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緣

允賢見那侍女不住磕頭,忙道:「我不是大夫,也沒能那個能耐給你家夫人看病。你趕快拿著銀子,去找菸袋街的王醫婆,她應當懂怎麼治的。快去,這個病不能耽擱。」
「醫婆……我家老爺從來就瞧不起那起子人,就算我請了過來,他也肯定不會准她們給夫人看病的……再說這裡離菸袋街那麼遠……姑娘,求求你了,你也知道我們家老爺是清官,這回是為了替江西的百姓們昭雪冤情,得罪了宮裡的范弘公公,才落得這麼個下場。可憐我們夫人跟著他吃了那麼多的苦,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允賢咬著嘴唇:「不是我不想幫你,我是真的不能給人看病……」
那丫鬟說什麼也不肯起來,允賢無奈道:「要不然,我就幫你去看一眼……」
紫蘇忙攔著她:「不行,姑娘,你不能去!」
「可是,於大人真是個好人啊,我爹當年在北疆遭人誣陷,他雖然素不相識,可還是在為我爹在朝堂上仗義執言……」
那丫鬟哭道:「姊姊,求求你,就讓你家姑娘幫我們夫人看一看吧!求你了!」
她說著就對著紫蘇磕起頭來。
紫蘇急道:「你求我有什麼用?房嬤嬤還在外面還守著呢,你們家住在九里舖,離這最少有十里遠……」
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響起:「想去九里舖?我倒可以幫上點忙。」
這裡是尼姑庵,本不應有男子出現,一應女子都驚慌不已。
只見這青年男子穿著普通、相貌英俊,但眉宇間稍有不羈的痞氣。他不理旁人,衝著允賢道:「我的馬是全京城最快的,你想不想去?」
允賢警惕地退了兩步:「你是什麼人?」
「元寶,你又在胡鬧了!」只見靜慈師太緩緩走出,對允賢合十行禮:「娘子請勿驚慌,他叫鄭齊,是我的內侄。還請你看在老尼薄面上,不要見怪。」
允賢忙擺手:「師太,您言重了。」
「不過,他雖然舉止唐突,但也是個善人。於大人是清官,姑娘要是有善心救她夫人一命,那真是無限功德。老尼可以作保,若是讓內侄護送你去於府,必能及時趕回……」
鄭齊在一旁不耐煩道:「我見你也是明理直仗之人,才好意言諫,去與不去,你快快決斷。」
允賢一咬牙,不顧紫蘇攔阻,便隨鄭齊而去。
黃土飛揚,馬車疾馳在道上。
鄭齊單腳翹在車轅上,不時揮鞭,一副浪蕩公子模樣。
車內,被顛得東倒西歪的允賢、紫蘇和於府的那丫鬟緊緊抓著車廂邊框。
車輪猛地一顛,那丫鬟嚇得大叫:「鄭……鄭公子,你慢點!」
允賢阻止她:「別出聲。瞧著他這性子,你越害怕,他就越得意。」
果然,車外的鄭齊看著車內沒反應,有些無趣地把鞭子交給一邊的下人,撩開簾子:「喂,你們幹嘛呢?」
紫蘇急忙撲過來擋在他和允賢之間。
「這麼講規矩,可我已經看到你們家小娘子的花容月貌了啊。怎麼辦?要不,我娶了你們家姑娘,順便把你也捎回去當個通房姨娘?」
紫蘇急道:「你再胡說八道!我要叫人啦!」
「哈哈哈……叫啊,一定得大聲點!就是不知道這荒郊野外的,有沒有人能救你呀。」
紫蘇一下子變了臉,允賢拉住她,小聲道:「別怕,他也就只敢嘴上占點便宜。」
允賢不理他,對外面的駕車僕人:「大哥,麻煩你再快點。要能早點到,我定給你兩角銀子打酒喝!」
說著她裝著無意,一肘撞上鄭齊的肘部。剎那間,鄭齊只覺酸軟無力,捧著手大叫:「你,你做了什麼?」
允賢笑吟吟道:「曲池穴,就是咱們平常所說的麻筋,碰對了地方,就會手勁酸軟,麻痺無力,鄭大公子,你想對我動手動腳,也得看有那個本事沒有。」
鄭齊一下子惱羞成怒,他轉頭對車夫:「停車!」
允賢一驚:「咱們玩笑歸玩笑,不能耽誤大事,你要生氣,我給你賠個不是。可咱們得趕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於府丫鬟在一旁急得哭了出來:「鄭公子,您別這樣。我們家夫人她快不行了……」
「老子現在不高興!管你家夫人是死是活!」
突然,允賢暴喝一聲:「夠了!」
她鑽出車廂就往地下跳去,鄭齊愣了,一把拉住她。
「鄭公子,我原以你也和我一樣,是敬重於大人的官品為人,這才仗義護送我去於府。靜慈師太臨行前曾再三提醒,說你雖然嘴上輕浮油滑,但卻是一位熱心的人,所以我才不顧閨閣儀態,冒險和你一起前往。可是一路上,你不顧人命關天,只想著調笑、欺負我們,分明是個不堪重任之人。允賢雖為女流,寧肯自己步行前去,也羞與你再同行!紫蘇,你們下來!」
話音未落,她只覺一轉天旋地轉。原來,她竟然被鄭齊一把抱上了車,重新丟進了車廂!
紫蘇尖叫道:「你幹什麼?姑娘,姑娘!」
混亂之中,鄭齊鐵青著臉,搶過車夫的鞭子一揮鞭。
「駕!」
於府之中。
於東陽聽了允賢和鄭齊的來意,驚異道:「胡鬧!天下哪有女人當大夫的道理?兩位仗義前來,於某感激之至。只是內子之病並無大礙,兩位還是請回吧!」
允賢一急,指著丫鬟道:「她說你家夫人都血流不止了,怎麼會並無大礙?快讓我進去,給您夫人看看吧!」
「兩位還是請回吧。杭姑娘,恕於某多嘴一句,瞧你說話行事,也是大家閨秀,怎麼可以自甘下流?與醫婆、藥婆之人為伍?而且光天化日之下,你連紗帽也不帶,就和這男子出雙入對,實在是有傷閨譽……」
鄭齊本就鐵青著臉,一看於東陽的神情,大怒道:「你這說的都什麼屁話!」
這時,房內傳出一聲慘叫,有丫鬟驚呼:「夫人!夫人!」
允賢一著急,繞開於東陽就想往房裡沖。於東陽正想攔住允賢,卻被猛沖過來的鄭齊按倒在門板上,於東陽怒道:「放開!放開老夫!」
鄭齊全力壓住於東陽,對允賢大吼:「還愣著幹嗎!」
允賢一驚,忙奔進了房子。
於東陽和夫人的臥室簡陋之極。
允賢詳查夫人病情後,為于夫人除下襪子,在足底施針。于夫人微微呻吟著,慢慢睜開了眼睛。
於府丫鬟忙掀開被子,看了看于夫人的下身:「血止住了!止住了!」
于夫人虛弱地問道:「我……還沒死?你……是誰?」
「于夫人,我是大夫。放心,您沒事了。」
見于夫人醒來,允賢大鬆了一口氣。
於府正堂也是樸素破敗不堪,這於東陽顯是清廉之極。
允賢寫下一張方子,對於東陽囑咐著:「於大人,此方名為理氣散瘀湯,用水煎服,連服七日即可。要是夫人還有流血,就加貫眾炭三錢。」
於東陽為難了半天,終於還是接過方子。
他一掃方子:「這人參……」
允賢一打量四壁空空的於府,馬上明白過來,她想了想:「其實,用三七換掉人參也不是不可以,那味藥比較便宜,只是功效……」
話音未落,一小錠黃金被扔在了桌上:「拿去!」
於東陽一回頭,見鄭齊抱著手倚在門邊。他看見鄭齊,先是一愣,仔細打量,鄭齊頗不自在地把頭扭到一邊:「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買藥去啊!」
「公子,於東陽雖貧,但清貞自守,不敢收公子錢銀之惠。」
「清貞自守就是眼睜睜地看著你老婆沒錢抓藥病死?」
於東陽一愣:「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狗屁!要不是老子飛車趕來,你老婆早血流成河了。你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講規矩嗎?怎麼現在也不顧男女大防,當著面跟她說話了?」
「我的年紀都可以做杭娘子的父親了。朱聖人說過,年過四十者,遇急可從權……」
允賢聽到這,再也忍不住了:「那之前你為什麼不事可從權?您夫人剛才都快斷氣了。難道那些禮教倫常,男女大防,上下之別,當真比你夫人的性命還重要嗎?」
「杭娘子,不得胡言!男女大防是聖人之教,怎能不遵?」
「全天下最重要的只有人命!在性命面前,就算是皇帝神仙也算不上什麼!」
鄭齊拍掌道:「說得好!」
於東陽氣得推開大門:「杭娘子,我敬你救了我夫人,這才忍讓再三,可你的胡言亂語也實在太出格了。恕於某人不敢招待,請!」
鄭齊一步步逼近於東陽:「老子和你素不相識,只不過是敬佩你的官品為人,這才仗義前來。沒想到,你和那幫老不死的大臣一樣是個沒腦袋的!聖人?什麼鬼聖人?孔仲尼的老爺子和娘是在郊外野合生的他,朱熹那老傢伙跟兒媳婦偷情扒灰。這種禮教倫常你都信,難怪被范弘整成這付鬼樣子!老子雖然是個無行小人,也羞於跟你這種老棺材板待在同一個地方!」
於東陽渾身發抖,指著他說不出話來:「你……你!」
見於東陽氣得說不出話,鄭齊向允賢示意,兩人快步離開了於府。
馬車上,紫蘇看著發呆的允賢:「姑娘,那個於大人還真是個榆木腦袋,居然說你不是個好大夫……」
「他倒沒有說錯,本朝本來也沒有女人做大夫的先例。」
鄭齊仍舊駕著車:「紫蘇說得對,他就是木頭腦袋,只會跟著那些老夫子人云亦云。今天要不是我趕馬趕得跟飛一樣,他夫人早就過了奈何橋了……」
「你說別人人云亦云,你剛才罵於大人的話,還不是跟我罵你的差不多。好了,今兒能救于夫人,您立了頭功,回去我就跟靜慈師太夸您!」
「誰要你誇?我又不是小孩……哎,你倒是可以跟師太說,要她再做一回桂花蜜,我最喜歡吃那個。」
允賢笑道:「還說不是小孩,饞貓。」
鄭齊撇了撇嘴。
「不過於大人也挺可憐的,就是因為太剛正清廉,這才被皇上削官戴罪在家……」
「他得罪的是范弘,那可是太后最信得過的太監,手上還有先皇的免死詔書。我說你閒心操得也太多了吧,你沒看到剛才人家根本就不領你情嗎?」
「領不領情是他的事,可只要他是個為民做主的好官,我就想幫他。」
鄭齊扭過頭去不看她,嘴裡喃喃道:「幫幫幫!你真當自己是天仙女下凡啊?真有那麼大的本事,你就隔空下個藥,讓太后得場重病,你那於大人,說不定馬上就平冤昭雪了。」
「怎麼聽起來,你好像比於大人還恨太后娘娘……我聽說娘娘雖然為人嚴厲,但還是一個好人。倒是當今皇上比較任性妄為,行事魯莽。」
鄭齊突然扭頭對她暴喝:「閉嘴!你懂個屁!」
允賢和紫蘇嚇呆了,鄭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猛地拉住馬,跳下車子,大步向遠處走去。車夫忙下車去追。
允賢拉開簾子,鄭齊越走越快,竟看不見人影了!她只得強壓著驚異,安慰紫蘇莫怕,自己上前去趕車。可忙來忙去,隻驅得馬懶洋洋地到處亂走。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暗,允賢急得滿頭大汗,一咬牙,一揮鞭子,「駕」!
那馬吃痛,突然狂奔起來。紫蘇一下子沒坐穩,重重地碰在車廂上,痛呼一聲。允賢拚命控制,但馬還是發瘋一樣,一路衝了出去。
祁鈺正帶著幾個人策馬前行。
「殿下,後面沒人盯著。」隨侍小馬子趕上前道。
祁鈺點了點頭:「好,咱們還有多遠?」
突然,一陣驚呼聲傳來。
「救命呀!」
祁鈺一振眉,夾馬上前,趕到正在狂奔的馬車旁。他努力向前探著身子想拉住狂馬,但馬速太快,他差點被狂馬撞下車來。祁鈺索性騰身跳起,飛身一下子躍到了狂馬之上,努力勒著韁繩,但馬只是減了些速,還是在狂奔。他一咬牙,用牙咬住韁繩,一隻手從懷中摸出什麼東西,捂在馬鼻上,一隻手用袖子牢牢地蓋住馬眼。奇蹟般地,那馬居然就在斷木之前,慢慢停了下來!
祁鈺長鬆了一口氣。允賢驚魂未定,剛從車廂中掙扎出來,忙行禮,道:「多謝公子相救。」
祁鈺一看她,怔在了當場:「是你!」
允賢疑惑地看著他,只覺得似曾相識。
祁鈺微笑著從懷中摸出一支乾草藥,遞給允賢。
允賢靈光一閃:「鐵皮石斛!啊,是你!你沒事了?」
祁鈺深施一禮:「早沒事了,上次多謝姑娘救了我一命。」
允賢一下子臉紅了,搖著手:「沒什麼,我只是幫你包了一下傷口。」
「大夫說了,要不是你及時給我治傷,我就很可能……話說,那會兒我明明拿劍逼過你,你怎麼還要回來救我?難道你就不害怕?」
「怕是怕,可我不能眼看著你死呀。」
祁鈺一愣,笑道:「還未請教姑娘尊府何處,你們剛才這是……」
允賢沒有多想:「我姓杭……」
身後的紫蘇乾咳了一聲,允賢當即住口,尷尬得不知如何開口。
祁鈺會過意來:「原來是杭姑娘。在下朱豫。現在不早了,路上也不太安全,要是你不介意,就讓我送你們一程吧?」
祁鈺已經跳下馬來,伸手遞給允賢,允賢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拉著他的手跳了下來。
一樣東西隨著允賢的跳下而跌落,祁鈺幫她撿起,只見那是一朵碎成兩半的珠花。
紫蘇也下來了,她接過珠花,懊惱道:「這是老太太給你的……」
允賢有些失望,但卻笑道:「可能是剛才碰壞了。算了,收起來吧。」
話雖如此,她還是戀戀不捨地看著紫蘇用手絹包起了那朵碎珠花。
允賢向祁鈺問道:「剛才,你是怎麼把這馬制住的?」
祁鈺展開手中的藥草:「驚馬往往都是被嚇壞了,我先遮住它的眼睛,不讓它看到前面,再讓它聞著這草藥香,讓它覺得安心,它就不會害怕了。」
允賢吃驚道:「你一直帶著這個?」
「是啊,從我醒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讓它離開過身邊。」
允賢不禁臉上一紅。
一行人行至半途,遇上了靜慈師太久等允賢不回派出來尋她的人。
祁鈺和允賢下車道別,允賢向他略福了福,兩人的眼神竟不經意對在了一起,允賢忙紅著臉轉身上了永慶庵的馬車。
祁鈺看著她的背影,竟痴了。
回到杭府,已是入夜。允賢呆呆地看著窗外,腦子裡回想著白天的事情。紫蘇看她在出神,忙岔開話題:「咱們今天運氣還算不錯,居然能夠順利回府,什麼破綻都沒被別人看出來。唉,剛才驚馬那會兒,可是把我給嚇壞了,還好有那位朱公子英雄……」
允賢紅了臉:「你又來了。」
紫蘇:「姑娘你急什麼呀,我只是想說,那位朱公子,比那個莫名其妙把咱們丟在路上的鄭公子可好多了,他也不想想,荒郊野外的,要是碰上個盜匪,咱們就完了!」
允賢搖了搖頭:「那個鄭齊也不是什麼壞人,我想,是我說錯了話,觸到了他的傷心事,他才突然發作的……後來他肯定也是後悔了,要不然,怎麼會通知永慶庵的人到處找我們?還有這衣服……」
她撫摸著衣袖,原本被撕破的地方現在卻好好的:「這麼短的時間,他居然有本事讓人找了件有九分相似的新衣服交給靜慈師太,沒讓我在房嬤嬤面前露出破綻……這說明他不僅心細,而且本事高強。」
紫蘇嘆道:「還是姑娘你看人仔細,我怎麼就看不出這些?」
允賢一笑:「我以前也看不出啊。最近跟著奶奶學,才略微懂了些。奶奶說過,學醫的,講究的就是『望聞問切』四字。『望』字練得好了,不僅看病看得准,就連人也能看清。」
紫蘇笑著努嘴:「我看您也就是能蒙蒙我……」
允賢寫好當歸、川芎、甘草、茯苓等藥的方子,然後交給紫蘇。
「你按這個方去抓十副藥,讓人送到於府去,裡面附張紙,就說是給于夫人的藥。唉,我今天說話難聽,得罪了於大人,他八成把那張方子都撕了。」
「小姐,您開方子啦?這回不會再出問題吧?」
允賢一凜,又看了一遍:「不會,這回肯定不會害了于夫人。你記得千萬叮囑那個丫鬟,別讓其他人知道這藥是我送的。」
「姑娘,你真的還想當大夫嗎?今天於大人都說了,只有那些不守女道的女人,才會想著去當大夫。」
「他那是胡說,漢朝的義姁,晉朝的鮑姑,唐朝的胡愔,哪個不是大名鼎鼎的女大夫?怪只怪那些個鴻學大儒,非要講什麼禮教,不許我們女子拋頭露面……唉,爹那邊就不說了,反正打小他就沒喜歡過我。至於奶奶那邊,只要我學好、學精了,她肯定也不會反對的!」
紫蘇還是憂心忡忡:「我覺得還是不太對勁。姑娘你是個女兒家,難道以後真的想開家醫館,跟那些郎中一樣給人看病?要是讓人家誤會你是醫婆、藥婆什麼的,那可完啦!」
允賢打開桌上的盒子,拿出那枝做了的鐵皮石斛,悠悠道:「我記得哥哥臨去的時候囑我好好學醫,記得他教我背藥訣。他完成不了爺爺的遺願,只能我去做了。這大概是天意吧。」
「於家那丫鬟把藥收了,千恩萬謝的……」園子裡,紫蘇繪聲繪色地跟允賢一邊採花,一邊講著去於府的過程,「對了,我在於府聽說了一樁奇事。外頭到處都在傳,說皇上抽了那個范公公十鞭子,又跟太后娘娘鬧僵了……姑娘,范公公害了於大人,所以是個大惡人。皇上抽了他鞭子,那就是好人了?」
允賢搖搖頭:「很難說,我聽爹說過,皇上莽撞得很,經常在朝堂上口出狂言,動不動就要收復安南,踏平哈密。爹雖然是武將,也覺得他太過好武,不像個明君。」
「姑娘,老爺要你馬上去正堂一趟!」一位侍女匆匆趕來,「說是一位於大人來了,叫您去見客。」
允賢大驚,拿著茶杯的手一鬆,杯子跌了個粉碎。
允賢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走進正堂。只見杭綱居然是和顏悅色地看著她:「出來吧。於大人、于夫人都不是外人,不用在紗屏後頭待著。」
允賢暗自詫異,走出紗屏,看見於大人和于夫人一身綾羅,不再像上次見面那樣的慘澹,忙上前行禮。
于夫人一把扶起她:「快起來,我們哪裡當得起?」
允賢剛起身,於東陽就道:「杭姑娘,今天我們夫婦兩人,是專程登門來向你致謝的。」
允賢白了臉,慌忙想以眼色示意:「我……我沒有……」
於東陽卻道:「那日內子突然急病,出血不止,若不是姑娘你仗義相救,她就早已……」
允賢急得滿頭是汗:「沒……沒有,於大人想是記錯了吧,我與你素不相識……」
于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允賢的手:「我們不會記錯的,姑娘記不得了?要不是那天你在永慶庵敬香的時候慷慨解囊,給了我家丫鬟一兩銀子抓藥,我可就真的一命嗚呼了……」
允賢這才鬆了口氣,她定了定神:「哦,這個……些許小事,不足一提……」
於東陽對杭綱道:「杭大人,有女如此,於某實在艷羨!今日前來,一為謝恩,二為認親。若是杭大人不嫌棄,今後杭於兩家,便可結為通家之好。可惜於某之子早有婚配,要不然,還真想向你討了杭姑娘當兒媳婦去。」
「犬女哪當起於大人如此盛讚!於大人是兩朝重臣,皇上親自褒獎的能臣,能得大人如此青眼,才是我杭府之幸……」
原來近日於大人的冤案得皇上親查翻案,冤情現已昭雪,官復原職。這一日,于夫人見病已痊癒,能外出見客,便和於大人前來致謝。又因得知杭綱不喜女兒行醫,便假稱是受了允賢的錢銀恩惠。
杭綱入京後,官運並不和順,於東陽乃其上司,見女兒能討得於氏夫婦歡心,他自是歡喜得緊。一喜之下,自然就放寬了對允賢的管束。
這一日,有人差小廝送來一個錦盒。允賢看著內裡印著「萬珍坊」字樣木匣,不禁疑惑。
「門房說,送東西來的小廝留了句話,說他家主子是朱家二姑娘。這份禮,也是他家主子特地備好的。」紫蘇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匣子。
二人一看,竟呆住了——盒子裡放的是一朵珠花。紫蘇回身匆匆地找了一下,從手絹中拿出那朵碎了的珠花來,兩朵珠花竟然是一模一樣。允賢拿起珠花,在下面發現了自己拿去給祁鈺包紮傷口的那條繡著「賢」字的手絹,頓時明白了。
紫蘇快嘴道:「什麼朱家二姑娘,明明就是那位朱公子!他就見過一面,就能讓人做得這麼像?老天爺……姑娘,他該不是真對你……」
允賢漲紅了臉,忙遣了紫蘇出去。
自己拿著那朵珠花看了又看,心裡竟止不住回想兩次與祁鈺的奇遇,不禁羞紅了臉。
那日徐侍郎為徐老夫人賀壽,本欲在各位後生的女客裡為徐公子擇選良偶,不料被曹吉祥一行人搞成了鬧劇。恰允賢及時施針救了徐老夫人於生死關頭,徐侍郎夫婦一直對她甚是惦念,便特地上門來向杭綱提親。
「上次家慈中風之事,多虧令愛及時援手,不過卻也因此讓我們兩家結為至親,真可謂千里姻緣一線牽。」
得如此良配,杭綱自是大喜:「大人過獎,只是小女頑劣,為婦之道只怕還有所欠缺,只盼過門之後,還請大人多多教導……」
「爹!我不嫁!」允賢顧不得禮節,竟自衝進了前廳。
杭綱怒道:「你這成何體統?婚姻大事,哪由得你胡鬧?紫蘇,快把姑娘帶走!」
「我不走,徐大人,爹,請聽我把話說完!」允賢不管不顧地摔開紫蘇的手,她直挺挺地跪下,「允賢自幼無母,多虧祖母親手把我帶大。為了報答她的撫養之恩,允賢已在神佛面前發下誓願:願常伴祖母身側,服侍她養老歸西!所以允賢就算要嫁,也只會招一位贅婿進門……徐大人,我記得貴府公子是三代單傳。既然他一表人才,又何苦一定要做我們杭家的倒插門呢?」
杭綱正待發作,卻不料徐侍郎已怒然起身:「好個伶牙俐齒的姑娘!放心,我徐某的兒子,再不濟也不至於淪落到給人當上門女婿的地步!」
杭綱本欲上前解釋,奈何徐侍郎已經甩袖揚長而去。
雞毛撣子雨點般地落在允賢身上,允賢拚命掙扎卻閃避不及,暗暗叫苦。
「叫你躲,我叫你不守閨譽,胡說八道!」
只聽一聲輕響,雞毛撣子斷成兩截,杭綱還不解氣:「給我拿鞭子過來!」
見父親如此歇斯底里,允賢心中一涼。
「老爺,不能再打啦!」紫蘇急得攔在允賢面前,「姑娘,快給老爺賠個不是!快啊!」
允賢低頭,心中委屈,憋了半天才道:「爹,女兒錯了。」
「你說!你錯在哪裡?」
「我不該隨便拋頭露面,闖到正堂上來拒絕婚事。」允賢強忍委屈,卻還是忍不住反唇相抗,「可是爹,你也有錯!你明知道奶奶說過,我的親事一定要跟她過問,可你怎麼能趁她不在,隨隨便便就要把我許了人家?」
「你還敢頂嘴?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做主,你一個女兒家,居然直接跑到堂前拒婚,還說什麼招贅婿、倒插門,簡直不知羞恥!」杭綱一怒未消,一怒又起,「今天不打死你,難消我心頭之恨!」
他見紫蘇不去拿鞭子,便直接上手劈頭蓋臉地打向允賢。
見父親如此狠心,允賢頓覺心死,索性不躲了。她一仰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呼喊道:「你打死我好了,反正你從來就沒喜歡過我!你只顧自己面子,根本不管那個徐公子是扁是圓,一心就想著拿女兒的終身去鋪平你的仕途!天下就沒你這麼狠心的爹!」
杭綱愣住了。
「你打啊,打啊!我也想早點下去跟我娘和哥哥做伴去!」允賢觸動情腸,大哭道,「哥哥,你們為什麼那麼狠心,丟下我一個人……」
她哭得悽慘,杭綱的眼睛竟也紅了。他待了半晌,難過地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邁步走出了正堂。
「要是你哥哥還活著,我哪還有這麼多心思、力氣管教你?算了,今後你的事,我不問,也不聽。大不了就當從來沒生過你好了……」
聞聽此言,允賢愣住了,眼眶中的眼淚竟也流不下來了。
自從認了允賢做乾女兒,于夫人便常差人喚她前去相聚。
允賢與杭綱因抗婚之事生結,在家裡也周身不自在,況杭綱踐行了對她不再管教,她便順水推舟,成了於府的常客。
同時,允賢兩次施展妙手的事情也在京城達官貴人家的女眷裡不脛而走。
這一日,風清氣朗,她在於府做客,廊裡聚了十餘位女客前來與她相識。
「沒了,我真沒了。七白膏的正主在那邊,待會你們找她要去。」這一位正是之前在徐府裡便與允賢結識了的杜淑月。
這時,前面彎道突然轉出一個人來,正是徐侍郎夫人。允賢一下子緊張起來,不發一言。
徐夫人卻臉色不變:「這不是杭家姑娘嗎?好久沒見到了,快過來讓我瞧瞧。」
允賢只得上前,福了一福道:「見過徐夫人。」
徐夫人拉起她,看了半天:「果真是個有氣性的孩子。」
一旁的于夫人忙道:「我這幹女兒不會說話,上次衝撞了徐大人,還請你別放在心上……」
不料徐夫人道:「咳,那件事啊,沒什麼的。」
允賢驚訝地看著徐夫人。
「一聽你說想招女婿,是為了孝敬你奶奶,我就喜歡。當年,我也是我奶奶一手拉拔長大的。要不是家裡逼得緊,我肯定也跟你一個心思……」
允賢鬆了口氣,忙道「我自小不識禮儀,還望夫人以後多教導教導我……」
徐福夫人「咳」了一聲,笑著道:「幹嘛這麼小心翼翼的?我家老爺是有些不高興,可我也跟他說過,做不成親家,難道就要做仇家嗎?你放心……咳咳……」
「您怎麼了?」允賢關切道。
「自打壽宴那次忙了過後,我身子就一直不舒服,老是咳嗽,平常說話也沒力氣……」
允賢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色,道:「我瞧您臉色發白,是不是咳出的痰也比較清淡,經常發冷,容易出汗?」
「是啊是啊,就是這樣。哎呀,我還忘了你是個女神醫呢,快跟我說說,我這是什麼症候?」
允賢汗顏道:「我哪算什麼神醫啊?我看,您八成是陽虛的症狀。應當想法子振奮陽氣才行。」
「那該怎麼治?我請的那些大夫,都不怎麼樣。我還是信你,上回,我們家老太太中風,不就全虧了你嗎?」
她看著徐夫人懇切地眼光,只得道:「那我隨便說說。這陽虛,平常喝些甘草乾薑水就成了。配起來也簡單,就是拿四兩炙過的乾薑,再拿二兩甘草,加水煎了,隨時喝著就行……」
「哎喲,你可別跟我說,我哪記得住什麼江啊水的。這樣,待會咱們找張紙,你給我寫上,我才好拿回去讓丫鬟配。」
半推半就下,允賢便在紙上寫了幾味滋補的藥材。豈不知,這幾個字竟惹下了大禍。
「杭綱,你給我出來!」
入夜,誦讀醫書的允賢被叫喊聲從沉思中驚醒,心下頓有不祥之感。
她扶著杭老夫人走出,隔著紗屏只見怒容滿面的徐侍郎推開僕人,氣勢洶洶地衝進正廳,劈頭就對杭綱吼道:「杭綱,你那個好女兒在哪裡?快點把她交出來!」
杭綱又驚又怕,忙道:「大人,出什麼大事了?」
徐侍郎瞅見紗屏後的允賢,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你在這裡!你說,你為什麼要害死了我夫人?」
允賢驚愕不已:「您說什麼?」
「別裝傻!我夫人就是喝了你的藥,才突然慘死的!」
允賢嚇呆了:「什麼?不可能!」
徐侍郎,發了一通大火,揚言要報官後,揚長而去。
杭綱忙送了出去,見徐侍郎已出了大門,轉身徑直走上前,一個耳光將允賢打倒在地。
「畜生,你又做了什麼好事?」
杭老夫人也呆住了,竟忘了阻攔。
允賢倒在地上,呆若木雞,彷彿失了魂一般,只知道輕聲自問:「徐夫人,她……真的……死了嗎?」緊接著她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杭綱怒道:「我當初說過什麼,你全當耳邊風……你毀了我們家一次還不夠,還想毀第二次!你這個喪門星!」
杭老夫人回過神來,緊張道:「綱兒,別說了。」
允賢還在兀自喃喃:「我沒有,我肯定不會害死人……」
「你沒害死過人?你爺爺和哥哥,都是被你給……」
杭老夫人怒喝一聲:「綱兒!這回真怪不著允賢,那件事我知道的,允賢只是叫徐夫人喝了點乾薑甘草水,沒給她開過方子。」
「乾薑甘草湯也算方子!徐大人現在手中拿著她親手寫的白紙黑字,人家要告去順天府。」說到氣處,他拿起一個茶杯,狠狠向地上擲去,「我是做了什麼孽,才攤上這麼個好女兒!」
「爹,我真的只讓她喝乾姜甘草湯,這東西絕對害不死人的。順天府要是來逮人,我自個兒去,一定在堂上跟他說個清清楚楚,絕不連累您跟奶奶!」允賢臉色蒼白地對父親嗑了三個頭,直起身來,「我自知犯了大錯,現在就自請去祠堂給徐夫人念往生經。明早,我直接去順天府!」
說完,她轉身就走,杭綱氣得雙手發抖。
月明星稀,允賢懷著滿腔的疑惑和委屈竟自走到允良靈位前跪下,淚水終於忍不住地成串滑落。
「哥哥,我該怎麼辦?我怎麼會害死病人?我,我……」
她痛哭起來,竟又憶起斷崖下縮在哥哥懷裡的零星記憶。念及允良生前囑咐她要做個好大夫的話,她哭得渾身發抖。月光照在單薄的身子上,淒涼無比。
清晨,臉上掛著淚痕的允賢直挺挺地跪在杭綱面前。
「爹,女兒去了。」
杭綱黑著臉,一語不發。
「爹,徐夫人真的不是我害死的。您放心,我一定會在堂上澄清事實,絕不丟杭家的臉!奶奶,我錯了,沒有聽您的話……」
杭老夫人含淚抱著她:「昨晚我仔細想過了一遍,你的醫術是我親手教出來的,有多少斤兩,奶奶都清楚!乾薑甘草湯的確是治陽虛的好藥,徐夫人之死不關你的事!」
允賢拚命點著頭,提袖摸乾眼淚,轉身而去。杭綱仍舊一言不發,漲紅的眼眶中卻湧滿了淚水。
公堂之上,順天府尹坐在公案之後。
徐侍郎因是官員,可以坐著答話,而允賢就只能站在堂前。
「杭氏,徐大人告你招搖撞騙,冒充大夫替人診病,擅害人命。可有其事?」
允賢答道:「大人,小女子雖然略通醫術,也有志將來做一名大夫,可自知醫術尚淺,因此絕不敢冒充大夫給別人診病!害死人之事,絕對是天大的冤枉!」
順天府尹看了看她,神色有些鄙夷,指著衙役呈出的一張單子道:「你說沒跟人診過病?那這張方子又從何而來?」
「這不是藥方,只是當徐夫人要我幫她寫的幾個字而已。」
徐侍郎怒道:「齊大人,她這是詭辯!她亂開藥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她就給家母開錯過方子!要不是太醫院劉院判及時發現,家母性命差點不保!」
順天府尹臉色一沉,道:「杭氏,可有此事?」
允賢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
「還不快快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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