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初秋,萬花還未敗落,泛著初秋的一點雅黃,卻還殘存盛夏的墨綠,彷彿萬花不甘心被秋葉搶了風頭,還要掙扎著向人間綻放晚顏。
談家的院子裡,僕人在清掃掉落的花瓣,一個年約十五歲的少年正小心地為一隻兔子包紮著傷口,他是談家的長孫允良。另一邊,一個六歲的女孩用樹枝挑著碗裡剩下的藥泥玩,她是談家的小孫女,名曰允賢,可性格裡真看不出「賢」字來,倒像是個調皮小子。
滿頭白髮卻精神矍鑠的談復走過來。
允良和允賢忙回頭起身:「爺爺。」
談復有點不滿地看了看允良道:「你不去做胭脂,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允良低下了頭。
談復道:「別以為給宮裡娘娘做胭脂是小事。你看看滿京城裡,誰家能攬下這個差事?自打永樂爺起,內用的上等胭脂,都是咱們談家手製的。要不是看著你馬上就要進太醫院,你還沒資格跟我學這個呢。我說過那邊一刻也不能離開人,你怎麼全當耳邊風?」
允賢忙道:「爺爺別怪哥哥,是小兔子跌傷了腿,我拉著哥哥,要他幫我治的!」
談復臉色稍霽,看了看碗裡的藥,端起聞了一聞,有草烏、續斷、黃荊子,心想這藥倒還配得不錯。隨即抱起允賢,允賢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談復平日裡是個嚴肅謹慎之人,無論大事小事皆能做到寵辱不驚,一家老小也很少見他笑過。倒是小孫女允賢,是談復的「開心果」。家裡的孩子中,談復最寵的就是允賢。
不知不覺中,談夫人走近,咳了一聲道:「允良,該回去了。」
允良聽話地走開,剩下允賢一人。
話說這允賢和允良都是醫家後人,可資質卻完全不同。允良沉穩,允賢頑皮。當哥哥的三歲就會背醫書,十五歲就進太醫院當醫丁,可做妹妹的都六歲了,連藥都還不認識幾味。談復很盼望允良過兩年能做醫士,如若這樣,往後談家就是祖孫兩代太醫,也算得上一個佳話了!
談復正在發愁,有僕人來報:「老爺,外頭有位程十三程大人求見。」
談復一聽便有些不悅。這程十三是個醫士,可一沒本事,二沒後台,又不想通過考試升御醫,就各種諂媚走門子。靠著他那味祖傳的神藥,不知已矇騙了多少人。平生裡,談復最看不慣這類人,他一生為人正直,只尊重憑本事手藝吃飯的人,隨即便命僕人將這討厭的程十三轟走。
僕人像趕叫花子一樣催趕程十三,程十三怒火中燒,雖然平日裡他要對這幫老東西低聲下氣,但實則他恨透了這幫古板又自以為是的老傢伙。憑什麼太醫世家的孩子十五歲就能進太醫院,而鄉下人想當個御醫,就得熬到頭髮都白了!
想到憤處,他恨恨地捶在梅樹上:「我程十三不雪今日之辱,誓不為人!」
這時,允賢從後院出來,好奇地盯著這個人看:「大叔,你為什麼要打樹啊?」
程十三驚訝地抬頭,發現梅樹邊的牆頭上,騎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她雙臉紅撲撲地畫著兩坨胭脂,正好奇地看著他。
程十三笑了:「你是哪家的小女孩,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允賢嘟著嘴:「哥哥在給娘娘配胭脂,爺爺在看書,都沒人陪我玩。」
他若有所悟,輕聲道:「給娘女人配的胭脂,你,姓談?」
允賢用力點頭。
程十三苦笑了一下:「你還有個哥哥叫允良,快進太醫院了,是不是?」
允賢震驚地看著他:「大叔,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多,不會是神仙吧?」
程十三神秘地笑了笑。
允賢崇拜極了:「太好啦!爺爺叫我哥哥淘胭脂,可胭脂老是都泡不紅,神仙叔叔,你知不知道怎麼辦,才能讓胭脂紅得快點,我想叫哥哥早點做完,好陪我玩!」
程十三心念一動,想了想道:「我可以幫你,不過,你得對天發誓,不告訴別人。」
允賢大感興趣:「好,好,我對天發誓,不告訴別人!」
程十三遞給允賢一隻小瓷瓶,讓她將瓷瓶裡的神仙水倒入胭脂即可。允賢大喜,趕緊跑回屋裡,趁哥哥不注意時偷偷倒入,果然,胭脂迅速變紅。允賢心裡感激「神仙」,可此事對誰也沒再提過,她是個會守住秘密的小孩子。
轉眼間,初秋轉入寒冬,談府的院子裡草木皆敗落,唯一的一棵臘梅也開得孤獨。
這年臘月裡,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辭舊迎新。這一日恰逢進京述職的談綱回家,談府裡熱鬧非凡。談綱是一介武夫,談復最不欣賞這個兒子,但偏偏最喜歡他生出來的一雙兒女。傍晚,一家人正歡聚一堂吃年夜飯,卻傳來孫貴妃滑胎的消息,談復被緊急召進宮。
是夜,談府裡氣氛凝重,允賢縮在談夫人懷裡呼呼大睡,談夫人和談綱卻毫無睡意。不一會,天現驚雷,臘月驚雷乃異象,老爺被急召入宮已是三個時辰前的事了,談夫人心底有種說不出的不安。正在思緒纏繞之時,外間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
一家人從各自的臥室裡趕到正廳,只見僕人剛把門打開一條縫,幾個錦衣衛打扮的人就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把僕人推到一邊。
允賢嚇得縮在談夫人背後,露出半張臉偷偷地盯著帶頭的錦衣衛。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一盒胭脂,扔在地上,「這是誰做的?」
允良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談綱緊張地拉了拉他,允良回頭看了看父親,強鼓起勇氣。
「我……我……是我做的。」
隨即,談府一家老小全被錦衣衛帶走。
監牢裡,一家人終於見到談老爺,而此時的老爺正被用刑毒打。
談綱和談夫人撲上去,錦衣衛踢開他們:「讓開!談復,你現在全家都在天牢裡,別心存僥倖!要再嘴硬不招,小心老子誅你九族!說,是誰讓你在胭脂裡加紅花的?」
允良站出來:「大人,那胭脂是我做……」
談復厲聲道:「閉嘴!大人,談某冤枉!你就算打死我,這事也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贓!」
錦衣衛怒火衝天,又是一鞭打過來。
談復一聲慘叫,允賢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尖叫道:「別打我爺爺!」
談夫人忙抱緊兩個孩子,遮住他們的眼睛。
談綱著急地大叫:「狗賊,有種就衝我來!」
允賢掙開奶奶,抱住錦衣衛的腿:「你們放開爺爺,放開!」
錦衣衛一腳將允賢踢到門邊。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住手!不得放肆!」
眾人回首,只見一個錦衣中年人正不怒自威地站在門口,那錦衣衛立即變得無比恭敬和驚訝:「錢大人!」
這錢大人素來和談復關係甚好,此次前來就是想法子救談家。
一番協商之後,談家人已被挪到另一個房間,允良正在給允賢看傷,談夫人在給兒子談綱查看傷勢。允賢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遠處的爺爺和錢大人。
錢大人對此事也很疑惑:「如果沒被掉包,老談,那你就得想想,做這批胭脂的時候,是不是不小心被人加了什麼料?」
談復堅決道:「不可能!那東西是我盯著讓允良親手做的,別人碰都不會碰……」
允賢突然怯生生地插嘴:「爺爺,那天晚上,有個神仙大叔來過……」
眾人轉頭,齊齊看向允賢。
允賢這才將那日偶遇程「神仙」之事一五一十全招了,誰也想不到,就這樣一場際遇,竟給一家人帶來殺身之禍。談復這才意識到錦衣衛口中的「紅花」是什麼,就是那「神仙」給允賢的紅花精。這紅花精放進胭脂裡,會使其迅速變紅,難怪啊!貴妃娘娘就是用了這「紅花精」才致滑胎!
了解真相後的錢大人匆忙趕赴宮裡,希望在天亮之前,皇上能念及舊情赦免他們。
夜深了,談家人靠在獄中牆邊都睡著了,只有談復一個人還睜著雙眼,看著窗外已到中天的月亮,談復呆立了半晌,突然捏緊了拳頭,又鬆開。他思量許久,這紅花胭脂之事雖系他人暗害,但實在也難逃失察之過。雖已請託錢大人盡力營救,但料皇上為了孫貴妃的顏面,必定會加以責罰。唯今之計,只能以我一人性命換全家性命!皇上仁厚,如若知我自裁,必會大發慈悲,放家人一條生路啊!
想到這裡,談復走到允賢和允良的身邊,愛憐地撫了撫他們的小臉,又看了看淺眠的談綱和談夫人,隨即他做了一個重要決定……
允賢從噩夢中驚醒了,她睜開眼,從熟睡的談夫人懷裡掙出來:「爺爺,你在哪裡?」
突然間,她驚恐地尖叫起來,因為談復正懸在房梁之上,屍身恐怖至極。
談家人被允賢的尖叫驚醒,一看到談復自殺,都是大驚不已。
談綱忙和談夫人合力放下談復,談夫人上前摸脈,探鼻息,悲傷地放聲大哭:「老爺,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啊!」
允良抱著允賢:「妹妹別看!」
談夫人在丈夫腳邊發現了一張遺書,連忙展開,原來談復是為了救全家而自裁!談夫人痛苦倒在談復腳邊。
談復千算萬算,最終還是算錯,皇帝的赦免令沒等來,等來的卻是滿門抄斬的聖旨。由於小皇子葬在西陵,孫貴妃特地囑咐,要把談家人全部拖去西陵祭墳。經歷過老爺之死的談家人早已心如死灰,被錦衣衛押解上路。
太陽曬得允賢口乾舌燥,她喃喃道:「奶奶,我渴了。」
錦衣衛喝道:「走快點,磨蹭什麼呢!」
允良無奈地看著她:「允賢乖,再過一會,我們就到了,待會哥哥就找水給你喝。」
允賢有氣無力道:「但我現在就想喝。」
允良只得對錦衣衛小聲道:「大人,我妹妹她口渴,能給一碗水喝嗎?」
錦衣衛沒好氣地看著允良:「喝什麼喝,待會就要砍頭了,渴個屁!」
允良還想央求,談夫人無奈地制止他。
允良只得住嘴。
允賢轉過去拉著奶奶:「奶奶,我好熱啊,我想喝水……」
允良聽得心急,雙眼到處打量,竟在遠處發現了一處水窪。他一咬牙,趁押解他的人不注意,竟然一個閃身,跑了過去!
談夫人急道:「允良,你幹什麼!」
隊伍一陣大亂,錦衣衛大喝一聲:「捉住那個小兔崽子!」
允良拚命奔跑,竟然避開了那些捉他的人,衝到水窪邊,捧起了一捧水,又衝了回來。
允良著急地把手送到允賢嘴邊:「水在這裡!」
清涼的水滴下,允賢正貪婪地大口喝著,可一把劍突然狠狠地打向允良的後背,允良一聲慘叫,跌倒在地。
錦衣衛拔出劍來:「敢亂跑,老子一劍劈了你!」
談夫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允良!」
談綱看著錦衣衛拿劍向兒子刺去,心頭一熱,不顧一切地掙脫了押解之人,猛然向錦衣衛衝去。
錦衣衛一時不防備,被他撞倒在地,兩名侍衛應聲衝上,抽出佩刀向談綱砍來,不過談綱一個側身,竟然掙斷了繩子,搶過武器跟他們廝打起來。
允良摟住妹妹,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談夫人撲過來,用頭頂著一個拿劍過來的錦衣衛:「允良,帶著你妹妹,快跑!」
允良回過神,忙拉著允賢,拚命朝前跑去。
錦衣衛首領看到了,忙大叫:「小兔崽子們跑了,快追!」
允良拉著允賢拚命地奔跑,身後,錦衣衛眼看已經追了上來。
兩人跑到一處斷崖面前,眼見無處可去,允良一橫心,抱著妹妹就從斷崖上跳了下去。
茫茫天際,勁草殘陽。
允賢終於在山崖下醒過來,但轉頭看允良,早已倒在血泊中。
允賢心急如焚,拿起草藥,胡亂咬爛揉碎了給允良敷上,但血還是不斷地湧出來。
允賢著急地哭了:「哥哥,你別流血了,你醒醒,你醒醒!」
她淚流滿面地推著哥哥,允良終於醒了過來,他掙扎著為自己重新包紮,但看到地上的藥後,他失望地道:「這不是三七。爺爺不是教過你嗎?三七每株分三根莖,每根莖上有三片葉子,開小紅花,長得像人參……」
允賢急了,哭得更厲害了:「對不起,哥哥,允賢沒用,我真的不認識那些藥……」
允良抱著允賢:「沒事,沒事,不用那些藥,哥哥也會好的。」
允賢抱著允良:「哥哥,你一直在發抖!」
允良虛弱地道:「沒事,哥哥就是有點冷,來,允賢,抱著哥哥……好冷呀……」
允賢聽話地緊緊抱著允良:「哥哥,我剛才記起來了,那個胭脂大叔,手上有塊印子……」
允良用最後一點氣力道:「好啊,記得回去跟爹說……允賢,再抱緊一點……嗯,真乖……你要是能懂點醫術,就好了。以後回家了,哥哥教你讀醫書,教你認草藥……允賢真乖,以後長大了,允賢也要跟哥哥一起進太醫院,當個漂漂亮亮的女大夫,哥哥那時候,一定會好高興,好高興的……」
允賢緊緊抱住哥哥:「嗯,我這回一定不偷懶了!我一定把所有的醫書都背會!哥哥,允賢給你唱草藥歌聽好不好,聽了你就會好些的!」
她胡亂唱起來:「大地生草木,性用各不同。前人相傳授,意在概括中……哥哥,好不好聽啊?」
允良微笑著點頭。
允賢半天才反應過來:「哥哥!」
允良沒有動作。
允賢輕輕推了一下允良,允良竟一下子軟倒在地上。
允賢驚得手足發冷,衝上去撲在允良身上:「哥哥你醒醒,允賢再也不偷懶了!我聽你的話,我好好學醫……哥哥你醒醒啊,別丟下我一個人!」
西陵外,眼看談家人行刑時刻就要到,遠處一匹疾馬馳來,錢大人趕到:「住手!太后懿旨到!」
幸得太后娘娘和錢大人相救,談家人終於在最後關頭被赦免死罪,但被發配北疆邊塞。孫貴妃這回可是恨毒了談家人,除非談家人日後改名換姓,否則還會招來殺身之禍。錢大人將談家人安排暫時住在杭家灣,讓他們索性就改姓杭,待他們找到二子,便送其去北疆效力,十年之內,絕不可回京。
重謝過錢大人後,如獲新生的談綱和談老夫人趕緊去找兩個孩子,在山崖下,他們才發現了因流血過多身亡的允良,和發燒昏迷的允賢。談綱慟哭,哭聲響徹山谷。
宣德十年,宣宗駕崩,年僅九歲的太子朱祁鎮登基,世稱英宗,年號正統。尊皇太后張氏為太皇太后,垂簾聽政。英宗生母皇后孫氏,亦尊為皇太后。
正統十一年。
太和殿上,昔日的孫貴妃已是簾後正襟危坐的皇太后。這一日,孫太后和英宗皇帝正爆發著激烈的爭吵,御座之下的大臣們低眉順目,不敢抬頭。
「『三楊』雖死,但是當日先皇遺旨輔政的大臣中還有英國公和禮部尚書胡濙兩人。以哀家之意,還是應從他們兩人中間擇一擔當內閣首輔為佳。」
「胡鬧!天下哪有武將做首輔的道理?」
孫太后大怒,站了起來,掀開簾子走了出來:「皇帝!你這是指責哀家嗎?」
英宗一驚,倒退兩步,隨即道:「母后,朕以為您還是在後宮頤養天年的好,何苦硬要插手政事?」
孫太后不怒反笑:「好,那哀家現在就脫衣披髮,去祖廟給太皇太后請罪去,說哀家無德無能,不能遵從她老人家的遺旨看顧天下,索性也削髮為尼,到廟裡當姑子去!」
英宗先是一驚,然後脫口而出:「此話當……」
話音未落,旁邊的主事太監王振悄悄牽住了他的袖子,示意他住口。
諸臣大驚,忙跪地道:「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不可!」
孫太后傷心道:「哀家自十歲入宮,一心為了大明,可是怎麼就養出這麼一個不孝子出來……」
「娘娘息怒,皇上不過是一時失言罷了。再說,您如今的尊榮,全因養育了皇上這位仁德之君,既然天下皆知您慈愛如斯,又何必輕言皇上不孝呢?」
孫太后一怔,隨即怒道:「王振!朝堂之上,豈有你一個閹臣說話的地方?」
英宗忙道:「朕特命王振可以上朝!」
王振卻掀起簾子:「奴才知罪。不過奴才既居司禮監之職,自是有責提請宮內諸位貴人注意儀容。當年哪怕是太皇太后,也未曾出簾一步過啊。」
孫太后一滯之下,忙快步走進簾內坐下,氣得雙手都抖了起來。
見孫太后被挫了銳氣,英宗趁機借王振的計謀委了文淵閣曹鼐任首輔大臣。
孫太后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慈寧宮中,孫太后生氣地把茶碗砸在地上。一旁她的侄女安和郡主嚇了一跳,半天不敢出聲。
官居戶部尚書的汪國公趕忙向前勸解道:「娘娘息怒,皇上羽翼漸豐,自然是不願意有閣臣凌駕自己之上。好在曹鼐也是『三楊』調教出來的,不至於跟著皇上一味激進……」
「皇上現在只聽得進王振的話,一心想要掌了兵權奪回安南,折騰他的文治武功,根本不知道哀家替他看守這片江山,有多不容易!」她眼中含淚,「想學太祖爺開疆闢土,成啊,也得自己有那本事才行。可是你看看他,自登基以來,折騰了多少荒唐事?先帝爺原本定好要遷都回南京,可他呢,趁著太皇太后不注意,偷偷地就頒了聖旨,要永世定都北京!現在又一味縱著王振專權……要不是先皇臨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哀家幫他看好他這片江山,哀家又何苦背著這樣的罵名……」
安和郡主趕忙奉上手中的絹子:「姨媽,您保重身子。」
孫太后抹去眼淚:「唉,只怨哀家當時沒能爭得過太皇太后……」
汪國公眼睛一閃:「皇后娘娘至今無子,娘娘,您看……」
「爹!我不想當皇上的妃子!」
汪國公大驚道:「放肆!這種話也是你一個姑娘家能說的嗎?」
安和郡主站了起來,漲紅著臉:「我要不說,是怕什麼時候就被你弄進宮裡來了!姨媽,不是我不知羞,可我實在是不想一世生活在宮中……」
「姨媽我不也是一世就待在這裡了嗎?」
「可宣宗爺心裡頭只有姨媽您一個!皇上,皇上他可從來沒把我放在眼裡!」
汪國公急道:「閉嘴!越來越不成樣子了,婚姻之事,哪有你一個女兒家……」
安和郡主又急又怒:「反正,我就算死了,也不要當妃子!我,我只嫁我喜歡的人!」
她捂著臉一頭衝了出去,孫太后忙衝著身邊的丫鬟道:「蘭草,快跟著你家郡主!」
汪國公跪下,道:「娘娘息怒,臣教女無方……」
孫太后搖了搖頭:「起來吧,皇上從來不拿好臉色對她,就算做了貴妃,只怕也……唉,只可惜,算命的說她是鳳凰之命……玉香,你有什麼話說?」
她看了看旁邊一位欲言又止的宮女玉香。
「娘娘,依奴婢聽來,安和郡主說她只嫁自個兒喜歡的人,只怕是心裡已經有人了……」
汪國公心頭一緊,孫太后示意玉香繼續說。
玉香跪下道:「請娘娘恕罪,其實郡主跟前的蘭香已經求過奴婢好多次了,她一心為主,想著要是奴婢能悄悄在娘娘面前吹吹風,郡主的姻緣說不定也能……」
孫太后道:「別繞圈子,她到底瞧上誰了?」
玉香看了一眼汪國公,繼續道:「奴婢也是聽別人說的……前年吳太妃娘娘五十正壽,皇上特許郕王殿下進京……」
孫太后愕然看向汪國公:「郕王?」
汪國公見瞞不住,索性道了出來:「娘娘恕罪,微臣也是剛剛才知道……去年這丫頭隨微臣回鄉祭祖,在郕州附近不小心遇了匪兵,多得殿下及時救援……臣原以為她只是感激殿下的救命之恩,沒想到……臣實在教女無方,不過娘娘放心,回府之後,微臣一定會好好教訓她……」
孫太后臉上閃過奇異的表情,喃喃道:「郕王……吳賢妃那個悶葫蘆,居然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打這種主意……」
汪國公把心一橫,上前一步:「娘娘,微臣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孫太后示意他繼續說。
汪國公一咬牙,上前附耳道:「皇上既然處處頂撞您,何不……」
孫太后的臉色大變:「放肆!胡說什麼!」
「臣罪該萬死!可臣也是為了社稷著想,才出此大逆不道之言!皇上如此荒唐,委實難承大業,娘娘,您別忘了當初曾經答應過先皇,要替他看好這大明江山……」
「住口!」
「娘娘,別忘了您今天說自己要削髮為尼的時候,皇上那副高興的樣子!」
「別說了!」
孫太后頹然望向窗外,陷入沉思。
深夜,孫太后跪在先皇靈前。
「先帝爺,臣妾的心實在是亂得跟麻一樣,皇帝畢竟在我跟前養了十多年……」
玉香匆忙地跑了進來。
「娘娘,娘娘,不好了,西內那邊的宮牆塌了……」
玉香扶著孫太后走在蜂腰橋上,繞道回慈寧宮。突然,前面引路的宮女一聲驚叫,只見她面前的木橋突然掉了一個大洞,宮女直直地掉入了水中。孫太后嚇得倒退了一步。
「來人,給哀家查清楚到底是哪裡的妖怪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作怪生事?」
一個渾身是血的太監被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孫太后臉色蒼白地拿起一份供詞。
「哀家不過是駁了份出兵安南的摺子,他居然就能讓人在哀家必經之路上設這種陷阱……失足落水,事出意外……他好細的心思,好毒的心腸!」
汪國公低聲道:「今日便已如此,若待他日羽翼豐滿……」
孫太后閉上眼睛,淚水滾滾而下,半晌才道:「那道密旨,你發了吧……」
她默默地走到窗前,望向漆黑的夜空,此時的她已是萬分擔憂,並非為了她的太后之威,而是如此不孝不仁之人,怎配身為大明之君!她冷冷地笑了,先帝啊,你可真是看錯了人!
又是一年陽春三月,徐侍郎府中,花紅柳綠,一派熱鬧氣象。
侍女們忙碌地穿行在道上,導引著年輕的貴族小姐們。庭院當中,放著一把太師椅,一位壽星打扮的白髮老婦坐在其上,前來賀拜的女客絡繹不絕,身邊站著一位打扮華貴的中年夫人,幫忙攬收賀禮,一旁堆滿了綾羅綢緞、金銀古董。
一位亭亭玉立的綠衣少女帶著丫鬟站在人群後,神情略帶忐忑,她的丫鬟提示道:「姑娘,該咱們了。」
她一橫心,只得上前行禮道:「徐老夫人,宣武將軍杭綱之女允賢,特來賀壽,願老夫人您萱草長春,松鶴延年!」
「這個詞倒新鮮……」徐太夫人剛剛轉過頭來,見著清秀的允賢臉上頗喜,但隨即,她有些疑惑地問中年婦人:「宣武將軍,杭綱?」
中年夫人正是徐太夫人之媳徐夫人,她想了一想,忙上前小聲對婆母道:「以前在北疆,前些日子才調回京的,就是上回到府上找過老爺,想轉去帶兵的那個……從四品……」
「起來吧,倒是個整齊孩子。」
允賢有些尷尬地起了身。
侍女展開禮單唱道:「人參四對,燕窩十二兩,鹿茸六十片……」
與廳內堆滿的奇珍異寶比起來,這些稀鬆平常的藥材補品明顯讓徐夫人略覺不悅,她客氣地讓允賢去一旁歇息,便不再理會,忙著去接待下一位女客了。
允賢帶著丫鬟退到轉角處。一轉身,突地與一隊女子撞在了一起,眼前一花,已經被一位侍女推倒在地,重重跌了一跤。
丫鬟紫蘇一聲驚呼:「姑娘!」
撞倒允賢的是安和郡主一行人,她的侍女蘭草上前一步。
「哪裡來的野丫頭!竟敢衝撞安和郡主玉駕!」
紫蘇氣得衝上前去:「喂!你們怎麼能這樣說話?真是不講理!」
允賢掙扎著站了起來:「紫蘇!」
安和郡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帶著人趾高氣揚地離開了。
紫蘇委屈地說:「姑娘,明明是他們自己……」
「行啦,她是郡主,咱們得罪不起的。」
允賢回頭,見一位徐府侍女正站在一旁等著給一眾賞花的女眷引道,她便忙帶著紫蘇跟上,緩步隨侍女走向後院。
後花園中,花開正盛,一群女子鶯鶯燕燕地聚集在一起,一位叫杜淑月的黃衣少女正說得眉飛色舞。
「蝶衣坊那件玫瑰紫的三色金的衫子啊,別提多好看了,穿上簡直就跟仙女一樣……」
周圍女子一片艷羨之色,允賢卻有些懵懂。
杜淑月正好回過頭來:「杭家女孩,你是喜歡織金雲錦呢,還是喜歡妝花緞?」
「什麼?……錦?」
旁邊有姑娘悄悄用扇子掩唇輕聲笑道:「真是土包子……」
允賢不理她們,爽朗地對杜淑月:「我剛從北疆回來,什麼都不懂的。要不姊姊你教教我?」
「好啊,到時候你也跟我講講北疆都時興些什麼。其實今天徐家搞這麼大,就是藉著太夫人的壽宴給他家公子相親呢……」
見話題岔開,允賢總算鬆了一口氣,她不著痕跡地退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