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陽謀(上)

允賢去給錢皇后診脈,聽聞此事,稍一猶豫,還是決心前來。
她默默在祁鎮的旁邊坐下,細聲道:「你知道嗎?我剛才去看錢姊姊。小皇子隔著肚子跟我講,太祖皇帝當年雖為僧丐,也從未放棄過青雲之志;太宗皇帝也是打過幾次敗仗,最後才坐穩了龍椅。可他的父皇,卻因為一次輸了,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
祁鎮默默地抬起頭看了她一樣,眼睛中布滿了血絲。他突然把她抱在懷中,見她並不反抗,輕聲道:「謝謝你。」
落日的餘暉穿過門框照在乾清宮的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紫紅色。
祁鎮不知抱了多久,他默默地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我告訴你,朕一點也不懦弱,朕什麼都不怕!朕要好好地跟孫氏斗一斗。朕以天子的名義發誓,以後一定會把一片錦繡江山交給朕的太子!」
看著祁鎮篤定的樣子,允賢此刻不知為何,激動到難以自己,眼眶中不知不覺已含滿了熱淚。
「朕決明日早朝就為你們賜婚。」
允賢和祁鈺都嚇了一跳:「明日?」
祁鎮對祁鈺道:「怎麼?你不是一直跟朕說,盼著早些把允賢娶回去嗎?為免夜長夢多,擇日不如撞日……」
「且慢!」
只見孫太后帶著吳太妃,也不通傳,就徑直走了進來。
孫太后笑盈盈道:「吳賢妃,你把你剛才跟哀家說過的話,再跟皇帝和郕王說一遍。」
吳太妃不敢看兒子,顫聲道:「臣妾吳氏奉先皇遺旨,為郕王朱祁鈺擇妃安和郡主汪氏……」
祁鈺驚道:「母妃!」
孫太后幽幽道:「先皇駕崩前曾留下遺旨,特令郕王的婚事由吳賢妃做主。這事情,哀家和先太皇太后都是見證。怎麼?皇帝,莫非你想違逆你父皇的遺旨?」
「孫氏,你不要欺人太甚!」祁鎮已然怒極,拿起桌上的筆筒就往孫太后扔去,旁邊的一個太監飛腳將筆筒踢開。
孫太後面不變色,輕笑道:「皇帝這是要弒母嗎?」
「你道朕不敢?」
祁鈺忽地大叫一聲:「夠了!母妃,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歡允賢,你這樣為難為我,是成心想看著兒子痛苦一世嗎?」
吳太妃拉住兒子,含淚小聲道道:「鈺兒,娘也是為了你好啊……我也不想得罪皇上,可現在太后娘娘她畢竟……」
祁鈺憤然推開了母親,一字一句道:「今生今世,除了允賢,我誰也不娶!太后娘娘、母妃,你們不用拿先皇遺旨逼我。大不了,我立刻出家修道,終身不娶!」
允賢正是不知所措,聞聽此言,震驚地看著祁鈺,頓覺心中受的委屈都已是值得。祁鈺一把拉過她:「太后,母妃,今生今世,我的妻子只有她一個人!請你們成全!」
吳太妃眼中含淚。孫太后卻不以為然,冷笑道:「起駕回宮!」
祁鎮氣憤難耐,還待上前,被錢皇后一把拉住。
祁鈺把允賢擁入懷中,兩人都默默不語,彷彿這萬尺紅牆之內再無他人。
祁鎮看在眼裡,百感交集,一聲長嘆,奪門而出。
馬場上,祁鎮已不知策馬飛馳了多久。終於,馬不堪疲憊,在越過一道坎子時停住了腳步,祁鎮重重摔了下來。
小順子大驚,搶上前將他扶起:「皇上!」
祁鎮拿起馬鞭,向愛馬劈頭蓋臉地揮去:「你這個畜生,也想跟朕作對!」
馬躲避鞭子,掉頭奔開。王振在一旁諂聲道:「皇上要是不喜歡那匹畜生,老奴幫你結果了它就是。」
祁鎮怒氣不減地坐在石頭上:「朕還不喜歡太后,你能幫我殺了她嗎?」
「只要皇上願意,老奴當然可以。」
祁鎮看著他不語。
「老奴說的不是刺殺。目前有個最好的法子,能跟幫皇上從太后那裡扳回劣勢。不知道皇上願不願意聽老奴一言?」
「什麼法子?」
「御駕親征!」
祁鎮喃喃道:「御駕親征?」
「不錯!太后現在雖然占了上風,憑的無非就是皇上此次在處理瓦剌事務上的那一丁點不妥之處,以及她所掌控的戶部和兵部而已。只要您御駕親征,太后哪敢還扣著調兵堪合不放?只要兵權到了您手中,再打贏了瓦剌,皇上就是文治武功的英主,到時候太后還算得了什麼呢?」
「報!皇上,兵部接到前線急報。貓兒莊失守,我軍折損近萬人!井駙馬已經殉國!」
朝上一陣譁然。
祁鎮暴怒道:「混帳,朝廷花了這麼多銀子養著他們,竟然如此無能,連區區幾個瓦剌毛賊都抵擋不住!」
群臣紛紛跪下:「臣等無能,請陛下息怒!」
站在御座邊的王振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上前道:「皇上,錦衣衛已探明。瓦剌兵力有近十萬,若是早派二十萬大軍,何至於如此?還請皇上立刻御駕親征,揚我大明國威!」
祁鎮還沒回答,太后已道:「不可!御駕親征,豈是兒戲!眾卿家,誰願擔此重任?哀家將以大將軍之職相授!」
下面武將面面相覷,無一應聲。
祁鎮大怒:「你們這些武將,平日高談闊論,一到這個時候就沒人上前了?誰可代朕出征,解大同之圍?」
「臣樊忠願往!臣曾隨永樂爺和宣帝爺北征,如今亦願為皇上一戰!」
剛剛官復原職數月的杭綱也跟著出列,道:「臣杭綱願往!微臣鎮守北疆十年,熟知瓦剌軍情人事,願跟隨成國公大人出征!」
祁鎮大喜,遂委了二人前去帶兵入陣。殊不知,這一來,正中了孫太后和汪國公的下懷。
杭綱上了前線,除了自己的婚事,允賢又多了件日日擔憂之事。然卻未料,禍事來得如此之快。
這一日,允賢去太醫院尋劉平安處理些日常事務。丁香突然匆匆而來,把一個包袱塞在她懷裡。
「出大事了,外面都在傳你父親在北疆通敵叛國。太后娘娘已經下了旨,把你們杭家所有人都按叛國罪打入天牢!」
允賢目瞪口呆:「我爹通敵?這,這怎麼可能?」
「皇后娘娘要我馬上來找你,說東廠的人在側門那候著,叫你馬上跟著他們躲出去!等事情查出了眉目,皇上自然會接你的。」
她拉著允賢就往側門跑去。允賢還沒回過神來,一隊人就朝他們奔了過來:「她在那!」
丁香見狀,又拉著允賢往另一處飛奔,但轉過迴廊,卻被汪國公堵個正著。
「杭司藥,久違了。」
他一揮手,兩人上前,牢牢地把允賢夾住。
祁鈺心急靈如焚地馳馬趕來,正撞見允賢戴著枷鎖被押出太醫院。
「允賢!」
祁鈺情急正要上前,卻被押送允賢的官兵攔在了一邊。
允賢急道:「你別過來,我不會有事的!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快查出真相!我爹他對皇上忠心耿耿,絕對不會通敵賣國的!」
祁鈺焦急道:「好,你等著,我馬就救你出來!」
小馬子在一旁勸道:「殿下別急,有皇上和皇后娘娘,杭姑娘不會有事的。」
「皇上要能護得住允賢,她怎麼會被抓?那可是天牢!進去的人都得剝層皮!」祁鈺心急如焚,當即就去四處奔走。
小馬子打探消息回來:「殿下,不好了。刑部尚書已經進了慈寧宮,太后娘娘看來是要越過皇上,直接處置杭大人了!」
祁鈺大驚失色,起身就要往屋外衝去。
吳太妃攔住了他:「不能去。這時候要跟他們家扯上了關係,不是擺明了自己去招惹謀反的罪名嗎?」
「杭將軍絕對是清白的!」
「娘也相信啊,可太后娘娘擺明是為了你不遂她意娶安和郡主的事遷怒於杭姑娘,她現在是想要了杭家三口的命。你要救他們,就只能想別的法子!」
「那您說,現在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要不……你試著把安和郡主娶回來吧?」
祁鈺暴怒地看著母親。
「你別發火!娘也就是這麼一說。太后娘娘現在最不滿的就是你不願意娶安和郡主;汪國公不願意幫忙也不過是因為嫁不成女兒,心頭才有火。要是你娶了安和郡主,一切不就好說了嗎?畢竟現在能在娘娘那裡說得上話的也只有汪國公了!」
祁鈺頹然喃喃道:「但我發過誓,今生只娶允賢一人……」
「那你就眼睜睜地看著杭姑娘被逼死?」
見祁鈺怔住,吳太妃繼續道:「孩子,在宮裡生活,你就得學會忍啊。想當年,我被趕出宮外二十幾年,還不是一樣熬下來了?只要能等,能忍,就有希望呀。」
祁鈺有些心動:「您要我娶安和郡主,那等允賢出來了,我怎麼面對她?」
「別擔心,只要你娶了安和郡主,後面的事,娘來給你做主。大不了,把允賢也娶做平妃,到時候你寵她愛她,誰也管不著。安和郡主是大家閨秀,不會怎麼樣的。就算她真的要使什麼壞招,你也能用善妒的罪名治她!」
「可是……」
「別多想了,你現在趕去慈寧宮還能來得及,要不然,懿旨一下,什麼都完了!」
祁鈺渾身一震,來不及多想,只得順勢而為。
祁鎮聞得孫太后要處置允賢,趕來慈寧宮干預,兩人當著幾位刑部官員的面吵得不可開交。
「母后,你難道就真的這麼想置允賢於死地?現在已經真相大白,當年的害了你和皇弟的元兇是程十三,你就不能放過允賢的家人嗎?」
孫太后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你還要提這事?倘若杭復當年用心一點,反覆查驗,哀家又怎麼會痛失親子?不過,哀家今日要處死他們,不是因為私怨,而是因為杭綱背叛大明,甘為漢奸。不除他們,怎麼能讓百姓安心,讓百官心服!」
「只要有朕在,你就別想傷害允賢!」
孫太后怒道:「皇帝,你也太不把國法放在眼中了!」
「大明就是我朱家的,朕的話,就是國法!朕不准!」
兩人正在對峙,宮女玉香突然匆匆進來,向孫太后耳語了幾句。
「他終於服軟了。」孫太后臉上閃過一絲微笑,略一沉吟,向著不解的祁鎮淡淡一笑,「好吧,這杭氏的事,哀家就不管了。民間怎麼議論,御史怎麼評說,就全交給皇上吧。哀家現在有些不舒服,得進去休息了。玉香,幫我送送皇上。」
言畢,她竟然徑直走進了內屋,只留下疑惑的祁鎮和幾位官員愣在當場。
從入獄,到被釋,允賢對這兩日之事,猶如雲裡霧裡,感覺自己只得被命運推著前行。走出轎子,竟連自家的住宅看起來都覺得恍惚。
杭老夫人被祁鈺扶出轎子,欣慰道:「這可真是麻煩殿下了。」
「這幾天外頭亂得很,你們就別出門了,要是有什麼謠言,也千萬別相信。」
允賢看著祁鈺憔悴的面容,一陣心酸:「剛才在牢裡沒細看。幾日不見,你怎麼就這麼憔悴了?」
祁鈺心中一痛,強忍著內心的苦楚,道:「你不也是嗎?這些天在牢裡,可苦了你了。」
允賢噙住淚水,道:「我沒事……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
祁鈺突然拉過允賢:「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我,好嗎?」
允賢心中一熱:「我當然什麼事都相信你。」
祁鈺動情地一把緊緊將她擁在懷中,眼角隱隱含著淚光。
祁鈺剛回宮,就遇上得知她要娶安和郡主之事的祁鎮前來尋他。不由分說,祁鎮一拳砸在祁鈺臉上,祁鈺嘴角登時流了血。
「允賢哪點對不起你?你居然在這個時候娶別人!」
祁鈺情緒沉重:「你打吧,是我對不起允賢。」
小馬子忙上前攔住:「皇上,殿下他也是為了救杭姑娘,不得已才這樣的!」
祁鎮愣住了。
「皇上,我們殿下對杭姑娘之心,天地可鑑!如果不這樣的話,他還有什麼法子能救杭姑娘一家?」
祁鎮這明白方才原是汪國公傳了話,孫太后才勉強就此作罷。他頹然坐在地上,半晌才喃喃道:「是我的錯,要是我早點決定御駕親征,一切就不會這樣了……這事情,不怪你,全是我的錯。目前形勢逼人……等瓦剌的事情平定了,我再給你們想辦法……」
言罷,祁鎮悵然離去,只覺自己非但不能擁有自己心愛的女人,連讓她幸福都做不到。天大地大,身為皇帝卻如此渺小……
允賢待在府裡,心中焦急萬分,只得派丁香出去打聽。丁香忙活了一天,卻連杭綱被俘後是死是活都打聽不到。
正自焦急,卻不知門縫裡何時被人塞進了一紙信箋。允賢拆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聞郕王將迎娶安和郡主,不忍杭大人被蒙鼓中……」頓時睜大眼睛,怔在了當場。
原來天地是可以在瞬間傾斜的,允賢好不容易穩住身子,奪門而出。
漫無方向,一路狂奔,卻在跑不動時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跑來了以前的「朱府」、現在的郕王府。只見王府外到處張燈結彩,已掛滿了紅色的「喜」字燈籠。允賢不禁一暈,心中說不出的悲涼。
丁香跌跌撞撞地一路追趕來:「要不要我進去找殿下?」
允賢還沒有回答,卻見小馬子出了府。丁香便叫道:「小馬子!」
小馬子一看是她們,嚇了一大跳,猶豫了一下,還是奔了過來。
「杭大人。」
允賢顫聲道:「你們王爺要娶安和郡主,這事……是真的嗎?」
小馬子為難地點了點頭。
允賢後退了一步,全身發抖,淒厲道:「他為什麼要騙我?」
小馬子哭喪著臉,說道:「杭大人,殿下……殿下是為了救您,才不得不答應和安和郡主成親的!」
小馬子泣不成聲地把這一切道來。允賢掩著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他居然就這樣答應了汪國公……」
小馬子低下頭,半晌才道:「杭大人,只求您別怪殿下。殿下他心裡其實比您還苦。這些天,他一直強顏歡笑,就怕您提早知道了,會接受不了。」
允賢慘然一笑,幽幽道:「他這個傻子,我總有知道的一天啊。」
「殿下為了你,真的是什麼都可以做。杭大人,您難過,殿下心裡頭還不知道有多苦呢……」
允賢失神道:「我明白了……小馬子,你回去吧,就當今天沒見過我。」
「杭大人,您別難過。等殿下辦完了那邊的事,肯定會親自來跟您解釋的。」
允賢微微頷首,轉身離去。丁香見她走得漫無目的,只得慢慢跟上。兩人一路到了清河橋,允賢失神地向清河邊走去。
丁香警覺道:「姑娘這是要幹嗎?可別想著尋死啊。」
允賢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我不會的,我只是想在這裡待一待,靜一靜。」
她向之前曾和祁鈺並立的地方走去,過往的種種歷歷在目。
「那會兒,他就是在這裡,送給我紫金靈芝釵,求我嫁給他的。」
丁香憤然道:「這種事,越想越難過,還是趕緊忘了吧。」
允賢苦笑:「忘了?哪有那麼容易?」
丁香無奈嘆了口氣:「那你說,我聽著。」
半晌,允賢才搖搖頭:「我又說不出來了。」
許是天公應景,這時竟突然下起大雨。丁香趕忙去租轎子。
允賢看著水面,浮現的儘是昔日她與祁鈺相依的情景,她的臉上泛起幸福的微笑,突然腳下一滑落入水中。丁香在遠處望見,急忙奔跑回來。
「來人啊,有人落水了!快來人啊!」
祁鎮已是許久沒有微服出宮了,今日又因戰事與孫太后大吵一架,這才一氣之下出宮透氣。誰料遇上了一場大雨,正待回宮,忽聽到不遠處丁香的聲音。衝出轎外,奔到橋頭張望。沒竟想一看水中沉浮的正是允賢,立即往水中躍去。
後面的小順子大急,隨從的侍衛立刻趕到河邊。在侍衛的幫助下,祁鎮奮力救起了允賢。
「允賢,你沒事吧?」
允賢虛弱道:「沒事……」
祁鎮一下子緊緊抱住允賢:「你這個傻子!」
允賢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我不是想尋死,我只是……只是一下子沒看清……」
祁鎮拿起披風,緊緊裹住瑟瑟發抖的允賢。見她神情還在恍惚,徑直叫轎夫把她抬了回宮。
安頓好允賢,祁鎮回乾清宮換下濕透的衣服,不料又撞上消息神通的孫太后前來問責。
「聽說皇上剛才抱了一位朝廷欽犯入宮?請皇上別忘了,杭氏之父是叛國罪臣。皇上您是天下之主,應以身作則,不可讓萬民恥笑!」孫太后也不叫人通傳,大步入到內間。
祁鎮冷冷道:「杭允賢聽聞郕王另娶,已經跳河身亡。朕帶進宮的,是皇后的表妹,偏巧也姓杭!」
太后柳眉一豎:「皇上以為這樣就能瞞過天下人?」
「太后當年搶了朕來冒充親生兒子,不一樣也順利瞞過天下人,坐穩了後位嗎?」
太后語塞:「你!」
「太后,您別忘了,朕還是皇帝,朕還是這大明的主人!要是到了這個地步,您還不肯放過朕……」祁鎮突然抄起案上的硯台,「信不信朕一時發瘋,錯手弒母?」
這時,一道閃電劃破黑夜,雷聲在天際響起。太后一瞬間看著祁鎮猙獰的表情,不禁驚嚇得倒退了一步:「你……你要幹什麼?」
祁鎮不屑地隨手將硯台擲在地上,揚長而去。
丁香剛安頓好,邊間允賢已幽幽起身,推開門邁步向雨中走去,傾盆大雨立刻把她澆了個透濕。
丁香忙來拉她:「大人!你魔怔了是不是?郕王娶了別人又怎麼了?天下又不是沒別的男人!你跟我說不會想不開的,幹嗎動不動就去跳河尋死?」
允賢待了半晌才道:「我一點也不傷心。你看,他對我多好啊,為了救我的性命,竟然連自己的婚事都可以放棄了。我何德何能,竟遇到了這樣好的良人……」
丁香氣道:「你又在說些什麼瘋話?是皇上親自把你抱進宮來的,你的臉面夠大了吧?還在這裡瞎折騰,到底想給誰看啊?」
祁鎮恰在這時進來,見狀,疾步過來,拉著允賢就往廊下去。
「你又在發什麼瘋?」
允賢掙脫他:「我沒有發瘋,我只是想冷靜一下。讓我淋淋雨,這樣能舒服些,我的心好熱,就像油煎那樣燙。」
祁鎮凝視她了半晌,把手中的傘扔在地上,道:「好,那我陪你。」
大雨傾盆,兩人卻巋然不動,一邊的小順子和丁香不知如何是好。
祁鎮輕聲道:「哭吧,在雨裡掉眼淚,別人就看不見了。」
允賢終於失聲痛哭起來。她哭得肝腸寸斷。
不知哭了多久,祁鎮突然一把摟住她:「別哭了,我真的聽不下去了!」
「元寶,他為什麼不能事先跟我說一聲?就算事情實在不能挽回,我也不會這樣傷心。你知道嗎?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會這麼傷心……」
祁鎮緊緊地摟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卻又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即使自己用盡所有的力氣也不能減少她此刻分毫的傷痛。
一聲炸雷在天際響起,擊碎了允賢,擊碎了祁鎮,也擊碎了郕王府中正在拜堂的祁鈺的心。
「丁香,你說我該怎麼辦?我現在這心裡頭亂得真的跟麻一樣。」一過數日,允賢連屋都沒出過,她不願面對任何人和事。
「你想聽我說官話呢,還是私話?」
「有什麼區別?」
「官話呢,我就會說,郕王待你著實不錯。畢竟他那樣做,也是為了你。男為天,女為地。安和郡主要真同意給你請個側妃之位,你這往後的日子倒也算是幸福美滿。」
「那私話呢?」
丁香清了清嗓子,繼續道:「你又不是走投無路了,幹嘛給人家做小妾?你知道我有個當官的爹,為什麼還要進宮來當宮女嗎?就因為我娘是個小妾!嫡庶之尊的天條在那裡擺著。不管王爺多寵你,你見到王妃還是得下跪。你這輩子都不能穿大紅色,就連親生的兒女永遠都只能叫你姨娘!更別說你還想繼續給人家看病了,一個王爺的側妃,天天拋頭露面,還不被別人的唾沫給淹死。就算到時候郡主死了,你也只能算是繼室。在她的靈牌前,一樣得行妾禮!」
停了好半晌,允賢才說:「可……我還是放不下。我欠他的,實在是太多了……」
「欠?你不還救過吳太妃的命嗎?再說,你放不下他,難道就放得下別的人嗎?大人,別忘了談老夫人一心盼著你有個好歸宿,你難道願意她以後只能走王府的側門來偷偷看你嗎?」
允賢如遇雷擊。
祁鈺已是第三次來找他了。允賢卻除了躲什麼也做不了,她反手把門栓插上,背靠在門上喘著氣。
「允賢,你出來,聽我解釋!我跟郡主真的什麼都沒有。那只是一個交易!我只有和她拜堂,汪國公才會幫你爹脫罪!」
允賢靠在門頭,痛苦萬分,喃喃自語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走吧,求你了……」
「我原以為瞞著你,你能好過些。可是允賢,我錯了。最多再過幾天,我就能娶你回府!雖然剛開始會委屈點,只是個側妃,可以後,你一定能變成平妃的。我保證,一定讓你跟郡主平起平坐!」
允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王爺,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咱倆的緣分真的盡了。你待我好,我知道。可我要的是『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祁鈺急道:「你要那麼不願意,以後找個由頭,我可以休了她!」
允賢驚道:「可那樣做,你又對得起安和郡主嗎?」
祁鈺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王爺,您還是回去好好陪著王妃吧。」
見祁鈺不語,允賢知他心裡也難受不堪,接著道:「王爺,欠您的恩情,他日若有機會,我一定會還。可是,咱們倆的緣分,真的……」
未及言畢,她已一頭鑽進床鋪裡哭得難以自己。
不知門外的祁鈺是何時走的,允賢只知自己今生只能去夢中才能與他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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