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斜陽西沉。允賢倚窗沉思,心中起伏不定。丁香的話無疑讓她的思緒更加複雜了。
這時,祁鈺推門而入,允賢轉身看到他,突然眼眶一熱。是的,他還是最重要的,可卻又不知怎樣開口把面前的重重阻礙一揮而過。
「你剛才跑去哪裡了?」
允賢不語。
「允賢,我知道母妃那樣說,是過分了。可是你怎麼能不管不顧地把她丟下就走?你常說醫者仁心……」
「太妃娘娘根本沒病,那天她暈倒在乾清宮也是假裝的,我一給她診脈就發現了。」
「不可能!允賢,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為了咱們的將來著想,你就不能暫時順著我母妃的話嗎?」
允賢大感驚異。
「你醉心醫術,想在府裡研習,我自然不會反對。你奶奶也是醫道高人,不是也沒給別人診過病嗎?母妃的話說得難聽,可是顧慮卻是對的。你以後畢竟是王妃之尊……」
允賢又驚又怒:「你說什麼?祁鈺,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說過你不會在意外面那些流言,你說過會尊重我的選擇,讓我繼續行醫,難道……」
「是。我答應讓你鑽研醫術,並不是要你出去給別人診病……允賢,就算你以後想要悄悄診病也可以。只是現在,應承一下母妃,不行嗎?」
「太妃娘娘根本就是在裝病!為了不讓你為難,我連改名換姓這樣恥辱的事都忍了,可你為什麼還要步步緊逼?」允賢的眼淚湧了出來:「你說過不會再讓我受一點委屈的,可是今天……」
「允賢,你理智一點……」
想到至今還未見到父親和祖母,自己卻應了別人「更名改姓」,允賢怒上心頭,哭喊道:「我已然在絕境之上了,還談什麼理智?」
祁鈺還欲再說,直性子的丁香已然在一旁看不過眼:「殿下,恕奴婢直言。這裡畢竟是坤寧宮,晚間常有內命婦來和皇后娘娘共進晚膳,這樣吵鬧實在不成體統。姑娘現在心裡難過,還請殿下暫時迴避吧。」
祁鈺也是愁緒暗湧,無奈之下,轉身離去。
允賢想著自己這數月來的艱辛,難過不已。抬頭看著丁香,不免又想到為自己擋刀喪命的紫蘇,竟撲在她身上,止不住痛哭起來。
第二日,祁鎮聽聞此事大怒,前來坤寧宮,欲為允賢做主。沒想見到允賢憑窗而立,神色黯然,一時不知道怎麼安慰。
兩人無言許久,祁鎮只得道:「你要是生祁鈺的氣,我來幫你教訓他。」
「怎麼教訓?那一頭,是他的親娘,是禮教大防,就算你是皇上,也不能讓他置親情不顧吧。」
「其實我早就看不慣吳太妃了。那個老婆娘專會在太后旁邊奉承,一心只想讓他反朕自立,自己好當皇太后。」
允賢一驚,苦笑道:「難怪她一心想著安和郡主。我現在真的糊塗了,我當初為什麼會答應?」
祁鎮聽她說得淒涼,忍不住道:「別想那麼多了。無論你想怎麼樣,我都會幫你。」
允賢沉默了半晌,道:「我不想委曲求全!我要醫人診病,不會整天仰人鼻息,討好他人。有那功夫,我還不如去多讀幾本醫書。」
聽她此言,不知為何,祁鎮竟然輕輕舒了口氣:「說得好!我明兒就打發人把你家人接回京來。這段日子,你就好好在宮裡住著,陪我聊天散心。」
允賢看到他舉動親密,下意識避開,輕聲道:「現在太后娘娘那邊也不需要我診病了,我明天能出宮回自己家去嗎?」
祁鎮急道:「不行,你孤身一人住在那裡怎成?還是住在宮裡放心些。」
「可是我既不是宮女,也不是女官,待在宮裡實在不成話。何況,出了宮我也能自由些,可以去找萬大夫他們研習一下醫術。」
「你要想繼續習醫,我就讓你當個司藥司的女官好了,反正永樂爺那會也有這個名號。你就繼續在坤寧宮住著,幫皇后調理一下身子。」
「我不過是一介民女……哪能突然就當什麼女官?」她心念一動,道:「你能不能幫我跟劉院判說一聲,讓我在太醫院跟著他學習?我奶奶曾說過,我的醫術要想提高,就必須再找一位明師。我要是能拜入他的門下,做個司藥女官,也算是師出有名了。」
見允賢願留在宮中,祁鎮喜道:「這還不容易,我明兒就把劉平安叫進來!」
「不成,微臣不能收杭姑娘為徒。皇上硬要下旨,微臣當然也只能不得不收,可是微臣肯定什麼都不會教她。」
祁鎮沒料到劉平安竟如此固執,心下湧起一絲不快。
劉平安解釋道:「老夫雖然覺得姑娘資質不錯,可畢竟是個女子。老夫曾經發下誓願,若要收徒,其人必須有太醫之才。」
祁鎮忍怒道:「劉平安,朕知道你是個醫痴。但允賢的醫術是朕所見中最好的,未必就比那些太醫差。」
「皇上御口聖斷,自然是不會錯的,但是杭姑娘和太醫之間還是大有不同的。從來太醫院裡的上下人等都是從醫藥世家子弟裡選拔,所學之術除了婦科、兒科,還有大方脈、小方脈等十三科。就算是世家之子,從醫丁、醫生學起,要也十五六年才可大成,杭姑娘不過雙十年華……」
祁鎮皺眉道:「她不過是想跟你請教請教,多少提升點醫術……」
「那也懇請皇上另請高明。杭姑娘這樣的閨閣女子,實在與微臣不是一路人。」
一旁的允賢,越聽越灰心,鼓起勇氣道:「劉大人,小女子不才,也可是曾經聽說過,民間醫者只要通過太醫院考試的,也可以入太醫院,充任醫士之職。」
劉平安側目道:「那又如何?」
「如果我也能僥倖通過考試,劉大人是否能願意收我為徒?」
劉平安眼中精光一閃:「你想考入太醫院?那可得先答書卷,後行實證,由六位御醫共同評判你是否能夠通過。你做得到嗎?」
允賢心下一橫,仰首道:「小女不才,但求一試!」
自那日立下決心要考入太醫院起,允賢不分晝夜,懸樑苦讀。只是她心中難免還會經常為祁鈺傷心不已,但好在她很快就發現太醫院的科目遠比自己想像中艱澀難悟,時下就越來越少心思再顧及其他了。
祁鎮見她備考艱辛,便傳了與她相熟的萬寧每日入宮。萬寧是從太醫院調去惠民藥局的,在旁與她共參《素問》《難經》《諸病源候論》《脈經》《傷寒論》等書,竟起到了事半功倍之效。
祁鈺幾次來坤寧宮尋允賢,都被丁香擋以「姑娘要用心備考」為由阻在門外,心下越來越氣惱。
他尋思若是允賢當真入了太醫院,吳賢妃就更不會招她入門了。當下越想越氣,苦惱萬分,卻又無計可施。
轉眼便到了應考的日子。
太醫院考場內,允賢端坐在一矮案旁,攤開卷子,只見當首寫道:溫病、風病何辨?假令其人喘滿,心下痞鞭,臉色黧黑,脈象沉緊,系屬何症?當以何藥治之?
允賢只是思索了一下,便下筆寫了起來。規定的一炷香時間還沒到,允賢就已經擱下了筆。監考的程村霞不禁臉色微微一變。
小太監收走試卷,遞入閱卷室。待得一個時辰後,閱卷的太醫們商討完畢。小太監再出到外間,手上舉著一面牌子,上面用不同的筆跡畫著一些符號。
劉平安從內裡走出,看了一眼牌子,道:「參評者共二十人,其中一等九人,二等六人,三等五人。綜其結果,杭氏可為一等。」
允賢輕舒了一口氣。
一旁的程十三聽了結果,面帶不善之色:「太醫院的入院試驗中,沒有過女子參加的先例。為了公平擇才,我要加問你一些問題。」
不少太醫點頭附和,劉平安本欲阻止,允賢卻主動道:「劉大人不必為難,我願意加試。」
程十三眼神一凝:「杭氏,我來問你,如一人舌上忽生一粒如豆如櫻之物,堅硬如木,不時作痛,系屬何症?當以何藥治之?」
「這是舌上生菌之症,初如豆,日後漸大如菌,最終會疼痛紅爛。它應是心脾熱毒所致,可用穿山甲炮研送酒而服。」
「若此人氣血虛弱,不能用穿山甲呢?」
「可用硼砂,人中白,各五分,加瓦上青苔、瓦松、溏雞糞各一錢,以鹽泥封好後加炭燒之,用時加片冰片、麝香,刺破舌豆後塗抹,並內服二陳湯,加黃連、黃芩、薄荷煎服。」
程十三皺眉道:「人中白、溏雞糞,這種骯髒東西豈是宮中貴人所用?真不愧是民間來的破落戶,只會這種用這種卑下之藥。」
「太祖皇帝曾令太醫院用人中白製成破風丸,贈予魏國公徐達治喉癰,魏國公系先徐皇后之父,難道不算貴人?」
程十三一時語塞。
另一太醫道:「不錯,我也在醫案中讀過此事。」
程村霞見叔父臉色難看,揚聲道:「若有女子妊娠六七月間,遍身俱腫,喘滿腹脹,系屬何症?當以何藥治之?」
允賢想了想,答道:「腹脹而順,在六七月時,應為子滿。應用茯苓導水湯治之,方用木香、木瓜、檳榔及陳皮,取其和肺脾而利水濕之效。」
程村霞沒想到允賢答得如此之快,臉色一沉。
程十三在一旁陰**:「杭氏,你身為未嫁之女,卻如此通解婦人妊娠之事,不知是從何處得來經驗?」
劉平安面露不快。
允賢卻道:「剛才大人問我舌上生菌之症應用何藥,民間有種說法,說是造了口舌孽之人,才會得上此症。莫非大人也是心有戚戚,才會特地出此題要小女子回答?」
眾太醫愕然,有兩個偷聽的太監更是笑出聲來。
程村霞臉色如黑:「杭氏,豈不聞古語有云,君子訥於言,敏於行?巧言令色,鮮矣仁。」
「多謝程大人教誨,只是允賢是女子,並非君子。何況《史記》有雲,魯仲連一言勝千軍?」
劉平安見堂上情勢緊張,忙道:「問答就到這裡為止,還有三道實證題要考。杭氏,你先下去,待會聽傳召,到內堂診病。」
允賢進入一房間,只見裡面有一簾垂下。
程村霞道:「實證第一題,考的是診脈。宮中貴人診脈,講的目不斜視,可憑懸絲而知脈象。今日倒不會考你懸絲診脈,而要你蒙上眼睛,憑脈象診出病人的年齡、性別和病症所在。」
允賢有些躊躇,默默地坐在簾著的椅子上,用布條蒙好眼睛。
簾後伸出一隻手來,小太監托著允賢的手,將它放在那人的腕部。
允賢用心切脈後,半晌道:「此人脈極滑而緊,中指動脈動明顯,應當是位臨產女子,而且她寸口脈象弦滑,應有面紅眩暈之症。」
這一題答對了,允賢輕舒了一口氣。
簾後又伸出另一隻手來,允賢診過後,又要求診了這人另一隻手的脈搏。
「此人尺脈偏弱,寸脈明顯,關位、尺位合一,而且一息之間有六記脈動,所以應當為七八歲的小兒,」她略一思索,又道,「他左關脈強,可能有瘰癧之症。」
簾子揭開,後面坐的果然是個頸部腫大的小孩子,一位觀考的太醫忍不住大聲喝彩。
但程十三卻道:「杭氏未能說出小兒是男是女,因此此題不能算對。」
此語一出,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但允賢蒙著雙眼,考試時間又有限,不便辯解,只得接受。只得道:「我沒有異議。」
簾後又換了人,允賢診過兩隻手,道:「這不是同一人之脈,前一人是女子,後一人是男子。請恕我無法作答。」
簾子升起,果然簾後坐著一男一女。這一下,竟然有幾位太醫鼓起掌來。連劉平安也忍不住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這一關,允賢是通過了,她摘下布條,迎接下一題。
透過窗戶,允賢可以看到屋中坐著一位抱著右手的老者在不停呻吟。他的右臂處長著一個大膿瘡,腫得有四五寸高,煞是嚇人。
「這個人,就是你的第二道實證題。只要你能在三炷香之內,治好好他的膿瘡,就算你過關。」
允賢走到門口,看著旁邊的架子上放著銀刀銀針和各種藥材,便上前開始選擇。
按說這位病人的癰瘡雖然嚇人,但其實並不難治,只要刺破排膿後敷藥後便可以了。但為什麼要把它當作第二道題?
她躊躇了一下,還是走進了房間,她仔細察看了一下,輕聲道:「老爺子,我只要割開這膿腫,你就不會痛了。」
那老者一聽這話,大驚失色:「不行,絕對不行!張仙師說過我這一年之內,不能碰刀碰劍碰針,不然必死無疑!你可以給我敷藥,但不能用刀子割我!」
允賢耐心道:「你別害怕,我用刀會很小心的,一定不會傷到你。」
老者警覺地退到一邊:「不行,你出去,我不用你治!」
他用力推開允賢,允賢一個不防備,竟然被推倒在地。允賢掙扎著起身,還想爭取,老者卻推搡著她。
被推出屋外的允賢凝神思考,這時已過了兩炷香的時間。她咬了咬唇,挽起雙袖,重新推開了門。
「您看,沒有銀針,也沒有刀子。您放心,我已經想出別的法子來治好你的膿瘡了。」她拍了拍雙手和身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包藥來,「您看,我這裡只帶了一包藥粉,只要敷上它,您就膿瘡馬上就能消了。」
老者略一猶豫,將手放在了桌上,允賢將藥包展開,開始一點點地為老者上藥。
「這是大內的靈藥,哎呀,那是什麼東西!」她指著牆角大叫起來,老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扭頭就看。允賢卻趁著他分神之機,飛快地從頭上拔下釵子,用力一刺。只聽老者「啊」的一聲慘叫,膿腫已經被刺破,裡面的膿血全部噴了出來。
老者憤然道:「你騙我!」
允賢迅速地壓著他手臂,一邊用絹布將裡面的膿血壓出,一邊微笑道:「我沒騙您。我用的是銀釵,既不是針,也不是刀,更不是劍,所以也不算違了張仙師的吩咐。您看,您現是不是已經不覺得痛了?」
老者一愣,半天才道:「好像真的不痛了。」
允賢鬆了口氣,走出來,向劉平安施了一禮,便隨著程村霞去迎那第三道實證題。
第三道實證題考的是針灸認穴之功。需用銀針全部精準刺中圖冊中人像上的十個穴位,才算過關。
程村霞揭開了布巾,眾人此時才赫然一驚。原來那布巾之下,並不是針灸銅人,而是一個全身**蒙著雙眼的青年男子!
允賢「啊」了一聲,滿臉通紅,背轉了身子:「這,這怎麼行?」
劉平安不快道:「不是說好用圖冊嗎?怎麼突然換了活人?」
程十三在面無表情,道:「圖冊一時壞了,來不及找。杭姑娘放心,這是位太監,不會有損你的名節。再說,你在永慶庵,不是也曾給不少男子施過艾炙之術嗎?你要是實在不能施針,也可以放棄。」
允賢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白轉紅,最終把心一橫,拿起銀針轉過身。
「請大人出題!」
「外關!」
允賢強忍住羞怯,往男子右手腕部扎去,正中穴位。
「神堂!」「天容!」「命門!」
不管是後身還是臀部,允賢全都施針準確。
「腰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