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允賢日夜擔心家人的下落,便叫她花錢去驛站尋信客打聽。
這日信客回報,杭綱和老夫人已被皇上特允回到京中,老夫人痛心允賢,一病不起。郕王因為知道自己沒過門的妻子慘死,心傷吐血,差點落發出家,被皇上勸解才暫且作罷。
允賢聽罷大急,當下便別了眾人,起身回京。
允賢風塵僕僕地趕了一月有餘,終於到了京城。
進了城門,她在城門邊的一處水池,以水為鏡整了整儀容,便快步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家門外,但見後門守著幾個士兵。向街坊打聽,方知杭綱和老夫人已被於大人接去府上靜養,並於日前一起告長假下江南四處散心去了,怕是要一年才能回來,這一來竟與從江南風塵僕僕趕回的允賢走了差錯。
再去朱府,又被知因孫太后大病,郕王和吳太妃進宮侍疾去了。
允賢遍尋無果,只得第二日上永慶庵去尋靜慈師太,卻又恰逢師太外出雲遊。萬般無奈,允賢只得回城再作打算。
允賢正自懊惱,入得城門卻見城牆上貼著一張皇榜。允賢擠進人群,遠遠地看見皇榜上寫著「皇太后沉疴難愈……凡民間精於岐黃者,得三品以上官員保薦,皆可入宮……」
「杜大夫,這個好機會,你可不能放過呀。」
「我倒想試試。不過,太醫院裡那麼多御醫都沒有用,我成嗎?再說,還得三品以上官員保薦呢。我哪找這個門路去。」
「也有法子啊。趙國公家小公子生了怪病,現在正滿地兒找大夫呢。你要能治好他,一份薦書還不容易?不管治不治得好太后娘娘,能去大內見識一下,也是好事啊。」
聽到身邊兩個大夫的議論,走投無路的允賢默默地做了個冒險的打算。
趙國公府內,允賢一身女道士打扮,等在廊下。
突然,屋內傳出來一聲怒吼:「既然請了老夫來,又叫了那些裝神弄鬼的道士來做嗎?」
說話聲中,一人快步行出,來人正是太醫院的劉平安。
劉平安臉色如黑,不屑地看了一樣廊中女道士打扮的允賢:「這些個混帳,專會騙人錢財!老夫倒要看看邪魔外道能唸出什麼咒來!」
允賢鼓起勇氣道:「劉大人,此言差矣!太醫院十三科中,最後一科就是祝由。連《黃帝內經》中,黃帝都曾經說過,余聞古之治病,惟其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你又為什麼覺得我們念咒治病,就是騙錢?」
「你會祝由?」劉平安一愕。
「會一點,且我的醫術絕對不比別的大夫差!」
劉平安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好,你就進去給小公子診病去!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相思病?你說我兒子得是相思病?」
「正是。」
趙國公大怒:「我兒子才兩歲多,得個鬼相思病?滾!給老子滾!」
面對趙國公的呵斥,允賢忙道:「國公爺,我還沒說完……」
趙國公根本不理會她:「閉嘴!還不拉她出去!」
不料劉平安卻道:「國公,老夫倒想聽她說說這相思病是怎麼回事。」
趙國公愣住了,半晌才對允賢道:「好,你跟我說說看!」
允賢正襟道:「所謂相思病,不一定是指男女之情。母親思念孩子,是相思;將軍思念戰場,也是相思。侯爺府上請過這麼多大夫,或許也知道『怒傷肝、思傷脾』這句老話,小公子無心飲食,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只是脾胃不振之故,但其中真正的內因,卻是心中思念難解。」
趙國公聽到這裡,不禁訝然道:「他小小年紀,還會思念什麼?我夫人天天都守在旁邊。」
「想請教國公爺,小公子斷奶之時,原來的乳母去了何處?」
「好像是因為家裡人病了,就辭了出去……」說到這裡,他突然醒悟了過來,「快,馬上把乳母給找回來!」
果不其然,找回乳母,小公子一日內便喜笑顏開,飲食無阻。
「小公子年紀幼小,從出生起每日見的最多的人就是乳母。可突然之間,乳母消失不見,他心中著急難過,所以才會不斷啼哭。可是乳母一去不回,他又不會說話,時間一長,就難免憂思傷脾。」看著乳母抱著小公子餵粥,允賢緩緩道。
趙國公一臉歡笑:「不愧是得道仙姑,果然醫到病除!難怪公子吃了一堆開胃健脾的藥都沒有效用,原來竟然是沒有找到病根!先前老夫一時失態,還請你不要見怪。」
他一揮手,丫鬟捧上一盤銀子。
允賢一咬牙,跪下道:「國公爺,小女子不需任何賞賜。小女子其實並非道姑,喬裝而來,實是不得已為之。久聞侯爺樂善好施,還望侯爺相助小女子一臂之力!」
允賢遂娓娓道出來意。
趙國公皺眉道:「你想要本官出舉薦書,薦你去宮中為太后娘娘治病?」
「正是。」
趙國公猶豫道:「不是本官不信你,只是你這樣一門心思要進宮,總覺得有些古怪……」
「不瞞國公爺,民女並不是衝著皇榜上的賞銀而去的。民女自小修習醫術,想要以後開館看診,但我朝並無女大夫的先例,所以民女也因此飽受議論。所以民女才……」
一直坐在一邊的劉平安插話道:「你想靠治好了娘娘出名,然後自己開醫館?」
允賢略一猶豫,慨然答道:「是。」
劉平安略帶諷刺道:「好大的志向!你也知道我大明還沒出過女大夫?」
「是,可是從我開始又有何不可呢?太祖爺在宮中就設過女官,現在多個女大夫也並不出奇呀。」
劉平安緊盯著她。
趙國公見氣氛不對,忙道:「姑娘的醫術,本官是信得過的。可是此事,畢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劉平安卻道:「好,我給你作保!」
允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趙國公詫異道:「劉大人,您要舉薦她?」
「我倒是想舉薦,可我只是個五品小官。趙國公,我給她作保,你給她寫薦書。要治好了太后娘娘,賞賜歸你。要是她出了差錯,我來受罰。如何呀?」
「本官當然願意,可是劉大人,您為何要……」
「老夫剛才罵她是江湖騙子,看走了眼,當個保人,也算是賠罪了。另外,老夫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幾分本事,就敢做當朝第一位女大夫!」
允賢大為驚喜,向劉平安深施一禮:「多謝劉大人……」
「先別忙著謝,你進宮可以,但要頂著女大夫的名不行。宮裡御藥局和月子房服侍貴人們的醫婆倒是女的。」
允賢尷尬道:「可是醫婆都是嫁過人的女子啊!」
「你要真能治好太后娘娘,誰管是你道姑還是醫婆?」
允賢心下一橫,橫豎也沒有別的法子,便當即應下。
不日,允賢便接到了入宮診病的傳召。
天才蒙蒙亮,幾位奉旨入宮的民間大夫便在內城城牆邊上排成一列,隨一位主事公公領進了太醫院。
「太后娘娘到底得了什麼怪病,居然連宮裡的太醫都治不好?」
幾位大夫站成一排,小議著。
一位年長的大夫小聲道:「聽說是太后娘娘上次跌倒過後,就頭痛不已,現在瘦成一把人干似的,眼睛也看不清東西了,還睡不著覺……」
帶路的太監厲聲道:「肅靜!」
眾人遂靜下聽宣。
「得舉薦者名醫共十二人,有仙醫坊保薦大夫顧如琰!輔國將軍保薦大夫蔣方明!孫尚書保薦大夫張學成!……」
允賢一聽之下,竟都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名醫,頓時心裡有些沒底。
「……趙國公保薦醫婆允氏!」
名醫們紛紛用不屑的眼光看著隊尾做婦人打扮,故意扮得有些成熟的允賢,允賢只得強自鎮定地低下了頭。
太醫院謄抄了藥案給民間名醫們翻閱孫太后的病例,一眾大夫認真地傳閱著。允許站在一邊排隊待閱,扭頭看見不遠處,幾個太醫們正指指點點地對著這些民間名醫們議論。
角落裡,程村霞皺著眉頭:「皇上也當真是異想天開,真以為請來這幫野狐禪,就能起作用?娘娘是怒急攻心,傷了肝氣。這種慢性病,就算是大羅神仙下凡,也不能馬上冶好啊。」
他的叔叔、太醫院副醫正程十三卻在出神。
「叔叔,您怎麼了?這些天一直魂不守舍的?」
程十三嘆了口氣:「我謹慎了半輩子,沒想到卻栽在了娘娘這心病上。」
「叔叔莫急,我師傅不也是束手無策嗎……」程村霞口中的「師傅」正是太醫院院判劉平安。
程十三嘆了口氣:「太后娘娘現在急怒交加,心境不平,任是吃什麼藥都沒用。」
「要不,我去試一試?」程村霞躍躍欲試。
程十三沉吟道:「不行,我可不想讓你去背這個黑鍋,毀了前途。還是讓那幫炮灰先頂上再說吧。」
民間大夫們被安排五人一駕,坐驢車入宮,允賢排在最後一名,和四位名醫一起上了驢車。另外四名醫聚在一起,一路上都用不屑的眼光看著允賢。
那長須名醫肅穆道:「人心不古。這年頭,居然醫婆也敢自稱名醫了!」
允賢不敢答話,只得低下頭裝作無視,儘量把自己縮在角落之中。
允賢隨名醫們在宮門外下車。
「奉皇上聖旨,召請天下名醫,為太后娘娘診病!」
宮門慢慢開啟,小太監引著眾人走入,皇宮壯麗的景象讓允賢震驚不已。心裡盤算著朝思暮想的祁鈺到底在哪裡。
慈寧宮外,允賢和名醫們跪在地上,聽錢皇后訓話。
錢皇后溫言道:「各位都是民間聖手,還望你們能早施良藥,早日治好太后娘娘。若有妙手回春者,本宮除賞銀之外,還另有加恩。」
名醫們都是喜不自勝,紛紛叩首,齊聲道:「謝皇后娘娘!」
隨後,一名大夫在內監的指引下進入了慈寧宮,其餘人在門外候著。
允賢隨著名醫們跪在門外。她悄悄地抬起頭,盯著門內的孫太后。
孫太后倚在榻上,雙眼通紅無神,嘶啞的聲音帶著怒氣:「叫他們都全部都進來,一起請脈!哀家哪有那個精神陪著他們慢慢磨?」
宮女玉香無奈地看著錢皇后,錢皇后柔聲道:「母后,這診病講究的是『靜慢』二字。依臣妾看來,還是讓他們一位位地進來好。」
孫太后怒道:「得了,少在那裡裝假好心!你是巴不得哀家再多病幾日,沒空理朝中之事吧?」
門外眾名醫聽得滿臉緊張,後背出汗。
皇后也只得道:「謹遵母后吩咐。」
她走到門外,對眾名醫小聲道:「你們都進來,小聲些,每兩個一組趕緊著給太后娘娘診病。待會在外頭一起商量了方子呈進來。」
眾名醫忙魚貫而入,開始擠成一團為明顯脾氣不好的的太后依次診脈。每人診完脈,都是眉關深鎖。
允賢排在中間,在診脈之時,孫太后不快地看了她一眼。
允賢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一接觸到孫太后蓋著黃巾的手,就忍不住渾身顫抖了一下。隨即想到這是接近祁鈺的唯一機會,便強作鎮定,細心診完脈後,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諸人來到外室,正等候著的錢皇后關切地問道:「諸位有何高見?」
長須名醫躊躇了一下,開口道:「草民以為,太后娘娘胸悶脅痛,咽喉腫痛,脘腹脹滿,又心緒不寧,應是以肝火妄動而起,所以要疏肝理氣。」
幾位名醫紛紛點頭稱是。
一位藍衣名醫卻道:「草民卻以為,娘娘氣促多汗,心悸少寐,明顯是氣陰兩慮之證,還應益氣養陰為宜。」
又有幾位大夫隨聲附和。
錢皇后皺眉道:「不管是肝火還是陰虛,太醫們都開過方子,娘娘也一直吃著藥,為什麼卻不見好轉?」
長須名醫略一深思,道:「草民大膽,想請太醫大人們看的方子一觀。」
錢皇后點頭示意,服侍孫太后的宮女上前,將方子遞給了他們,眾人一一傳閱。
長須名醫看完後,道:「太醫大人們開的方子都是極好的。不過草民以為,還是可以稍稍加減調整。比如加入浮小麥與麻黃根收汗……」
另一位也道:「還應加入佛手、木香,娘娘胸膈作痛,應當是陰虛火沖,用這兩味藥正好理氣除滯……」
眾人紛紛議論起來。
允賢卻只是聽著他們的爭論,一個人在不遠處出著神,念及孫太后當年對自己一家的趕盡殺絕,輕聲喃喃道:「她看起來還那麼年輕,可當年為什麼會那麼心狠手辣……」
一眾大夫爭論得越來越激烈,一侍女上前道:「肅靜!」
錢皇后道:「無妨,讓他們議論吧。議論好了,才會有對症的藥。本宮先去看看太后娘娘。」
她起身出門,臨走還對允賢鼓勵地一笑。允賢一驚,忙躬身施禮。
大夫們還在爭論著。
「太后娘娘頭痛發熱,看不清東西,應加柴胡疏肝解郁……」
允賢終於忍不住插口:「柴胡用在此處不妥吧。娘娘是陰虛火旺之狀,柴胡是大忌呀!」
長須名醫不屑地打量著她:「那依閣下……不,以大嫂你高見,應當用何藥?」
名醫們爆發出一陣低笑聲。
允賢不去理那笑聲,想了想,道:「太后娘娘虛火外浮,有肝火,也有陰虛。剛才我為娘娘診脈,卻發現她脈象雖然細數,卻也有弦滑之像,所以應是痰氣壅結、化火傷陰……」
還沒說完,長須名醫就不屑地打斷她:「胡說!娘娘神智如常,又關痰氣何事?你又是陰虛又是肝火又是痰氣,難道想把天下所有症候都往娘娘頭上安?」
藍衣大夫也撫須道:「女流之輩,也配談醫術?」
他們隨即不再搭理允賢,繼續熱火朝天地議論著。允賢一人地待在角落,半晌後見無人理會自己,心生一念,略一遲疑,便索性趁眾人不注意,悄悄走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