望還算美好。」
很美好。
在她心智徹底瓦解前,他們過了兩年幸福生活,卸下了試圖阻止世人憶起往事的重擔。那兩年過得簡單、平靜。走到冰帽上看極光,在主樓層這裡玩遊戲、看影片、煮東西,偶爾會到紐西蘭南島或巴塔哥尼亞旅行。純粹享受兩人在一起的時光,無數渺小的時刻,卻已讓人不枉此生。
海倫娜說得對,這也是他所有人生中最美好的幾年。
「好奇怪,」她說道:「你現在在看著這個,可能是四年後的事,但我確信在我走後,你為了看我的臉、聽我的聲音,會提早偷看影片。」
沒錯,他的確是。
「不過我覺得我的時刻很真實,就像你也覺得你的時刻很真實一樣。兩者都真實嗎?這純粹是我們的意識使然。儘管此刻,在我的時刻裡,你就坐在我身邊,我卻可以想像四年後你坐在那裡的模樣,感覺好像可以把手伸入鏡頭去觸摸你。真希望可以做到。我已經歷了兩百多年,到頭來,我認為史萊德是對的。我們每分每秒體驗現實與時間的方式,我們區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方式,完全是進化的產物。但我們夠聰明,即使靠著幻覺度日,還是能有所察覺。因此在這樣的時刻──當我能想像你就坐在我現在坐的地方,聽我說話、愛著我、思念我──我們卻飽受折磨,因為我被鎖在我的時刻裡,你也被鎖在你的時刻裡。」
巴瑞伸手拭淚,與她共度的最後兩年,以及孤單寂寞的兩個月,那情感的重量扎扎實實壓上心頭。他只是想等著經歷這個第七條時間軸紀念日,看看擁有無數過往是什麼感覺,他想徹底體會。畢竟被告知自己有個女兒是一回事,記起她的笑聲、記起第一次抱她的瞬間,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所有時刻聚集起來著實令人難以負荷。
「別再回來找我,巴瑞。」
但他已經這麼做過了。那天早上翻身發現身旁的她已斷氣,他便利用記憶椅回到一個月前,好跟她多相處一段時間。後來她死後,他又這麼做。接著又一次。在這個地方,沒有她的日子是那麼淒清孤寂,為了讓這樣的日子晚點到來,他在水槽裡自殺了十次。
海倫娜說:「『他比我早一步離開這個奇怪的世界。這並不代表什麼。像我們這些相信物理學的人都知道: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分別只是個頑強持續的幻覺罷了。』這是愛因斯坦提到好友貝索時說的話。很美吧?而且我覺得他說得沒錯。」
螢幕上的巴瑞掉淚了。
此刻的巴瑞也掉淚了。
「我想說,意外打造出一張毀滅世界的椅子很値得,因為它讓你走進我的生命,但這麼說恐怕不恰當。假如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你醒來時,不知為何世人並未想起往事,世界也沒有内爆,我希望你沒有我陪伴,也能繼續過精采的人生,去尋找你的幸福。你和我一起找到了,表示幸福並非不可企及。但如果世人恢復了記憶,我們也已經盡力,如果你在臨終前覺得孤單,巴瑞,請相信我就在你身邊。也許不是在你的時刻裡,但在我這個時刻裡,我陪著你。我的愛。」
她吻了身旁的巴瑞,並朝著鏡頭送出飛吻。
畫面隨即變暗。
他打開新聞,BBC新聞台一個神情狂亂的主播正在報導美國本土遭受數千發核彈攻擊,他看了五秒鐘便關掉電視。
***
巴瑞沿著通道,走向將嚴寒隔絕在外的大門。
他想起一段關於茱莉亞的陳年記憶。在那時候,她很年輕,他也是。梅根也在,他們正在阿第倫達克山上的雲淚湖露營。
那個時刻彷彿觸手可及。常綠樹的氣息,女兒的聲音,但回憶的痛有如烏雲飄浮在他胸中。
最近他都在讀一些偉大哲學家與物理學家的著作。從柏拉圖到亞里斯多德,從牛頓的絕對時間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從這些紛雜的理論與哲學當中,似乎浮現了一個事實:誰都毫無頭緒。四世紀時,希波的聖奧思定說得極好:「那麼時間是什麼呢?如果沒人問我,我知道。如果想向提問者解釋,我就不知道了。」
有些日子感覺像流水從旁經過,其他一些日子卻像是他從斜面滑落。有時候,好像所有事情都發生過了,他只是在體驗每時每刻增加出來的細碎片段,他的意識猶如唱針繞著一張既有的唱片溝紋跑──開頭、中間、結尾。
就好像選擇、命運,都在我們呼吸第一口氣時就鎖定了。
他細看門上的數據:
風:平靜
溫度:
-83.9°F:-64.4°C
風寒溫度:
-83,9°F;-64,4°C
濕度:
14%
但是在這樣的夜晚,思緖紛擾、夢魂幽幽之際,時間好像成了其次,記憶才是主角。也許記憶是最基本的,時間也是由此而生。
回憶的痛消失了,但他並不埋怨它的到訪。
他已經活得夠久,知道回憶之所以令人心痛,是因為多年前在一條失效的時間軸裡,他曾經歷過完美的一刻。
※※※
現在幾點不重要。接下來六個月都是永夜。
風平息了,氣溫卻陡降到足以凍結睫毛的零下六十度。研究站位在八百公尺外,是廣袤的極地荒漠中唯一一點人造燈火。
沒有什麼地形可言。從他坐的地方看去,只有一大片平坦、雪白的風蝕冰原,朝四面八方延伸。
獨坐在這萬籟俱寂中,很難想像世界其他地方正在分崩離析。更奇怪的是一切都起因於他心愛的女子無意中發明的一張椅子。
她就葬在他旁邊的冰下一米二深處,棺木是他從木材行買來松木廢料製成的。他用他所能找到最好的一塊橡木做了個小墓碑,並刻上一小段銘文──這是他過去兩個月唯一的努力目標。
$$$
海倫娜.葛蕾.史密斯
1970.10.13~2019.2.14
生於科羅拉多州波德市
卒於東南極洲
一個勇敢又美麗的天才
巴瑞.薩頓的所愛
巴瑞,薩頓的救星
***
他望向冰帽另一頭。
一絲風都沒有。
一切靜止不動。
一個徹底冰封的世界。
彷彿脫離於時間之外。
流星劃過天空,極光剛剛開始在天際舞動,宛如閃爍不定的黃綠絲帶。
巴瑞探身往海倫娜旁邊的洞口裡看。
吸了冷冰冰的一口氣後,一條腿從邊緣滑下去,然後整個人隱沒在平原表面下。
他的肩膀貼到側邊,他的洞穴與海倫娜的洞穴之間有個挖空的地方,他能伸手過去摸到她的松木棺。
再次離她(又或是曾經的她)這麼近,感覺真好。
夜空被他的墓穴框起。
從南極望向太空就好像從太空望向太空。今天這樣的夜晚,無風、無雪、無月,暈染開來的銀河看起來更像天火,七彩絢爛,在地球上其他地方絕對無法得見。
太空是讓他能理解時間的極少數地點之一。在理智層面上,他知道當他看著一樣東西,其實是在回顧。拿自己的手為例,光需要花一奈秒(也就是十億分之一秒)的時間將影像傳達到眼睛。當他看著八百公尺外的研究站,看到的其實是兩千六百四十奈秒前的形體。
看起來好像是即時影像,而實際上也是。
可是望向夜空時,看見的星光卻是花了一年、一百年或甚至百萬年才傳到他這裡。觀察遙遠太空的望遠鏡看見的則是百億年前,宇宙形成之初凝聚而成的星體所發出的光芒。
他在回顧,不只是透過空間也透過時間。
現在感覺比剛才走到墓穴的時候更冷,但還不夠。他得敞開毛皮外套,脫掉幾層衣服。
他坐起來,脫去右手外層手套,將手伸入口袋。
取出了一瓶威士忌,因為貼近身體,加上空氣被多層衣物困住,瓶身多少還有點溫度。要放在外面,這麼冷的溫度恐怕不到一分鐘就會結冰。
接著他拿出一瓶可待因酮,裡面有五顆二十毫克的藥錠,就算不會馬上死,也肯定能讓他陷入深度昏迷,直到凍死為止。
他打開藥瓶,將藥錠全部倒入嘴裡,再喝幾口冰冷的威士忌呑下,酒到了胃裡還是覺得溫熱。
自從海倫娜死後,他滿腦子都在想像這一刻。
少了她,生活寂寞難耐,即使世界繼續存在,他也什麼都不剩了。他已經不想知道接下來怎樣。
他躺回墓穴裡,心想等他感覺到藥效發作,再把外套敞開,這時候忽然冒出一段記憶。
他原以為全都想起來了,不料前一條時間軸的最後時刻,現在才閃現。
史萊德在說話……
$$$
「你們得回到一切的源頭。」
「我們試過了,很多次。海倫娜回到一九八六……」
「停止線性思考。不是回到這條時間軸的開端,更不是前五、六條。你們得回到這一切的開頭事件,那是在原始時間軸。」
「原始時間軸只存在失效的記憶裡啊。」
「沒錯。你們得回去重新啟動那條時間軸。只有這樣才能讓人不再想起……我在原始時間軸的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殺死了海倫娜。你們就盡可能回到最近的時間……然後阻止我。」
***
真該死。
他想起自己跑下山坡、衝進屋、呼喊她。時間軸結束時,他兩手就定在剝奪槽門上。也許史萊德說的是實話呢?也許那些舊時間軸還在呢?拿他對雲淚湖的記憶來說,他可以清楚看到茱莉亞和梅根的面容,他記得她們的聲音。也許只需要靠著意識的力量將生命活力灌入灰暗,便能重啟一段失效記憶呢?
這麼一來,可不可能也同時將其他所有人的意識一併推入那條失效時間軸呢?
假如他能回去,不只是回前一條,而是回到原始時間軸,就不會有後續時間軸的假記憶,當然也不會有之前的假記憶。
因為沒有任何時間軸比原始那條更早。
那麼這一切就好像從未發生過。
他已經呑了藥,距離藥力發作可能有半小時的時間,也或許更長。
他從墓中坐起,整個人驟然清醒。
思緒飛轉。
說不定史萊德在說謊,然而待在這裡,在海倫娜遺體旁自殺,沉浸在對她的思念裡,不正像是他當年對梅根的盲目思愁嗎?只不過是再一次渴望著不可及的過去,不是嗎?
※※※
回到工作站後,巴瑞抓起頭罩與遙控電腦終端機的平板,爬上椅子,將MEG顯微鏡降到頭罩上,頭罩隨即開始嗡嗡作響。
他以衝刺的速度從海倫娜的墓穴跑回距離八百公尺的工作站,暗自推測可待因酮的發作時間還有十到十五分鐘。
原始時間軸的事件他反覆經歷過幾次──茱莉亞、梅根、女兒的死、他的離婚、他在紐約市的警察生涯。在他心裡,這些失效記憶層層堆疊,出現在他腦海的每一個人生都像一幅散發鬼魅氣息的灰色畫作。但是愈陳舊的時間軸,顏色愈深,就像留在木桶裡的威士忌。最後他終於圈出了最早的時間軸──顏色比最陰鬱的黑色電影還深,也承載著原始時間軸明顯可感的重量。
他喚醒平板電腦,開啟新檔儲存記憶。
快要沒時間了。
他對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毫無印象,那只留在史萊德的腦中,以及在許久許久以前的人生曾和海倫娜談論過的一個日期。
不過十一月四日是梅根的生日。他確確實實知道自己在哪裡。
巴瑞按下錄製鍵,開始回想。
完畢後,便等候程式計算這段記憶的突觸數。他忽然想到,假如數量太少,還得進入系統程式去關掉防火牆,他可沒有這麼多時間。
平板閃出一個數字。
一二一。
剛剛好在安全範圍內。
巴瑞在左前臂裝上注射座,將混合藥劑注入裝置。
在電腦上預設記憶再活化程序時,他不斷覺得好像感受到可待因酮的初始症狀,可是沒多久他便赤身爬入水槽。
仰漂在水上之後,他伸手拉住頭上的槽門,然後關上。
他的心思往無數不同的方向竄。
這不會成功的。你會直接死在水槽裡……
全世界都去死吧,除了梅根……
回到外面去,死在妻子身旁吧。就按照你這兩個月來的計畫……
你必須繼續努力嘗試。
逭會是海倫娜希望的……
左前臂感覺到微微顫動,他閉起雙眼,深吸一口氣,同時暗忖:這會不會是他的最後一氣?
##巴瑞
世界靜止如畫,沒有動靜、沒有生氣、沒有色彩,但他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他只能看到面前的景象,目光朝著整齊排列的桌位往西望見河水,近乎黑色的河水。一切都定住不動。
一切都灰濛濛。
正前方,有個服務生(陰暗得像個黑影)拿著一壺冰水。
撐起陽傘的桌位坐滿了人,全都定格在某一刻,有人在笑、有人在吃喝、有人拿起面紙抹嘴。但就是沒有動作。說他們是甕上的雕刻也不為過。
正前方,他看見茱莉亞,已經坐在他們的位子。她在等他,停在沉思焦慮的時刻,他深深感到害怕,怕她會永遠這麼等下去。
這和回到有效時間軸的記憶截然不同。在後者的過程中,你會隨著記憶湧現的感覺慢慢具體成形,你會開始有動作與活力。
在這裡,什麼也沒有。
他閃過一個念頭:我終於處於「現在」這一刻了。
不管他現在是什麼或變成了什麼,巴瑞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行動自由。他不再置身於三維空間,他心想這會不會就是史萊德說的:也許你永遠看不清,除非能像我一樣地穿梭。史萊德就是這樣體驗宇宙的嗎?
不可思議地,他在自己體內向後轉,往後透視過……
他也不確定那是什麼。
至少現在還不確定。
他被困在某樣東西的前緣,這東西讓他聯想到縮時攝影的星跡,只不過這是他自身外延的一部分,一如手臂或思緒,只見它呈螺旋狀漸漸遠去,化成燦爛的碎形,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又神祕的東西。也說不出為什麼,但他就是知道這是他的原始世界線,其中包含了他由記憶形成的生命廣度。
他創造過的每段記憶。
創造了他的每段記憶。
但這不是他唯一一條世界線。還有其他線從這條岔出,自行在時空中翻轉扭曲。
他感覺到一段記憶的世界線,是他從肇逃車禍中救活梅根的記憶。
還有三條較小的世界線,每一條都以他在史萊德的旅館死去終結。
接下來的幾個人生,他與海倫娜共同努力試圖避開現實的結局。
甚至還有最後一個人生中,他在南極洲製造的一些分枝──呈輪輻般放射的記憶,組成了他在水槽裡的十次死亡,都只為了再次與她相聚。
然而這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現在所在的時間軸是最初的那條,他正在人生河流中加速逆流而上,不斷撞擊那些遺忘的時刻,也終於明白自己完全是由記憶造成的。
一切都是由記憶造成的。
當他的意識唱針碰觸到一段記憶,人生便開始播放,他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凍結的時刻……枯葉的氣息與城市秋天的微寒,坐在中央公園漫步區,因為剛剛簽了離婚協議而掉淚。
又動了起來……
這回更快速……
經過更多數不淸的記博。
多如繁星──彷彿凝視著宇宙,而這個宇宙就是他自己。
母親的葬禮,俯視她尚未蓋棺的靈柩,握著她的手,感受那股冰涼僵硬,一面端詳她的臉,心中暗想:這不是妳……
停屍床上梅根的遺體──凹陷的胸腔覆蓋一大片瘀青。
在他們家附近的路旁發現她。
為什麼是這些時刻呢?他感到不解。
感恩節到聖誕節之間某個寒冷黑夜,行駛過郊區,茱莉亞坐在旁邊的副駕駛座,梅根在後座,三人都安靜而滿足地看著窗外的聖誕燈飾──人生旅途中鬆一口氣的時刻,風雨之間的寧靜,一切暫時變得井然有序。
再次被猛然拉開,現在正飛馳過一條隧道,兩邊的記憶之牆對著他排山倒海而來。梅根坐在他的Camry的駕駛座,後半截車身撞進車庫門內,她滿臉通紅淚如雨下,兩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節發白。
六歲的梅根剛結束足球賽,膝蓋上沾了草漬,滿臉泛紅又開心。
在他們布魯克林的套房裡,梅根第一次蹣跚學步。
這一刻的現實是什麼?
他在醫院病房內頭一次碰觸女兒,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臉頰側邊。
茱莉亞拉起他的手,帶他走進他們第一間公寓的臥室,要他坐下來,告訴他說她懷孕了。
這是不是我在南極的剝奪槽裡的最後時刻,正在迅速回顧自己的一生?
與茱莉亞第一次約會後開車回家,飄飄然地滿懷興奮與希望,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愛。
這會不會是我的大腦臨死前最後一次放電?是狂亂的神經元活動扭曲了我對現實的認知,喚起了紊亂的記憶?
每個人臨死前都會有這番經歷嗎?
隧道與光?
這個偽天堂?
這表示我沒能重啟原始時間軸,世界也到此終結了嗎?
或者我身在時間之外,因為被拉進了自己記憶的強力黑洞中?
手撫父親的棺木,徹底體會到人生是痛苦的,永遠都是。
十五歲時,被叫進校長室,媽媽坐在沙發上哭泣,他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父親出事了。
中學時初吻對象乾澀的嘴唇與顫抖的手。
一間雜貨店裡,母親推著推車走在咖啡區,他尾隨在後,口袋裡有一條偷來的糖果。
某天上午,與父親站在奧勒岡州波特闌老家的車道上,鳥兒悄然無聲,一切靜定,空氣寒冷如夜。父親看著太陽整個被遮住時的表情比日蝕本身更動人。你有多少機會能目睹自己的父母目瞪口呆呢?
在新罕布夏州,祖父母那棟十九世紀的農舍裡,躺在二樓床上,外頭一場夏季暴風雨從白山橫掃而來,劈里啪啦打在鐵皮屋頂上,田野與蘋果樹全都濕答答。
六歲時摔壞了腳踏車,跌斷了手臂。
陽光穿透窗戶,搖籃上方的牆面有樹影搖曳。那是傍晚時分──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母親哼唱的曲調從牆外飄進育嬰室。
這是我的最初記憶。
他說不清原因,但總覺得這是他找尋了一輩子的記憶,懷舊的迷人重力不斷吸引著他的意識,因為這不只是家的精華記憶,也是安全完美的時刻──在人生出現真正的痛苦之前。
在他失敗之前。
在他失去心愛的人之前。
在他從驚恐中醒來,發現自己最美好的日子已經過去之前。
他猜想應該能讓意識鑽入這個記憶,就像老人鑽進溫暖舒適的被窩。
永遠活在這美好的時刻。
可能會有更糟的命運。
也許不會更好。
這就是你要的嗎?因為人生傷了你的心。就把自己丟進記憶的靜物畫裡?
在無數個人生當中,他始終活在悔恨裡,執拗地、自我毀滅地回想著美好的時刻,回想著他希望能改變的時刻。那些人生,他多半都對著後照鏡度過。
直到遇見海倫娜。
這個念頭的出現幾乎像是祈禱──我不想再回顧過去了。生命中偶爾會有痛苦,我已經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不再試圖逃避,不管是透過懷想或是記憶椅。這兩者都一樣該死。
靠作弊碼過關的人生不算是人生。生命不該是製造或更優化來讓你逃避痛苦的東西。
這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美好與痛苦,缺一不可。
他又回到咖啡館。
哈德遜河水變成藍色,開始流動。天空、客人的臉龐、建築物、每寸表面都有了顏色。感覺到涼爽晨風從河上迎面吹來。他聞到食物的味道。世界頓時生氣蓬勃,四周充斥著人的笑聲。
他有了呼吸。
他開始眨眼。
微笑、流淚。
最後走向茱莉亞。
#尾聲
要想理解人生,只能往後看:但要體驗人生,卻得向前走。
──齊克果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四日
咖啡館位在哈德遜河畔,風景如畫,一旁便是西區快速道路。巴瑞與茱莉亞短暫地、輕輕地互相擁抱一下。
「你還好嗎?」她問道。
「還好。」
「很高興你願意來。」
服務生晃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接著兩人閒話家常直到咖啡端上來。
今天是星期天,吃早午餐的人潮洶湧。一開始,與茱莉亞沉默尷尬相對之際,巴瑞檢索著自己的記憶。
女兒在十一年前死亡。
沒多久,茱莉亞與他離婚。
他從未遇見過馬可士.史萊德或安.沃絲.彼得斯。
從未返回記憶去救梅根。
偽記憶症候群從未禍害世人。
現實與時間從未在數十億人心裡潰散開來。
他也從未見過海倫娜.史密斯。他們一起度過的多次人生,試圖拯救世界不受椅子影響的這一切,都被拋入了荒蕪的失效記憶。
毫無疑問,他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
這條時間軸就是原始的第一條。
巴瑞望向坐在對面的茱莉亞說:「能見到妳真好。」
他們談起了梅根,各自想像她若活著,生涯會有何發展,巴瑞好不容易忍住衝動,不告訴茱莉亞其實他都知道,他在遙不可及的記憶裡親眼目睹過,其實他們萬萬猜想不到女兒會多麼充滿活力、多麼風趣、多麼善良。
食物上桌時,他想起梅根與他們同坐。真的,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像幻肢一樣。雖然心痛,卻不像以前那樣痛不欲生。想起女兒會心痛,是因為他曾有過的美好經歷已隨她而逝。對茱莉亞也是一樣。對他失去過的一切都是一樣。
上一次與茱莉亞共度這一刻時,他們懷想著某次全家出遊,前往阿第倫達克山的雲淚湖,哈德遜河的源頭。
有隻蝴蝶不斷飛過來,讓他想到梅根。
茱莉亞說:「你看起來好些了。」
「真的嗎?」
「真的。」
城裡已現晚秋景象,巴瑞覺得這個現實愈來愈扎實,感受不到一切可能被轉移顛覆的威脅。
他開始對其他時間軸的記憶存疑。就連海倫娜也像個逐漸褪色的幻影,而不是他撫摸過、深愛過的女人。
此時此刻讓他感到真實的,不是看著上西區在衝擊波中汽化消失的虛幻記憶,而是喧鬧市聲,是坐在四周圍的人,是他的前妻,還有他的肺葉呑吐的氣息。
對每個人而言(除了他之外),過去是個單數概念。
沒有矛盾的往事。
沒有假記憶。
混亂毀滅的失效記憶只有他一人記得。
結帳時茱莉亞想付錢,但他一把搶過帳單,丟出自己的信用卡。
「謝了,巴瑞。」
他將手伸過桌面握住她的手,並發現這個親密舉動讓她眼中充滿訝異。
「有件事我得告訴妳,茱莉亞。」
他轉而望向哈德遜河。微風從河面吹來略帶寒意,陽光暖暖灑在肩上。遊船在河上來來去去,上方高速公路的嘈雜車聲不絕於耳,天空裡,數不清有多少噴射機經過,在高空留下縱橫交錯的凝結尾,而後逐漸淡去。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很氣妳。」
「我知道。」她說。
「我覺得妳是因為梅根才離開我。」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在那段晦暗的日子,繼續和你呼吸同樣的空氣,我真的受不了。」
他搖搖頭。「我在想,就算我們能回到她去世以前,就算我們能讓她不死,妳也還是會走妳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認為我們只有一段時間的緣分,也許失去梅根縮短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但即使她還活著,到這個時候我們還是已經分手了。」
「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很抱歉我一直懷有怒氣,很抱歉我到現在才想通。我們有過許多美好時刻,而且十分長久,我卻不懂得珍惜,只是沉浸在對過去的悔恨中。我想跟妳說的是:我不會做任何改變。我很慶幸妳在那個時候進入我的生命,很慶幸我們共度了一段人生,很慶幸有了梅根,也慶幸她是我們倆的結晶,而不是任何其他的兩個人。過去的每分每秒我都不願收回。」
她抹去一滴淚。「這麼多年來,我都以為你寧可從來沒遇見我。我以為你怪我毀了你的一生。」
「我只是心痛罷了。」
她緊握他的手。「很遺憾我們彼此不適合,巴瑞。這點你說對了,其他一切我也都很遺憾。」
##巴瑞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
公寓位在舊金山多帕奇區一間改裝倉庫的三樓,這裡是海灣邊一個舊造船區。巴瑞將租來的車停在三條街外,徒步走到大樓門口。
濃霧瀰漫,稜稜角角的市容變得柔和,一切事物都上了一層灰灰的底色,街燈的球狀光線也隨之暈開,變成一個個空靈天體。某種程度上,這讓他想起失效記憶的色調,但他喜歡這種隱匿性。
有個女人打開前門,準備出門從事晚間活動。他從她身旁溜進大廳,爬上兩層階梯,走過一條長廊來到七號門口。
他敲敲門,等候著。
無人回應。
他再敲一次,這回更大聲,過了一會兒,從門後傳出男子的細嗓音。
「哪位?」
「我是薩頓窨探。」巴瑞後退一步,將警徽舉到貓眼處。「可以跟你談談嗎?。」
「有什麼事?」
「還是請你開門吧。」
五秒鐘過去。
巴瑞心想,他不會讓我進去。
他收起警徽,往後一步正打算踢門而入,內側的門鍊滑開了,接著門鎖轉動。
馬可士.史萊德就站在門口。
「請問是什麼事?」史萊德問。
巴瑞從他身旁走過,進入一個亂糟糟的小房間,有幾面大窗可以眺望船塢、海灣與對岸的奧克蘭燈火。
「地方不錯。」巴瑞說道,史萊德同時關上了門。
巴瑞走向廚房餐桌,拿起一本一九九〇年代的運動年鑑,接著又拿起一部厚厚的書,上面寫著:《證券投顧公司三十五年歷史股市線圖綠皮書》。
「看點閒書嗎?」他問。
史萊德顯得緊張而氣惱。他雙手用力插進綠色開襟羊毛衫的口袋,眼睛不停地東瞄西瞄,很不規律地眨動著。
「你從事什麼工作,史萊德先生?」
「我在替離子企業做事。」
「什麼職務?」
「在研發部門,擔任某位首席科學家的助理。」
「你們在製造什麼東西?」巴瑞問,一面詳讀一疊剛從網路上列印出來的紙張──各州歷年各期彩券中獎號碼。
史萊德走過來,從巴瑞手上搶過那些紙。
「我們的工作性質受到保密協定保護。你來這裡做什麼,薩頓警探?」
「我在調査一起謀殺案。」
史萊德身子一挺。「誰被殺了?」
「這個嘛,說來奇怪。」巴瑞直視史萊德的眼睛。「命案還沒發生。」
「我不懂。」
「我來是為了一起今天稍晚會發生的命案。」
史萊德乾嚥一口,眨眨眼。「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命案會發生在你的工作地點,被害人名叫海倫娜.史密斯。是你老闆,對吧?」
「對。」
「也是我愛的女人。」
史萊德站在巴瑞對面,中間隔著餐桌,此時他瞪大了雙眼。巴瑞指著書說:「你把這些全背下來了?很顯然這些是帶不過去的。」
史萊德張口欲言,隨即又闔上。然後說道:「請你離開。」
「順便告訴你一聲,還真的行得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的計畫啊。可說是空前的成功,讓你名利雙收。只可惜,你今晚做的事造成數十億人的痛苦,也終結了我們所知道的現實與時間。」
「你是誰?」
「就只是個紐約市警察。」他定定注視著史萊德長達十秒鐘。
「出去。」
巴瑞沒有動。整間公寓只聽到史萊德急促而不規律的呼吸聲。史萊德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巴瑞往下瞄,看見主螢幕出現一則來自「海倫娜.史密斯」的新訊息:
好啊,我可以跟你約兩個小時後。是什麼問題?
巴瑞終於起步走向大門。
距離門口三步處,他聽見喀嗒一聲,接著又一聲,然後又一聲。
巴瑞慢慢轉身,看向另一頭的史萊德,只見他愣愣地瞪著手上的點三五七手槍,那是在幾個小時後他準備用來殺死海倫娜的武器。他抬頭呆呆看著,心想巴瑞應該已經躺在地上,即將流血身亡才對。史萊德舉槍對準巴瑞扣下扳機,卻只是再次射出空彈。
「今天稍早,你還在上班的時候,我偷偷進來過。」巴瑞說:「在槍膛裡換上了空包彈。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史萊德轉頭看向臥室。
「這屋裡沒有實彈了,史萊德。不對,也不盡然如此。」巴瑞從槍套拔出他的克拉克手槍。「我的槍裡全是實彈。」
***
酒吧位在教會區,是一間鑲木裝潢、氣氛溫馨的酒館,名叫「修士鍋」。在這寒冷起霧的夜裡,酒館的窗子內側蒙上了白濛濛的蒸汽。海倫娜至少曾在三個人生中跟他提過這個地方。
巴瑞從霧中跨入室內,用手撥梳了一下被濕氣浸塌的頭髮。
現在是週一晚上,而且很晚了,酒吧裡幾乎沒人。
他看見她坐在吧台另一端,獨自一人,埋頭看著筆電。他走上前去,忽然緊張不已,遠比他預期的更緊張。
他口乾舌燥,手心冒汗。
她看起來很不一樣,不像是那位活力充沛、和他共度過六個人生的女子。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被不知是猫還是狗抓出上百個像蟲卵似的小毛球,戴著髒兮兮的眼鏡,連髮型也不同:比較長,而且為了便利,往後紮成馬尾。
看她這副模樣,顯然是被對記憶椅的執著搞得精疲力竭。他看得心都碎了。
他爬坐到她身旁的座位時,她絲毫沒有認出他的跡象。
他聞到她口氣中的啤酒味,那底下潛藏著更細膩、更基本的,屬於他妻子的氣味,無論到哪裡,即使在百萬人海中,他也認得。他盡量不去看她,但與她並肩而坐已讓他激動難抑。上一次見到她的臉,是在為她釘上松木棺蓋的時候。因此他靜靜坐在一旁,讓她寫她的email,心裡慢慢想著他們共度的所有人生。
那些美麗時刻。
那些醜陋時刻。
那些道別與死亡。
還有那些招呼,像現在這次。
像她找上他的那六次,在波特蘭一間破爛酒吧,她悄悄來到二十一歲的他身邊,年輕貌美、眼眸明亮、無所畏懼。
你好像想請我喝一杯。
他暗自竊笑,因為此刻的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想請陌生人喝酒。她看起來,怎麼說呢?就像海倫娜,深深埋首於工作中,對外界渾然不察。
酒保走過來,巴瑞點了酒,然後對著啤酒靜坐,捫心自問當下最重要的問題:眼前這個女人是你所認識最勇敢的一個,她曾和你度過六次精采人生,和你一起拯救過世界,也曾想盡各種方法救過你,但現在的她根本不知道有你的存在,而你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巴瑞啜了一口啤酒,放下酒杯。空氣中彷彿帶著電,就像暴風雨來臨前。他心中的問題紛至沓來……
妳會認得我嗎?
妳會相信我嗎?
妳會愛我嗎?
他既害怕又興奮,感官變得敏銳,心跳怦然,最後終於轉向海倫娜。她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也轉過頭,一雙碧綠眼眸看著他。
然後他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