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後,允賢便不再理旁人之事,只專心照料錢皇后的孕事。
這一日,她從坤寧宮回長壽殿,路過御花園,見祁鎮呆呆地坐在凝香廳中,神色頹然,便一言不發地坐在了他旁邊。
祁鎮感覺身邊有人,抬起頭來見到是她,竟也並不言語。
允賢忍不住問道:「怎麼啦?」
祁鎮繼續埋下頭去,半晌道:「我是不是很無能……」
允賢不知怎樣表達,只得安慰道:「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
祁鎮慘笑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糊塗?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太后一個一個地傷害我身邊的人。今天是你,明天也許就是皇后……」
允賢想了想道:「之前,你不是已經做得很好了嗎?只要錢姊姊生下小皇子,大臣們肯定是會向著你的。畢竟,大明的江山,還是姓朱的。」
「會嗎?」
她看祁鎮還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悄悄地提了提裙擺,露出腳面。
「你看上回我掉到河裡的時候,腳上劃了一大條口子,當時痛得都快死過去了,也以為自己熬不過去了。可現在,不都好得差不多了嗎?」
祁鎮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傷口,心痛地伸出手輕輕撫過。允賢一驚,忙尷尬地放下裙子。
祁鎮突然眼睛微紅地看著允賢,道:「你可知那天我聽到太后要除掉你的時候有多害怕嗎?我雖然號稱天下之主,可是我連一個你都護不住。你知道我有多想不顧一切地保護你嗎?」
允賢惻然道:「可是你不能光顧著自己,想想錢姊姊,想想小皇子!你別只想著自己犯的錯,我之前,不是也治死過人嗎?可後來你幫我想通了,只要努力,只要救更多的人,我就可以贖回以前的罪過。所以,元寶,你只要再冷靜一點,再振作一點,一定行的!」
祁鎮一動不動地盯著允賢,突然就一把把她攬入了懷裡。
「放開我!」允賢一驚,掙扎道。
「別動。讓我抱一會,就一會!」
允賢感覺到耳邊有溫熱的淚水流過,一下子僵住了,不敢動彈。
半晌後,祁鎮低聲道:「你知道我喜歡你,對吧?」
祁鎮抬起頭盯著她,允賢不忍直視他的雙眼,只得扭過頭去。
「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一點對我動過心?」
允賢略一遲疑,堅決地搖了搖頭:「沒有,我真的一直拿你當好朋友。」
祁鎮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肌肉顫動著,彷彿很吃力的樣子。
「你是錢姊姊的夫君,就是我的大哥……」
「好了,你不用害怕。今天把話說明白了,以後,朕也只會拿你當妹妹。」他睜開眼看著允賢,眼神中百感交集,「其實見到你和郕王在一起的時候,朕早就該死心了。可朕放不下,一直放不下……」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等皇后的胎像穩了,你就和祁鈺一起去郕州吧,離京城遠越遠好。」
允賢震驚地看著他。
「放心,我是皇帝,當然拿得起,放得下……」
說到這,他已經說不下去了。
允賢露出一絲微笑,她伸出手。祁鎮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她相握。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哎呀,丁香來找我了!」
允賢笑著起身,往丁香站著的方向走去。不知為何,心中竟有些酸楚。
祁鎮突然心念一動:「等等!」
允賢回過頭。
「那隻金玉鐲,你還留著嗎?」
允賢捲起袖子:「在這裡呢。皇帝送我的東西,我才不會隨便扔了呢。」
她揮了揮手,轉頭而去。
祁鎮看著她的背影,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微笑,但迅速又重寂了下去。天色正是紅裡透黑的光景,漫天的滾天雲遮蔽了紫禁城的太陽和月亮。他仰天長嘆,自己擁有整個天下,卻留不住心頭的紅粉佳人,只覺在這一刻被割去了心頭那一塊最重的肉,心痛難忍。
允賢已是第三次來太醫院尋劉平安了,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師傅……」
劉平安看她一直吞吞吐吐,略有一絲不快:「怎麼了?有話就說。」
「我可能不久以後,就得去郕州了。皇上說,京裡現在不安全,想讓我……師傅,對不起。可能以後有段時間,我暫時就沒辦法跟你學醫了。」
劉平安嘆了口氣,道:「你走吧。我早想到郕王會這麼安排了。你這回死裡逃生,已經是儌天之幸。只要活著,比什麼都好……」
允賢不語。
劉平安接著道:「這段時間,你跟我學了也不少,以後只要跟著我教你的脈絡,多在臨證上下下工夫就行。」
想到師傅這一年多來對自己的關照和教導,允賢眼眶一熱,又怕就此流下淚來,忙告別轉身離去。
年關將至,允賢請了旨出宮回府住下。
一別京城一年有餘,杭綱和老夫人也終於回到了這裡。杭老夫人下轎,恍若隔世地打量著自己家門。允賢迎出大門來,撲在她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杭老夫人摸著她的臉,道:「賢兒,我的好孩子,奶奶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著你了。」
杭綱下馬,看到允賢,初初也有些激動,可還是壓抑了喜悅,道:「快進去,都是做了女官的人了,怎麼還這樣不穩重?」
老夫人不去理他,繼續道:「你現在已經做了司藥女官,還是當了太醫院院使的關門弟子,已經算是光大我們談家的門楣了。」
杭綱喚道:「允賢,你過來。」
允賢緊張地走過去。
杭綱撫了撫她的頭髮,突然柔聲道:「你能活著,我就已經很高興了。你爺爺的冤情,皇上既然已經知道了,就一定會有昭雪之日。從今以後,你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嫁到郕王府去,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允賢從未見過父親如此跟自己說話,一下子熱淚盈眶。
既回到家住,允賢便把御藥房裡的工作交代出去了許多,每日倒有半日是待在家裡的。閒來無事,允賢整理起自己總結和收集的藥膳方子,便動了著書的念頭。
她說服祁鎮效仿唐宋的《唐本草》《太平聖惠方》,准她編一部深入淺出的惠民入門醫策。祁鎮當下就御筆題了「太平藥膳集」的書名。
劉平安得知後也大為讚賞,允賢頓時覺得編書是今後一個離宮後行醫濟世的新方向,隨即廢寢忘食、披星戴月地動了筆。轉眼兩月有餘,《太平藥膳集》終於完成初稿了。允賢忙呈上給劉平安作評。
劉平安快速翻看著:「不錯,這書倒是深入淺出,只要識字都能看得懂。要是能派出去,確實是功德一件。」
允賢歡喜道:「那這些東西,還得麻煩師傅幫我好好批閱一下。這是要刊印天下的,我總是怕出了差錯。」
劉平安欣慰道:「不錯,行醫做事,就得謹慎才行。你先把書稿放在這裡,我讓你師兄幫你看看。」
這一日,祁鈺接見了瓦剌使臣,回宮便趕來向祁鎮稟報。
「臣弟已經交涉完畢,這一回瓦剌願以一萬良馬,換我大明五萬斤鹽茶,另有金銀若干。只是瓦剌那邊的太師也先得知我在那邊,就送了封信來,說是以是前貢市,都只是在邊境。這一回,他們想派個使團過來,入京朝覲。」
祁鎮聞得瓦剌此番如此識大體,欣喜不已,當下便責令戶部按三倍賜銀給瓦剌使團,命祁鈺親赴大同與瓦剌太師也先商議入京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